殆知阁
字典 摘录
史藏钦定续通志三百三十九

钦定续通志卷三百五十五

史藏 · 别史 · 已译 · 第 2235–2243 段

列传宋【五十九】苏轼【过】    苏辙【元老】苏轼字子瞻,眉州眉山人。生十年,父洵游学四方,母程氏亲授以书,闻古今成败,辄能语其要。比冠,博通经史,属文日数千言,好贾谊、陆贽书。既而读《庄子》,叹曰:"吾昔有见,口未能言,今见是书,得吾心矣。"嘉祐二年试礼部,主司欧阳修得轼《刑赏忠厚论》,欲擢冠多士,疑其客曽巩所为,但寘第二,复以《春秋》对义居第一。殿试中乙科,始授福昌主簿。欧阳修以才识兼茂荐之,制防入三等,除大理评事,签书鳯翔府判官。关中自元昊叛,民贫役重,歧下嵗输南山木栰,自渭入河,经砥柱之险,衙吏踵破家。轼访其利害,为修衙规,使自择水工,以时进止,自是害减半。治平二年入判登闻鼓院。英宗自藩邸闻其名,欲召入翰林知制结宰相韩▯曰:"轼之才逺大,器也要在朝廷培养之,今骤用之,适足以累之也。"英宗曰:"且与修注如何?"▯曰:"记注与制诰为隣,未可遽授,不若于馆阁中近上帖职与之,且请召试。"英宗曰:"未知其能否,故试才如轼,有不能邪?"▯犹不可,及试二论,复入三等,得直史馆。轼闻琦语曰:"公可谓爱人以徳矣。"防洵卒,既除丧,熙宁二月还朝。王安石执政,素恶其议论异己,以判官告院。四年,安石欲变科举,兴学校,诏两制三馆议。轼上议曰:"得人之道,在于知人,知人之法,在于责实。使君相有知人之明,朝廷有责实之政,虽因今之法,臣以为有余。君相不知人,朝廷不责实,虽复古之制,臣以为不足。庆厯固尝立学矣,至于今日,惟有空名仅存。今将变今之礼,易今之俗,又当发民力以治宫室,敛民财以食防士,百里之内置官立师,无乃徒为纷乱,以患苦天下邪?若乃无大更革而望有益于时,则与庆厯之际何异?故臣谓今之学校,特可因仍旧制,使先王之旧物不废于吾世,足矣。至于贡举之法,行之百年,治乱盛衰,初不由此。陛下视祖宗之世,贡举之法与今为孰精?言语文章与今为孰优?所得人才与今为孰多?天下之士与今为孰辨?今所欲变改不过数端:或曰乡举徳行而略文词,或曰专取策论而罢诗赋,或欲兼采誉望而罢封弥,或欲经生不帖墨而考大义。此皆知其一不知其二者也。愿陛下留意于逺者大者,区区之法何预焉【伏读通鉴辑览】【御批:学者専意经术,固有资于根柢,然或心术不正,如两汉五鹿光、宗张禹、孔光軰,非不博通古谊,世号经师,卒之比附权奸,且为国蠧,可知用人不尚虚言,要视其力行何如耳。况科举之制,惟借为登进先资,至得人之适用与否则,尚需之歴试。苏轼所云“设法取士不过如此”,最为通论。若徒循名而不考其实,经义之与词赋,又何以异乎】议上,神宗悟曰:“吾固疑此,得轼议,意释然矣。”即日召见,问方今政令得失安在?对曰:“陛下天纵文武,但患求治太急,听言太广,进人太鋭,愿镇以安静,待物之来,然后应之【伏读通鉴辑覧御批:“求治太急,进人太鋭”,深切神宗之病。至于“听言太广”之论】【尚有未中肯棨处,盖神宋之失,不在听之广,而在广而不得其要领。熈宁之政,惟以信任谝言,不能衷之舆论,正患听言之未尽其道耳。广谘博访,岂足为累乎】神宗▯然曰:「卿三言,朕当熟思之。」凡在馆阁,皆当为朕深思治乱,无有所隐。轼退言于同列,安石不悦,命权开封府推官,将困之以事。轼决断精敏,声闻益逺。会上元,敕府市浙灯,且令损价。轼疏言:「陛下岂以灯为悦?此不过以奉二宫之欢耳。然百姓不可户晓,皆为以耳目不急之玩,夺其口体必用之资。此事至小,体则甚大。愿追还前命,即诏罢之。」时安石创行新法,轼上书论其不便曰:「臣之所欲言者三言而已。愿陛下结人心,厚风俗,存纪纲。人生之所恃者,人心而已。自古及今,未有和易同众而不安,刚果自用而不危者。祖宗以来,治财用者不过三司。今陛下不以财用付三司,无故又创制置三司条例一司,使六七少年日夜讲求于内,使者四十余辈分行营干于外。夫制置三司条例司,求利之名也;六七少年与使者四十余辈,求利之器也。

译列传 宋【五十九】苏轼【过】    苏辙【元老】苏轼字子瞻,是眉州眉山人。他十岁时,父亲苏洵游学四方,母亲程氏亲自教他读书;听到古今成败的事情,他总能说出其中的要点。到成年时,他博通经史,每天写文章数千字,喜爱贾谊、陆贽的文章。后来读《庄子》,感叹说:“我过去心里有些见解,嘴上却说不出来;如今读到这部书,才得到我的心意了。”嘉祐二年参加礼部试,主考官欧阳修得到苏轼的《刑赏忠厚论》,想把他列为众士之首,却怀疑文章是他的门客曾巩所作,只把他置于第二名;后来又以《春秋》经义答策,列为第一。殿试考中乙科,开始授任福昌主簿。欧阳修以才识兼优推荐他,制科考试列入第三等,授大理评事、签书凤翔府判官。关中自从元昊叛乱以来,百姓贫困,徭役沉重;岐山一带每年输送南山木筏,从渭水进入黄河,要经过砥柱的险处,衙役接连因此破产。苏轼考察其中的利弊,替他们修订衙规,让他们自行选择水工,按时进退,从此祸害减少了一半。治平二年入朝,任判登闻鼓院。英宗在藩邸时就听说他的名声,想召他入翰林,掌知制诰。宰相韩琦说:“苏轼的才华远大,是可造之材,关键在于应当在朝廷培养他;如今突然重用他,恰好足以连累他。英宗说:“暂且让他任修注官怎么样?”韩琦说:“记注与制诰相邻,不能立即授予,不如在馆阁中授给他较高的贴职,同时请他参加召试。”英宗说:“不知道他的才能究竟如何,所以才试一试;像苏轼这样的才子,难道还会有不能胜任的吗?”韩琦仍不同意。苏轼参加两篇论的考试后,又列入第三等,得到直史馆的职任。苏轼听到韩琦的话,说:“您可以说是用德行爱护人才了。”苏洵去世,苏轼服丧期满,熙宁二年二月回到朝廷。王安石执政,向来厌恶他的议论与自己不同,任命他为判官告院。熙宁四年,王安石想改革科举、兴办学校,诏令两制、三馆官员议论此事。苏轼上议说:“取得人才的方法,在于了解人才;了解人才的方法,在于考察实际。假如君主和宰相有了解人才的明察,朝廷有考核实绩的政令,即使沿用现在的制度,我认为也已经足够。君主和宰相不了解人才,朝廷不考核实绩,即使恢复古代制度,我认为也仍然不够。庆历年间本来曾经兴办学校,到今天只剩下空名。如今将要改变现行的礼制,改易现行的风俗,又要发动民力修治宫室,征敛民财供养士人,在百里之内设置官员、建立学校,岂不是徒然造成纷乱,使天下困苦吗?如果不进行大的变革,却希望对时势有所裨益,那么与庆历年间又有什么不同呢?” 所以臣认为,今天的学校制度,只要沿袭旧制,使先王遗留下来的制度不在我们这一代废弃,就足够了。至于贡举制度,实行了百年,国家的治乱盛衰,起初并不是由它造成的。陛下看看祖宗时代,贡举制度与今天相比哪一个更精密?言语文章与今天相比哪一个更优秀?所得到的人才与今天相比哪一个更多?天下士人与今天相比哪一个辨别得更清楚?如今想要改变的不过几项:有人说乡里推举德行而略去文辞,有人说专门选取策论而废除诗赋,有人想兼采声誉名望而废除封弥,有人想让经学之士不再帖墨而考查大义。这些都是只知其一、不知其二的人。希望陛下把注意力放在长远和重大的事情上,这些琐细的制度又有什么关系呢【伏读《通鉴辑览》】【御批:学者专心于经术,固然有助于打下根基;但如果心术不正,如两汉的五鹿充宗、张禹、孔光等人,并不是不博通古代义理,世人也称他们为经学大师,最终却依附权奸,甚至成为国家的蛀虫。由此可知,任用人才不应崇尚空言,关键要看他实际实行得怎样。何况科举制度,只是借它作为入仕晋升的先行资格;至于得到的人能否适用,还需要在实际任事中反复考察。苏轼所说“设法取士不过如此”,是最为通行的论断。如果只是遵循名声而不考察实绩,那么经义与词赋又有什么不同呢】奏议上呈后,神宗醒悟说:“我本来就怀疑这一点,得到苏轼的议论,心意顿时释然了。”当天召见苏轼,问当前政令的得失在哪里。苏轼回答说:“陛下天资纵横,文武兼备,只是忧虑求得治理太急切,听取言论太广泛,进用人才太锐进。希望以安静镇定来控制局势,等事物自行到来,然后再作回应【伏读《通鉴辑览》御批:‘求治太急,进人太锐’,深刻切中了神宗的弊病。至于‘听言太广’的议论】” 【尚有未切中肯綮的地方,大概神宗的过失不在于听取意见太广,而在于听取得广却没有掌握要领。熙宁年间的政事,只是因为相信浮夸之言,不能以舆论加以裁断,真正的问题在于听取言论没有尽到正确的方法。广泛咨询、博采访问,哪里足以成为负担呢】神宗恍然说:“你说的三点,朕应当仔细思考。” 凡是在馆阁任职的人,都应当替朕深思国家治乱,不要有所隐瞒。苏轼退下后把这些话告诉同僚,王安石很不高兴,命他暂代开封府推官,想用事务使他困顿。苏轼判决精明敏捷,声名更加远播。适逢上元节,皇帝敕令开封府购买浙江灯,并且命令压低价格。苏轼上疏说:“陛下难道是为了灯而感到快乐吗?这不过是为了奉承两宫、使她们欢娱罢了。然而百姓不可能家家都明白其中缘故,只会认为这是拿并不急需的耳目玩物,夺取他们维持口腹身体所必需的资财。这件事虽然很小,影响却非常大。希望收回原来的命令,立即下诏停止。”当时王安石开始推行新法,苏轼上书论说新法不便,说:“臣想说的只有三件事。希望陛下团结人心,厚植风俗,保存纲纪。人生所依靠的只是人心。自古以来,没有宽和随众而不能安定的,也没有刚强自用而不发生危险的。祖宗以来,掌管财用的不过是三司。如今陛下不把财用交给三司,却无故又创设制置三司条例司,让六七个年轻人日夜在内研究,让四十多名使者分赴外地经营办理。制置三司条例司,是求取利益的名义;六七个年轻人与四十多名使者,是求取利益的工具。

以万乘之主而言利,以天子之宰而治财,君臣宵旰,几一年矣,而富国之功,茫如捕风,徒闻内帑出数百万缗,祠部度五千余人耳。以此为术,其谁不能?而所行之事,道路皆知其难。汴水浊流,自生民以来,不以种稻,今欲陂而清之,万顷之稻,必用千顷之陂,一嵗一淤,三嵗而满矣。陛下遂信其説,即使相视地形,访寻水利,上糜帑廪,下夺农时,隄防一开,水失故道,虽食议者之肉,何补于民?自古役人,必用乡户,今者徒闻江淛之间数郡雇役,而欲措之天下,单丁女户,盖天民之穷者也,而陛下首欲役之,富有四海,忍不加恤?自杨炎为两税,租调与庸既兼之矣,奈何复欲取庸?青苗放钱,自昔有禁,今陛下始立成法,每嵗常行,虽云不许抑配,而数世之后,陛下能保之乎?且常平之法,可谓至矣,今欲变为青苗,坏彼成此,所丧逾多,亏官害民,虽悔何及?昔汉武帝以财力匮竭,用贾人之説,买贱卖贵,谓之均输,于时商贾不行,盗贼滋炽,几至于乱。」不意今日此论复兴,立法之初,其费已厚,纵使薄有所获,而征商之额,所损必多。议者必谓民可与乐成,难与虑始,故陛下坚执不顾,期于必行,此乃战国贪功之人,行险侥幸之説。未及乐成,而怨已起矣。臣之所愿陛下结人心者,此也。国家之所以存亡者,在道徳之浅深,不在乎强与弱;时数之所以长短者,在风俗之薄厚,不在乎富与贫。臣愿陛下务崇道徳而厚风俗,不愿陛下急于有功而贪富强。爱惜风俗如防元气,圣人非不知深刻之法可以齐众,勇悍之夫可以集事,忠厚近于迂阔,老成初若迟钝,然终不肯以彼易此者,知其所得小而所丧大也。仁祖持法至寛,用人有叙,专务掩覆过失,未尝轻改旧章,徳泽在人,风俗知义。议者见其末年,吏多因循,事不振举,乃欲矫之以苛察,齐之以智能,招来新进勇鋭之人,以图一切速成之效,多开骤进之门,俾常调之人举生非望。欲望风俗之厚,岂可得哉?近嵗朴拙之人愈少,巧进之士益多。惟陛下以简易为法,以清净为心,而民徳归厚。臣之所愿陛下厚风俗者,此也。祖宗委任台谏,未尝罪一言者,纵有薄责,旋即超升,许以风闻,而无官长。言及乘舆,则天子改容;事关廊庙,则宰相待罪。台谏固未必皆贤,所言亦未必皆是,然须养其锐气而借之重权者,将以折奸臣之萌也。臣闻长老之谈,皆谓台谏所言,常随天下公议所与,台諌亦与之;公议所击,台諌亦击之。今者物论沸腾,怨讟交至,公议所在,亦知之矣。臣恐自兹以往,习惯成风,尽为执政私人,以致人主孤立,纪纲一废,何事不生?臣之所愿陛下存纪纲者,此也。轼见安石赞神宗以独断专任,因试进士发策,以晋武平吴以独断而克,苻坚代晋以独断而亡,齐桓专任管仲而霸,燕哙专任子之而败,事同而功异。为问安石,滋怒,使御史谢景温诬。奏其丁忧归蜀时,乘舟商贩,诏下六路捕逮,篙工水师穷治,无所得,轼遂请外,通判杭州。髙丽入贡,使者发币于官吏,书称甲子,轼却之曰:“髙丽于本朝称臣而不禀正朔,吾安敢受?”使者易书称熙宁,然后受之。时新政日下,轼于其间每因法以便民,民赖以安。徙知密州,司农行手实法,不时施行者以违制论,轼谓提举官曰:“违制之坐若自朝廷,谁敢不从?今出于司农,是擅造律也。”提举官惊曰:“公姑徐之。”未几,朝廷知法害民,罢之。有盗窃发,安抚司遣三班使臣领悍卒来捕,卒凶暴恣行,争鬭杀人,畏罪惊溃,将为乱,民奔诉轼。轼投其书不视曰:“必不至此。”散卒闻之少安,徐使人招出戮之。徙知徐州,河决曹村,城将败,富民争出避水,轼曰:“富民出,民皆动揺吾谁与守?吾在是,水决不能败城。”驱使复入,轼诣武卫营,呼卒长曰:“河将害城,事急矣,虽禁军且为我尽力。”卒长曰:“太守犹不避涂潦,吾侪小人当效命。”率其徒筑东南长堤,首起戏马台,尾属于城,雨日夜不止,城不沈者三版,轼庐于其上,过家不入,使官吏分堵以守,卒全其城。复请调来嵗夫増筑故城为木岸,以虞水之再至,朝廷从之。徙知湖州,表谢,又以事不便民者不敢言,以诗托讽。御史李定、舒亶、何正言摭其表语,并媒蘖所为诗,以为讪谤,逮赴台狱,欲寘之死,锻链久之不决。神宗独怜之,以黄州团练副使安置。轼筑室东坡,自号东坡居士。神宗数有意复用,尝语宰相王珪、蔡确曰:“国史至重,可命苏轼成之。”

译以拥有万乘之尊的君主而谈论财利,以天子的宰相而治理财用,君臣日夜辛劳,已经将近一年了;但富国的功效茫然如同捕风,只听说内库拿出数百万缗,祠部度僧五千多人罢了。用这种方法,谁不能做到?可是所实行的事情,道路上的人都知道它的困难。汴水是浑浊的河流,自从有百姓以来就没有用来种稻;如今想筑堤蓄水使它变清,万顷稻田必须使用千顷堤塘,每年淤积一次,三年就会填满。陛下如果相信这种说法,便派宰相等人察看地形、寻找水利,上面浪费国库财物,下面耽误农时;一旦堤防开裂,河水失去旧道,即使吃了提议者的肉,对百姓又有什么补益?自古以来征发民夫,必定使用乡户;如今只听说江浙之间有几个郡雇用民役,却想推行到天下。单丁户、女户,大概是天下百姓中最贫穷的,陛下却首先想役使他们;富有四海,难道忍心不加以体恤吗?自从杨炎实行两税法,租调和庸役已经合并在一起了,为什么还想再次征取庸役?青苗放贷钱粮,从古以来就有禁令,如今陛下开始制定固定法令,每年经常施行;即使说不许强迫摊派,几代以后,陛下还能保证它不变质吗?而且常平法可以说已经完备,如今却想改成青苗法,毁掉原有制度来成就新制度,丧失的东西将更多;损害官府、伤害百姓,即使后悔又怎么来得及?过去汉武帝因财力匮乏,采用商人的主张,低价买入、高价卖出,称为均输;当时商贾不能正常经营,盗贼日益猖獗,几乎到了天下大乱的地步。”没想到今天这种议论又兴起了。立法之初,费用已经很大,即使所得略有收益,而征收商税的数额所造成的损失必定更多。议论者一定会说,百姓可以同他们一起享受成功,却难以同他们一起谋划开端,所以陛下坚持执行、不顾一切,期望一定推行成功;这正是战国时期贪图功劳的人所采用的冒险侥幸之说。还没有等到享受成功,怨恨已经产生了。臣希望陛下团结人心,说的就是这个。国家所以存亡,在于道德的深浅,不在于力量的强弱;时代气运所以长短,在于风俗的厚薄,不在于财富的多寡。臣希望陛下努力崇尚道德、厚重风俗,不希望陛下急于求成功、贪图富强。爱护风俗要像防护元气一样。圣人不是不知道严峻深刻的法令可以整齐众人,勇猛强悍的人可以迅速成事;忠厚之人近于迂阔,老成之人起初好像迟钝,但最终不肯用前者替换后者,是知道那样所得很小而所丧失的很大。仁宗执法极为宽厚,用人有次序,专门致力于掩饰、遮盖过失,不曾轻易改变旧章,恩德流布在人们心中,风俗懂得义理。议论者看到仁宗晚年官吏多有因循,政事不能振作办理,便想用苛细监察来矫正,用才智来整齐他们,招引新进而勇锐的人,图求一切事情迅速成功,打开许多骤然升进的门路,使按常规调任的人产生非分的希望。这样想要风俗厚重,怎么可能做到呢?近年以来,朴实笨拙的人越来越少,巧于求进的人越来越多。希望陛下以简易作为法则,以清静作为心志,那么民间的德性就会归于厚重。臣希望陛下厚重风俗,说的就是这个。祖宗委任台谏官,从来没有因为一句话而治罪,即使有轻微责罚,也很快就越级升迁;允许他们根据传闻进言,而不设置长官约束。言论涉及皇帝车驾时,天子就改变容色;事情关系到朝廷大臣时,宰相就等待治罪。台谏官固然不一定都是贤人,他们所说的也不一定全对,但必须培养他们的锐气并借给他们重权,是要用来折挫奸臣的萌芽。臣听年长者谈论,都说台谏所说的话,往往随着天下的公议所赞成的而赞成,台谏也随之赞成;公议所攻击的,台谏也随之攻击。如今舆论沸腾,怨恨纷纷而来,公议所在之处,陛下也已经知道了。臣恐怕从今以后,习惯成为风气,台谏全都变成执政者的私人,以致君主孤立;纲纪一旦废弃,还有什么事情不会发生呢?臣希望陛下保存纲纪,说的就是这个。苏轼看到王安石称赞神宗独断专任,便在策试进士时出题,以晋武帝独断而平定吴国、苻坚独断而代晋失败、齐桓公专任管仲而成就霸业、燕王哙专任子之而失败为例,说明事情相同而功效不同。王安石听说后更加恼怒,指使御史谢景温诬陷他。谢景温奏称苏轼在父亲服丧回蜀时乘船经商,诏令下达,派人到六路追捕,连篙工、水手都严加审问,却没有得到结果。苏轼于是请求出任外官,任杭州通判。高丽入贡,使者把礼物送给官吏,文书中写作甲子,苏轼拒绝接受,说:“高丽在本朝称臣,却不奉行本朝正朔,我怎么敢接受?”使者改换文书,写作熙宁年号,他才接受。当时新政不断下达,苏轼常常利用其中的法令使百姓得到便利,百姓因此得以安定。调任出知密州时,司农寺推行手实法,规定不按时施行者以违制论罪。苏轼对提举官说:“违制治罪如果出自朝廷,谁敢不服从?如今却出自司农寺,这是擅自制定法律。”提举官惊讶地说:“您暂且慢慢来。”不久,朝廷知道此法危害百姓,便停止了它。有盗贼发生,安抚司派三班使臣率领强悍士卒前来捕盗。士卒凶暴任意行事,争斗杀人,害怕获罪而惊慌溃散,准备作乱,百姓纷纷奔走来向苏轼诉说。苏轼把他们的文书扔在一边不看,说:“事情一定不会发展到这个地步。”溃散的士卒听到这话稍稍安定下来,苏轼慢慢派人招抚他们出来,将首恶杀掉。调任出知徐州时,黄河在曹村决口,城墙将要被冲毁,富民争相出城躲避水灾。苏轼说:“富民一出城,百姓都会动摇,我们和谁一起守城?有我在这里,洪水决不能冲毁城池。”他驱使富民重新入城。又到武卫营,召呼卒长说:“黄河将要危害城池,事情十分紧急,即使是禁军,也请为我尽力。”卒长说:“太守尚且不躲避泥水,我们这些小人应当效死。”于是率领部下修筑东南长堤,起点是戏马台,终点连接城墙。大雨昼夜不停,城没有被淹没的部分只剩三版高,苏轼住在堤上,路过自家也不进去,派官吏分守各段,最终保全了城池。又请求调发来年民夫,增筑旧城作为木岸,以防备洪水再次到来,朝廷同意了。调任出知湖州时,他上表谢恩,又因为有些对百姓不利的事情不敢直说,便借诗歌寄托讽谏。御史李定、舒亶、何正言摘取他谢表中的话,又罗织他所作的诗,认为这是诽谤,把他逮捕送到御史台狱,想置他于死地,长久审讯逼供也不能定案。神宗独自怜惜他,以黄州团练副使的身份安置。苏轼在东坡修筑房屋,自号东坡居士。神宗多次有意重新起用他,曾对宰相王珪、蔡确说:“国史极其重要,可以命苏轼来完成。”

珪有难色,神宗曰:“轼不可,姑用曾巩。”巩进太祖总论,神宗意不允,遂手札移轼汝州。轼未至汝,上书自言饥寒,有田在常,愿得居之,奏入报可。道过金陵,见王安石曰:“大兵大狱,汉唐灭亡之兆,祖宗以仁厚治天下,正欲革此。今西方用兵连年不解,东南数起大狱,公独无一言以救之乎?”安石曰:“二事皆惠卿啓之。”安石在外,安敢言?轼曰:“在朝则言,在外则不言,事君之常礼耳。帝所以待公者非常礼,公所以待帝者,岂可以常礼乎?”安石厉声曰:“安石须説。”又曰:“人须是知,行一不义,杀一不辜,得天下弗为,乃可。”轼戏曰:“今之君子争减半年磨勘,虽杀人亦为之。”安石笑而不言。哲宗立,复朝奉郎,知登州。召为礼部郎中,时司马光为门下侍郎,惇知枢宻院,二人不相合。惇毎以谑侮困光。轼谓惇曰:“司马君实时望甚重,不可慢。”惇以为然,光赖以少安。迁起居舍人。轼起于忧患,不欲骤履要地,辞于宰相蔡确。确曰:“公佪翔久矣,朝中无出公右者。”轼曰:“昔林希同在馆中,年且长。”确曰:“希固当先公邪?”卒不许。元祐元年,轼以七品服入侍延和,即赐银绯,迁中书舍人。初,差役法行久生弊,安石相神宗改为免役。司马光为相,欲复差役,差官置局,轼与其选。轼曰:“差役、免役各有利害。免役之害,掊敛民财,十室九空,敛聚于上,而下有钱荒之患。差役之害,民常在官,不得専力于农,而贪吏猾胥得縁为奸。此二害轻重,盖畧等矣。”光曰:“于君何如?”轼曰:“法相因则事易成,事有渐则民不惊。三代之法,兵农为一,至秦始分为二。及唐中叶,尽变府兵为长征之卒。自尔以来,农出谷帛以养兵,兵出性命以卫农,天下便之。今免役之法,实大类此。公欲骤罢免役而行差役,正如罢长征而复民兵,盖未易也。”光不以为然。轼又陈于政事堂,光忿然。轼曰:“昔韩魏公刺陕西义勇,公为谏官,争之甚力,韩公不乐,公亦不顾。岂今日作相,不许轼尽言耶?”光笑而止。寻除翰林学士。二年,兼侍读,每进读至治乱兴衰、邪正得失之际,未尝不反覆开导,觊有所啓悟。哲宗辄首肯之。尝读祖宗宝训,因及时事,轼言:“今赏罚不明,善恶无所劝沮。又黄河势方北流,而彊之使东。夏人入镇戎,杀掠数。”万人帅臣不以闻,每事如此,恐寖成衰乱之渐。轼尝锁宿禁中,召入对便殿。宣仁后问曰:「卿前年为何官?」曰:「臣为常州团练副使。」曰:「今为何官?」曰:「臣今待罪翰林学士。」曰:「何以遽至此?」曰:「遭遇太皇太后、皇帝陛下。」曰:「非也。」曰:「岂大臣论荐乎?」曰:「亦非也。」轼惊曰:「臣虽无状,不敢自他途进。」曰:「此先帝意也。先帝毎诵卿文章,必叹曰:竒才竒才,但未及进用卿耳。」轼不觉哭失声。宣仁后与哲宗亦泣,左右皆感涕。已而命坐,赐茶,彻御前金莲烛,送归院。三年,权知礼部贡举。会大雪苦寒,士坐庭中噤未能言。轼寛其禁约,使得尽其技。巡铺内侍毎摧辱举子,且持暧昧单词,诬以为罪。轼尽奏逐之。四年,积以论事为当轴者所恨。轼恐不见容,请外。拜龙图阁学士,知杭州。未行,谏官言:前相蔡确知安州,作诗借郝处俊事以讥太皇太后。大臣议迁之岭南。轼谓宜皇帝敕置狱逮治。太皇后出手诏赦之。宣仁后心善轼言而不能用。轼出郊,用前执政恩例,遣内侍赐龙茶银合慰劳甚厚。既至杭,大旱饥疫并作。轼请于朝,免本路上供米三之一,复得赐度僧牒易米以救饥者。明年春,又减价粜常平米,多作饘粥药剂,遣使挟医分坊治病,活者甚众。轼曰:「杭水陆之会,疫死比他处常多。」乃裒羡缗得二千,复发槖中黄金五十两,以作病坊,稍畜钱粮待之。杭本近海,地泉咸苦,居民稀少。唐刺史李泌始引西湖水作六井。白居易又浚西湖水入漕河,自河入田,所溉至千顷。湖水多葑,自唐及钱氏,嵗辄浚治。宋兴,废之,葑积为田,水无几矣。漕河失利,取给江潮,舟行市中,潮又多淤,三年一淘,为民大患。六井亦几于废。轼见茅山一河专受江潮,盐桥一河专受湖水,遂浚二河以通漕,复造偃牐以为湖水畜泄之限,江潮不复入市。以余力复完六井,又取葑田积湖中,南北径三十里为长。堤以通行者,且募人种菱,湖中葑不复生,收其利以备修湖,取救荒余钱万缗,粮万石,及请得百僧度牒以募役者。

译王珪面有难色,神宗说:“苏轼不行,那就暂且任用曾巩。”曾巩进献《太祖总论》,神宗心中不满意,于是亲手写札,改授苏轼为汝州。苏轼尚未到汝州,便上书自称饥寒交迫,说自己在常州有田,希望能够居住在那里,奏章呈入后得到批准。途中经过金陵,见到王安石,说:“大规模用兵和大规模兴狱,是汉、唐灭亡的征兆。祖宗以仁厚治理天下,正是要革除这些事情。如今西方用兵多年不能停止,东南多次兴起大狱,您难道独独不说一句话来救济它们吗?”王安石说:“这两件事都是吕惠卿启发的。”王安石已经在外地,怎么敢说话?苏轼说:“在朝廷就进言,身在外地就不进言,这是侍奉君主的通常礼法。皇帝对待您的方式不是通常礼法,您对待皇帝,难道也可以只按通常礼法吗?”王安石厉声说:“我自然要说。”又说:“人必须知道,做一件不义之事、杀一个无辜的人,即使能够因此得到天下也不去做,这才可以。”苏轼开玩笑说:“如今的君子争着减少半年磨勘期限,即使要杀人也会去做。”王安石笑着没有说话。哲宗即位,苏轼复任朝奉郎,出知登州。召任礼部郎中时,司马光任门下侍郎,章惇掌知枢密院,二人关系不合。章惇常常用戏弄侮辱的方式使司马光困窘。苏轼对章惇说:“司马君实当前声望很高,不可轻慢。”章惇认为他说得对,司马光因此稍稍得到安宁。苏轼升任起居舍人。苏轼从忧患中起步,不愿骤然踏入显要职位,便向宰相蔡确辞谢。蔡确说:“您长期盘旋于馆阁,朝廷中没有人能超过您。”苏轼说:“从前林希和我同在馆阁,年纪还比我大。”蔡确说:“林希本来就应当排在您前面吗?”最终没有准许他辞职。元祐元年,苏轼穿七品官服入侍延和殿,随即赐给银绯服色,升任中书舍人。当初,差役法实行已久,弊病不断产生,王安石辅佐神宗时改为免役法。司马光任宰相后,想恢复差役法,设置差役官局,苏轼也被选入其中。苏轼说:“差役、免役各有利弊。免役法的弊端,是搜刮百姓财物,十家有九家空虚,财物集中到上面,而下面又有钱币荒乏的忧患。差役法的弊端,是百姓常常被官府役使,不能专心务农,贪婪的官吏和狡猾的胥吏又能借机作奸。这两种弊害的轻重,大致相等。”司马光说:“在您看来怎么办?”苏轼说:“法令彼此沿袭,事情就容易办成;事情有渐次,百姓就不会惊扰。三代的制度把兵与农合为一体,到秦代才开始分成两种。到了唐朝中期,又完全把府兵改为长期戍边的士卒。从那以后,农民拿出粮食和布帛来供养士兵,士兵拿出性命来保卫农民,天下人都认为这样便利。如今的免役法,实际上很像这种情况。您想突然废除免役法而实行差役法,正如废除长期戍边的士兵而恢复民兵一样,大概不是容易做到的事。”司马光不以为然。苏轼又在政事堂陈述此事,司马光愤怒地说。苏轼说:“过去韩魏公在陕西编置义勇军,您任谏官时极力争辩,韩公很不高兴,您也不顾忌。难道今天您做了宰相,就不允许我把话说尽吗?”司马光笑了笑,便停止争论。不久,苏轼被任命为翰林学士。元祐二年,兼任侍读;每次进读讲到治乱兴衰、邪正得失时,他都反复开导,希望有所启发。哲宗总是点头称是。曾经读《祖宗宝训》,借机谈及时事,苏轼说:“如今赏罚不明,善恶都没有得到鼓励或抑制。黄河的水势正向北流,却强行使它向东流。西夏人进入镇戎,杀戮掳掠数万人,帅臣却不把此事上报。每件事都这样,恐怕会逐渐形成衰乱的开端。”苏轼曾经锁宿禁中,被召入便殿应对。宣仁太后问:“你前年任什么官?”回答:“臣任常州团练副使。”又问:“现在任什么官?”回答:“臣如今待罪翰林学士。”又问:“为什么突然到了这个地步?”回答:“是因为遇到太皇太后和皇帝陛下。” 宣仁太后说:“不是这样。”苏轼问:“难道是大臣论荐吗?”太后说:“也不是。”苏轼惊讶地说:“臣虽然没有才干,也不敢通过其他途径进用。”太后说:“这是先帝的意思。先帝每次诵读你的文章,必定感叹说:奇才,奇才!只是还没有来得及进用你罢了。”苏轼不觉失声痛哭。宣仁太后和哲宗也流泪,左右侍从都感动得流泪。随后命他入座,赐茶,又撤去御前的金莲蜡烛,送他回翰林院。元祐三年,暂代知礼部贡举。适逢大雪严寒,士人坐在庭院中冻得口不能言。苏轼放宽禁约,使他们能够尽力发挥才艺。巡铺的内侍常常侮辱举子,并拿着含义暧昧的片语,诬陷他们有罪。苏轼把这些内侍全部奏请驱逐。元祐四年,他因多次议论政事而被当权者憎恨,担心不能被容纳,请求出任外官。授龙图阁学士,出知杭州。尚未出发,谏官说:前宰相蔡确出知安州,作诗借郝处俊的故事讥刺太皇太后。大臣议论要把他迁往岭南。苏轼认为应由皇帝下诏设置狱案,逮捕治罪。太皇太后亲自下手诏赦免蔡确。宣仁太后心里认为苏轼的话是对的,却不能采用。苏轼出城时,依照前任执政大臣的恩例,派内侍赐给龙茶、银盒慰劳,待遇十分优厚。到达杭州后,正逢大旱,饥荒和疫病一起发生。苏轼向朝廷请求,免除本路上供米的三分之一,又得到赐予度僧牒,拿去换米救济饥民。第二年春天,又降低价格出粜常平仓米,多煮粥,制作药剂,派使者带着医生分赴各坊治病,救活的人很多。苏轼说:“杭州是水陆交通汇合之处,疫病死亡的人常常比其他地方多。”于是筹集余下的钱缗二千,又拿出府库中的黄金五十两,建立病坊,逐渐储存钱粮以备救治。杭州本来靠近海边,地下水又咸又苦,居民稀少。唐朝刺史李泌开始引西湖水,设置六口水井。白居易又疏浚西湖水流入漕河,再从漕河引入田地,灌溉面积达到千顷。湖水中水草很多,从唐代到钱氏时期,每年都疏浚治理。宋朝兴起后,停止了这项工程,水草淤积成田,湖水所剩无几。漕河失去水利,只能取用江潮;船只在市中通行,江潮又多淤积,三年疏浚一次,成为百姓的大患。六井也几乎废弃。苏轼看到茅山一条河专门承受江潮,盐桥一条河专门承受湖水,于是疏浚两河以疏通漕运,又建造偃闸,作为蓄泄湖水的界限,使江潮不再进入市中。利用余力修复六井,又取出湖中的水草堆积物,湖泊南北长三十里。修筑堤岸以便通行,并招募人种植菱角,使湖中的水草不再滋生;把所得利益用来准备修治西湖,又取出救荒剩余的钱一万缗、粮一万石,以及请求获得一百张度僧牒,用来招募民夫服役。

堤成,杭人名为苏公堤。杭僧净源旧居海滨,与舶客交通,舶至髙丽,交誉之。元丰末,其王子义天来朝,因往拜焉。至是,浄源死,其徒窃附舶往告义天,亦使其徒来祭,因持其国母二金塔云祝两宫夀。轼不纳,奏之曰:「髙丽久不入贡,失赐予厚利,意欲来朝,未测吾所以待之厚薄,故因祭亡僧而行祝寿之礼。若受而不答,将生怨心;受而厚赐之,正堕其计。今宜勿与。」知从州郡自以理却之,彼庸僧猾商为国生事宜,痛加惩创,朝廷皆从之。未几,贡使果至。旧例,使所至吴越七州,费二万四千余缗。轼乃今诸州量事裁损,民获交易之利,无复侵挠之害矣。浙江潮自海门东来,势如雷霆,而浮山峙于江中,与渔浦诸山犬牙相错,洄洑激射,嵗败公私船不可胜计。轼议自石门并山而东,凿为漕河,引浙江及谿谷诸水二十余里以达于江,又并山为岸,不能十里以达龙山大慈浦。自浦北折抵小岭,凿岭六十五丈以达岭东古河,浚古河数里达于龙山,漕河以通浮山之险,人以为便。奏闻有恶轼者,力沮之,功以故不成。轼复言:「三吴之水潴为大湖,溢为松江以入海,海日两潮,潮浊而江清,潮水常欲淤塞江路,而江水清驶,随辄涤去,海口常通,则吴中少水患。昔苏州以东,公私船皆以篙行,无陆挽者。自庆厯以来,松江大筑挽路,建长桥以扼塞江路,故今三吴多水患。欲凿挽路为十桥以迅江势,亦不果用。」轼二十年间再莅杭,有徳于民,家有画像,饮食必祝,又生作祠以报。六年,召为吏部尚书,未至,以弟辙除右丞,改翰林承防。轼在翰林数月,复以谗请外,乃以龙图阁学士出知颍州。先是,开封诸县多水患,吏不究本末,决其陂泽注之惠民河,河不能胜致陈,亦多水。又将凿邓艾沟与颍河,并且凿黄堆,欲注之于淮。轼始至,遣吏以水平准之。淮之涨水,髙于新沟几一丈。若凿黄堆,淮水顾流颍地为患。轼言于朝,从之。郡有宿贼尹遇等,杀捕盗吏兵。朝廷以名捕,不获。轼召汝阴尉李直方曰:「君能禽此,当力言于朝,乞行优赏。」直方乃缉知盗所,分捕其党与,手防刺遇获之。朝廷以小不应格,推赏不及。轼请以己之年劳当改朝散郎阶为直方赏,不从。其后吏部为轼当迁,以符会其考。轼谓已许直方,又不报。七年,徙▯州。旧发运司主东南漕法,听操舟者私载物货,征商不得留难,故操舟者辄富厚,所载率皆速达无虞。近嵗一切禁而不许,故舟▯人困,多盗所载以济饥寒,公私皆病。轼请复旧,从之。未阅嵗,以兵部尚书召,兼侍读。是嵗,哲宗亲祀南郊,轼为卤簿使,导驾入太庙,有赭繖犊车并青盖犊车十余争道不避仪仗。轼使御营巡检使问之,乃皇后及大长公主时御史中丞李纯之为仪仗使。轼曰:「中丞职当肃政,不可不以闻之。」纯不敢言,轼于车中奏之。哲宗遣使赍疏驰白太皇太后。明日诏整肃仪衞,自皇后而下皆毋得迎谒。寻迁礼部,兼端明殿翰林侍读两学士,为礼部尚书。髙丽遣使请书,朝廷以故事尽许之。轼曰:「汉东平王请诸子及太史公书,犹不肯予,今髙丽所请有甚于此,其可予乎?」不听。八年,宣仁后崩,哲宗亲政,轼乞补外,以两学士出知定州。时国事将变,轼不得入辞。既行,上书言:「天下治乱,出于下情之通塞。至治之极,小民皆能自通。迨于大乱,虽近臣不能自达。陛下临御九年,除执政台谏外,未尝与羣臣接。今听政之初,当以通下情、除壅蔽为急务。臣日侍帷幄,方当戍边,顾不得一见而行,况疏逺小臣欲求自通,难矣。然臣不敢以不得对之故,不效愚忠。古之圣人将有为也,必先处晦而观明,处静而观动,则万物之情毕陈于前。陛下圣智絶人,春秋鼎盛,臣愿虚心循理,一切未有所为,黙观庶事之利害与羣臣之邪正,以三年为期,俟得其实,然后应物而作,使既作之后,天下无恨,陛下亦无悔。臣恐急进好利之臣辄劝陛下轻有改变,故进此説,敢望陛下留神社稷宗庙之福,天下幸甚。定州军政坏弛,诸衞卒骄惰不教,军校蚕食其廪赐,轼取贪污者配隶逺恶,缮修营房,禁止饮博,军中衣食稍足,乃部勒战法,众皆畏伏。有率史以赃诉其长,轼曰:“此事吾自治则可,聴汝告,军中乱矣。”立决配之,众乃定。会春大阅,将吏久废上下之分,轼命举旧典,帅常服出帐中,将吏戎服执事,副总管王光祖自谓老将耻之,称疾不至。轼召书吏使为奏,光祖惧而出,讫事无一慢者。

译堤坝建成后,杭州人称它为苏公堤。杭州僧人净源过去住在海边,常同外国商船上的商人往来;商船到高丽后,商人便交口称赞他。元丰末年,高丽王子义天来朝,便前往拜访净源。到这时,净源去世了,他的弟子偷偷搭船去告诉义天,义天也派弟子来祭奠,还带来本国太后所造的两座金塔,说是为两宫祝寿。苏轼没有接受,把这件事上奏说:“高丽已经很久没有入贡了,失去了朝廷赏赐的厚利;他们想来朝见,却摸不清我们将怎样厚待或薄待他们,所以借祭奠亡僧之名行祝寿之礼。如果接受而不回礼,他们会产生怨恨;如果接受并厚加赏赐,正好落入他们的计谋。现在应当不要接受。”他又让所属州郡按照情理拒绝此事,并说那个平庸狡猾的僧人和商人替国家惹事,应当严加惩处,朝廷全都听从了。不久,进贡使者果然到来。按照旧例,使者所到的吴越七州,要耗费二万四千多缗。苏轼于是让各州酌量事情而裁减费用,使百姓得到贸易的利益,不再受到侵扰之害。浙江潮水从海门向东涌来,势如雷霆;浮山屹立在江中,与渔浦一带的山岭犬牙交错,水流回旋冲激,每年因而毁坏的公私船只多得数不清。苏轼提议从石门沿山向东开凿运河,引浙江水和各山溪的水,延伸二十多里,通达到江中;又沿山筑堤作岸,不到十里便可通到龙山大慈浦。从大慈浦向北转弯到小岭,开凿山岭六十五丈,通到岭东的古河;疏浚古河数里,通达到龙山。运河因此避开了浮山的险要,百姓都认为便利。上奏后,有厌恶苏轼的人竭力阻挠,工程因此没有完成。苏轼又说:“三吴地区的水汇聚成大湖,湖水溢出成为松江,流入大海。海水每天有两次潮汐,潮水浑浊而江水清澈;潮水常想淤塞江道,但清澈湍急的江水随即把淤泥冲刷掉,海口经常畅通,所以吴中水患较少。从前苏州以东,公私船只都用篙撑行,没有靠陆路拖运的。庆历以来,松江大规模修筑纤道,建成长桥来阻塞江道,所以现在三吴水患很多。想把纤道挖开,建十座桥以使江水流势加快,但最终也没有被采用。”苏轼二十年间两次到杭州任职,对百姓有恩,家家都挂着他的画像,饮食前必定祝祷;百姓还在他生前建祠来报答他。元祐六年,朝廷召他任吏部尚书,还未到任,因为他的弟弟苏辙被任命为右丞,便改任翰林承旨。苏轼在翰林院任职数月,又因谗言请求外任,于是以龙图阁学士出任颍州知州。此前,开封各县多有水患,官吏不追究根本原因,只把陂泽的水决开放入惠民河;惠民河不能承受,导致陈水泛滥,也多发水灾。又准备开凿邓艾沟与颍河,并且开凿黄堆,想把水引入淮河。苏轼刚到任,便派官吏用水平测量。淮河涨水时,水面比新沟高出几乎一丈。如果开凿黄堆,淮水反而会流入颍地造成灾害。苏轼把这一点告诉朝廷,朝廷听从了他的意见。郡中有尹遇等惯盗,杀害捕盗的官吏和士兵。朝廷以姓名发布悬赏捉拿他们,却一直没有捕获。苏轼召来汝阴县尉李直方说:“你如果能擒获此人,我一定竭力替你向朝廷申说,请求给予优厚赏赐。”李直方于是查知盗贼的藏身处,分头捕捉其同党,亲手刺伤并擒获尹遇。朝廷认为他的功劳有小处不合格,推行赏赐时没有及到他。苏轼请求把自己按年资应当改授朝散郎的阶官,转给李直方作为赏赐,朝廷没有同意。后来吏部为苏轼拟定升迁,便把李直方的考核一并附上。苏轼说自己已经答应过李直方,朝廷仍没有答复。元祐七年,苏轼调任扬州。过去发运司主管东南漕运制度,允许运船的人私自装载货物,征收商税时不得留难,因此操船者往往富裕,所运货物大都迅速安全到达。近年却一概禁止,船只因而破败,船夫困苦,许多人盗取所运货物来救济饥寒,公私双方都受到损害。苏轼请求恢复旧制,朝廷同意。不满一年,朝廷以兵部尚书召他入朝,兼任侍读。这一年,哲宗亲自祭祀南郊,苏轼任卤簿使,导引皇帝车驾进入太庙时,有赭色伞盖的犊车和青色伞盖的犊车十多辆争道而行,不避让仪仗。苏轼让御营巡检使去询问,原来是皇后和大长公主的车驾。当时御史中丞李纯任仪仗使。苏轼说:“中丞的职责在于整肃政事,不能不把这件事报告上去。”李纯不敢进言,苏轼便在车中上奏。哲宗派使者带着奏疏,快马去禀告太皇太后。第二天,诏令整顿肃清仪卫,从皇后以下都不得前来迎接拜谒。不久,苏轼升任礼部,兼任端明殿学士、翰林侍读学士两职,并任礼部尚书。高丽派使者请求赐书,朝廷按照旧例全部答应。苏轼说:“汉代东平王请求诸子和《太史公书》,尚且不肯给他;如今高丽所请求的比这还多,难道可以给他们吗?”朝廷没有听从。元祐八年,宣仁太后去世,哲宗亲自执政。苏轼请求补任外职,以两学士身份出任定州知州。当时国事即将发生变化,苏轼没能入朝辞行。出发后,他上书说:“天下的治乱,取决于下情是否能够上达。政治最清明时,普通百姓都能自行通达;到了大乱之时,即使亲近大臣也不能自行上达。陛下临朝九年,除了执政和台谏官以外,从未同群臣接见。如今刚开始亲自听政,应当把使下情通达、去除阻塞蒙蔽作为急务。臣每日侍奉帷幄,正要去戍守边疆,却连一次见面的机会都没有就要离开,何况疏远的小臣想求得上达,就更困难了。然而臣不敢因为不能面见陛下,就不尽愚忠。古代圣人将要有所作为时,必定先处在幽暗中观察光明,处于静止中观察行动,于是万物的情状全都呈现在眼前。陛下圣明智慧超过常人,正值盛年,臣希望陛下虚心遵循事理,暂时一切不急于有所作为,默默观察各项政事的利弊以及群臣的邪正,以三年为期,等掌握真实情况以后,再因应事物而行动,使行动之后天下没有遗憾,陛下自己也没有后悔。臣担心急于进取、贪求功利的大臣动辄劝陛下轻率地改变旧制,所以进献这番话,冒昧希望陛下为社稷宗庙的福祉留意,天下将非常幸运。定州军政败坏松弛,各卫士卒骄横懒惰,缺乏训练;军校侵吞他们的俸禄赏赐。苏轼把贪污者发配到偏远险恶之地服役,修缮营房,禁止饮酒赌博,使军中的衣食稍微充足,然后部署训练战法,众人都畏服。有个押司史因贪赃告发他的上司,苏轼说:‘这件事我自己治理就可以了;听任你告发,军中就要乱了。’立即判决将他发配,众人才安定下来。适逢春季大阅兵,将领和属吏长期废弃上下尊卑的礼分,苏轼命令恢复旧典:帅臣穿常服出帐,将吏穿戎服任事。副总管王光祖自认为是老将,以这样做为耻,称病不到。苏轼召来书吏让他起草奏疏,王光祖害怕,便出来参加,直到事情结束,没有一人敢怠慢。

定人言:“自韩琦去后,不见此礼,至今矣。”契丹久和,边兵不可用,惟沿边弓箭社与寇为邻,以战射自衞,犹号精鋭。故相厐籍守边,因俗立法,嵗久法弛,又为保甲所挠。轼奏免保甲及两税折变科配,不报。绍圣初,御史论轼掌内外制日所作词命,以为讥斥先朝,遂以本官知英州,寻降一官,未至,贬寜逺军节度副使,惠州安置。居三年,又贬琼州别驾,居昌化故儋耳地,非人所居。初僦官屋以居,有司犹谓不可,轼遂买地筑室,儋人运甓畚土以助之,犹与幼子过处,著书以为乐。徽宗立,移廉州,改舒州团练副使,徙永州,更三大赦,提举玉局观,复朝奉郎。轼自元祐以来,未尝以嵗课乞迁,故官止于此。建中靖国元年,卒于常州,年六十六。轼与弟辙,师父洵为文,既而得之于天,其体浑涵光芒,雄视百代。洵晚读易作易传,未究命,轼述其志,轼成易传,复作论语説。后居海南,作书传,自为举子至出入侍从,必以爱君为本,忠规谠论,挺挺大节,羣臣无出其右,但为小人忌恶挤。排不使安于朝廷之上,髙宗即位,赠资政殿学士,以其孙符为礼部尚书,又以其文寘左右,读之终日忘倦,谓文章之宗,亲制集赞,赐其曾孙峤,遂崇太师,諡文忠。轼三子:迈、迨、过,俱善为文。迈,驾部员外郎;迨,承务郎。过字叔党,轼知杭州,过年十九,以诗赋解两浙路礼部试下。及轼为兵部尚书,任右承务郎,轼帅定武,谪知英州,贬惠州,迁儋耳,渐徙廉、永,独过侍之。凡生理昼夜寒暑所须者,一身百为,不知其难。初至海上,为文曰《志隐》。轼览之曰:“吾可以安于岛夷矣。”因命作《孔子弟子别▯》。轼卒于常州,过葬轼汝州郏城小峨眉山,遂家颍昌,营湖隂水竹数亩,名曰小斜川,自号斜川居士。卒年五十二。初监太源府税,次知颍昌府郾城县,皆以法令罢。晚权通判中山府,时称为小坡,盖以轼为大坡也。其叔辙毎称过孝,以训宗族,且言:“吾兄逺居海上,惟成就此儿能文也。”七子籥、籍、节、笈、筚、篴、箭。苏辙字子由,年十九,与兄轼同登进士科,又同策制举。辙极言得失,而于禁廷之事尤为切至,曰:「陛下即位三十余年矣,平居静虑,亦尝有忧于此乎?无忧于此乎?臣伏读制策,陛下既有忧惧之言矣,然臣愚窃意陛下有其言耳,未有其实也。往者西夏作难,陛下昼不安坐,夜不安席,天下皆谓陛下忧惧小心,如周文王然。自西方解兵,陛下弃置忧惧之心二十年矣。古之圣王,无事则深忧,有事则不惧。夫无事而深忧者,所以为有事之不惧也。今陛下无事则不忧,有事则大惧,臣以为忧乐之节易矣。臣闻近嵗以来,宫中贵姬至以千数,歌舞饮酒,优笑无度,坐朝不闻咨谟,便殿无所顾问。三代之衰,汉唐之季,女宠之害,陛下亦知之矣。久而不止,百蠧将由之而出。内则蛊惑之所污,以伤和伐性;外则私谒之所乱,以败政害事。陛下无谓好色于内,不害外事也。今海内穷困,生民怨苦,而宫中好赐不为限极,所欲则给,不问有无,司会不敢争,大臣不敢谏,执契持敕,迅若兵火。国家内有养士养兵之费,外有契丹西夏之奉,陛下又自为一阱,以耗其遗余。臣恐陛下以此得谤,而民心不归也。」策入,辙自谓必见黜,考官司马光第以三等,范镇难之。考官胡宿以不逊请黜之,仁宗曰:「以直言召人,而以直言弃之,天下其谓我何?」宰相不得已,寘之下等,授商州军事推官。时父洵被命修礼书,兄轼签书鳯翔判官,辙乞养亲,京师三年。轼还,辙为大名推官。神宗二年,辙上书言事,召对延和殿。时王安石以执政与陈升之领三司条例,命辙为之属。吕惠卿附安石,辙与论多相牾。安石出青苗书,使辙熟议曰:「有不便以告,勿疑。」辙曰:「以钱贷民,使出息二分,本以救民,非为利也。然出纳之际,吏縁为奸,虽有法不能禁。钱入民手,虽良民不免妄用,及其纳钱,虽富民不免。」逾限如此,则恐鞭棰必用,州县之事不胜烦矣。唐刘晏掌国计,未尝有所假贷,有尤之者,晏曰:「使民侥幸得钱,非国之福;使吏倚法督责,非民之便。吾虽未尝假贷,而四方丰凶贵贱知之,未尝逾时,有贱必籴,有贵必粜,以此四方无甚贵甚贱之病,安用贷为?」晏之所言,则常平法耳。今此法见在,而患不修,公诚有意于民,举而行之,则晏之功可立俟也。安石曰:「君言诚有理,当徐思之。」自此逾月不言。青苗防河北转运判官王广兼奏乞度僧牒数千为本钱,于陜西漕司私行青苗法,春散秋敛,与安石意合,于是青苗法遂行。安石因遣八使之四方,访求遗利,中外皆莫敢言。辙往见陈升之曰:「昔嘉祐末,遣使寛恤诸路,名务生事,还奏多不可行为,天下笑,今何以异此?」

译定州人说:“自从韩琦离任以后,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礼仪了。”契丹长期与宋朝和好,边兵不能使用;只有沿边的弓箭社同寇敌为邻,以习战射来保卫自己,仍号称精锐。故相庞籍镇守边疆时,依据当地风俗制定法规,年久以后法规松弛,又受到保甲制度的牵制。苏轼上奏请求免除保甲以及两税折变科配,没有得到答复。绍圣初年,御史弹劾苏轼掌管内外制诰时所作的词命,认为其中讥讽斥责先朝,于是以本官出任英州知州。不久降一级官职,还未到任,又贬为宁远军节度副使,安置在惠州。住了三年,又贬为琼州别驾,居住在昌化,即旧日儋耳之地,那里不是常人能够居住的地方。起初他租官屋居住,有司仍说不可以,苏轼于是买地筑室,儋州人运砖担土来帮助他;他仍同幼子苏过一起居住,著书自娱。徽宗即位后,移居廉州,改任舒州团练副使,迁往永州;经过三次大赦,任提举玉局观,恢复朝奉郎官阶。苏轼自元祐以来,从未凭借每年的考课请求升迁,所以官位止于此。建中靖国元年,苏轼在常州去世,享年六十六岁。苏轼和弟弟苏辙以父亲苏洵为师学习写文章,后来又得到上天所赋的才华;他们的文章气势浑厚深广、光彩夺目,雄视百代。苏洵晚年研读《易经》,撰写《易传》,但没有完成遗命;苏轼继述他的志向,完成了《易传》,又写了《论语说》。后来居住在海南,撰写《书传》。从他做举子到出入侍从之列,始终把爱戴君主作为根本,所提出的忠诚规谏和正直议论,以及坚定高尚的气节,群臣没有能超过他的,只是被小人忌恨排挤,不能安处于朝廷之上。高宗即位后,追赠他为资政殿学士,以他的孙子苏符为礼部尚书,又把他的文章放在身边,读上一整天也不感到疲倦,称他为文章宗师,亲自为文集撰写赞语,赐给他的曾孙苏峤;后来又尊赠太师,谥号文忠。苏轼有三个儿子:迈、迨、过,都擅长写文章。苏迈任驾部员外郎,苏迨任承务郎。苏过字叔党。苏轼任杭州知州时,苏过十九岁,凭诗赋通过两浙路礼部试,名次在下等。苏轼任兵部尚书时,苏过任右承务郎;苏轼镇守定武时,苏过被贬为英州知州,又贬到惠州,迁往儋耳,后来逐渐迁往廉州、永州,只有苏过一直侍奉他。凡是生活中白天黑夜、寒暑之间所需要的东西,苏过一个人百般操持,从不把其中的艰难挂在嘴上。刚到海边时,他写了一篇文章,名为《志隐》。苏轼看后说:‘我可以安心住在岛夷之地了。’于是命他撰写《孔子弟子别传》。苏轼在常州去世后,苏过把他安葬在汝州郏城小峨眉山,便在颍昌安家,营建了数亩湖阴水竹之地,命名为小斜川,自号斜川居士。他五十二岁去世。起初任太原府税务监当,后来任颍昌府郾城县知县,都因法令被罢免。晚年代理中山府通判,当时人称他为小坡,因为苏轼被称为大坡。他的叔父苏辙常称赞苏过孝顺,用来教训宗族,并且说:‘我哥哥远居海上,只有成就这个儿子,使他能写文章。’苏过有七个儿子:籥、籍、节、笈、筚、篴、箭。苏辙字子由,十九岁时,和哥哥苏轼一同考中进士,又一同参加制举策试。苏辙极力陈述时政得失,尤其对宫禁中的事情说得切直深刻,他说:“陛下即位已经三十多年了,平日安闲时静心思考,也曾经对此感到忧虑吗?还是没有忧虑呢?臣恭敬地读过制策,陛下既然已经说过忧惧的话,然而臣私下愚昧地认为,陛下只是有这些话罢了,并没有实际行动。从前西夏作乱,陛下白天坐不安稳,晚上睡不安席,天下人都说陛下忧虑谨慎,像周文王一样。自从西方停战以来,陛下把忧惧之心搁置了二十年。古代圣王,国家无事时就深深忧虑,有事时反而不畏惧。无事时深忧,是为了有事时能够不惧。如今陛下无事时不忧,有事时却大为恐惧,臣认为忧乐的节度颠倒了。臣听说近年以来,宫中受宠的妃嫔多到数以千计,歌舞饮酒,嬉笑没有节制;陛下临朝时听不到谋议,在便殿也没有什么顾问。三代衰微时、汉唐末世时,女宠造成的祸害,陛下也是知道的。长久不停止,各种弊害将由此产生。对内会受到蛊惑蒙蔽的污染,损伤和气、戕害性命;对外会因私下请谒而扰乱政事,败坏政务、贻误事情。陛下不要以为在宫内好色,不会妨害外朝政事。如今海内贫困,百姓怨恨困苦,而宫中随意赏赐没有限度,凡有所欲求就给予,不问有没有财物;司会官不敢争辩,大臣不敢进谏,拿着符契、持着敕书,行动迅速如兵火。国家内部有供养士人和军队的费用,外部有奉给契丹、西夏的费用,陛下又亲手挖下一个陷阱,来耗尽剩余的财力。臣恐怕陛下因此得到谤议,而民心也不会归附。”策文呈上后,苏辙自认为一定会被黜退,考官司马光只评为三等,范镇对此感到为难。考官胡宿以言辞不恭为由请求黜退他,仁宗说:“以直言招来人才,却又因直言抛弃人才,天下将怎样看我?”宰相不得已,把他列为下等,授任商州军事推官。当时他的父亲苏洵奉命修撰礼书,哥哥苏轼任签书凤翔判官,苏辙请求留在京师奉养父母,住了三年。苏轼回京后,苏辙任大名府推官。神宗熙宁二年,苏辙上书议论政事,受到召见,在延和殿回答皇帝的询问。当时王安石以执政身份同陈升之主管三司条例,任命苏辙为属官。吕惠卿附和王安石,苏辙同他议论时多有抵牾。王安石拿出青苗法的文书,让苏辙仔细讨论,说:‘有不便之处就告诉我,不要顾虑。’苏辙说:‘把钱借给百姓,让他们交纳二分利息,本来是为了救济百姓,不是为了获利。然而在钱财发放和收回时,官吏会借机作奸,即使有法令也不能禁止。钱到了百姓手中,即使是良民也难免胡乱使用;到了交还钱款时,即使是富民也未必能够按期偿还。超过期限到了这种地步,恐怕鞭打杖责势必要施用,州县的事务将繁多得无法承受。唐代刘晏掌管国家财政,从未实行借贷,有人责怪他,刘晏说:‘让百姓侥幸得到钱,并不是国家的福分;让官吏依仗法令督促责罚,也不是百姓的便利。我虽然从未实行借贷,但能知道各地丰歉、物价贵贱,从来没有错过时机;价格低时一定买进,价格高时一定卖出,因此各地没有价格过高或过低的弊病,哪里还需要借贷呢?’刘晏所说的,其实就是常平法。如今这种办法现成存在,忧患只在于没有修明实行;您如果真有意于百姓,把它举用施行,刘晏的功效就可以很快实现了。王安石说:‘你说得确实有道理,应当慢慢考虑。’从此过了一个多月,他没有再提这件事。青苗法的河北转运判官王广道兼任上奏,请求用数千道度僧牒作为本钱,在陕西漕司私下实行青苗法,春季发放,秋季收回,正合王安石的意图,于是青苗法终于推行。王安石又因此派八名使者到各地,访求遗漏的财利,朝廷内外都没有人敢说话。苏辙去见陈升之说:‘从前嘉祐末年,派使者宽恤各路,名义上说是务求生事,回来却上奏说大多不可施行,天下人都讥笑;如今同那时有什么不同呢?’

又以书抵安石,力陈其不可。安石怒,将加以罪,升之止之,以为河南推官。会张方平知陈州,辟为教授,寻授齐州掌书记,改著作佐郎,从签书南京判官。坐兄轼以诗得罪,謪监筠州盐酒税,移知绩溪县。哲宗立,以秘书省校书▯召。元祐元年,为右司谏。宣仁后临朝,用司马光、吕公着欲革▯事,而旧相蔡确、韩缜、枢宻使章惇皆在位,窥伺得失,辙皆论去之。吕惠卿自知不免,乞宫观以避贬窜,辙具疏其奸,以散官安置建州。司马光以王安石雇役之害,欲复差役,辙言:「自罢差役仅二十年,吏民皆未习惯,若不穷究首尾,忽遽便行,恐既行之后别生▯端。今州县役钱例有积年寛剩,大约足支数年,且依旧雇役尽今年而止,催督有司审议差役,趂今冬成法,来年役使乡户,但使既行之后无复人言,则进退皆便。」光又以安石私设诗书新义,考试天下士,欲改科举,别为新格,辙言:「进士来年秋试,日月无几,诗赋虽小技,比次声律用功不浅,至于治经诵读讲解,尤不轻易,乞来年科塲一切如旧,惟经义兼取注疏及诸家论议,或出己见,不专用王氏学,仍罢律义,令举人知有定论,一意为学,以待选试,然后徐议元祐五年以后科举格试,未为晚也。光皆不能从。初,神宗以夏国内乱,用兵攻讨,乃于熙河增兰州,于延安增安疆、米脂等五砦。二年夏,遣使贺登位,使还未出境,又遣使入境,朝廷知其有请兰州五砦地,意大臣议弃守未决。辙言曰:“顷者西人虽至疆塲之事,初不自言,盖欲使此议发自朝廷,得以为重。朝廷深觉其意,忍而不予。彼若防集兵马,屯聚境上,许之则畏兵而予,不复为恩;不予则边衅一开,祸难无已。况今日之事,主上妙年,母后听防,将帅吏士恩情未接,兵交之日,谁使效命?惟乞圣心以此反覆思虑,早赐裁防,无使西人别致猖狂。”于是朝廷许还五砦,夏人遂服。迁起居郎,中书舍人。朝廷议回河故道,辙为公着言:“河决而北,自先帝不能回,今不因其旧而修其未至,乃欲取而回之,其为力也难,而为责也重,是谓智勇势力过先帝也。”公着深然其言。进户部侍郎,辙因转对言曰:“赋财之源出于四方而委于中都,故善为国者藏之于民,其次藏之州郡。州郡有余,则转运司常足;转运司既足,则户部不困。唐制天下赋税,其一上供,其一送使,其一留州。毎有缓急,王命一出,舟车相衔,大事以济。祖宗以来诸道蓄藏之计,犹极丰厚,是以敛散及时,纵合由已,利柄所在,所为必成。自熙寜以来,言利之臣不知本末之术,欲求富国而先困转运司,转运司既困则上供不继,而户部亦惫矣。故内帑别藏虽积如丘山,而委为朽壤,无益于算也。”寻又言:“臣以祖宗故事考之,今日本部所行体例不同,利害相逺,宜随事措置以塞弊原,谨具三▯以闻:其一曰分河渠案以为都水监,其二曰分胄案以为军器监,其三曰分修造案以为将作监。三监皆隶工部则本部所専,其余无几。出纳损益,制在他司。顷者司马光秉政,知其为害,尝使本部收揽诸司利权。当时所收不得其要,至今三案犹为他司所擅自。数十年以来,羣臣每因一事不举,辄入建他司利权一分。用财无艺,他司以办事为效,则不恤财之有无。户部以给财为功,则不问事之当否。彼此各营一职,其势不复相知。虽使户部得材智之臣,终亦无益。能否同病,府库卒空。今不早救,后患必甚。昔嘉祐中,京师频嵗大水,大臣始取河渠案置都水监,而大不便者,河北有外监丞侵夺转运司职事。转运司之领河事也,郡之诸埽,埽之吏兵储蓄,无事则分,有事则合。水之所向,诸埽趋之,吏兵得以并功,储蓄得以并用。故事作之日,无暴敛伤财之患;事定之后,徐补其阙,两无所妨。自有监丞据法责成,缓急之际,诸埽不相为用,而转运司不胜其▯矣。此工部都水监为户部之害一也。先帝并建六曹,随曹付事,故三司故事多隶工曹。名虽近正,而实非利。昔胄案所掌,今内为军器监,而上隶工部;外为都作院,而上隶提刑司。欲有兴作,户部不得与议。访闻河北道近嵗为羊浑脱,动以千计。浑脱之用,必军行过渡无船然后须之,而其为物稍经嵗月,必至蠧败。朝廷无出兵之计,而有司营戢,至使公私应副亏财害物。若专任转运司,必不至此。此工部都作院为户部之害二也。昔修造案掌百工之事,事有缓急,物有利害,皆得专之。

译苏辙又写信给王安石,极力陈述青苗法不可行。王安石大怒,将要加罪于他,陈升之制止了王安石,于是苏辙被任命为河南推官。适逢张方平任陈州知州,征召他为教授,不久授任齐州掌书记,改任著作佐郎,跟随任签书南京判官。后来因哥哥苏轼以诗获罪,苏辙被贬为监筠州盐酒税,迁任绩溪县知县。哲宗即位后,以秘书省校书郎召回。元祐元年,任右司谏。宣仁太后临朝,任用司马光、吕公著,想革除弊政;而旧相蔡确、韩缜、枢密使章惇都在任,窥伺朝廷得失,苏辙一一论奏,使他们离职。吕惠卿知道自己不能幸免,请求任宫观官以躲避贬谪,苏辙上疏详细揭露他的奸邪,使他以散官身份安置在建州。司马光因为王安石雇役法的弊害,想恢复差役法,苏辙说:‘废除差役才仅仅二十年,官吏和百姓都还没有习惯;如果不彻底考察始末,仓促实行,恐怕实行以后还会产生别的弊端。如今州县按惯例积存多年的宽剩役钱,大约足以支用数年,暂且依旧雇役,做到今年为止;督促有关官员审慎议定差役法,趁今年冬天制定成法,明年役使乡户。只要实行以后不再有人议论反对,那么进退都方便。’ 司马光又因为王安石私自设置《诗》《书》新义、用来考试天下士人,想要改革科举,另立新格式,苏辙说:‘进士明年秋试,距离日期已经没有多少天了。诗赋虽然是小技,但排列次序、讲究声律,所下功夫并不少;至于研治经书、诵读讲解,更不是轻易能够完成的。请允许明年科场一切照旧,只是经义兼取注疏和诸家论议,也可以发表自己的见解,不专门采用王氏之学;同时停止律义,使举人知道已有定论,专心治学,等待选试,然后再慢慢讨论元祐五年以后的科举格式,还不算晚。’司马光都不能听从。起初,神宗因夏国内乱,出兵攻讨,于熙河增置兰州,于延安增置安疆、米脂等五座砦。元祐二年夏,夏国派使者来祝贺即位,使者返回还没有出境,夏国又派使者入境,朝廷知道他们想请求归还兰州、五砦的土地,估计大臣们正在商议放弃还是固守,尚未决定。苏辙说:‘前些时候西夏人虽然来到边境,但对于疆场之事起初并不自己开口,大概是想让这个议议从朝廷发起,以便把它看得更重要。朝廷深深察觉了他们的意图,忍住不答应。如果他们调集兵马,屯聚在边境上,我们答应,就会因畏惧他们的兵力而割让,不再算作恩惠;不答应,边境一旦发生冲突,祸患就没有止境。何况如今皇上年少,太后临朝听政,将帅、官吏和士卒还没有形成恩情联系;到了交战之日,谁会替朝廷效命?只求圣心反复思量此事,早早作出裁决,不要让西夏人另有机会猖狂。’于是朝廷答应归还五砦,夏人便服从了。苏辙升任起居郎、中书舍人。朝廷商议把黄河改回旧河道,苏辙替吕公著说:‘黄河决口向北流去,自先帝时就不能使它改道回来。如今不顺着旧河道修治它尚未到达的地方,却想强行把河水引回来,这样做用力艰难,承担的责任又重,等于说自己的智谋、勇力和势力超过了先帝。’吕公著深以为然。苏辙升任户部侍郎,因转对进言说:‘赋税财物的来源在四方,汇集在中都,所以善于治理国家的人,把财物收藏在民间;次一等的,也把它收藏在州郡。州郡有余,转运司就经常充足;转运司充足,户部就不困乏。唐代制度规定天下赋税,一份上供朝廷,一份送给节度使,一份留在州中。每当有缓急,王命一经发出,船车相接,大事便可以办成。自祖宗以来,各道储藏财物的制度仍然十分丰厚,因此收取和发放都能及时,纵使统一合并也可以由朝廷掌握;财利权柄所在,所办之事必能成功。自熙宁以来,谈论财利的大臣不懂得治国的根本和枝末,想求国家富强,却先使转运司困乏;转运司困乏后,上供便不能接续,户部也疲惫了。所以即使内府的另库存财物堆积如山,最终腐朽成泥,对财政计算也没有益处。’不久他又说:‘臣考察祖宗旧例,发现如今户部所实行的体制同旧制不同,利弊相差很远,应当根据事情分别处置,以堵塞弊端的根源。谨列举三项弊端上奏:第一,把河渠案分出去设置都水监;第二,把胄案分出去设置军器监;第三,把修造案分出去设置将作监。三个监都隶属工部,那么工部本部所专管的事务就所剩无几了。钱财的收支增减,反而掌握在其他司。过去司马光执政时,知道这样有害,曾让户部收回各司的财利权。当时收回时没有抓住要领,以至于直到今天,三案仍被其他司擅自掌管。几十年来,群臣每逢一件事没有办成,便往往建议分走其他司的一部分财利权。用钱没有节制,其他司把办成事情作为功效,便不顾钱财有没有;户部把供给钱财作为功劳,便不问事情是否应当。彼此各自经营一项职务,势成之后就再也互不相知。即使户部得到有才智的大臣,最终也没有益处。这样下去,各部门一同陷入弊病,府库终究会空虚。如今不早加挽救,后患一定更严重。从前嘉祐年间,京师连续多年发生大水,大臣才把河渠案分出设置都水监;但最为不便的是,河北设置的外监丞侵夺了转运司的职事。转运司主管河道事务时,各郡的河埽以及每个河埽的官吏、士兵和储备物资,平时分别管理,有事时就合并使用。水流冲向哪里,各埽便赶到哪里,官吏士兵能够合力施工,储备物资也能够合并使用。按照旧制,工程开始时没有横征暴敛、损伤财物的忧患;事情平定后,再慢慢补足缺额,双方都不受妨碍。自从外监丞依据法令责成办事,遇到缓急时各埽不能互相援助,转运司便承受不住这些弊害了。这是工部都水监给户部造成的第一项危害。先帝同时设置六曹,把事务分别交给各曹,所以三司旧例中的许多事务都隶属工曹。名义上似乎接近正当,实际上并不利。过去胄案所掌管的事务,如今在内设置军器监,上隶工部;在外设置都作院,上隶提刑司。想要兴修营造时,户部不能参与商议。据听说,河北道近年制造羊皮浑脱,动辄以千计。浑脱只有在军队出行渡河而没有船时才需要;这种器物稍经年月,必然腐坏。朝廷并没有出兵计划,有司却营造收集,竟使公私双方都要供应,损财害物。如果专门交给转运司管理,必定不会到这种地步。这是工部都作院给户部造成的第二项危害。从前修造案掌管各种工匠事务,事情有缓急,物资有利弊,都可以专门负责。

今工部以办职为事,则缓急利害谁当议之?朝廷近以箔▯竹箔积久损烂,创令出卖,上下皆以为当。指挥未几,复以诸处营造嵗有科制,遂令船运堆积,以破出卖之计。臣不知将作见工几何,一嵗所用几何,取此积彼,未用之间有无损败,而遂为此计。本部虽知不便,而以工部之事不敢复言。此工部将作监为户部之害。三也,愿明诏有司,罢外水监丞举北河事,及诸路都作院,皆归转运司。至于都水、军器、将作三监,皆兼隶户部,使定其事之可否,裁其费之多少,而工部任其功之良苦,程其作之迟速,制出于一,而后天下贫富可责之户部矣。哲宗从之,惟都水仍旧。朝廷以吏部元丰所定吏额,比旧额数倍,命辙量事裁减。辙白宰执,请据实立额,俟吏之年满转出,或事故死亡者勿补,及额而止,不过十年,羡额当尽。吕大防命诸司吏任永寿与省吏数人典之,遂背辙议,裁损吏员,复以好恶改易诸局次。永寿旋以赃刺配。大防畧依辙议行之。代轼为翰林学士,寻擢吏部尚书,使契丹还,为御史中丞。自元祐初一新庶政,至是五年,元丰旧党分布中外,多起邪説以揺撼在位。吕大防、刘挚患之,欲稍引以平夙怨,谓之调停。宣仁后疑不决,辙面斥其非,复上疏曰:「臣近面论君子小人不可并处,圣意似不以臣言为非者。然天威咫尺,言词廹遽,有所不尽,臣而不言,谁当救其失者?亲君子,逺小人,则主尊国安;疏君子,任小人,则主忧国殆。此理之必然。未闻以小人在外忧其不悦,而引之于内,以自遗患也。故臣谓小人虽不可任以腹心,至于牧守四方,奔走庶务,无所偏废,可也。若遂引之于内,是犹患盗贼之欲得财,而导之于寝室;知虎豹之欲食肉,而开之以坰牧,无是理也。且君子小人,势同冰炭,同处必争,一争之后,小人必胜,君子必败。何者?小人贪利忍耻,击之则难去;君子洁身重义,沮之则引退。古语曰:『一薫一莸,十年尚犹有臭』,盖谓此矣。先帝聪明圣智,疾頽靡之俗,将纲纪四方,比隆三代,而臣下不能将顺,造作诸法,上逆天意,下失人心。二圣因民所愿,取而更之,上下忻慰。则前者用事之臣,今朝廷虽不加斥逐,其势亦不能复留,尚赖二圣慈仁,宥之于外,盖已厚矣。」而议者乃欲招而纳之,与之共事,谓之调停。此辈若返,必将戕害正人,渐复旧事,以快私忿。人臣被祸,盖不足言。臣所惜者,祖宗朝廷也。惟陛下断自圣心,勿使小人一进,后有噬脐之悔,则天下幸甚。疏入,宣仁后曰:「辙疑吾君臣兼用邪正,其言极中理。」调停之説遂已【伏读通鉴辑览】【御批:用人为致治大纲,岂宜稍▯私意?朝臣党援之习,在上者方当力为整饬,以挽頽风。若欲平臣下夙怨,曲事调停,尚复成何政体?大防所见迂谬,不若辙之持论正当也】辙又奏曰:「窃见方今天下虽未大治,而祖宗纲纪具在,州郡民物粗安。若大臣正已平心,无生事要切之意,因▯修法为安民靖国之术,则人心自定。虽有异党,谁不归心?但患朝廷举事类不审详。曩者黄河北流,正得水性,而水官穿凿,欲导之使东。及陛下遣使按视,知不可为,犹或固执不从,经今累嵗。回河虽罢,减水尚存,遂使河朔生灵财力俱困。今者西夏青唐外皆臣顺,朝廷招来之后,惟恐失之,而熙河将吏创筑二堡,以侵其膏腴,议纳醇忠以夺其节钺,功未可觊,争已先形。朝廷虽知其非,终不明白处置,若遂养成边衅,关陕岂复安居?如此二事,则臣所谓宜正已平心,无生事要功者也。昔嘉祐以前,乡差衙前,民间常有破产之患,熙寜以后,出卖坊▯以雇衙前,民间不复知有衙前之苦。及元祐之初,一例复差,官收坊▯之钱,民出衙前之费,四方惊顾,众议沸腾。寻知不可,旋又复雇。去年之秋,又复差法。夫熙寜雇役之法,三等人户并出役钱,上户以家产髙强出钱无艺,下户昔不克役,亦遣出钱,故此二等人户不免咨怨。至于中等,昔既已自差役,今又出钱不多,雇法之行,最为其便。且如畿县中等之家,例出役钱三贯,若经十年,为钱三十贯而已。今差役既行,农民在官日使百钱,最为轻费,然一嵗之用已为三十六贯,二年役满,为费七十余贯,罢役而归,寛乡得闲三年,狭乡不及一嵗,以此较之,则差役五年之费倍于雇役十年。

译如今工部只把完成本职作为事务,那么事情的缓急利害由谁来商议?朝廷近来因为箔场的竹箔积存日久,损坏腐烂,创立命令将其出售,上下都认为适当。命令下达不久,又因为各处营造工程每年都有征调制度,于是命令用船运来堆积,破坏了出售积存物资的计划。臣不知道将作监现有多少工料,一年使用多少;把这里的物资取来堆到那里,在尚未使用期间有没有损坏,于是却贸然制定了这个计划。户部虽然知道不便,却因为这是工部的事务,不敢再说。这是工部将作监给户部造成的第三项危害。希望明白下诏有关部门,停止外水监丞主持北河事务,将各路都作院全部归还转运司。至于都水、军器、将作三监,都兼隶户部,由户部决定事情是否应办、裁定费用多少;工部负责工程质量,计算施工快慢。这样权力出于一处,天下贫富才可以责成户部负责。哲宗听从了,只是都水监仍照旧。朝廷认为吏部按元丰制度所定的吏额,比旧额多出数倍,命苏辙根据事务裁减。苏辙向宰执说明,请求依据实际需要确定员额,等现有官吏任期届满调出,或因事故、死亡而出缺时不再补充,达到额数便停止;不过十年,多余的员额就应当全部消尽。吕大防命诸司吏任永寿和省吏数人主持这件事,结果违背了苏辙的建议,裁减吏员,又凭个人好恶改换各局的次序。任永寿很快因贪赃被刺面发配。吕大防大致依照苏辙的建议施行。苏辙代替苏轼任翰林学士,不久升为吏部尚书;出使契丹回来后,任御史中丞。自元祐初年全面更新政务,到这时已有五年;元丰旧党分布在朝廷内外,多次制造邪说来动摇在位者。吕大防、刘挚担心这件事,想稍微引进他们来平息过去的怨恨,称为调停。宣仁太后疑虑不决,苏辙当面斥责这种做法不对,又上疏说:‘臣近来当面论说君子和小人不能并处,圣意似乎并不认为臣说得不对。然而天威近在咫尺,当时言辞仓促,有些话没有说尽;臣如果不说,还有谁来挽救这种过失?亲近君子、疏远小人,君主就尊贵、国家就安定;疏远君子、任用小人,君主就忧虑、国家就危险,这是必然的道理。没有听说因为担心小人在外面不高兴,便把他引进内廷,从而给自己留下祸患。所以臣认为,小人虽然不可任作心腹,但至于让他们治理四方、奔走处理一般事务,只要不使任何事情偏废,也还可以。如果竟把他们引入内廷,就好比担心盗贼想得到财物,却把盗贼引到寝室里;知道虎豹想吃肉,却把它们放进围场牧苑,没有这样的道理。况且君子和小人,势同冰炭,处在一起必然争斗;一争斗之后,小人必胜,君子必败。为什么呢?小人贪图利益、忍受羞耻,攻击他们,他们也难以离去;君子洁身自好、看重道义,受挫便会引退。古语说:‘一枝香草和一棵臭草放在一起,十年以后还会有臭味。’说的就是这个。先帝聪明圣智,痛恨颓靡的风气,想要整饬四方纲纪,使国家比隆于三代;但臣下不能顺应辅佐,制定了许多法令,对上违背天意,对下失去人心。二圣顺应百姓愿望,取而更改这些法令,上下都感到欣喜安慰。这样,先前掌权的大臣,如今朝廷即使不加斥逐,他们按势也不能再留任,只是仰赖二圣慈仁,把他们宽宥安置在外,这已经是很厚待了。’而议论此事的人却想招回并接纳他们,同他们共同办事,称为调停。这些人一旦回来,必定会伤害正直之士,逐渐恢复旧事,以满足私下的怨恨。臣下遭受祸害,本来已经不足一提;臣所痛惜的,是祖宗的朝廷。只希望陛下从圣心决断,不要使小人一旦进来,后来产生后悔莫及的忧悔,那天下就非常幸运了。奏疏送入后,宣仁太后说:‘苏辙怀疑我们君臣要兼用邪正之人,他的话极为合乎道理。’ 调停的主张于是停止了。【伏读《通鉴辑览》】【御批:任用人才是实现治理的根本大纲,怎么可以稍微掺杂私意?朝臣结党援引的习气,在上位的人正应当竭力整顿,以挽救衰败的风气。如果想要平息臣下过去的怨恨,委曲求全地进行调停,那还成什么政体?吕大防的见解迂腐荒谬,不如苏辙的主张正当。】苏辙又上奏说:‘臣私下看到,如今天下虽然还没有大治,但祖宗的纲纪仍然具备,州郡和百姓大体安定。若大臣端正自身、平静心意,不存制造事端、急于求功的念头,因循弊端修治法令,把安定百姓、安定国家作为办法,那么人心自然会安定。即使有异党,谁不会归心?只是担心朝廷办事往往不够审慎周详。从前黄河向北流,本来正合水性,水官却凿开河道,想引导它向东流。等到陛下派使者前去察看,知道不能这样做,却仍有人固执不听,至今已经多年。改河虽然停止,减水河仍然存在,于是使黄河以北的百姓和财力都困顿。如今西夏除青唐外都已臣服,朝廷招抚他们以后,唯恐失去他们;但熙河的将领和官吏却新筑两座堡寨,侵占他们肥沃的土地;又议论接纳醇忠,夺取他的节钺。功劳还没有希望取得,争端却已经先显露出来。朝廷虽然知道这种做法不对,最终仍没有明确处置;如果任其养成边境冲突,关陕哪里还能安居?这两件事,就是臣所说的应当端正自身、平静心意,不要制造事端、贪求功劳。过去嘉祐以前,乡户承担衙前差役,民间常有破产的祸患;熙宁以后,出售坊场来雇用衙前,百姓不再知道衙前差役的痛苦。到了元祐初年,一律恢复差役,官府收取坊场的钱,百姓承担衙前的费用,四方惊疑顾虑,众议沸腾。不久知道这样不可行,很快又恢复雇役。去年秋天,又恢复差役法。熙宁雇役法规定,三等人户都出役钱:上等户因家产高强,出钱没有限度;下等户过去不能承担差役,也要出钱,所以这两等人户都免不了抱怨。至于中等户,过去既然已经自行承担差役,如今又只需出不多的钱,雇役法施行对他们最为便利。比如京畿各县的中等人家,按例出役钱三贯,经过十年也不过三十贯。如今差役法实行,农民在官府服役时每天花费一百钱,表面上费用很轻,但一年下来已经是三十六贯;两年役期结束,费用七十多贯,罢役回乡后,宽乡可以闲三年,狭乡还不到一年。这样比较起来,差役五年的费用反而是雇役十年的两倍。赋税和差役的负担大多落在中等户身上。这两件事,就是臣所说应当因弊修法、作为安定百姓和国家的办法。四件事不除,那些心怀异志的人就有了借口,可以大量制造诽谤议论,等待时机发作,来动摇众人的听闻。伏望陛下宣告宰执:事情有不适当的,改正它不要迟疑;法令有不完备的,修订它不要厌倦。只要民心已经取得,异议自然消散,陛下端坐安享太平,岂不是很好吗?大臣以改正过错为耻,始终不肯改。元祐六年,苏辙任尚书右丞,升任门下侍郎。起初,夏人来祝贺皇帝即位,接连请求和好并商议地界,朝廷答应了,但长久议论不能决定。第二年,夏人出兵袭击泾原,杀掠弓箭手数千人,朝廷不加追问,却派使者前去赐予策命;夏人接受礼物时态度傲慢,不再入朝谢恩,又侵犯泾原。元祐四年,夏人来祝贺坤成节并且商议地界,朝廷以每年赐予和地界仍未决定为由,夏人便在边境事务上多方侵占索求。熙河将佐范育、种谊等于是背弃约定,侵占修筑买孤、胜如二堡,夏人立即把它们夷平。范育等又想出兵接纳赵醇忠,并擅自招纳他的部众一千多人,朝廷拒绝而不接受。西部边境骚动不安,苏辙请求罢免范育、种谊,另选老将镇守熙河。〔原文数字、纪年保留:十年、百钱、三年、五年〕

赋役所出多在中等,如此二事,则臣所谓宜因▯修法,为安民靖国之术者也。四事不去,彼心怀异同者有以籍口,多造谤议,待时而发,以揺撼众听矣。伏乞宣谕宰执,事有失当改之勿疑,法或未完修之无倦,茍民心既得,则异议自消,陛下端拱以享承平,岂不休哉?大臣耻过,终莫肯改,六年拜尚书右丞,进门下侍郎。初,夏人来贺登极,相继求和且议地界,朝廷许之,议久不决。明年,夏人以兵袭泾原,杀掠弓箭手数千人,朝廷不问,遣使往赐策命,夏人受礼倨慢,不复入谢,再犯泾原。四年来贺坤成节且议地界,朝廷以嵗赐予之地界又未决,夏人乃以疆事多方侵求。熙河将佐范育、种谊等遂背约侵筑买孤、胜如二堡,夏人即平荡之。育等又欲以兵纳赵醇忠及擅招其部人千余,朝廷却而不受。西边骚然,辙乞罢育谊,别择老将以守熙河。宣仁后以为然,大臣竟主育谊,不从。辙又面奏:「人君与人臣事体不同,人臣虽明见是非,而力所不加,须至且止。人君于事不知则已,知而不能行,则事权去矣。臣今言此,盖欲陛下收揽威柄,以正君臣之分而已。若听其所为,不以渐制之,及其太甚,必加之罪,事至如此,岂朝廷美事?故臣欲保全大臣,非欲害之也。」六年,熙河奏:「夏人十万骑压通逺军境,三日而退。乞因其退,急移近里堡砦于界,乘利而往,不须复守诚信。」下大臣会议,辙曰:「当先定议,欲用兵耶?不用兵耶?」吕大防曰:「如合用兵,亦不得不用。」辙曰:「凡用兵,先论理之曲直。我若不直,兵决不当用。朝廷顷与夏人议地界,欲用庆厯旧例,以彼此见今住处当中为界,此理最简直。夏人不从,朝廷遂不固执。盖朝廷临事常患先易后难,此所谓先易者也。」既而许于非所赐城砦,依绥州例,以二十里为界,十里为堡铺,十里为草地。要约才定,朝廷又要两砦界首侵夏地一抺取直,夏人见从。又要夏界更留草地十里,夏人亦许。凡此所谓后难者也。今欲于定西城与陇诺堡一抺取直,所侵夏地凡百数十里,陇诺祖宗旧疆,岂所谓非所赐城砦耶?此之不直,致寇之大者也。刘挚曰:「不用兵虽美,然事有须用兵者,亦不可不用也。」辙奏曰:「夏兵十万压熙河境上,不于他处,专于所争处杀人掘崖巉,此意可见。此非西人之罪,皆朝廷不直之故。熙河帅臣辄敢生事,不守诚信,请诘责之。」后屡因边兵深入夏地,宣仁后遂从辙议。时三省除李清臣吏部尚书,给事中范祖禹封还诏书,左正言姚腼亦言之。三省复除蒲宗孟兵部尚书,辙奏:「前除清臣,给谏纷然争之,今又用宗孟,恐不便。」宣仁后曰:「奈阙官何?」辙曰:「尚书阙官已数年,何尝阙?」事今日,用此二人,正与去年用邓温伯无异。此三人者,昔与王珪、蔡确辈并进,意思与今日圣政不合。见今尚书共阙四人,若并用似此四人,使党类互进,恐朝廷自是不安静矣。议遂止。绍圣初,哲宗起李清臣为中书舍人,邓润甫为尚书左丞,二人稍复言熙丰事,以激怒哲宗意。会廷试进士,清臣撰策题,即为邪説【伏读通鉴辑览】【御批邓润甫首倡绍述之説,章吕党人接踵复进,专务攻讦司马光诸人为事,甚至发策以此相诋諆,试士以此衡甲乙左▯右▯,门户判然,欲望纪纲肃清不可得矣】辙谏曰:伏见御试策题歴诋近嵗行事,有绍复熙寜元丰之意。臣谓先帝以天纵之才行,大有为之志,其所设施度越前古,盖有百世不可改者。在位近二十年,而终身不受尊号,宗室恩止▯免,减朝廷无穷之费。役法雇募衙前,免民间破家之患。黜罢诸科诵数之学,训练诸将慵惰之兵。置寄禄之官,复六曹之旧,严重禄之法,禁交谒之私,行浅攻之策以制西夏,收六色之钱以寛杂役。凡如此类,皆先帝之睿筭,有利无害。而元祐以来,上下奉行未尝失坠也。至于其他事有失当,父作之于前,子救之于后,前后相济,此则圣人之孝也。汉武帝修盐铁▯酤均输之政,民不堪命,昭帝委任霍光,罢去烦苛,汉室乃定。光武显宗以察为明,以防决事,章帝即位,深鉴其失,代之以寛厚恺悌之政,后世称焉。本朝真宗右文偃武,号称太平,而羣臣因其极盛为天书之説。章献临御,揽大臣之议,藏书梓宫以泯其迹。及仁宗听政,絶口不言。英宗自藩邸入继,大臣

译宣仁太后认为有道理,但大臣们最终仍支持范育、种谊,没有听从。苏辙又当面奏说:‘君主和臣子的体制不同。臣子即使明白看出是非,但力量达不到,也只能暂且停止;君主对于事情不知道还罢了,知道了却不能施行,便是权力已经丧失。臣今天说这些,只是想请陛下收回威权,以端正君臣的名分罢了。如果任由他们这样做,不逐渐加以控制,等到事情太过分了才加罪,事情到了这种地步,难道是朝廷的美事吗?所以臣是想保全大臣,不是想加害他们。’元祐六年,熙河上奏说:‘夏人十万骑兵压迫通远军边境,三天后退去。请趁他们退兵,赶快把靠近内地的堡寨迁到边界上,乘胜前进,不必再遵守诚信。’奏章交给大臣们会议,苏辙说:‘应当先确定主张:究竟想用兵,还是不想用兵?’吕大防说:‘如果应当用兵,也不得不用。’苏辙说:‘凡是用兵,首先要论理上谁曲谁直。如果我们理亏,兵就绝对不应当使用。朝廷近来同夏人商议地界,想采用庆历旧例,以双方目前居住之处的中点作为边界,这个道理最简单正直。夏人不接受,朝廷于是也没有坚持。朝廷处理事情常常担心先易后难,这就是所谓先易。’〔原文数字、纪年保留:千人、四年〕 后来朝廷答应把不属于所赐城寨的地方,依照绥州旧例划界,以二十里为界,其中十里作为堡铺,十里作为草地。约定刚刚确定,朝廷又要求两座城寨在界首处侵入夏境,截取一段拉直边界,夏人也答应了;又要求夏境一侧再留下十里草地,夏人也答应了。这些就是所谓的后难。如今想在定西城和陇诺堡之间截取一段拉直边界,所侵占的夏地总共有一百几十里;陇诺本是祖宗旧疆,难道是所谓不属于所赐城寨的地方吗?这件事理亏,是招致敌寇的大祸。刘挚说:‘不使用武力固然好,但事情有必须用兵的,也不能不用。’苏辙上奏说:‘夏兵十万压迫熙河边境,却不在别处,专门在争议之处杀人、挖掘崖壁险隘,这个意图已经很明显了。这不是西夏人的过错,都是因为朝廷理亏。熙河帅臣竟敢制造事端,不守诚信,请责问惩处他们。’后来边兵屡次深入夏境,宣仁太后终于采纳了苏辙的意见。当时三省任命李清臣为吏部尚书,给事中范祖禹封还诏书,左正言姚勔也提出异议。三省又任命蒲宗孟为兵部尚书,苏辙上奏说:‘前次任命李清臣,给事中、谏官纷纷争论;如今又任用蒲宗孟,恐怕不合适。’〔原文数字、纪年保留:六年、十万骑、三日〕 宣仁太后说:‘官职空缺怎么办?’苏辙说:‘尚书一职空缺已经好几年了,什么时候真的缺过呢?如今如果任用这两个人,正同去年任用邓温伯没有区别。这三个人过去同王珪、蔡确等人一起升进,思想同今天圣上的政事不合。现在尚书一职总共空缺四人,如果把像这四个人一样的人一并任用,使他们的党羽相互进用,恐怕从此朝廷就不得安宁了。’议论于是停止。绍圣初年,哲宗起用李清臣为中书舍人,邓润甫为尚书左丞;两人逐渐重新谈论熙宁、元丰时期的事情,以激怒哲宗的意旨。适逢廷试进士,李清臣撰写策题,便形成了邪说。【伏读《通鉴辑览》】〔原文数字、纪年保留:二十里、十里〕 宣仁后说:“官职空缺该怎么办呢?”苏辙说:“尚书省官职空缺已经好几年了,什么时候真正因此耽误过政事?如今处理这件事,任用这两个人,正同去年任用邓温伯没有区别。这三个人过去曾与王珪、蔡确等人一同得到进用,他们的意趣与今天的圣政不相合。现在尚书省一共空缺四名官员,假如把像这四个人一样的人一并任用,使他们的党类相互进用,恐怕朝廷从此就不得安宁了。”议论于是停止。绍圣初年,哲宗起用李清臣为中书舍人、邓润甫为尚书左丞,两人渐渐又谈论熙宁、元丰年间的事情,以激怒哲宗的意旨。适逢廷试进士,李清臣撰写策问题目,便写成了宣扬邪说的内容。【谨读《通鉴辑览》】【御批:邓润甫首先倡导绍述之说,章惇、吕惠卿一党的人接踵而来,重新进用,专门以攻击司马光等人为事,甚至在策题中借此互相诋毁,以此考校士人的甲乙高下,左右划分门户,门户界限分明;想要纲纪整肃清明,就不可能了。】苏辙进谏说:‘臣伏见御试策题历数并诋毁近年以来施行的政事,有意恢复熙宁、元丰旧政。臣认为,先帝具有上天赋予的才华,怀有大有作为的志向,他所施行的措施超过前代,其中有些是百世也不可改变的。在位将近二十年,却终身不接受尊号;对宗室的恩典只到赐予免罪,减少朝廷无穷的费用;役法采用雇募衙前,免除了民间破产的祸患;废黜诸科诵读算数的学业,训练那些懒惰的将士;设置寄禄官,恢复六曹旧制,严格俸禄制度,禁止私下交结请谒;实行浅攻策略来制服西夏,收取六色钱来宽免杂役。凡此种种,都是先帝的睿智谋划,有利而无害。元祐以来,上下奉行这些政事,从来没有失坠。至于其他事情有不适当的,父亲在前面创立,儿子在后面挽救,前后互相补益,这才是圣人的孝道。汉武帝推行盐铁、榷酤、均输等政策,百姓不能承受;汉昭帝委任霍光,废除烦苛政令,汉室才安定下来。’ 光武帝、显宗把事事明察当作明智,以防止决策失误;章帝即位后,深深鉴察其中的过失,改用宽厚和乐、仁慈友爱的政治,后世称赞这种做法。本朝真宗崇尚文治、停止武事,号称太平;群臣却因国家极盛而制造天书之说。章献太后临朝听政,采纳大臣的意见,把有关书籍藏入梓宫,以抹去这些事的痕迹。仁宗听政后,对此绝口不提。英宗从藩邸入继大统,大臣们创议濮庙之事;等先帝即位后,又有人请求重新提出此事,先帝把它搁置而不答复。

创濮庙之议,及先帝嗣位,或请复举其事,寝而不答。夫以汉昭、章之贤,与吾仁宗、神宗之圣,岂其薄于孝敬,而轻事变易也哉?臣愿陛下慎勿轻事改易。若轻变九年已行之事,擢任累嵗不用之人,人怀私忿,而以先帝为辞,偾事多矣。哲宗览奏,以为引汉武方先朝,不悦,落职知汝州。居数月,再责知袁州,未至,降朝议大夫,试少府监,分司南京筠州居住。三年,又责化州别驾,雷州安置,移循州。徽宗即位,徙永州、岳州。已而复大中大夫,提举鳯翔上清太平宫。崇寜中,蔡京当国,又降朝请大夫,罢祠,居许州。再复大中大夫,致仕,筑室于许,号颍滨遗老,自作传万余言,不复与人相见。政和二年卒,年七十四,追复端明殿学士。淳熙中諡文定。辙性沉静简洁,为文汪洋澹泊,似其为人,不愿人知之,而秀杰之气终不可掩。其髙处殆与兄轼相近。三子:迟、适、逊。族孙元老,元老字子廷,善属文。轼谪居海上,数以书往来。轼喜其为学有功,辙亦爱奬之。举进士,调广都簿,歴汉州教授,西京国子博士,通判彭州。政和间,宰相喜开邉,西南帅臣多啖诱近界诸族,使纳土,分置郡县,以为功,致茂州蛮叛。帅司遽下令招降。元老叹曰:「威不足以服,则恩不足以怀。」乃移书成都帅周焘曰:「此蛮跳梁山谷间,彼之所长,我之所短,惟施、黔两州兵可与为敌。若檄数千人,使倍道往赴,贤于官军十万也。其次以为防陕兵大集,先以防兵诱其前,陕兵从其后,不十日贼必破,彼降而我受焉,则威怀之道得。今不讨贼而招之还,必复叛,不免重用兵矣。」焘得书,即召与计事。元老又策茂有两道:正道自湿山趋长平,絶岭而上,其路险;间道自青崖关趋刁溪,循江而行,其路夷。当使正兵阵湿山,而隂出竒兵捣刁溪,与石泉并力合攻,贼腹背受敌,擒之必矣。焘皆不能用,竟得罪。后帅至如元。老策蛮势蹙,乃降除国子博士,歴秘书正字,将作少监,比部考功员外郎,寻除成都路转运副使,为军器监、司农、卫尉、太常少卿。梁师成方用事,自言为轼外子,欲见之,拒不答。言者遂论元老,苏轼从孙,且为元祐邪説,其学术议论颇仿轼辙,不宜在中朝,罢为提防明道宫。元老叹曰:「昔顔子附骥尾而名显,吾今以家世坐累,荣矣!」未几卒,年四十七。有诗文行于时。

钦定续通志卷三百五十五

钦定四库全书钦定续通志卷三百五十六

列传宋【六十】吕大防【大忠、大钧、大临】刘摰,苏颂。吕大防字微仲,其先汲郡人,祖通,太常博士;父蕡,比部郎中。葬京兆蓝田,遂家焉。大防进士及第,调冯翊主簿,永寿令。县无井,逺汲于涧,大防行近境得二泉,用考工水地置泉之法以准之,不旬日疏为渠,民頼之,号曰吕公泉。迁著作佐郎,知青城县。故时圭田粟入以大斗,而出以公斗,获利三倍,民虽病不敢诉。大防始均出纳,以平其直。青城外控汶川,与敌相接,大防据要置逻,宻为之防,禁山之樵采,以严障蔽。韩绛镇蜀,称其有王佐才。入权盐鐡判官,英宗即位,改太常博士,与范纯仁同监察御史里行。首言纪纲赏罚未厌四方之望者有五:进用大臣而权不归上,大臣疲老而不得时退,外国骄蹇而不择将帅,议论之臣裨益阙失而大臣沮之,疆▯左右之臣有败事而被赏,举职而获罪者。是嵗京师大水,大防曰:“此隂阳之沴也。”即陈八事曰:“主威不立,臣权太盛,邪议干正,私恩害公,辽夏连谋,盗贼恣行,羣情失职,刑罚失平。”防执政议濮王称考,大防上言:“先帝起陛下为皇子,馆于宫中,凭几之命绪言在耳,岂可生以为子,没而背之?今大臣首欲加王以非正之号,使陛下顾私恩而违公义,非所以结天下之心。”章累十数上,出知休宁县。神宗立,通判淄州。熙宁元年,知泗州,为河北转运副使,召直舍人院。韩绛宣抚陜西,命为判官,又兼河东宣抚判官,除知制诰。四年,知延州。大防欲城河外荒堆砦,众谓不可守,大防留戍兵修堡障,有不从者斩以徇。会环庆兵乱,绛坐黜,大防亦落知制诰,以太常博士知临江军。数月,徙知华州。华岳摧,自山属渭河,被害者众,大防奏疏援经质史,以验时事,其略曰:“畏天之威于时保之,先王所以兴也。

译汉昭帝、章帝那样贤明,以及我朝仁宗、神宗那样圣明,难道会薄于孝敬、轻率地改变政事吗?臣希望陛下谨慎,千万不要轻率地改变旧事。如果轻率改变已经实行九年的政事,提拔任用多年不用的人,人人都怀着私怨,又拿先帝作为借口,败坏事情的事就会很多。哲宗读到奏疏,认为苏辙拿汉武帝来比附先朝,因而不高兴,降职任汝州知州。住了几个月,又贬为袁州知州;还未到任,降为朝议大夫,试任少府监,分司南京,居住在筠州。元祐三年,又贬为化州别驾,安置在雷州,迁往循州。徽宗即位后,迁往永州、岳州。不久恢复大中大夫,任提举凤翔上清太平宫。崇宁年间,蔡京掌权,又降为朝请大夫,罢免祠禄,居住许州。再次恢复大中大夫后退休,在许州筑室居住,自号颍滨遗老,亲自撰写一万多字的自传,不再同人相见。政和二年去世,享年七十四岁,追复端明殿学士。淳熙年间,谥号文定。苏辙性情沉静简朴,文章广阔淡泊,像他的为人;他不愿让人了解自己,但俊秀杰出的气质终究无法掩盖。他最高的成就大概与兄长苏轼相近。有三个儿子:迟、适、逊。族孙元老,字子廷,善于写文章。苏轼谪居海上时,多次与他书信往来。苏轼喜欢他治学有成,苏辙也爱护并奖掖他。他考中进士,调任广都县主簿,历任汉州教授、西京国子博士、彭州通判。政和年间,宰相喜欢开拓边疆,西南各路帅臣多用利诱手段诱使邻近边界的各族献纳土地,分置郡县,把这当作功劳,终于导致茂州蛮人叛乱。帅司立即下令招降。元老叹息说:“威势不足以使他们服从,那么恩德也不足以使他们归附。”于是写信给成都帅周焘说:“这些蛮人纵横于山谷之间,那是他们的长处,也是我们的短处,只有施州、黔州两州的兵力可以同他们抗衡。如果发檄文调集几千人,让他们兼程赶去,比十万官军还强。其次,可以估计防陕兵大举集结,先用防兵诱敌于前,陕兵从后面跟进,不出十天贼兵必定被击破;他们投降而由我们接受,这样威服和怀柔的办法就都得到了。如今不讨伐贼兵却招抚他们回来,他们一定还会叛乱,免不了再次大规模用兵。”周焘收到信后,立即召他来商议军务。元老又谋划说,茂州有两条道路:正道从湿山通向长平,越过山岭上去,道路险要;间道从青崖关通向刁溪,沿江而行,道路平坦。应当让正兵在湿山列阵,同时暗中派出奇兵袭击刁溪,与石泉合力进攻,使贼兵腹背受敌,这样一定可以擒获他们。周焘都没有采用,最终因此获罪。后来帅臣到任,〔如元〕谋划蛮人势力已经窘迫,于是投降;元老被降职为国子博士,历任秘书省正字、将作少监、比部考功员外郎,不久任成都路转运副使,又任军器监、司农少卿、卫尉少卿、太常少卿。梁师成正掌权,自称是苏轼的外甥,想见元老,元老拒绝答复。言官于是弹劾元老,说他是苏轼的从孙,又信奉元祐邪说,他的学术和议论很像苏轼、苏辙,不宜留在朝廷中,于是罢职,改任提举明道宫。元老叹息说:“从前颜子依附骥尾而声名显著,我如今却因家世受到牵累,也算荣耀了!”不久去世,享年四十七岁。有诗文流传当时。钦定《续通志》第三百五十五卷。钦定《四库全书》。钦定《续通志》第三百五十六卷。列传。宋【六十】。吕大防【吕大忠、吕大钧、吕大临】、刘挚、苏颂。吕大防字微仲,他的先祖是汲郡人。祖父吕通,任太常博士;父亲吕蕡,任比部郎中。葬在京兆蓝田,于是迁居在那里。吕大防考中进士,调任冯翊主簿、永寿县令。县里没有水井,远道到山涧取水。吕大防巡视近郊时找到两处泉水,按照《考工记》所载测定水地、设置泉水的办法加以校准,不到十天就疏通成渠,百姓都得到便利,称为吕公泉。他升任著作佐郎,主管青城县。过去圭田的粟米收入用大斗计量,支出却用公斗计量,因此获利三倍,百姓虽然困苦却不敢申诉。吕大防开始使收入和支出采用同一标准,以平定其中的价格。青城外面控制着汶川,与敌境相接,吕大防据守要地设置巡逻哨所,秘密做好防备,禁止在山中砍柴放牧,以加强屏障。韩绛镇守蜀地,称赞他有辅佐君王的才能。入朝代理盐铁判官。英宗即位,改任太常博士,与范纯仁一同任监察御史里行。他首先说,朝廷纪纲、赏罚还不能满足四方期望的有五件事:任用大臣而权力不能归于皇帝,大臣年老疲惫却不能及时退职,外国骄横傲慢却不选择将帅,负责议论的大臣有助于弥补过失却受到大臣阻挠,边疆左右的臣僚有败事却受到奖赏,而尽职的人反而获罪。这一年京师发大水,吕大防说:“这是阴阳失常造成的灾异。” 他立即陈述八件事,说:“君主的威势没有树立,臣下的权力太盛,邪僻的议论干扰正道,私人的恩惠损害公义,辽、夏连谋,盗贼肆意横行,众人的情绪失去治理,刑罚失去公平。”吕大防参与执政大臣讨论濮王应当称皇考一事,上言说:“先帝把陛下从宗室中起用为皇子,安置在宫中,先帝临终时扶几而发的遗命还在耳边,怎么可以生前认作儿子,死后却背弃他呢?如今大臣首先想给濮王加上不合正统的称号,使陛下顾念私恩而违背公义,这不是用来凝聚天下人心的办法。”奏章连续上了十多次,出任休宁县知县。神宗即位,任淄州通判。熙宁元年,任泗州知州,改任河北转运副使,召入直舍人院。韩绛宣抚陕西,任命他为判官,又兼任河东宣抚判官,授任知制诰。熙宁四年,任延州知州。吕大防想在河外荒堆砦筑城,众人认为那里不能守,他留下戍兵修筑堡垒,有不服从的就斩首示众。适逢环庆发生兵乱,韩绛因事获罪被罢黜,吕大防也被削去知制诰,以太常博士出任临江军知军。几个月后,调任华州知州。华山崩塌,从山体一直延伸到渭河,受害者很多。吕大防上疏援引经书、考核史实,来验证当时的事变,大意说:“敬畏上天的威严,及时保守天命,这是先王兴盛的原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