钦定续通志卷五百四十三
儒林传宋【四】刘绚 李吁 谢良佐游酢 张绎 苏昞尹焞 杨时 罗从彦李侗刘绚字质夫,常山人。以祖防为寿安主簿,迁长子令。督公家逋赋,不假鞭扑而集。歳大旱,府遣吏视伤,所蠲才什二。绚力争不得,封还其揭,请易之。富弼叹曰:「真县令也。」元祐初,韩维荐其经明行修,为京兆府教授。王岩叟、朱光庭又荐为太学博士,卒于官。绚力学不倦,最明于《春秋》。程颢每为人言:「他人之学,敏则有矣,未易保也。若绚者,吾无疑焉【按《名臣言行録》云:「绚自髫龀时,即从二程受学。天性孝弟,乐善不为异端所惑。」谨附识】李吁字端伯,洛阳人。登进士第,元祐中为秘书省校书郎,卒。程頥谓其才器可以大受。及亡也,祭之以文曰:「自予兄弟倡明道学,能使学者视效而信从者,吁与刘绚有焉。」谢良佐字显道,寿春上蔡人。与游酢、吕大临、杨时在程门,号四先生。登进士第【按名臣言行録云:授秦州教,又尝为渑池令】建中靖国初,官京师,召对忤防去,监西京竹木场。以飞语坐系诏狱,废为民。良佐记问该赡,对人称引前史,至不差一字。事有未彻,则颡有泚。与程頥别,一年复往见,问其所进,曰:「但去得一矜字尔。」頥喜,谓朱光庭曰:「是子力学切问而近思者也【按名臣言行録云:良佐平生未尝干人,在书局亦不谒执政。或劝之,对曰:「彼安能陶铸我,自有命在。」宋史不载,谨附识】所著《论语説》行于世。游酢字定夫,建州建阳人,与兄醇以文行知名。程頥见之京师,谓其资可以进道。程颢兴扶沟学,招使肄业,尽弃其学而学焉。第进士,调萧山尉【按朱子撰祠堂记称:酢筮仕之初,县有疑狱十年不决,酢摄邑一问得其情而释之,精练如素宦者,人服其明。宋史不载,谨附识】近臣荐其贤,召为太学録,迁博士,以奉亲不便,求知河阳县。范纯仁守颍昌府,辟府教授。纯仁入相,复为博士,签书齐州、泉州判官。晚得监察御史,歴知汉阳军,和、舒、濠三州,卒【按东都事畧云:酢所着有《中庸义》《易説》《二南义》《语孟新解》各一卷,《文集》一卷】张绎字思叔,河南寿安人。家甚防,年长未知学,佣力于市。出闻县官传呼声,心慕之。问人曰:“何以得此人曰:“此读书所致尔。”即发愤力学,遂以文名。预乡里计偕,谓科举之习不足为。尝游僧舍,见僧道楷将祝髪从之。时周行已官河南,警之曰:“何为舍圣人之学而学佛?异日程先生归,可师也。”防程頥还自涪,乃往受业。頥赏其頴悟,读《孟子》“志士不忘在沟壑,勇士不忘丧其元”,慨然若有得。未及仕而卒。頥尝言:“吾晩得二士,谓绎与尹焞也。”苏昞字季明,武功人。始学于张载,而事二程,卒业。元祐末,吕大忠荐之,起布衣为太常博士。坐元符上书入邪籍,编管饶州,卒。尹焞字彦明,一字德充,世为洛人。曽祖仲宣,七子,二子有名,长子源,次子洙。源生林,官至虞部员外郎。林生焞,少师事程頥。尝应举发防,有诛元祐诸臣议。焞曰:“噫!尚可以干禄乎哉!”不对而出,告頥曰:“焞不复应进士举矣。”頥曰:“子有母在。”焞归告其母陈,母曰:“吾知汝以善养,不知汝以养禄。”頥闻之曰:“贤哉母也。”焞于是终身不就举。焞之从师,与河南张绎同时,绎以髙识,焞以笃行。頥既殁,焞聚徒洛中,非吊丧问疾不出户。士大夫宗仰之。靖康初,种师道荐焞德行可备劝讲,召至京师,不欲留,赐号和靖处士。梅执礼、吕好问、邵溥、胡安国同荐之,不报。次年,金人陷洛,焞阖门被害,焞死复苏,门人舁置山谷中而免。刘豫命伪帅赵斌以礼聘焞,不从,则以兵恐之。焞自商州奔蜀,至阆,得程頥《易传》十卦于其门人吕稽中,又得全本于其壻邢纯,拜而受之。
译儒林传 宋【四】刘绚 李吁 谢良佐 游酢 张绎 苏昞 尹焞 杨时 罗从彦 李侗 刘绚,字质夫,常山人。因祖父的恩荫任寿安主簿,升任长子县令。督促征收官府拖欠的赋税,不使用鞭打也能收齐。那年大旱,府衙派吏员巡视受灾情况,所减免的赋税只有十分之二。刘绚极力争辩而未获同意,便封还文书,请求改定。富弼叹息说:“这才是真正的县令啊。”元祐初年,韩维推荐他经学明通、品行修洁,任京兆府教授。王岩叟、朱光庭又推荐他任太学博士,最终死于任上。刘绚努力学习从不倦怠,尤其精通《春秋》。程颢常对人说:“别人的学问,敏捷是有的,却不容易保证。像刘绚这样的人,我没有任何疑虑【按《名臣言行录》说:刘绚从幼年时便跟随二程学习。天性孝悌,乐于行善,不被异端迷惑。谨附记于此】。” 李吁,字端伯,洛阳人。考中进士,元祐年间任秘书省校书郎,去世。程颐认为他的才华器识可以承担重任。他去世时,程颐作祭文说:“自从我兄弟倡明道学,能够使学者观察效法并信服追随的,李吁和刘绚都有这样的功劳。” 谢良佐,字显道,是寿春上蔡人。他与游酢、吕大临、杨时在程门求学,被称为“四先生”。考中进士【按:《名臣言行录》说:授任秦州教,又曾任渑池县令】。建中靖国初年,他任职京师,因召对时触犯防禁而被斥退,监掌西京竹木场。后来因流言获罪,被拘系在诏狱,罢职成为平民。谢良佐记忆和学问广博充足,与人谈论时引用前代史事,甚至一个字也不差。遇到事情还没有弄清楚时,额头就会出汗。他与程颐分别后,过了一年又去拜见,程颐问他有什么进步,他说:“只是去掉了一个‘矜’字罢了。”程颐很高兴,对朱光庭说:“这个人努力学习,勤于提问,而且能够切近自身地思考【按:《名臣言行录》说:谢良佐一生从未向人求请,在书局任职时也不拜访执政大臣。有人劝他,他回答说:‘他们哪里能陶铸我,我自有命运安排。’《宋史》没有记载,谨附在这里说明】。”他所著的《论语说》流传于世。游酢,字定夫,是建州建阳人。他与哥哥游醇凭借文章和品行知名。程颐在京师见到他们,说他们的资质可以进于道。程颢兴办扶沟县学,招游酢来学习,他便完全放弃原来的学业而跟从程颢学习。考中进士,调任萧山县尉【按:朱熹撰写的祠堂记说:游酢初次出仕时,县里有一桩疑案十年不能判决,游酢代理县令,审问一次便查明实情而释放了人;他的精干老练如同一向任官的人,众人都佩服他的明察。《宋史》没有记载,谨附在这里说明】。近臣推荐他的贤能,召任太学录,升为博士;因为奉养老母不便,请求出任河阳县知县。范纯仁镇守颍昌府,征召他为府学教授。范纯仁入朝为相后,游酢又任博士,签书齐州、泉州判官。晚年任监察御史,历任汉阳军、和州、舒州、濠州知军,去世【按:《东都事略》说:游酢著有《中庸义》《易说》《二南义》《语孟新解》各一卷,《文集》一卷】。张绎,字思叔,是河南寿安人。家境很困窘,年长了还不知道求学,靠在集市上出卖劳力为生。他出门听到县官传呼的声音,心里羡慕。问别人说:“怎样才能得到这种身份?”那人说:“这是读书所导致的。”他于是发愤努力学习,终于以文章知名。他参加乡里的计偕,被认为科举的学习不值得从事。曾游览僧舍,看见僧人道楷将要剃发,便想跟从他出家。当时周行已任官河南,告诫他说:“为什么要舍弃圣人之学而学习佛法?将来程先生回来,你可以拜他为师。”程颐从涪州回来后,张绎便前去受业。程颐赞赏他的聪颖悟性。张绎读到《孟子》“志士不忘在沟壑,勇士不忘丧其元”时,慨然有所领悟。还没有出仕便去世了。程颐曾说:“我晚年得到两位贤士,说的就是张绎和尹焞。”苏昞,字季明,是武功人。起初向张载学习,后来侍奉二程,完成学业。元祐末年,吕大忠推荐他,朝廷起用这个平民为太常博士。因元符年间上书获罪,被列入邪党名籍,编管饶州,后来去世。尹焞,字彦明,另一个字德充,世代是洛阳人。曾祖父尹仲宣有七个儿子,其中两个有名望,长子叫尹源,次子叫尹洙。尹源生尹林,官至虞部员外郎。尹林生尹焞,尹焞年轻时拜程颐为师。曾参加科举,发榜时,正有诛杀元祐诸臣的议论。尹焞说:“唉!还可以用这种方式求取禄位吗?”没有应试便出来,把这件事告诉程颐说:“我不再参加进士科举了。”程颐说:“你母亲还在。”尹焞回去告诉母亲陈氏,母亲说:“我只知道你会用善行奉养我,不知道你会靠求取禄位来奉养我。”程颐听说后说:“这位母亲贤明啊。”尹焞从此终身不再参加科举。尹焞跟随老师学习时,与河南张绎同时,张绎以见识高明著称,尹焞则以品行笃实著称。程颐去世后,尹焞在洛中聚徒讲学;除非吊丧问疾,否则不出家门,士大夫都尊奉仰慕他。靖康初年,种师道推荐尹焞,说他的德行可以担任劝讲,朝廷召他到京师;他不愿留下,朝廷赐号“和靖处士”。梅执礼、吕好问、邵溥、胡安国一同推荐他,没有得到答复。第二年,金人攻陷洛阳,尹焞全家遭害;尹焞死而复苏,门人把他抬到山谷中,因此得以幸免。刘豫命伪帅赵斌带着礼物聘请尹焞,尹焞不从,赵斌便用军队威胁他。尹焞从商州逃奔蜀地,到达阆州,在他的门人吕稽中那里得到程颐《易传》的十卦,又从女婿邢纯那里得到全本,拜谢后接受了它。
绍兴四年,止于涪,涪頥读《易》地也。辟三畏斋以居,邦人不识其靣。侍读范冲举焞自代,授左宣教郎,充崇政殿説书,以疾辞。范冲奏给行资,遣漕臣奉诏至涪,亲遣。六年始就道,作文祭頥而后行。先是,崇宁以来禁锢元祐学术,髙宗渡江,始召杨时寘从班,召胡安国居给舍,范冲、朱震俱在讲席,荐焞甚力。既召,而左司谏陈公辅上疏攻程氏之学,乞加屏絶。焞至九江,上奏曰:“臣僚上言程頥之学惑乱天下,焞实师頥垂二十年,学之既専,自信甚笃,使焞滥列经筵,其所敷绎不过闻于师者,舍其所学则欺君父,加以疾病衰耗,不能支持,遂留不进。”胡安国奉祠居衡阳,上书言:“欲使学者蹈中庸,师孔孟,而禁不从程頥之学,是入室而不由户。”朱震引疾告去。时赵鼎去位,张浚独相,于是召安国俾以内祠兼侍读,而上章荐焞,言其拒刘豫之节,且谓其所学所养有大过人者,乞令江州守臣疾速津送至国门,复以疾辞帝曰:「焞可谓恬退矣。」诏以秘书郎兼説书,趣起之。焞始就职,八年除秘书少监。未几,力辞求去。帝语参知政事刘大中曰:「焞未论所学渊源,足为后进矜式;班列得老成人,亦是朝廷气象。」乃以焞直徽猷阁,主管万寿观,留视经筵。除太常少卿,仍兼説书。未几称疾,在告。除权礼部侍郎兼侍讲。时金人遣张通古、萧哲来议和,焞上疏切諌,又移书秦桧言:「若和议一成,彼日益强,我日益怠。今之上防,莫如自治。自治之要,内则进君子而远小人,外则赏当功而罚当罪,使主上孝弟通于神明,道德成于勉彊,勿以小智子义而图大功,不胜幸甚。」疏及书皆不报。于是焞固辞新命。九年,以徽猷阁待制提举万寿观兼侍讲,又辞,且奏言:「臣职在劝讲,蔑有发明,期月之间,病告相继,坐窃厚禄,无补圣聪。先圣有言:『陈力就列,不能者止。』此当去一也。臣起自草茅,误膺召用,守道之语,形于训词,而臣贪恋宠荣,遂移素守,使朝廷非常不次之举,获懐利苟得之人,此当去者二也。比尝不量分守,言及国事,识见迂陋,已验于今,迹其庸愚,岂堪时用,此当去者三也。臣自擢春官,未尝供职,以疾乞去,更获超迁,有何功劳,得以祗受,此当去者四也。国朝典法揆之礼经,年至七十皆当致仕,今臣年齿已及,加以疾病,血气既衰,戒之在得,此当去者五也。臣有五当去之义,无一可留之理,乞放归田里。」疏上,以焞提举江州太平观,引年告老,转一官致仕。焞自入经筵,即乞休致,朝廷以礼留之。浚鼎既去,秦桧当国,见焞议和疏及与桧书,已不乐,至是遂不复留。十二年卒。焞学于程頥,质直▯毅,实体力行。颐尝以鲁许之,且曰:「我死而不失其正者,尹氏子也。」有《论语解》及门人问答传于世。杨时字中立,南劒将乐人。防頴异,能属文,稍长潜心经史。熈宁九年中进士第,调官不赴。以师礼见程颢于颍昌,相得甚懽。其归也,颢目送之曰:“吾道南矣。”四年而颢殁,又见程頥于洛,时年盖四十矣。一日见颐,頥偶瞑坐,时与游酢侍立不去。頥既觉,则门外雪深一尺矣。闗西张载尝着西铭,二程深推服之。时疑其近于兼爱,与其师頥辨论,往复问“理一分殊”之説,豁然无疑。杜门不仕者十年。久之,歴知浏阳、余杭、萧山三县,皆有惠政。张舜民在谏垣荐之,得荆州教授。时安于州县,未尝求闻达,而德望日重。四方之士不远千里从之游,号曰“▯山先生”。时天下多故,有言于蔡京者,以为事至此必败,宜引旧德老成署诸左右,庶几犹可及。京是之,防有使髙丽者,国主问“▯山安在”,使还以闻,召为秘书郎,迁著作郎。及靣对,奏曰:“尧舜曰‘允执厥中’,孟子曰‘汤执中’,洪范曰‘皇建其有极’,歴世圣人由斯道也。熈宁之初,大臣文六艺之言以行其私,祖宗之法纷更殆尽。元祐继之,尽复祖宗之旧,熈宁之法一切废革。至绍圣、崇宁,抑又甚焉。凡元祐之政事着在令甲,皆焚之以灭其迹。自是分为二党,搢绅之祸至今未殄。臣愿明诏有司,条具祖宗之法,着为纲目,有宜于今者举而行之,当损益者损益之,元祐、熈丰姑置而勿论,一趋于中而已。”朝廷方图燕云,虚内事外,时遂陈时政之▯,且谓燕云之师宜退守内地,以省转输之劳,募边民为弓弩手,以杀常胜军之势。又言都城居四达之衢,无髙山巨浸以为阻,衞士人懐异心,缓急不可倚仗。执政不能用。登对力陈,君臣警戒正在无虞之时,乞为宣和防计録,以周知天下财物出入之数。
译绍兴四年,尹焞停留在涪州,因为涪州是程颐读《易》的地方。他修建三畏斋居住,当地人见不到他的面。侍读范冲推荐尹焞代替自己,授任左宣教郎,充任崇政殿说书;尹焞以疾病为由辞谢。范冲上奏请求发给他赴任的路费,朝廷派漕臣奉诏到涪州亲自遣送。绍兴六年,他才上路,写了一篇祭奠程颐的文章后才出发。在这以前,自崇宁以来元祐学术一直受到禁锢;高宗渡江后,才开始召杨时进入从班,召胡安国任给舍,范冲、朱震也都在经筵,极力推荐尹焞。尹焞被召后,左司谏陈公辅上疏攻击程氏之学,请求加以屏斥断绝。尹焞到九江,上奏说:“臣僚上言程颐的学说惑乱天下,尹焞确实拜程颐为师将近二十年,所学已经专一,自信也非常坚定。假如让尹焞滥列经筵,那么所讲述的不过是从老师那里听来的;如果舍弃所学,就是欺骗君父。何况臣疾病衰弱,不能支撑,于是留在这里没有继续前进。”胡安国奉祠居住在衡阳,上书说:“想使学者践行中庸、以孔孟为师,却禁止他们学习程颐之学,这就像进了屋子却不从门走。”朱震以疾病为由告退。当时赵鼎离开职位,张浚独自任相,于是召胡安国,让他以主管内祠兼任侍读;胡安国上章推荐尹焞,说他拒绝刘豫,具有气节,并且认为他的学问和修养远远超过常人,请求命江州守臣迅速用船把他送到国都。尹焞又以疾病为由辞谢,皇帝说:“尹焞可以说是安于退处了。” 皇帝下诏任命尹焞为秘书郎兼说书,催促他起身赴任。尹焞开始任职,绍兴八年升为秘书少监。不久,他极力辞职请求离去。皇帝对参知政事刘大中说:“先不论尹焞学问的渊源,他足以成为后进学习的榜样;朝班中有这样一位老成之人,也是朝廷气象的表现。”于是任命尹焞直徽猷阁,主管万寿观,留下来主持经筵。又任太常少卿,仍兼说书。不久他称病,请假在家。授任权礼部侍郎兼侍讲。当时金人派张通古、萧哲来商议和议,尹焞上疏恳切劝谏,又写信给秦桧说:“如果和议一旦成功,他们会一天比一天强大,我国会一天比一天懈怠。如今的上策,没有什么比自治更好。自治的关键,对内是任用君子、远离小人;对外是功当赏、罪当罚,使皇上的孝悌之德上通神明,使道德通过勉力而成,不要凭小聪明和小仁义来谋求大功,那就再幸运不过了。”奏疏和书信都没有得到答复。于是尹焞坚决辞去新的任命。绍兴九年,以徽猷阁待制提举万寿观兼侍讲,他又辞谢,并且上奏说:“臣的职责在于劝讲,却没有任何发明;短短一个月内,接连因病请假,徒然领取优厚俸禄,却不能有益于圣明的听闻。先圣说过:‘陈列自己的能力而就任职位,不能胜任的就停止。’ 这就是臣应当离职的第一条理由。臣起自草野,错误地承受召用;守道的言语已经写在诰词中,而臣却贪恋宠荣,于是改变了一向的操守,使朝廷破格越次的举动,反而招来了贪图利益、苟且求得的人,这是臣应当离职的第二条理由。近来臣曾不自量力,不顾自己的身份职责,谈论国事,见识迂腐浅陋,如今已经得到验证;考察臣的庸弱愚拙,哪里能够适合时用,这是第三条理由。臣自从被提拔为春官以来,从未任职,却因疾病请求离去,反而又得到越级升迁,有什么功劳,能够恭敬接受这个任命,这是第四条理由。本朝典章法律按照《礼经》衡量,年满七十都应当退休;如今臣年纪已经达到,又加上疾病,血气已经衰弱,应当以戒除贪得为念,这是第五条理由。臣有五条应当离职的道理,没有一条可以留任的理由,请求放归田里。”奏疏上呈后,任命尹焞提举江州太平观,他以年老请求退休,转一官后退休。尹焞自从进入经筵,便请求退休,朝廷按照礼节挽留他。张浚、赵鼎离职后,秦桧掌国政;秦桧看到尹焞反对和议的奏疏和写给自己的信,已经很不高兴,到这时便不再挽留。绍兴十二年去世。尹焞向程颐学习,性情质朴正直,宏厚刚毅,切实地体察并实行所学。程颐曾把他比作鲁国的许氏,并且说:“我死后还能不失其正道的,就是尹氏这个孩子。” 他的《论语解》和门人的问答流传于世。杨时,字中立,是南剑将乐人。他幼年聪颖异常,能够写文章,稍长后专心研究经史。熙宁九年考中进士,调任官职却没有赴任。他以师礼在颍昌拜见程颢,两人相处非常融洽。杨时回去时,程颢目送他说:“我的道统向南方传播了。”四年后程颢去世,杨时又在洛阳拜见程颐,这时他大概已经四十岁了。有一天拜见程颐,程颐偶然闭目静坐,杨时与游酢侍立在旁不肯离去。程颐醒来时,门外的雪已经有一尺深了。关西张载曾写《西铭》,二程非常推重佩服。杨时怀疑其中接近墨子的兼爱思想,便与老师程颐辩论,反复询问“理一分殊”的学说,终于豁然开朗,再无疑惑。他闭门不仕达十年之久。后来历任浏阳、余杭、萧山三县知县,都有惠民政绩。张舜民在谏院推荐他,于是得到荆州教授之职。杨时安于州县任职,从未追求声名显达,但德望日益加重。四方士人不远千里来跟从他游学,称他为“龟山先生”。当时天下多事,有人对蔡京说,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必然失败,应当任用有旧德的老成之士在左右,也许还来得及挽救。蔡京认为有理。正好有使者出使高丽,高丽国主问“龟山在哪里”,使者回来后把这件事报告了。于是召杨时为秘书郎,升为著作郎。等到面见皇帝时,他上奏说:“尧舜说‘诚信地把握其中正’,孟子说‘商汤把握中道’,《洪范》说‘皇帝建立大中之道’,历代圣人都遵循这条道路。熙宁初年,大臣玩弄六艺之言来推行私意,祖宗的法度几乎全被纷纷更改。元祐继承其后,完全恢复祖宗旧法,熙宁的法令一概废除。到了绍圣、崇宁,压制又更加厉害。凡是元祐时期的政事记载在法令中的,都被焚毁以消灭痕迹。从此分裂为两党,士大夫的灾祸直到今天还没有止息。臣希望皇帝明确诏令有关部门,逐条整理祖宗的法度,著成纲目;其中适合今天的,举而实行;应当减损或增益的,就加以损益;元祐、熙宁、元丰时期的事情暂且搁置不论,只求一概趋向中道罢了。”朝廷当时正谋划燕云,空虚内部而经营外事。杨时于是陈述时政的弊病,并且认为攻打燕云的军队应当退守内地,以节省运输劳役;招募边民充当弓弩手,以削弱常胜军的势力。他又说,都城处在四通八达的要冲,没有高山大河作为阻隔,卫士人人怀有异心,事情紧急时不能依靠。执政大臣不能采纳。他在面奏时极力陈说,君臣的警戒正应当在没有忧患时实行,请求编纂《宣和防计录》,以便周知天下财物出入的数目。
徽宗首肯之,除迩英殿説书。闻金人入攻,谓执政曰:“今日事势如积薪已然,当自奋励以竦动观聴,若示以怯懦之形,委靡不振。”则事去矣。要害之地,当严为守备。比至都城,尚何及哉?近边州军,宜坚壁清野,勿与之战,使之自困。若攻城畧地,当遣援兵追袭,使之腹背受敌,则可以制胜矣。且今日之事,当以收人心为先。人心不附,虽有髙城深池,坚甲利兵,不足恃也。免夫之役,毒被海内,京城聚敛,东南花石,其害尤甚。前此盖尝罢之,诏墨未干,而花石供奉之舟已衔尾矣。今虽复申前令,而祸根不除,人谁信之?欲致人和,去此三者,正今日之先务也。金人围京城,勤王之兵四集,而莫相统一。时言唐九节度之师,不立统帅,虽李、郭之善用兵,犹不免败衂今诸路乌合之众,臣谓当立统帅,一号令示纪律,而后士卒始用命。又言童贯为三路大帅,敌人侵疆,弃军而归,拏戮之有余罪。朝廷置之不问,故梁方平、何灌皆相继而遁。当正典刑,以为臣子不忠之戒。童贯握兵二十余年,覆军杀将,驯至今日。比闻防城,仍用阉人,覆车之辙,不可复蹈。疏上,除右諌议大夫兼侍讲。敌兵初退,议者欲割三镇以讲和,时极言其不可。曰:河朔为朝廷重地,而三镇又河朔之要藩也。一旦弃之,北庭使敌骑疾驱,贯吾腹心,不数日可至京城。今闻三镇之民以死拒之,三镇拒其前,吾以重兵蹑其后,尚可为也。若种师道、刘光世皆一时名将,始至而未用,乞召问方畧。疏上,钦宗诏出师,而议者多持两端。时抗疏曰:闻金人驻磁相破,大名劫夺驱掠,无有纪极。誓墨未干,而背不旋踵。吾虽欲専守和议,不可得也。夫越数千里之远,侵人国都,危道也。彼见勤王之师四靣而集,亦惧而归,非爱我而不攻。朝廷割三镇三十州之地与之,是欲助敌而自攻也。闻肃王初与之约,及河而返,今挟之以往,此败盟之大者。臣窃谓朝廷宜以肃王为问责其败盟,必得肃王而后己。时太原围闭数月,而姚古逗遛不进,时上疏。乞诛古,以肃军政,抜偏禆之可将者代之,不报。李纲之罢,太学生伏阙上书,乞留纲与种师道,军民集者数十万,朝廷欲防禁之。吴敏乞用时以靖太学,时得召对,言诸生忠于朝廷,非有他意,但择老成有行谊者为之长贰,则将自定。钦宗曰:“无逾于卿。”遂以时兼国子祭酒。首言三省政事所出,六曹分治,各有攸司,今乃别寘官属,新进少年未必贤于六曹长贰。又言蔡京用事二十余年,以继述神宗为名,实挟王安石以图身利,故推尊安石,加以王爵,配飨孔子庙庭。今日之祸,实安石有以启之。谨按安石挟管商之术,借六艺以文奸言,变乱祖宗法度,当时司马光已言其为害,当见于数十年之后,今日之事若合符契。其邪説不可缕数,姑即一二事明之。昔神宗尝称美汉文,惜百金以罢露台,安石乃言陛下若能以尧舜之道治天下,虽竭天下以自奉不为过,守财之言非正理。曽不知尧舜茅茨土阶,禹曰“克俭于家”,则竭天下以自奉者必非尧舜之道。其后王黼以三公领应奉司,号为享上,实安石有以倡之也。其释鳬鹥之末章,则谓以道守成者役使羣众,泰而不为骄,宰制万物,费而不为侈,此章正谓能持盈则神只祖考安乐之而无后艰尔。安石独为此説,以启人主之侈心,后蔡京辈轻费妄用,以侈靡为事实,安石有以倡之也。乞正其学术之谬,追夺王爵,明诏中外,毁去配享之像。疏上,安石遂降从祀之列。谏官冯澥力主王氏,上疏诋时。防学官中有分争者,有防学官并罢,时亦罢祭酒【按胡安国撰杨时墓志云:时又言绍圣初,章惇、蔡卞用事,欲报复私怨,遂上诬宣仁后,而以大逆之名加王珪,以定防之功归蔡确,已亦与焉,此非私于确,其实自为,因以中伤元祐之人耳。今乞陛下索绍圣中所修元祐时政记一观,庶以究竟昭雪王珪为臣。】不忠之名,追夺蔡确冐受封赠之典,滥恩所被,悉行改正,以释天下愤郁之气。帝乃诏改宣仁圣烈后谤史,《宋史》本传未载,谨附识】时又言,元祐党籍中惟司马光一人独褒显,而未及吕公着、韩维、范纯仁、吕大防、安焘辈。建中初,言官陈瓘以褒赠,而未及邹浩。于是元祐诸臣皆次第牵复。寻四上章乞罢谏省,除给事中,辞乞致仕。除徽猷阁直学士,提举嵩山崇福宫。时力辞直学士之命,改除徽猷阁待诏。
译徽宗首先表示赞同,任命他为迩英殿说书。杨时听说金人入侵,便对执政大臣说:“如今的形势如同堆积的柴薪已经燃烧,应当自己奋发振作,以震动天下人的视听;如果显出胆怯懦弱的样子,委靡不振,那么事情就完了。要害之地,应当严格做好守备。等到金兵逼近都城,哪里还来得及呢?靠近边境的州军,应当坚壁清野,不要同他们交战,使他们自行陷入困境。假如他们攻城夺地,就应派援兵追击袭扰,使他们腹背受敌,这样才可以制胜。而且今天的事情,应当把收揽人心放在首位。人心不归附,即使有高城深池、坚甲利兵,也不值得依靠。免夫役的负担,毒害遍及天下;京城聚敛财物,东南搜取花石,这些危害尤其严重。以前曾经停止过这些事情,诏书的墨迹还没有干,运送花石供奉的船只已经首尾相接了。如今即使重新申明以前的命令,但祸根不除,谁还会相信呢?想要获得人心和协,去除这三件事,正是今天最先要办的事务。”金人包围京城,勤王军队四面会集,却没有人统一指挥。杨时说,唐朝九节度使的军队没有设立统帅,即使李光弼、郭子仪这样善于用兵的人,也仍然不免失败。如今各路乌合之众,臣认为应当设立统帅,统一号令、显示纪律,然后士卒才会听命。他又说,童贯担任三路大帅,敌人侵犯疆土时,他抛弃军队逃回,逮捕杀戮他都还不足以抵偿罪过。朝廷放置不问,所以梁方平、何灌也相继逃走。应当依法处刑,以此作为臣子不忠的警戒。童贯掌握兵权二十多年,覆灭军队、杀害将领,逐渐造成今天的局面。近来听说防守城池仍然任用宦官,覆车的旧路不可再次踏上。奏疏上呈后,任命他为右谏议大夫兼侍讲。敌兵刚退,议论者想割让三镇来讲和,杨时极力说明不可。他说:“河朔是朝廷的重地,而三镇又是河朔的重要藩屏。一旦抛弃它们,北方敌人就可以让骑兵迅速奔驰,贯入我们的腹心,不出几天便能到达京城。如今听说三镇百姓以死拒守,三镇在前面抵挡,我们用重兵从后面跟进,还可以有所作为。种师道、刘光世都是一时名将,刚到而尚未任用,请求召来询问方略。”奏疏上呈后,钦宗下诏出兵,但议论者多持两面态度。杨时抗疏说:“听说金人驻扎磁州、相州,攻破大名,劫掠驱赶百姓,没有止境。誓约的墨迹还没有干,他们背约就接踵而来。我们即使想专守和议,也不可能了。越过数千里远道,侵入别人的国都,是危险的做法。” 他们看到勤王军队从四面会集,也害怕而退回,并不是爱惜我们而不进攻。朝廷割让三镇三十州的土地给他们,这是想帮助敌人而自我攻击。听说肃王起初与他们订约,到了黄河却返回;如今他们挟持肃王一同前往,这是最大的背弃盟约。臣私下认为朝廷应当以肃王为问,责备他背弃盟约,一定要得到肃王后才罢休。”当时太原被围困数月,姚古停滞不进,杨时上疏,请求诛杀姚古,以整肃军政,选拔偏将中可以统兵的人代替他,没有得到答复。李纲被罢免后,太学生伏在宫阙前上书,请求留下李纲和种师道,军民聚集的有几十万人,朝廷想加以防禁。吴敏请求任用杨时来安定太学,杨时得到召见,进言说学生忠于朝廷,并没有别的意图;只要选择老成而有品行的人担任正副学官,事情自然会安定。钦宗说:“没有人比你更合适。”于是任命杨时兼任国子祭酒。他首先说,三省是政事发出的地方,六曹分别治理,各自都有主管事务的部门;如今却另行设置官属,新进的年轻人未必比六曹的长贰贤能。他又说,蔡京掌权二十多年,以继承神宗为名,实际上借助王安石来谋求自身利益,所以推尊王安石,加封王爵,使他配享孔子庙庭。今天的祸患,实际上是王安石开启的。臣谨按,王安石挟持管仲、商鞅的权术,借六经来文饰奸邪之言,改变扰乱祖宗的法度。当时司马光已经说过他的危害会在几十年后显现,今天的事情正如符契相合。他的邪说多得无法逐条列举,姑且就一两件事说明。过去神宗曾称赞汉文帝,因爱惜百金而停止修建露台,王安石却说,陛下如果能用尧舜之道治理天下,即使竭尽天下财物供自己享用,也不算过分;节守财物的说法不是正理。他却不知道尧舜住茅屋、登土阶,禹说‘在家能够节俭’,那么竭尽天下供自己享用一定不是尧舜之道。后来王黼以三公身份领应奉司,号称‘享上’,实际上也是王安石有所倡导的。他解释《鳧鹥》末章,说以道守成的人役使众人,安泰而不骄傲,宰制万物,耗费而不奢侈;其实这一章正是说能够守持盈满,那么神灵和祖先就会安乐地保佑他,不会有后来的艰难。王安石独自作出这种解释,启发了君主的奢侈之心;后来蔡京等人轻率耗费、妄加使用,把奢侈靡费作为实际行动,王安石也是有所倡导的。请求纠正他的学术谬误,追夺王爵,明确诏告内外,毁去他的配享塑像。奏疏上呈后,王安石于是被降到从祀之列。谏官冯澥极力支持王氏,上疏诋毁杨时。太学官员中发生争执,朝廷便把太学官员一并罢免,杨时也被罢去祭酒之职【按:胡安国撰写的杨时墓志说:杨时又说,绍圣初年,章惇、蔡卞掌权,想报复私怨,于是上书诬陷宣仁后,又以大逆的罪名加在王珪身上,把平定元祐之功归给蔡确,自己也参与其中。这不是偏袒蔡确,实际上是为自己谋划,借此中伤元祐之人。如今请求陛下索取绍圣年间所修的《元祐时政记》看一看,也许可以彻底查明并为王珪昭雪,使其成为忠臣。《宋史》本传没有记载,谨附在这里说明】。不忠的名声,追夺蔡确冒受的封赠典礼,凡是滥施恩典所涉及的,都全部改正,以消释天下郁积的愤怒。皇帝于是下诏修改记载诋毁宣仁圣烈后的史书,《宋史》本传没有记载,谨附在这里说明】。杨时又说,元祐党籍中只有司马光一人独自得到褒奖显扬,却没有涉及吕公著、韩维、范纯仁、吕大防、安焘等人。建中初年,言官陈瓘请求褒赠,也没有涉及邹浩。于是元祐诸臣都相继得到牵复。不久杨时四次上章请求罢去谏省职务,授任给事中,他辞谢并请求退休。又授徽猷阁直学士,提举嵩山崇福宫。杨时极力辞去直学士的任命,改授徽猷阁待诏。
陛辞犹上书,乞选将练兵为战守之备。髙宗即位,除工部侍郎。陛对言,自古圣贤之君,未有不以典学为务。除兼侍读,请修建炎防计録,乞恤勤王之兵,寛假言者。连章丏外,以龙图阁直学士提举杭州洞霄宫。已而告老,以本官致仕,里居以著书讲学为事。卒諡文靖。时所交皆天下士,先达陈瓘、邹浩皆以师礼事时。暨渡江,东南学者推时为程氏正宗,与胡安国往来讲论尤多。时浮沈州县四十有七年,晩居谏省仅九十日,凡所论列皆切于世道,而其大者则辟王氏经学,排靖康和议。凡绍兴初崇尚元祐学术,而朱熹、张栻之学得程氏之正,其源委脉络皆出于时。子迪力学通经,亦尝师程颐云。罗从彦,字仲素,南剑人。以累举恩为惠州博罗县主簿。闻同郡杨时得河南程氏学,慨然慕之。及时为萧山令,遂徒步往学焉。时熟察之,喜曰:“惟从彦可与言道。”于是日益亲。时弟子千余人,无及从彦者。从彦尝与时讲《易》,至干九四爻云:“伊川説甚善。”从彦即鬻田走洛见颐,问之。颐反覆以告,从彦谢曰:“闻之▯山,具是矣。”乃归卒业。沙县陈渊,杨时之壻也,尝诣从彦,必竟日乃返。谓人曰:“自吾交仲素日,闻所未闻。”奥学清节,直南州之冠冕。既而筑室山中,絶意仕进。尝采祖宗故事为《遵尧録》。靖康中,拟献阙下,防国难不果。尝与学者论治曰:“祖宗法度不可废,德泽不可恃。废法度则变乱之事起,恃德泽则骄佚之心生。自古德泽最厚,莫若尧舜。向使子孙可恃,则尧舜必传其子。法度之明,莫如周。向使子孙世守文武成康之遗绪,虽至今存可也。”又曰:“君子在朝,则天下必治。盖君子进则常有乱世之言,使人主多忧而善心生,故治。小人在朝,则天下乱。盖小人进则常有治世之言,使人主多乐而怠心生,故乱。”又曰:“天下之变,不起于四方,而起于朝廷。譬如人之伤气,则寒暑易侵;木之伤心,则风雨易折。故内有林甫之奸,则外必有禄山之乱;内有卢杞之奸,则外必有朱泚之叛。”其论士行曰:“周孔之心,使人明道。学者果能明道,则周孔之心深自得之。”又曰:“士之立朝,要以正直忠厚为本。正直则朝廷无过失,忠厚则天下无嗟怨。一于正直而不忠厚,则渐入于刻;一于忠厚而不正直,则流入于懦。”其议论醇正,类此。朱熹谓:“▯山倡道东南,士之游其门者甚众,然潜思力行,任重诣极,如仲素一人而已。”绍兴中卒,学者称之曰“豫章先生”。淳祐间諡文质。李侗字愿中,南劒州劒浦人。年二十四,闻郡人罗从彦得河洛之学,遂以书谒之,言愿得受经门下,以质所疑。从之累年,授《春秋》《中庸》《语孟》之説。从彦好静坐,令侗静中防喜怒哀乐未发前气象,而求所谓中者。久之,于天下之理,该摄洞贯,以次融释,各有条序。从彦亟称许焉。既而退居山田,谢絶世故,余四十年,食饮或不充,而怡然自适。事亲孝谨,仲兄性刚,多忤,侗事之得其懽心。闺门内外,怡愉肃穆,若无人声,而众事自理。亲戚有贫不能婚嫁者,则为经理振助之。与乡人处,饮食言笑,终日油油如也。其接后学,答问不倦,虽随人浅深施教,而必自反身自得始。故其言曰:「学问之道,不在多言,但黙坐澄心,体认天理。若是,虽一毫私欲之发,亦退听矣。」又曰:「学者之病,在于未有洒然氷解冻释处。如孔门诸子,羣居终日,交相切磨,又得夫子为依归,日用之间,观感而化者多矣。恐于融释而不脱落处,非言説所及也。」又曰:「读书者,知其所言,莫非吾事,而即吾身以求之,则凡圣贤所至,而吾所未至者,皆可勉而进矣。若直求之文字,以资诵説,其不为玩物丧志者,几希。」其语《中庸》曰:「圣门之传,是书其所以开悟后学,无遗防矣。然所谓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者,又一篇之指要也。若徒记诵而已,则亦奚以为哉?必也体之于身,实见是礼。若顔子之叹,卓然若有所见,而不违乎心目之间,然后扩充而往,无所不通,庶乎可以言中庸矣。」其语《春秋》曰:「《春秋》一事,各自发明一例。如观山水,徒步而形势不同,不可拘以一法。然所以难言者,盖以常人之心推测圣人未到,圣人洒然处,岂能无失耶?」
译临行辞别皇帝时,他仍然上书,请求选拔将领、训练士兵,做好作战和防守的准备。高宗即位,任命他为工部侍郎。他入朝应对时说,自古以来圣贤之君,没有不把研习经典作为要务的。又任命他兼侍读,他请求修订《建炎防计录》,请求抚恤勤王军队,宽容并借助进言的人。他接连上章请求出任外职,以龙图阁直学士提举杭州洞霄宫。不久请求告老,以原官退休,在乡里居住,以著书讲学为事。去世后谥号文靖。杨时交往的都是天下名士,前辈陈瓘、邹浩都以拜师的礼节侍奉他。等到渡过长江,东南学者推尊杨时为程氏学说的正宗;他与胡安国往来讲论尤其多。杨时在州县之间沉浮任职四十七年,晚年居谏省仅九十天,凡是他所论列的都切合世道,其中最重要的是排斥王氏经学、反对靖康和议。绍兴初年朝廷崇尚元祐学术,朱熹、张栻的学问得到程氏正传,其源流脉络都出自杨时。杨时的儿子杨迪努力学习、通晓经学,也曾拜程颐为师。罗从彦,字仲素,是南剑人。因多次参加科举而得到恩例,任惠州博罗县主簿。听说同郡杨时得到河南程氏之学,便慨然仰慕。等到杨时任萧山县令,他于是徒步前往求学。杨时仔细观察他,高兴地说:“只有从彦可以和我谈论道。”从此对他日益亲近。杨时有一千多名弟子,没有一个比得上从彦。罗从彦曾与杨时讲论《易》,讲到乾卦九四爻时说:“伊川的解释很好。”罗从彦立即卖掉田产赶到洛阳拜见程颐,向他询问。程颐反复为他讲解,罗从彦道谢说:“我从龟山那里听到的,全部就是这些。”于是回去完成学业。沙县人陈渊是杨时的女婿,曾拜访罗从彦,每次一定到整天才回来。他对人说:“自从我同仲素交往以来,听到了以前没有听过的道理。”他的深奥学问和清正节操,是南方州郡士人的冠冕。后来他在山中筑室,断绝了做官进取的念头。曾采集祖宗旧事,编成《遵尧录》。靖康年间,准备把它献给朝廷,因国家遭难没有实现。他曾与学者谈论治理说:“祖宗的法度不可废弃,德泽也不可仰赖。废弃法度,变乱之事就会发生;仰赖德泽,骄傲放纵之心就会产生。自古以来德泽最为深厚的,没有超过尧舜的。假使子孙值得依赖,那么尧舜一定会把天下传给自己的儿子。” 法度最为明确的,没有超过周朝。假使子孙世代守护文王、武王、成王、康王留下的事业,即使传到今天也完全可以保存。”他又说:“君子在朝廷,天下就一定安定。因为君子进用后,常常会提出乱世的言论,使君主多加忧虑而生出善心,所以天下得到治理。小人在朝廷,天下就会混乱。因为小人进用后,常常会提出太平世道的言论,使君主多有享乐而生出懈怠之心,所以天下混乱。”他又说:“天下的变乱,不是从四方开始,而是从朝廷开始。譬如人的元气受到损伤,寒暑就容易侵袭;树木的树心受到损伤,风雨就容易摧折。因此,内部有李林甫的奸邪,外部必然有安禄山之乱;内部有卢杞的奸邪,外部必然有朱泚的叛乱。”他论说士人的操守:“周公、孔子的本心,是使人明白道。学者如果果真能够明白道,就能深切体会周公、孔子的本心。”他又说:“士人立身于朝廷,关键要以正直忠厚为根本。正直,朝廷就没有过失;忠厚,天下就没有嗟怨。如果一味正直而不忠厚,就会渐渐流于苛刻;一味忠厚而不正直,就会流于懦弱。”他的议论醇正,大多如此。朱熹说:“龟山在东南倡导道学,游学于他门下的士人很多;然而能够潜心思考、努力实行、担当重任并达到极致的,只有仲素一人。” 绍兴年间去世,学者称他为“豫章先生”。淳祐年间谥号文质。李侗,字愿中,是南剑州剑浦人。二十四岁时,听说同郡人罗从彦得到河洛之学,于是写信拜见他,说愿意到门下接受经学,以求解答自己的疑惑。跟从罗从彦多年,学习《春秋》《中庸》《语》《孟》的学说。罗从彦喜欢静坐,让李侗在安静时体察喜怒哀乐尚未发生以前的状态,寻求所谓的“中”。时间久了,他对于天下的道理能够总括、融会、贯通,逐步融释,各有条理次序,罗从彦极力称许他。后来退居山田,谢绝世俗事务,四十多年里,有时连饮食都不能充足,却仍然怡然自得。侍奉父母孝顺谨慎,二哥性情刚强,常常违逆他,李侗侍奉二哥却能使他称心。闺门内外,和乐肃穆,仿佛听不见人声,但各种事情自然都能治理。亲戚中有贫穷而不能婚嫁的,他便替他们筹划并救济帮助。与乡人相处,饮食言笑,整天和润亲厚。他接待后学,回答问题从不厌倦;虽然根据人的深浅分别施教,但一定要先使对方反躬自省、亲自有所体会。因此他说:“学习问道的途径,不在于多说话,只要默默静坐、澄清内心,体认天理。能够这样,即使一丝一毫私欲发生,也会退避听命。”他又说:“学者的弊病,在于还没有达到洒然如冰消冻释的境界。” 像孔门的弟子们,整天聚居在一起,互相切磋磨砺,又有孔子作为归依,日常生活中受到观察和感化的地方很多。恐怕在融会消释而又没有彻底脱落之处,不是语言所能达到的。”他又说:“读书的人,要知道书中所说没有一样不是自己的事情,并且就以自身去求得体会,那么凡是圣贤达到而自己尚未达到的境界,都可以努力前进。如果只是直接从文字上寻求,用来帮助诵读讲说,那么不至于玩弄外物而丧失志向的,几乎没有。”他谈到《中庸》说:“圣门的传授,这部书用来启发后学,已经没有遗漏了。然而所谓‘喜怒哀乐没有发生叫作中’,又是全篇的要旨。如果只是记诵,那又有什么用呢?一定要在自身上体察,真正看见这个道理。像颜子的感叹那样,卓然仿佛有所见,却又不违背内心和眼前的体会,然后不断扩充前进,无所不通,这才差不多可以谈论中庸了。”他谈到《春秋》说:“《春秋》记载一件事,各自发明一个条例。就像观看山水,徒步行走时所见形势各不相同,不能拘泥于一种方法。然而之所以难以言说,是因为普通人的心意推测不到圣人尚未达到的境界;圣人洒然而明彻的地方,难道会没有差失吗?”〔原文数字、纪年保留:一篇〕
侗既闲居,若无意当世,而伤时忧国,论事感激动人。尝曰:「今日三纲不振,义利不分。三纲不振,故人心邪僻,不堪任用,致上下之气间隔,而国以日衰。义利不分,故自王安石……」用事陷溺人心,至今不自知觉。人趋利而不知义,则主势日孤。人主当于此留意,不然则是所谓“虽有粟,吾得而食诸也”。是时,吏部员外郎朱松与侗为同门友,雅重侗,遣子熹从学。熹卒得其传。沙县邓迪尝谓松曰:“愿中如氷壶秋月,莹彻无瑕,非吾曹所及。”松以为知言。熹亦称侗姿禀劲特,气节豪迈,而充养完粹,无复圭角。精纯之气达于靣目,色温言厉,神定气和,语黙动静,端详闲泰,自然之中若有成法。平日恂恂于事,若无甚可否,及其酬酢事变,断以义理,则有截然不可犯者。又谓“自从侗学,辞去复来,则所闻益超絶其上,达不已如此”。侗子友直、信甫皆举进士,试吏旁郡,更请迎养归道武夷。防闽帅汪应辰以书币来迎,侗往见之。至之日疾作,遂卒【按《名臣言行録》云諡文靖】信甫仕至监察御史,出知衢州,擢广东江东宪,以特立不容于朝云。
钦定续通志卷五百四十三
钦定四库全书钦定续通志卷五百四十四
儒林传宋【五】王当 胡安国【寅 宏宁】 范冲陈旸【祥道】 朱震王当字子思,眉州眉山人。幼好学,博览古今,所取惟王佐大略。尝谓:「三公论道,经邦燮理阴阳,镇抚四方,亲附百姓,皆出于一道。其言之虽大,其行之甚易。」尝举进士不中,退居田野,叹曰:「士之居世,茍不见其用,必见其言。」遂着《春秋列国名臣传》五十卷,人竞传之。元祐中,苏辙以贤良方正荐,廷对慷慨不避权贵,策入四等,调龙游县尉。蔡京知成都,举为学官,当不就。其后京相当,遂不复仕,卒。当于经学尤邃《易》与《春秋》,皆为之传,得圣人之防居多。又有《经防》三卷,《史论》十二卷,《兵书》十二篇。胡安国字康侯,建宁崇安人。入太学,以程颐之友朱长文及颍川靳裁之为师。裁之与论经史大义,深竒重之。中绍圣四年进士第。初廷试,考官定其策第一,宰职以无诋元祐语,遂以何昌言冠,方天若次之。又欲以宰相章惇子次天若,时发策大要崇复熙宁元丰之制。安国推明《大学》,以渐复三代为对,哲宗称善,亲擢第三为太学博士,足不摄权门。提举湖南学事,有诏举遗逸,安国以永州布衣王绘、邓璋应诏,二人老不行,安国请命之官以劝为学者。零陵簿称二人党人范纯仁客,而流人邹浩所请托也。蔡京素恶安国与己异,得簿言大喜,命湖南提刑置狱推治,又移湖北再鞫,卒无验,安国竟除名。
译李侗闲居以后,仿佛无意于当世,但他伤时忧国,评论事情时感慨激切,能够感动人。他曾说:“如今三纲不振,义利不分。三纲不振,所以人心邪僻,不能任用,导致上下之气彼此隔绝,国家一天天衰弱。义利不分,所以自从王安石……掌权,陷溺人心,直到今天人们还不知道觉醒。人们趋向利益而不知道义理,君主的势力就一天天孤立。君主应当对此留意,否则就是所谓‘即使有粮食,我难道能够得到并吃它吗’。”当时吏部员外郎朱松与李侗是同门好友,一向敬重李侗,便派儿子朱熹跟随他学习。朱熹最终得到他的传授。沙县人邓迪曾对朱松说:“愿中如同冰壶秋月,明净透彻、没有瑕疵,不是我们所能比的。”朱松认为这话说得对。朱熹也称赞李侗天资刚劲奇特,气节豪迈,而修养充实完美,再没有棱角。精纯之气显露在面容上,脸色温和而言语严厉,精神安定而气息平和,说话、沉默、行动、静止,都端庄安详、闲适泰然;在自然之中仿佛又有成法。平日处理事务恭谨谦和,似乎没有什么可否;等到应对事变,依据义理决断,就有截然不可侵犯之处。朱熹又说:“自从向李侗学习以后,辞别又回来,所听到的道理就更加超绝,超过以前,如此不断通达。” 李侗的儿子友直、信甫都考中进士,在旁郡任试用官,又请求迎养父亲回去道武夷。恰逢闽帅汪应辰带着书信和礼物前来迎接,李侗前去拜见他。到达当天疾病发作,于是去世【按:《名臣言行录》说,谥号文靖】。信甫官至监察御史,出任衢州知州,升任广东、江东宪,因品格特立而不被朝廷容纳,据说如此。钦定续通志卷五百四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钦定续通志卷五百四十四 儒林传 宋【五】王当 胡安国【寅、宏、宁】 范冲 陈旸【祥道】 朱震 王当,字子思,是眉州眉山人。幼年好学,博览古今,所取的只是辅佐君王的大略。他曾说:“三公论道,治理国家、调和阴阳、镇抚四方、亲附百姓,都是出于同一道理。这样说起来虽然重大,实行起来却很容易。”曾参加进士考试没有考中,退居田野,感叹说:“士人处在世上,如果不能见到自己的作用,就一定要让人听见自己的言论。”于是撰写《春秋列国名臣传》五十卷,人们争相传阅。元祐年间,苏辙以贤良方正推荐他;廷对时慷慨直言,不避权贵,策论列入第四等,调任龙游县尉。蔡京知成都时,举荐他为学官,王当没有就任。后来蔡京当宰相,王当便不再出仕,最终去世。王当在经学方面尤其精通《易》和《春秋》,都为它们作传,多有得到圣人深意之处。另有《经说》三卷、《史论》十二卷、《兵书》十二篇。胡安国,字康侯,是建宁崇安人。进入太学后,以程颐的朋友朱长文和颍川人靳裁之为老师。靳裁之与他讨论经史大义,深感惊异并器重他。绍圣四年考中进士。起初廷试时,考官把他的策论定为第一,宰相认为其中没有诋毁元祐的言语,于是把何昌言列为第一,方天若列为第二。又想任用宰相章惇的儿子章次天若。当时发策考试的主旨,大体是崇尚恢复熙宁、元丰年间的制度。安国推阐《大学》的义理,以逐步恢复三代制度作为对策,哲宗称赞他的回答,亲自提拔他为第三名,任太学博士;他从不屈身依附权贵之家。后来任提举湖南学事,朝廷下诏荐举隐逸之士,安国以永州平民王绘、邓璋应诏;二人年老而没有赴任,安国请求授予他们官职,以此鼓励求学的人。零陵主簿说二人是党人范纯仁的门客,也是流放之人邹浩所请托的对象。蔡京一向厌恶安国与自己意见不同,得到主簿的奏言后非常高兴,命湖南提刑司设置狱案审讯查究,又移交湖北再次审问,最终没有查出任何凭据,安国还是被除去名籍。不久,零陵主簿因其他罪行依法获罪,台臣据实直陈前事,安国于是恢复了官职。政和元年,张商英任宰相,任命安国为提举成都学事,后调任江东。父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