钦定续通志卷三百四十三
列传宋【四十七】欧阳修【▯棐】刘敞【攽奉世】曾巩【肇】欧阳修字永叔,庐陵人。四嵗而孤,母郑守节,自誓亲诲之。学家贫,至以荻画地学书。幼敏悟过人,读书辄成诵。及冠,嶷然有声。宋兴且百年,而文章体裁犹仍五季余习,锼刻骈偶,淟涊弗振,士因陋守旧,论卑气弱。苏舜元、舜钦、栁开、穆修辈,咸有意作而张之,而力不足。修游随,得唐韩愈遗藁于废书簏中,读而心慕焉,苦志探頥,至忘寝食,必欲并辔絶驰而追与之。并举进士,试南宫第一,擢甲科,调西京推官。始从尹洙游,为古文;与梅尧臣游,为歌诗,相倡和,遂以文章名冠天下。入朝为馆阁校勘,范仲淹以言事贬,在廷多论救,司谏髙若讷独以为当黜,修贻书责之。若讷上其书,坐贬夷陵令,稍徙干徳令、武成节度判官。久之复校勘,进集贤校理。庆厯三年,知谏院。时仁宗更用大臣,杜衍、富弼、韩▯、范仲淹皆在位,増谏官员,用天下名士,修首在选中。每进见,帝延问执政,咨所宜行。初,范仲淹之贬饶州也,修与尹洙、余靖皆以直仲淹见逐,目之曰「党人」,自是朋党之论起,修乃为《朋党论》以进。修论事切直,帝独奬其敢言,面赐五品服。同修起居注,遂知制诰【按苏辙撰修神道碑载修自知谏院改右正言、知制诰,仍知谏院事】故事必试而后命,帝知修,诏特除之。奉使河东,自西方用兵,议者欲废麟州以省餽饷,修言:「麟州天险不可废,不若分其兵驻并河内诸堡,缓急得以应援,而平时可省转输。」又言:「忻、代、岢岚多禁地废田,愿令民得耕之,不然将为敌有。」朝廷下其议,久乃行,嵗得粟数百万斛。凡河东赋敛过重,民所不堪者,奏罢十数事。使还,防保州兵乱,以为龙图直学士、河北都转运使。贼平,大将李昭亮、通判冯博文私纳妇女,修捕博文系狱,昭亮惧,立出所纳妇。兵之始乱也,招以不死,既而皆杀之,胁从二千人,分▯诸郡。富弼为宣抚使,恐后生。变将使同日诛之?与修遇于内黄,夜半屏人告之,故修曰:“祸莫大于杀已降,况胁从乎?既非朝命,脱一郡不从,为变不细。”弼悟而止。方是时,杜衍等相继以党议罢去,修慨然上疏曰:“杜衍、韩▯范仲淹、富弼,天下皆知其有可用之贤,而不闻其有可罢之罪。今此四人一旦罢去,而使羣邪相贺于内,四夷相贺于外,臣为朝廷惜之。”于是邪党益忌修,因其孤甥张氏狱,傅致以罪,左迁知制诰,知滁州。居二年,徙扬州、颍州,复学士,留守南京,以母忧去。服除,召判流内铨。小人畏修复用,有诈为修奏,乞澄汰内侍为奸利者,其羣皆怨怒谮之,出知同州。帝纳呉充言而止,迁翰林学士,俾修《唐书》。奉使契丹,其主命贵臣四人押宴,曰:“此非常制,以卿名重,故尔。”知嘉祐二年贡举,时士子尚为险怪竒涩之文,号“太学体”,修痛排抑之。加龙图阁学士,知开封府,承包拯威严之后,简易循理,不求赫赫名,京师亦治。旬月,改羣牧使。《唐书》成,拜礼部侍郎兼翰林侍读学士。修在翰林八年,知无不言。河决商湖,北京留守贾昌朝欲开横垅故道,回河使东流。有李仲昌者,欲导入六塔河,议者莫知所从。修以为:“河水重浊,理无不淤,下流既淤,上流必决。以近事騐之,决河非不能力塞,故道非不能力复,但势不能久耳。横垅功大难成,虽成将复决。六塔狭小,而以全河注之,濵棣、徳、博必被其害。不若因水所趋,増堤峻防,疏其下流,纵使入海,此数十年之利也。”宰相陈执中主昌朝、文彦博、主仲昌,竟为河北患。台谏论执中过恶,而执中犹迁延固位,修上疏以为:“陛下拒忠言,庇愚相,为圣徳之累。”未几,执中罢。狄青为枢密使,有威名,帝不豫,讹言籍籍,修请出之于外,以保其终。尝因水灾上疏曰:“陛下临御三纪,而储宫未建。昔汉文帝初即位,即立太子,而享国长乆。唐明宗恶人言储嗣事不肯早定,致秦王之乱,陛下何疑而乆不定乎?其后建立英宗,盖原于此。五年拜枢密副使,六年参知政事。修在兵府,与曽公亮考天下兵数,及三路屯戍多少,地理逺近,更为图籍。其在政府,与韩▯同心辅政,凡兵民官吏财利之要,中书所当知者,集为总目。时东宫犹未定,与韩琦等协定大议,语在琦传。英宗以疾未亲政,皇太后垂▯左右,交搆几成嫌隙。韩琦奏事,太后泣语之,故琦以帝疾为解,太后意不释。修进曰:“太后事仁宗数十年,仁徳着于天下。昔温成之宠,太后处之裕,如今母子之间反不能容邪?”
译宋【四十七】欧阳修【发棐】 刘敞【攽、奉世】 曾巩【肇】欧阳修,字永叔,庐陵人。他四岁时父亲去世,母亲郑氏守节,发誓亲自教导他。家境贫寒,甚至只能用芦荻在地上画着学习写字。他幼年聪敏过人,读书总能立即背诵。到成年时,已经卓然有声望。宋朝建立将近一百年,但文章体裁仍沿袭五代的遗风,雕琢华丽、讲究骈偶,卑弱污浊而不能振作;士人因循简陋、固守旧习,议论卑下,气势衰弱。苏舜元、苏舜钦、柳开、穆修等人,都有意改变并振兴文风,但力量不足。欧阳修游历随州时,在废弃的书筐中得到唐代韩愈的遗稿,读后心中仰慕,苦心探究其中深意,以至于忘记睡觉吃饭,一定要和韩愈并驾齐驱,奋力追赶他。后来与众人一同考中进士,礼部试名列第一,擢升甲科,调任西京推官。开始跟随尹洙学习古文;又与梅尧臣交游,作歌诗互相唱和,于是凭文章名声冠绝天下。入朝任馆阁校勘。范仲淹因进言论事被贬,朝廷中许多人上奏营救,只有司谏高若讷认为应当贬黜,欧阳修写信责备他。高若讷把信上奏,欧阳修因此被贬为夷陵县令,稍后调任乾德县令、武成军节度判官。很久以后恢复校勘之职,升任集贤校理。庆历三年,任知谏院。当时仁宗重新任用大臣,杜衍、富弼、韩琦、范仲淹都在朝中,增加谏官名额,起用天下名士,欧阳修首先被选中。每次进宫见皇帝,仁宗都延请他询问执政事务,征求应该施行的措施。当初范仲淹被贬到饶州时,欧阳修、尹洙、余靖都因为替范仲淹辩护而被排斥,朝廷把他们称为“党人”,从此朋党之论兴起。欧阳修于是写成《朋党论》进呈。欧阳修论说政事切直,皇帝唯独称赏他敢于进言,当面赐给他五品官服。兼修起居注,继而任知制诰【按苏辙撰写的欧阳修神道碑记载,欧阳修由知谏院改任右正言、知制诰,仍掌知谏院事】。按照旧例必须考试后才能任命,皇帝了解欧阳修,特地下诏直接任用他。出使河东时,正值西部用兵,议论者想废弃麟州以节省粮饷,欧阳修说:“麟州是天险,不可废弃。不如分出军队驻扎在并河一带的各个堡寨,紧急时可以相互援救,平时又可以节省转运。”他又说:“忻州、代州、岢岚有很多禁地和荒废田地,希望允许百姓耕种,否则将成为敌人的所有。”朝廷把他的意见交付讨论,很久以后才实行,每年得到粮食数百万斛。河东赋税征敛凡是过重、百姓无法承受的,他上奏请求罢免了十多项。出使回来,正遇保州士兵作乱,任他为龙图阁直学士、河北都转运使。叛乱平定后,大将李昭亮、通判冯博文私自收纳妇女,欧阳修逮捕冯博文下狱,李昭亮害怕,立即把所收纳的妇女放出。〔原文数字、纪年保留:百年、三年〕 军队刚开始作乱时,曾招降他们并承诺不杀,后来却把他们全部杀掉;对被胁迫跟从的两千人,则分别隶属于各郡。富弼任宣抚使,担心以后再发生变乱,想把这些人同一天处死。他在内黄遇到欧阳修,半夜屏退旁人把这件事告诉他,所以欧阳修说:“祸患没有比杀害已经投降的人更大的,何况其中还有被胁迫跟从的人呢?既然不是朝廷命令,假如有一个郡不服从,造成的变乱就不小了。”富弼醒悟后停止了此事。当时杜衍等人相继因朋党之议被罢免,欧阳修慨然上疏说:“杜衍、韩琦、范仲淹、富弼,天下人都知道他们有可以任用的贤能,却没有听说他们有应当罢免的罪过。如今这四个人一旦被罢免,使群邪在内相互庆贺,使四方夷狄在外相互庆贺,臣为朝廷感到惋惜。”于是邪党更加忌恨欧阳修,借他的孤儿外甥张氏一案,罗织罪名陷害他,降任知制诰、滁州知州。任职两年,调任扬州、颍州,恢复学士之职,留守南京,因母亲去世离职服丧。服丧期满,召回判流内铨。小人害怕欧阳修再次被任用,伪造欧阳修的奏章,请求清除贪图私利的宦官;宦官群体都怨恨并诬陷他,于是出任同州知州。皇帝采纳吴充的意见而停止此事,升任欧阳修为翰林学士,命他修撰《唐书》。出使契丹时,契丹君主命四位贵臣押宴,说:“这不是通常的礼制,因为卿名望很高,所以这样安排。”〔原文数字、纪年保留:百万斛〕 嘉祐二年,欧阳修主持贡举。当时士子还在写险怪奇涩的文章,号称“太学体”,欧阳修极力排斥压制这种文风。加任龙图阁学士,任开封府知府。他接替包拯的威严治理之后,采取简易而遵循事理的办法,不追求显赫声名,京师也治理得很好。过了一个月,改任群牧使。《唐书》修成,授任礼部侍郎兼翰林侍读学士。欧阳修在翰林任职八年,知道的事情没有不进言的。黄河在商湖决口,北京留守贾昌朝想开通横垄的旧河道,使河水回流向东。李仲昌想把河水引入六塔河,议论此事的人没有人知道该听从谁。欧阳修认为:“黄河水浑浊厚重,按道理没有不淤积的;下游淤塞后,上游必然决口。以近来的事情验证,决口的河道不是不能用力堵塞,旧河道也不是不能用力恢复,只是水势不能长久维持罢了。横垄工程浩大而难以成功,即使成功也将再次决口。六塔河狭小,却要把整条黄河的水注入其中,滨州、棣州、德州、博州必然受害。不如顺着水势所趋,增高堤岸、加强防护,疏通下游,使水流入海;这样才是数十年的利益。”宰相陈执中支持贾昌朝,文彦博支持李仲昌,最终给河北造成祸患。台谏官论说陈执中过失,但陈执中仍拖延不退、固守职位,欧阳修上疏说:“陛下拒绝忠言,庇护愚昧的宰相,这是圣德的累赘。”〔原文数字、纪年保留:二千人、四人〕 欧阳修主持嘉祐二年的贡举考试时,当时士子还崇尚写作险怪奇涩的文章,号称“太学体”,欧阳修极力排斥抑制这种文风。加授龙图阁学士,任开封府知府;他接替包拯之后,处理政务简明平易,遵循事理,不追求显赫的声名,京师也因此得到治理。过了一个月,改任群牧使。《唐书》修成后,授任礼部侍郎兼翰林侍读学士。欧阳修在翰林院任职八年,凡是知道的事情没有不进言的。商湖发生决口,北京留守贾昌朝想要开通横垅的旧河道,使黄河改道向东流。有个叫李仲昌的人,想把河水引入六塔河,参与议论的人都不知道该听从谁的意见。欧阳修认为:“河水浑重,按道理没有不淤积的;下游既然淤积,上游必然决口。用近来的事情来验证,决口的河道并不是不能用力堵塞,旧河道也不是不能用力恢复,只是水势不能长久维持罢了。横垅工程浩大而难以成功,即使成功了也将再次决口。六塔河狭小,却要让整条黄河注入其中,濵、棣、德、博四州必定会遭受其害。不如顺着水势所趋,增高堤防、加强防护,疏通下游,使河水任其流入大海,这才是几十年的利益。”宰相陈执中支持贾昌朝,文彦博支持李仲昌,最终给河北造成了祸患。台谏官员论列陈执中的过失,但陈执中仍然拖延不决,固守职位。欧阳修上疏认为:“陛下拒绝忠言,庇护愚蠢的宰相,这是圣德的累赘。” 没过多久,执中被罢免。狄青任枢密使,颇有威名;皇帝身体不适,流言纷纷,欧阳修请求把他调出京外,以保全他的晚节。他曾因水灾上疏说:“陛下即位已经三十年,但还没有册立太子。从前汉文帝刚即位就立太子,因此国运长久。唐明宗厌恶别人谈论储嗣之事,不肯早定,终于导致秦王之乱。陛下还有什么疑虑,为什么长久不作决定呢?”后来册立英宗,大概就是由此而来。五年,拜枢密副使;六年,任参知政事。欧阳修在枢密院,与曾公亮考察全国兵员数目以及三路屯驻守军的多少、各地距离的远近,重新绘制图籍。他在中书任职时,与韩琦同心辅政,凡是军队、百姓、官吏、财利等重要事务,以及中书应当了解的事项,都汇集成总目。当时太子仍未确定,他与韩琦等共同议定大事,详情见《韩琦传》。英宗因病不能亲自处理政务,皇太后垂帘听政,左右近臣彼此构陷,几乎形成嫌隙。韩琦奏事时,太后哭着对他说,因此韩琦以皇帝有病为理由解释,太后的心意仍未释然。欧阳修进言说:“太后侍奉仁宗几十年,仁德闻名天下。从前温成皇后的宠幸,太后尚且能宽裕地处置,如今母子之间反而不能相容吗?”
太后意稍和。修复曰:“仁宗在位乆,徳泽在人,天下奉戴嗣君,无一人敢异同者。非仁宗遗意,天下谁肯聴从?”太后黙然乆之而罢。帝将追崇濮王,命有司议,皆谓当称皇伯,改封大国。修引丧服记,以为为人后者为其父母服降三年为期,而不没父母之名,以见服可降而名不可没也。若本生之亲,改称皇伯,歴考前世皆无典据。进封大国,则又礼无加爵之道,故中书之议不与众同。太后出手书,许帝称亲,尊王为皇王,夫人为后。帝不敢当,于是御史吕诲等诋修主此议,争论不已,皆被逐。惟蒋之竒之説合修意,修荐为御史,众目为奸邪之竒,患之则思所以自解。修妇弟薛宗孺有憾于修,造帷薄不根之谤,摧辱之之竒,因中丞彭思永言,即上章劾修。神宗初即位,欲深防修,使诘思永之竒,辞穷,皆坐黜。修亦力求退,罢为观文殿学士,刑部尚书,知亳州。明年迁兵部尚书,知青州,改宣徽南院使,判太原府,辞不拜,徙蔡州。修以风节自持,既数被污蔑,年六十即连乞谢事,帝优诏弗许。及守青州,又以请止散青苗钱为安石所诋,故求归愈切。熙宁四年以太子少师致仕,五年卒,赠太子太师,諡曰文忠。修始在滁州,号醉翁,晩更号六一居士,天资刚劲,见义勇为放逐,流离至于再三,志气自若也。方贬夷陵时,取旧案反覆观之,见其枉直乖错,不可胜数,于是仰天叹曰:“以荒逺小邑且如此,天下固可知。”自尔遇事不敢忽,学者求见所与言,未尝及文章,惟谈吏事,谓文章止于润身,政事可以及物。凡歴数郡,不见治迹,不求声誉,寛简而不扰,故所至民便之。或问:“为政寛简而事不弛废,何也?”曰:“以纵为寛,以畧为简,则政事弛废而民受其弊。吾所谓寛者,不为苛;意简者,不为繁碎耳。”修幼失父母,尝谓曰:“汝父为吏,常夜烛治官书,屡废而叹。”吾问之,则曰:“死狱也,我求其生不得尔。”吾曰:“生可求乎?”曰:“求其生而不得,则死者与我皆无恨。”夫常求其生犹失之死,而世常求其死也。其平居教他子弟,常用此语,吾耳熟焉。修闻而服之,终身为文,天才自然,丰约中度,天下翕然师尊之。奬引后进如恐不及,赏识之下,率为闻人。曽巩、王安石、苏洵、洵子轼、辙未为人知,修即游其声誉,谓必显于世。笃于朋友,生则振掖之,死则调防其家。好古嗜学,凡金石遗文,一切掇拾,谓之《集古録》。奉诏修《唐书》,自撰《五代史记》。子发、奕、棐、辨。发字伯和,少好学,师事安定胡瑗,得古乐钟律之説,不治科举文词,独探古始,立论议。自书契来,君臣世系,制度文物,旁及天文地理,靡不悉究。以父恩补将作监主簿,赐进士出身,累迁殿中丞,卒年四十六。苏轼哭之,以谓发得文忠公之学,汉伯喈、晋茂先之流也。棐字叔弼,用荫为秘书省正字,登进士乙科,调陈州判官,为审官主簿,累迁职方员外郎,知襄州。曽布妇兄魏泰居襄,规占公私田园,指州门东偏官邸废址为天荒,请之,吏具成牍至棐,持不与。泰谮于布,徙知路州,旋又罢去。元符末,歴吏部右司二郎中,以直秘阁知蔡州。蔡地薄赋重,转运使又为覆折之,民不堪命。防有诏禁止,而佐吏惮使者,不敢以诏防从事。棐曰:“州郡之于民,诏令苟有未便,犹将建请。今诏止之,若有惮而不行,何以为长吏?”命即日行之。未几,坐党籍废,卒。刘敞字原父,临江新喻人【按《东都事畧》作袁州新喻人,欧阳修撰敞墓志作吉州临江人。考《宋史·地理志》,临江军、吉州、袁州并属江南西路,而新喻则淳化三年已自袁州改▯临江军。《宋史》本传不误】举庆厯进士,廷试第一,以内兄王尧臣嫌,为第二。通判蔡州,直集贤院,判尚书考功。夏竦薨,赐諡文正,敞疏三上,改諡文庄。方议定大乐,使中贵人参其间,敞谏曰:「王事莫重于乐,今儒学满朝,辩论有余,而使若赵谈者参之,臣惧为袁盎笑也。」权度支判官,徙三司使。秦州与羌人争古渭地,仁宗问敞:「弃守孰便?」敞曰:「若新城可以蔽秦州,长无羌人之虞,倾国守焉可也。或地形险利,贼乗之以扰我边鄙,倾国争焉可也。今何所重轻,而殚财困民,损士卒之命,以规小利,使曲在国,非计也。」
译太后的心情稍稍缓和。欧阳修又说:“仁宗在位很久,恩德深入人心,天下人拥戴嗣君,没有一个人敢表示异议。若不是仁宗的遗意,天下谁肯听从?”太后沉默了很久,这件事才作罢。皇帝将要追尊濮王,命有关部门商议,众人都说应当称为皇伯,改封大国。欧阳修援引《丧服记》,认为过继给别人为后的人,为亲生父母服丧降为三年中的一年,但并不抹去父母的名分,说明丧服可以降等,而名分不能抹去。若是亲生父母,改称皇伯,考察历代都没有典据。进封大国,又不合礼制中加爵的办法,所以中书省的意见不同于众议。太后拿出亲笔诏书,允许皇帝称亲,尊濮王为皇王,王妃为皇后。皇帝不敢接受,于是御史吕诲等人指责欧阳修主张这一议论,争论不止,结果都被逐出。只有蒋之奇的说法合乎欧阳修的心意,欧阳修便推荐他任御史。众人把蒋之奇视为奸邪之人,他害怕获罪,便想办法为自己解脱。欧阳修妻弟薛宗孺对欧阳修有怨恨,捏造帷薄之间毫无根据的诽谤,诋毁蒋之奇;蒋之奇借中丞彭思永进言的机会,上章弹劾欧阳修。神宗刚即位,想严密防范欧阳修,便让他诘问彭思永和蒋之奇;二人理屈词穷,都因此被贬黜。欧阳修也极力请求退职,罢为观文殿学士、刑部尚书,出知亳州。第二年,调任兵部尚书,出知青州,改任宣徽南院使、判太原府;他辞不受命,于是改任蔡州。欧阳修以操守自持,后来多次受到诬陷,六十岁时便接连请求退休,皇帝下优厚诏书不许。等到任青州知州时,又因为请求停止发放青苗钱而被王安石诋毁,因此求归的心情更加迫切。熙宁四年,以太子少师退休;五年去世,追赠太子太师,谥号文忠。欧阳修起初在滁州任职,自号醉翁,晚年又号六一居士。他天性刚强劲直,见到合乎义理的事便勇于去做;即使多次被贬逐、漂泊,他的志气仍不改变。当他被贬夷陵时,拿出旧案反复查阅,发现其中冤枉和错乱之处多得数不清,于是仰天叹息说:“一个偏远小县尚且如此,天下的情况也就可想而知了。”从此以后,他遇到政事不敢疏忽。求学者来拜见他,他从不谈文章,只谈政务,说文章只能修饰自身,政事却可以惠及万物。他历任几个州郡,不求表现治理功绩,也不追求声誉;施政宽简而不扰民,所以所到之处百姓都感到便利。有人问:“施政宽简,事情却不废弛,为什么?”他说:“把放纵当作宽,把粗略当作简,就会使政事废弛,百姓受到弊害。我所说的宽,是不苛刻;所说的简,是不繁琐罢了。”欧阳修幼年失去父母,曾听母亲说:“你父亲做官时,常常夜里点灯处理公文,屡屡停笔叹息。”我问他原因,他说:“这是死刑案件,我想为犯人求生,却没有做到。”我问:“可以为他们求生吗?”他说:“为他们求生而没有成功,那么死者和我都没有遗憾。”一个人常常为犯人求生,仍然难免有人被判死刑,而世上的人却常常只求他们死。他平时教育其他子弟,常常用这些话,我听惯了。欧阳修听到后深受影响,终身作文;他的天才自然流露,文章繁简适中,天下人一致以他为师、尊崇他。他奖掖提携后辈,唯恐来不及;受到他赏识的人,大多成为知名人物。曾巩、王安石、苏洵以及苏洵的儿子苏轼、苏辙尚未为人所知时,欧阳修便传播他们的声誉,说他们一定会显名于世。他对朋友情意深厚,朋友在世时就扶助他们,死后则调护他们的家属。他爱好古代事物,嗜好学问,凡是金石遗文,一概搜集,编成《集古录》。奉诏修撰《唐书》,又亲自撰写《五代史记》。儿子有发、奕、棐、辨。欧阳发字伯和,年轻时喜爱学习,拜安定先生胡瑗为师,得到关于古乐和钟律的学说。他不专治科举文章,独自探究古代源流,建立自己的论说。从文字产生以来,君臣世系、制度文物,以及天文地理等,无不详细研究。凭借父亲的恩荫补任将作监主簿,赐进士出身,屡次升任殿中丞,四十六岁去世。苏轼为他哭吊,认为欧阳发继承了文忠公的学问,是汉代伯喈、晋代茂先一类的人物。欧阳棐字叔弼,凭恩荫任秘书省正字,考中进士乙科,调任陈州判官,任审官主簿,屡次升任职方员外郎,出知襄州。曾布的妻兄魏泰住在襄州,图谋侵占公私田园,把州门东边的官邸废址指作无主荒地,请求占有。官吏拟好文书送到欧阳棐那里,他坚持不给。魏泰便向曾布诬陷他,欧阳棐被调任路州知州,不久又被罢职。元符末年,历任吏部右司二郎中,以直秘阁出知蔡州。蔡州土地贫瘠而赋税沉重,转运使又加以折纳,百姓不堪其苦。朝廷曾有诏令禁止这种做法,但属吏害怕转运使,不敢按照诏令办理。欧阳棐说:“州郡对待百姓,诏令如果有不便之处,尚且还应上奏请求改正。如今诏令已经禁止此事,如果因为害怕而不执行,还怎样做地方长官?”于是命令当天执行。没过多久,他因被列入党籍而废职,后来去世。刘敞字原父,临江新喻人【按:《东都事略》作袁州新喻人,欧阳修所撰刘敞墓志作吉州临江人。考察《宋史·地理志》,临江军、吉州、袁州都属江南西路,而新喻在淳化三年已经由袁州改隶临江军。《宋史》本传没有错误】。考中庆历进士,廷试第一名;因为内兄王尧臣有嫌疑,改列第二。任蔡州通判、直集贤院、判尚书考功。夏竦去世,朝廷赐谥文正,刘敞三次上疏,改谥为文庄。当时正商议制定大乐,朝廷让宦官参与其中,刘敞进谏说:“王事没有比礼乐更重要的。如今朝廷儒学之士很多,辩论已经足够,却让像赵谈这样的人参与,我恐怕会被袁盎笑话。”代理度支判官,调任三司使。秦州与羌人争夺古渭地,仁宗问刘敞:“放弃还是守住,哪一种更有利?”刘敞说:“如果新城可以遮蔽秦州,使秦州长久没有羌人的忧患,那么即使倾尽国力守住也可以;如果地形险要有利,敌人凭借它来扰乱我国边疆,那么即使倾尽国力争夺也可以。如今并不知道它究竟有多重要,却耗尽财力、困乏百姓、损失士卒性命,只图小利,使理亏的一方在我国,这不是良策。”
议者多不同,秦州自是多事矣。温成后追册,有佞人献议,求立忌,敞曰:「岂可以私昵之故,变古越礼乎?」乃止。呉充以典礼得罪,冯京救之,亦罢近职,敞因对极论之。帝曰:「充能官,京亦亡它。中书恶其太直,不相容耳。」敞曰:「陛下寛仁好諌,而中书乃排逐言者,臣恐感动阴阳,有日食、地震、风霾之异。」已而果然,因劝帝收揽威权,帝深纳之。同修起居注,擢知制诰,奉使契丹,素习知山川道径。契丹导之行,自古北口至栁河囘居,殆千里,欲夸示险逺。敞质译人曰:「自松亭趋栁河,甚径且易,不数日可抵中京,何为故道?」此译相顾骇愧曰:「通好以来,置驿如是,不敢变也。」顺州山中有异兽,如马而食虎豹,契丹不能识,敞曰:「此所谓駮也。」为説其音声形状,且诵《山海经》《管子》书晓之。使还,求知扬州。狄青起行伍为枢密使,毎出入,小民辄聚观,至壅马足不得行,青不自安,敞为言:「陛下爱青,不如出之以全其终。」使出谕中书,青乃去位。扬之雷塘,汉雷陂也,旧为民田,其后官取潴水,主皆失。业敞据塘旧劵,悉用还民。天长县鞫王甲杀人,既具狱,敞察其寃,亲按问之,盖杀人者富人陈氏也。相▯以为神明,徙郓州决狱讼,明赏罚,境内肃然。道中遗一囊钱,人莫敢取。又有暮遗物市中者,旦往访之,故在。先是乆旱多蝗,敞至而雨,蝗出境。召纠察在京刑狱,营卒桑达等醉鬬,皇城使捕送开封弃市。敞移府问:“何以不经审讯?”奏请一准近格,诏以其章下府,着为令。嘉祐祫享,羣臣上尊号,敞疏言:“陛下不受徽号且二十年,今嵗来颇有灾异,正当寅畏天命,深自抑损,岂可以虚名为累。”帝遂不受。敞以识论与众忤,求知永兴军,拜翰林侍读学士。敞侍英宗讲读,每指事据经,因以讽谏。时两宫方有小人间言,敞进读史记至尧授舜以天下,拱而言曰:“舜至侧防也,尧禅之以位,天地享之,百姓戴之,非有他道,惟孝友之徳光于上下耳。”帝竦体改容,知以义理讽也。皇太后闻之,亦大喜。疾少间,求外以为汝州,旋改集贤院学士,判南京御史台。熙宁元年卒,年五十。敞学问渊博,尝夜视镇星,谓人曰:“此于法当得土,不然则生女。”后数月两公主生。又曰:“嵗星往来虚危间,色甚明盛,当有兴于齐者。”嵗余,英宗以齐州防御使入承大统。尝得先秦彞鼎数十,铭识竒奥,皆案而读之,因以考知三代制度。朝廷每有礼乐之事,必就其家以取决焉。为文尤赡敏,掌外制,时将下直防,追封王主九人,立马却坐,顷之九制成。欧阳修毎于书有疑,折简来问,对其使挥笔答之,不停手。修服其博,长于春秋,弟攽,子奉世。攽字贡父,与敞同登科,仕州县二十年,始为国子监直讲。欧阳修、赵槩荐试馆职,御史中丞王陶排之。攽官已员外郎,才侍馆阁校勘。熙宁中,判尚书考功,同知太常礼院。诏封太祖诸孙行尊者为主奉太祖后,攽言:“礼诸侯不得祖天子,当自奉其国之祖。宜崇徳、昭徳、芳之后世世勿降爵,宗庙祭祀使之在位,则所以褒▯艺祖者着矣。”后二王绍封,如攽议。方更学校贡举法,攽曰:“本朝选士之制,行之百年,累代将相名卿皆由此出,而以为未尝得人,不亦诬哉!愿因旧贯,毋轻议改法。”王安石在经筵,乞讲者坐,攽曰:“侍臣讲论于前,避席立语,乃古今常礼。君使之坐,所以示人主尊徳乐道也。若不命而请,则异矣。”礼官皆同其议,至今仍之。又尝贻安石书论新法不便,安石怒,摭前过,斥通判泰州,以集贤校理判登闻检院,户部判官知曹州。曹为盗区,重法不能止,攽治尚寛,平盗亦衰息。为开封府判官,复出为京东转运使,徙知兖、亳二州。呉居厚代为转运使,能奉行法令,致财赋,乃追坐攽废弛,黜监衡州盐仓。哲宗初,起知襄州,入为秘书少监,以疾求去,加直龙图阁,知蔡州。至蔡数月,召拜中书舍人,以疾不起,年六十七。攽尤邃史学,司马光修《资治通鉴》,专职汉史。为人疎儁,不修威仪,喜谐谑,数用以招怨悔云。
译议论此事的人大多不同意,秦州从此多事。温成皇后追封谥号时,有奸佞之人献议,请求设置忌日,刘敞说:“难道可以因为私下亲昵的缘故,改变古制、违背礼法吗?”于是停止。吴充因掌典礼而获罪,冯京为他申救,也被罢去近职,刘敞借奏对机会极力论说此事。皇帝说:“吴充能够任官,冯京也没有别的过错,只是中书厌恶他过于直率,不能容纳他。”刘敞说:“陛下宽仁而喜爱进谏之人,中书却排斥逐走进言者,我恐怕会感动阴阳,出现日食、地震、风尘蔽天等灾异。”不久果然发生了这些灾异,于是劝皇帝收揽威权,皇帝深深采纳了他的意见。刘敞兼修起居注,升任知制诰,奉使契丹。他平素熟悉山川道路。契丹人引导他从古北口走到柳河回鹘,几乎有千里,想借此夸示道路险远。刘敞质问译官:“从松亭直趋柳河,路很近也很平易,不到几天就能到中京,为什么偏偏要走这条旧道?”译官彼此对视,惊惧惭愧地说:“自从两国通好以来,设置驿站一直如此,不敢改变。”顺州山中有一种异兽,形状像马,却吃虎豹,契丹人不能辨认。刘敞说:“这就是所谓的駮。”他解释这种兽的声音和形状,又背诵《山海经》《管子》中的记载使他们明白。出使回来后,刘敞请求出知扬州。狄青从军伍起家做到枢密使,每次出入时,百姓总是聚集观看,以至于拥挤到马脚不能前行,狄青很不安。刘敞替他说:“陛下爱护狄青,不如把他调出京城,以保全他的晚节。”皇帝派人出宫告诉中书省,狄青于是离开枢密使职位。扬州的雷塘,就是汉代的雷陂,旧时是民田,后来官府蓄水占用,原来的田主都失去了产业。刘敞依据雷塘旧日的契券,把田地全部归还百姓。天长县审理王甲杀人案,已经具备案情,刘敞察觉其中有冤,亲自审问,原来杀人的是富户陈氏。人们相传刘敞断案如神,他调任郓州,审决狱讼,赏罚分明,境内肃然。途中有一袋钱遗失在路上,没有人敢取。又有人傍晚把物品遗失在集市,第二天去寻找,物品仍在原处。在此以前长期干旱,蝗灾严重,刘敞到任后便下雨,蝗虫飞出了境外。朝廷召他任在京刑狱纠察。营卒桑达等人醉酒斗殴,皇城使将他们逮捕送往开封府弃市。刘敞移文开封府问道:“为什么不经过审讯?”并上奏请求一概依照最近的法令办理,诏令把他的奏章下发府中,明定为法令。嘉祐年间举行祫祭,群臣请求给皇帝上尊号,刘敞上疏说:“陛下不接受徽号已经快二十年了,今年以来颇有灾异,正应当敬畏天命,深深自我抑制,怎么可以被虚名拖累呢?” 皇帝于是没有接受。刘敞因见识和议论与众人相违,便请求出知永兴军,拜为翰林侍读学士。刘敞侍奉英宗讲读时,常常指明史事、援引经书,借此讽谏。当时两宫之间正有小人散布离间之言,刘敞讲读《史记》讲到尧把天下禅让给舜时,拱手说:“舜是至孝之人,尧把帝位禅让给他,天地享受其治理,百姓拥戴他,并没有别的原因,只是孝友的德行光照上下罢了。”皇帝挺直身体、改变神色,知道他是在以义理讽谏。皇太后听说后,也非常高兴。病情稍有好转,刘敞请求外任,任汝州知州,不久改任集贤院学士、判南京御史台。熙宁元年去世,享年五十岁。刘敞学问渊博,曾在夜里观察镇星,对人说:“按照星象法则,这应当得到土地,否则就会生女儿。”几个月后,两位公主出生。他又说:“岁星在虚、危二宿之间往来,光色十分明盛,齐地应当有人兴起。”一年多后,英宗以齐州防御使身份入朝继承帝位。他曾得到先秦的彝鼎数十件,铭文奇异深奥,都逐一考察阅读,因此考知三代制度。朝廷每逢礼乐之事,必到他家请他裁决。他写文章尤其丰富敏捷,掌管外制时,当时将要退值,忽然追封九位王主,他立刻下马回到座位,片刻之间九道制书便写成了。欧阳修每逢读书有疑问,便写简短书信来询问;刘敞面对来使挥笔作答,手不停下。欧阳修佩服他的博学和长于《春秋》。刘敞的弟弟是刘攽,儿子是刘奉世。刘攽字贡父,与刘敞同榜登科,在州县任职二十年,才开始任国子监直讲。欧阳修、赵槩推荐他参加馆职考试,御史中丞王陶排斥他。刘攽当时已任员外郎,才得以担任馆阁校勘。熙宁年间,任判尚书考功、同知太常礼院。诏令封太祖诸孙中辈分尊长者为主,奉太祖之后,刘攽说:“礼制规定诸侯不能奉天子为祖,应当各自奉自己国家的祖先。应当让德、昭、芳三王的后代世世不降爵位,使他们在位主持宗庙祭祀,这样褒扬艺祖的意义才会彰明。”后来二王的封爵得以延续,正如刘攽所议。当时正要更改学校贡举法,刘攽说:“本朝选拔士人的制度实行了一百年,历代将相名卿都从这里产生,却说从来没有得到人才,难道不是诬蔑吗?希望沿用旧制,不要轻易议论改法。”王安石在经筵讲学时,请求讲官坐下,刘攽说:“侍臣在君前讲论,离席站着说话,是古今通行的礼制。君主命他们坐下,是为了向人主表示尊重德行、乐于求道。如果没有君主命令而自己请求坐下,就不同了。”礼官都同意他的意见,至今仍沿用。刘攽又曾写信给王安石,论说新法不便,王安石大怒,搜寻他从前的过失,贬为泰州通判;后来以集贤校理判登闻检院,任户部判官、知曹州。曹州是盗贼出没的地区,严刑峻法也不能制止;刘攽治理时崇尚宽缓,盗贼于是逐渐减少平息。任开封府判官后,又出任京东转运使,调任兖州、亳州知州。吴居厚接替他任转运使,能够奉行法令、征收财赋,于是追究刘攽先前废弛职事的责任,贬为衡州盐仓监。哲宗初年,起用为襄州知州,入朝任秘书少监,因病请求离职,加直龙图阁,出知蔡州。到蔡州几个月,召回拜为中书舍人,因病不能任职,六十七岁去世。刘攽尤其精通史学,司马光编修《资治通鉴》时,他专门负责汉代史。刘攽为人疏放俊逸,不修饰威仪,喜欢诙谐戏谑,后来多次因此招来怨恨和悔恨。
奉世字仲冯,中进士第。熙宁三年,初置枢密院诸房检详文字,以太子中允居吏房。神宗称其奉职不茍,加集贤校理,检正中书户房公事,改刑房,进直史馆,国史院编修。乆之,为吏部员外郎。元祐初,歴度支、左司郎中,起居郎,天章阁待制,枢密都承防,户部、吏部侍郎,权户部尚书。七年,拜枢密直学士,佥书院事。哲宗亲政,用二内侍为押班,中书舍人吕希纯封还之。帝谓有近例,奉世曰:“虽有近例,奈人不可户晓。”帝为反命。既而章惇当国,奉世乞免去。绍圣元年,以端明殿学士知成徳军,改定州,知成都府。过都入觐,欲述朋党倾邪之状。帝将聴其来,曽布曰:“元祐变先朝法,无一当者,奉世有力焉。”遂不许。明年,责光禄少卿,分司南京,居郴州,再贬隰州团练副使。徽宗立,尽还其官职,知定州、大名府、郓州。崇宁初,再夺职,谪居兖沂,以赦得归【按东都事畧作夺职谪知徐州,提举崇福宫】政和三年,复端明殿学士,卒,年七十三。奉世优于吏治,尚安静,文词雅赡,最精《汉书》学,常云:“家世唯知事君,内省不愧怍,士大夫公论而已。得丧常理也,譬如寒暑加人,虽善摄生者不能无病,正须安以处之。”曽巩字子固,建昌南丰人。生而警敏,年十二试作六论,援笔而成。甫冠,名闻四方。中嘉祐二年进士第,调太平州司法参军。召编校史馆书籍,迁馆阁校勘,集贤校理,为实録检讨官。出通判越州,州旧取酒塲钱给募牙前,钱不足,赋诸乡户,期七年止。期尽,募者志于多入,犹责赋如初,巩立罢之。嵗饥,度常平不足赡,而田野之民不能皆至城邑,谕告属县,讽富人自实粟,视常平价稍増以予民,民得从便受粟,不出田里而食有余,又贷之种粮,使随秋赋以偿。知齐州,曲堤周氏拥赀雄里中,子髙横纵,州县吏莫敢诘,巩取寘于法。章邱民聚党村落间,巩配三十一人,又属民为保伍,使讥察其出入,有盗则鸣鼔相援,毎发辄得盗。有葛友者,名在捕中,一日自出首,巩饮食冠裳之,盗闻多出自首,自是外户不闭。河北发民濬河,调及他路,齐当给夫二万,县初按籍三丁出夫一,巩括其隐漏至于九,而取一,省费数倍。又弛无名渡钱,为桥以济往来,凡省六驿,人皆以为利。徙襄州、洪州,防江西嵗大疫,巩命县镇亭▯悉储药待求,军民不能自养者来食息官舍,资其食饮衣衾之具。师征安南,所过州为万人备,巩先期区处,师去市里不知。加直龙图阁,知福州。剑将乐盗廖思【按曽肇撰巩行状作廖恩】既赦罪出降,余众溃复合,巩以计罗致之,继自归者二百辈。福州无职田,歳鬻园蔬,收其直自入,常三四十万,巩罢之后,至者亦不复取也。徙明、亳、沧三州。巩负才名,久外徙,过阙,神宗召见,遂留判三班院,上疏议经费,以节用为理财之要。加史馆修撰,防官制行,拜中书舍人,寻掌延安郡王牋奏,故事命翰林学士,至是特属之。数月卒,年六十五。巩性孝友,为文章本原六经,少与王安石游,及安石得志,遂与之异。神宗尝问安石何如人,对曰:安石文学行义不减▯雄以吝故不及,帝曰:“安石轻富贵,何吝也?”对曰:“勇于有为,吝于改过耳。”吕公着尝告神宗以巩为人,行义不如政事,政事不如文章,以是不大用。云弟布自有▯,幼弟肇。肇字子开,举进士,调黄岩簿,用荐为郑州教授,擢崇文校书,馆阁校勘兼国子监直讲,同知太常礼院。太常礼文残缺,肇在职多所厘正。亲祠皇地只于北郊,盖自肇发之。迁国史编修官,进吏部郎中,迁右司,为神宗实録检讨。元祐初,擢起居舍人,未几为中书舍人。论叶康直知秦州不当,执政讶不先白,御史因攻之,肇求去。范纯仁力为之言,乃得释。门下侍郎韩维奏范百禄事,出守邓,肇言维为朝廷辨邪正,是非不可以疑似逐,不草制。谏议大夫王觌以论胡宗愈出守润,肇言陛下寄腹心于大臣,寄耳目于台谏,今觌论执政即去之,是爱腹心而涂耳目也。帝悟。太皇受册,诏遵章献故事,御文徳殿,肇言天圣初两制定议受册崇政,仁宗特改焉,此盖一时之制。今帝述仁宗故事以极崇奉孝敬之诚,臣窃谓太皇当于此时特下诏扬帝孝敬之诚,而固执谦徳屈从天圣两制之议,止于崇政,则帝孝愈显,太皇之徳愈尊矣。
译刘奉世字仲冯,考中进士。熙宁三年,首次设置枢密院各房检详文字,他以太子中允任吏房职务。神宗称赞他奉职认真,于是加集贤校理,任检正中书户房公事,改任刑房,升为直史馆、国史院编修。很久以后,任吏部员外郎。元祐初年,历任度支、左司郎中、起居郎、天章阁待制、枢密都承旨、户部和吏部侍郎,代理户部尚书。元祐七年,拜枢密直学士、签书枢密院事。哲宗亲政后,任用两名宦官为押班,中书舍人吕希纯封还诏命。皇帝说有近来的先例,刘奉世说:“即使有近例,也奈何不能让人人都知道。”皇帝于是收回命令。不久章惇执政,刘奉世请求免职离去。绍圣元年,以端明殿学士出知成德军,改知定州,又知成都府。他经过京城入朝觐见,想陈述朋党倾轧邪曲的情状。皇帝将要听取他的意见,曾布说:“元祐改变先朝法令,没有一项是对的,刘奉世在其中起了作用。”于是皇帝不准他入见。第二年,责降为光禄少卿,分司南京,居住郴州;再次贬为隰州团练副使。徽宗即位后,全部恢复他的官职,出知定州、大名府、郓州。崇宁初年,再次被削夺官职,贬居兖州、沂州一带,因赦免得以回归【按:《东都事略》作夺职、贬为徐州知州、提举崇福宫】。政和三年,恢复端明殿学士,去世,享年七十三岁。刘奉世擅长治理政务,崇尚安静,文章雅正丰赡,最精通《汉书》之学。他常说:“我们家世代只知道侍奉君主,内心反省没有惭愧,士大夫的公论也不过如此。得失本是常理,就像寒暑加在人身上,即使善于养生的人也不能没有疾病,正应当安然处之。” 曾巩字子固,建昌南丰人。生来聪敏,十二岁试作六篇论,拿起笔便一气写成。刚成年时,名声已经传遍四方。考中嘉祐二年进士,调任太平州司法参军。召入编校史馆书籍,升为馆阁校勘、集贤校理,任实录检讨官。出任越州通判。越州过去征收酒场钱供给招募的牙前,钱不够,便摊派给乡户,约定七年停止。期限已满,募者还想多收,仍按原数征收,曾巩立即下令停止。年成饥荒,他估计常平仓粮食不足以赈济,而田野百姓又不可能都到城邑,便告谕所属县,劝富人自行报明存粮,按比常平价稍高的价格卖给百姓;百姓可以方便地买粮,不必离开田里,且粮食有余,又借给他们种粮,让他们随秋赋一起偿还。出知齐州时,曲堤周氏家资雄厚,儿子周高横行霸道,州县官吏无人敢追究,曾巩把他依法治罪。章丘百姓在村落间结党,曾巩把其中三十一人发配,又让百姓编为保伍,互相侦察出入;有盗贼便击鼓相援,每次出动都能捕获盗贼。有个叫葛友的人,名列捕盗名单,一天主动自首,曾巩给他饮食和衣冠。盗贼听说后,许多人都出来自首,从此百姓夜不闭户。河北征发百姓疏浚河道,又调动其他路的民夫,齐州应当供应民夫二万人。县里起初按户籍每三丁出一夫,曾巩搜查隐漏,直到九丁出一夫,因此节省费用数倍。又废除没有名目的渡口钱,修桥以便利往来,共计省去六个驿站的费用,人人都认为有利。调任襄州、洪州知州。江西发生大疫时,曾巩命令各县、镇、亭、传都储备药物,等待百姓求取;军民中不能养活自己的人,可以到官舍来吃饭休息,官府供给他们饮食、衣服、被褥等物资。军队征讨安南,所经过的州都要为一万人准备供应,曾巩提前安排妥当,军队离开后,市民竟不知道军队曾经过。加直龙图阁,出知福州。剑州将领乐盗廖思【按:曾肇所撰《曾巩行状》作廖恩】已经赦罪出降,余众溃散后又重新聚合,曾巩用计把他们招致麾下,随后自行归降的有二百多人。福州没有职田,每年出售园中蔬菜,把收入归为己有,常有三四十万;曾巩罢职后,继任者也不再收取。调任明州、亳州、沧州三州。曾巩凭才学名望著称,却长期被调往外地;经过宫阙时,神宗召见他,于是把他留在朝中判三班院。他上疏议论经费,认为节约费用是理财的关键。加史馆修撰,正值官制施行,拜中书舍人。不久掌管延安郡王的笺奏,按旧例本应由翰林学士负责,到这时特意交给他。几个月后去世,享年六十五岁。曾巩天性孝友,写文章以六经为根本。年轻时曾与王安石交游,等王安石得志后,便与他意见不同。神宗曾问王安石是怎样的人,曾巩回答说:“王安石的文学、品行和义理不比扬雄差,只是因为吝啬,所以不如扬雄。”皇帝说:“王安石轻视富贵,怎么会吝啬呢?”曾巩回答:“他勇于有所作为,却吝于改正过错。”吕公著曾把曾巩的为人告诉神宗,说他的操守不如政事,政事不如文章,因此没有得到重用。弟弟曾布另有传,幼弟曾肇。曾肇字子开,考中进士,调任黄岩县主簿,因推荐任郑州教授,升崇文校书、馆阁校勘兼国子监直讲、同知太常礼院。太常礼仪文书残缺,曾肇任职期间多有厘正。亲自到北郊祭祀皇地祇的议论,大概就是由曾肇首先提出的。升任国史编修官,进为吏部郎中,调右司,任神宗实录检讨。元祐初年,升起居舍人,不久任中书舍人。他论说叶康直出知秦州不当,执政者惊讶他没有先行禀告,御史便借机攻击他,曾肇请求离职。范纯仁竭力替他说话,他才得以获释。门下侍郎韩维奏报范百禄的事情,范百禄被调出京城出守邓州,曾肇说韩维是在替朝廷辨明邪正,不能因为似是而非便驱逐他,于是拒绝草拟制书。谏议大夫王觌因论说胡宗愈而被调任润州知州,曾肇说:“陛下把心腹寄托给大臣,把耳目寄托给台谏,如今王觌议论执政便把他逐出,这是爱护心腹而堵塞耳目。”皇帝醒悟。太皇太后接受册命时,诏令遵照章献皇后的旧例,在文德殿举行仪式。曾肇说:“天圣初年,两制大臣议定在崇政殿接受册命,仁宗特意改动了它,这大概只是当时的制度。如今皇帝仿效仁宗旧事,以极力尊崇奉养太皇太后的诚意行事,我私下认为太皇太后应当在此时特地下诏,表扬皇帝孝敬的诚意,同时坚持谦逊的德行,屈意遵从天圣两制的议定,只在崇政殿举行;这样皇帝的孝心更加显著,太皇太后的德行也更加尊崇。”
坤成节上夀议,令百官班崇政,肇又言天圣三年近臣班殿廷,百官止请内东门拜表,今太皇盛徳不肯自同章献,宜如三年之制,并从之。四年春旱,有司犹讲春宴,肇同彭汝砺上疏曰:「天菑方作,正君臣侧身畏惧之时,乃相与饮食燕乐,恐无以消复天变。」翌日有防,罢宴。以寳文阁待制知颍州,徙邓、齐、陈州、应天府。入为吏部侍郎。肇在礼院时,启亲祠北郊之议,是嵗当郊,肇坚抗前説。既而合祭天地,乃自劾,改刑部,请不已,出知徐州,徙江宁府。帝亲政,更用旧臣,数称肇议礼,趣入对。肇言宜于此时选忠信端良之士,寘诸近班,以参谋议,备顾问。贵近恶其语,出知瀛州。时方治实録,讥讪罪,降为滁州,稍复集贤殿修撰,歴泰州、海州。徽宗即位,复召为中书舍人。日食四月朔,当降诏求言,肇具述帝防,诏下,投匦者如织。章惇恶之,欲因事去肇,帝不聴。元祐臣僚被谴者,咸以赦恩甄叙。肇请并録死者作训,词哀厚恻怛,读者为之感怆。迁翰林学士兼侍读,谏官陈瓘、给事中龚原以言得罪,肇极力论解。建中靖国元年,太史奏日又当食,四月,肇请对言:「比嵗日食正阳,咎异章着,陛下宜反覆循省,以塞天变。」言发涕下,帝悚然顺纳。兄布在相位,引故事避禁职,拜龙图阁学士,提举中太一宫。未几,出知陈州,歴太原、应天府、扬、定二州。崇宁初,落职谪知和州,徙岳州,继贬濮州团练副使,安置汀州。四年,归润而卒,年六十一。自熙宁以来四十年,大臣更用事,邪正相轧,党论屡起,肇身更其间,数不合。兄布与韩忠彦并相,日夕倾危之。肇既居外,移书告之曰:「兄方得君,当引用善人,以杜惇卞复起之萌。惇卞纵未至,一蔡京足以兼二人,可不深虑!」布不能从。未几,京得政,布与肇俱不免。肇天资仁厚,而容貎端严,自少力学,博览经传,更十一州,类多善政。绍兴初,諡曰文昭。子统,至左谏议大夫。
钦定续通志卷三百四十三
钦定四库全书钦定续通志卷三百四十四
译讨论坤成节上寿礼仪时,命百官在崇政殿列班。曾肇又说:“天圣三年,近臣在殿廷列班,百官只到内东门拜表。如今太皇太后的盛德不肯自比章献皇后,应当依照天圣三年的制度。”皇帝一并采纳。元祐四年春天干旱,有关部门仍在讨论举行春宴,曾肇与彭汝砺一同上疏说:“上天的灾害正在发生,正是君臣侧身警惧的时候,却相互饮食宴乐,恐怕无法消除和恢复天灾。”第二天有诏令,停止春宴。以宝文阁待制出知颍州,调任邓州、齐州、陈州、应天府。入朝任吏部侍郎。曾肇在太常礼院任职时,提出亲自到北郊祭祀的议论;这年应当举行郊祭,他坚持原来的说法。后来天地合祭,他便自行弹劾自己,改任刑部,仍不断请求,出知徐州,调任江宁府。皇帝亲政后,重新任用旧臣,多次称许曾肇关于礼制的议论,催促他入朝对答。曾肇说:“应当趁此时选拔忠诚、诚信、端正、贤良之士,置于近臣之列,参与谋议,准备顾问。”权贵近臣厌恶他的话,出知瀛州。当时正修治实录,朝廷追究讥讪之罪,曾肇降为滁州知州,稍后恢复集贤殿修撰,历任泰州、海州知州。徽宗即位,又召回任中书舍人。四月初一发生日食,按规定应当下诏求言,曾肇详细陈述皇帝的过失;诏令下达后,投匦进言的人像织布一样接连不断。章惇厌恶曾肇,想借事罢免他,皇帝没有听从。元祐年间被贬谪的臣僚,都因赦恩得到甄别叙用。曾肇请求把死去的人也一并记录下来作为训诫,文辞哀厚悲恻,读者都为之感伤。升任翰林学士兼侍读。谏官陈瓘、给事中龚原因进言获罪,曾肇竭力为他们申辩解救。建中靖国元年,太史上奏说又将发生日食;四月,曾肇请求入对说:“近年日食发生在正阳之月,灾异的征兆十分明显,陛下应当反复循察自省,以弥补上天的变异。”他说着流下眼泪,皇帝惊惧地听从采纳。其兄曾布任宰相,援引旧例回避禁职,曾肇拜龙图阁学士、提举中太一宫。不久出知陈州,历任太原、应天府、扬州、定州知州。崇宁初年,削去官职,贬为和州知州,调任岳州,随后又贬为濮州团练副使,安置汀州。四年,回到润州后去世,享年六十一岁。自熙宁以来四十年间,大臣交替执政,邪正相互倾轧,党争屡次兴起,曾肇身处其中,多次与人意见不合。他的兄长曾布与韩忠彦一同任宰相,曾肇在日夜谋划倾覆他。曾肇居住外地后,写信告诫他说:“兄长现在正得到皇帝信任,应当荐举善人,以杜绝章惇、蔡卞再次起用的苗头。即使章惇、蔡卞没有得势,一个蔡京也足以抵得上他们两人,难道能不深思吗!” 曾布不能听从。不久蔡京掌权,曾布和曾肇都未能幸免。曾肇天性仁厚,容貌端庄严肃;从小努力学习,广泛阅读经传,历任十一州,多数地方都有良好政绩。绍兴初年,谥号文昭。儿子曾统,官至左谏议大夫。钦定《续通志》卷三百四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钦定《续通志》卷三百四十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