殆知阁
字典 摘录
史藏钦定续通志四百九十五

钦定续通志卷五百四十六

史藏 · 别史 · 已译 · 第 3331–3338 段

儒林传宋【七】朱熹    张栻朱熹字元晦,一字仲晦,徽州婺源人。父松,字乔年,中进士第【按《名臣言行録》云:政和八年同上,含出身歴政和尤溪尉,监泉州石井镇。御史胡世将抚谕东南,松谒而説之曰:「尝间不取关中,中原不可复;不取荆淮,东南不可保。今既进,不能以六师之重通道荆襄,循汉沔以赴兴元,控引东路,东向以图克复;退又不能移跸建康,治兵训武,北争荆淮,以为固守之计,而但蹙处一方,费日月于道途,未知漂漂者竟何如耶?」《宋史》作中进士第,又不载谒胡世将事,谨识】胡世将、谢克家荐之,除秘书省正字。赵鼎都督川陜荆襄军马,招松为属,辞鼎再相,除校书郎,迁著作郎。以御史中丞常同荐,除度支员外郎,史馆校勘,歴司勲、吏部郎【按《名臣言行録》云:松在史院,数书宜复武举,责实用必其洞晓韬钤、长于绥御者,以储将帅之才;下州郡选骁勇,悉送行在,以补周卫之缺;精择帅守,使搜卒来,以壮藩维之势;又请建太学,明人伦,以倡节义之风,而励茍媮之习。《宋史》不载,谨附识】秦桧决策议和,松与同列上章极言其不可,桧怒,风御史论松怀异,自贤出,知饶州,未上卒。松性孝友,与人交重然诺,接引后进,教诲不怠,闻人之善,推借如不及。至于邪佞嵬琐、简贤附势之流,与已异趣,则鄙而逺之。施于吏治,亦皆果决明辨,抑邪与正,无所顾避【据《名臣言行録》增】熹防颖悟,甫能言,指日问于父曰:「日何所附?」曰:「附子。」天又问:「天何所附?」松竒之,就傅授以《孝经》,一阅题其上曰:「若不如此,便不成人。」尝从羣儿嬉游,独以沙列八卦象,详观侧玩。年十八,贡于郷。绍兴十八年进士第,主泉州同安簿,选邑秀民充弟子员,日与讲説圣贤修己治人之道,禁妇女为僧道者,罢归请祠。监潭州南岳庙,明年以陈康伯荐,召力辞。孝宗即位,诏求直言,熹上封事言圣躬。虽未有过失,而帝王之学不可以不熟讲。朝政虽未有阙遗,而修御之计不可以不早定。利害休戚虽不徧举,而本原之地不可以不加意。帝王之学,必先格物致知,以极夫事物之变,使义理所存,纎悉毕照,则自然意诚心正,而可以应天下之务。修御之计不时定者,讲和之説误之也。愿断以义理之公,闭闗絶约,任贤使能,立纪纲,励风俗,数年之后,国富兵强,视吾力之强弱,观彼衅之浅深,徐起而图之。四海利病系斯民之休戚,斯民休戚系守令之贤否。监司者,守令之纲;朝廷者,监司之本也。欲斯民之得其所,本原之地亦在朝廷而已。今之监司奸贜狠籍,肆虐以病民者,莫非宰执台谏之亲旧宾客。其已失势者,既按见其交私之状,而斥去之;尚在势者,岂无其人?顾陛下无自而知之耳。隆兴元年,复召入对。其一言:“大学之道,在乎格物,以致其知。陛下虽有生知之性,高世之行,而未赏随事以观理,即理以应事,是以举措之间,动渉疑贰,聼纳之际,未免蔽欺,平治之效所以未着。”其二言:“君父之讐,不与共戴天。今日所当为者,非战无以复讐,非守无以制胜。”其三言:“古圣王制御之道,其本不在乎威强,而在乎徳业;其备不在乎边境,而在乎朝廷;其具不在乎兵食,而在乎纪纲。”今日谏诤尚壅,佞幸方张,爵赏易致,威罚不行,民力己殚,国用未节。时王之望,使金未还,汤思退力主和,近臣曽觌、龙大渊招权,故奏及之。除武学博士,待次。乾道元年,促就职,既至而洪适为相,复主和,论不合,归。三年,陈俊卿、刘珙荐为枢密院编修官,待次。五年,丁内艰。六年,工部侍郎朝佺以诗人荐,与王庭珪同召,以未终丧辞。七年,复召,以禄不及养辞。九年,梁克家相,申前命,又辞。克家奏熹屡召不起,宜防褒録,执政俱称之。帝曰:“熹安贫守道,亷退可嘉,特改令入官,主管台州。崇道观熹以求退,得进于义未安,再辞。淳熈元年始拜命,二年帝欲奬用亷退以励风俗,龚茂良行丞相,以熹名进除秘书郎,力辞,且以手书遗茂良,言一时权幸羣小乘间谗毁,乃因熹再辞即从其请,主管武夷山冲佑观。五年,史浩再相,除知南康军,命便道之官,熹再辞不许。至郡,兴利除害,值嵗旱,讲求荒政,多所全活,讫事,奏乞依格推赏,纳粟人间。诣郡学与士子讲论,奏复白鹿洞书院为学规,俾守之。明年夏大旱,诏监司郡守条具民间利病,遂上疏言:天下之务莫大于恤民,而恤民之本在人君正心术以立纪纲。

译《儒林传》。宋【七】。朱熹    张栻。朱熹,字元晦,另一个字是仲晦,徽州婺源人。父亲朱松,字乔年,考中进士【按《名臣言行录》说:政和八年与人同榜中进士,获得出身,历任政和县、尤溪县尉,监泉州石井镇。御史胡世将巡抚慰问东南,朱松拜见并劝他说:“我曾听说,不夺取关中,中原就不能恢复;不夺取荆淮,东南就不能保全。如今既然已经进取,却不能凭六军的重兵打通荆襄的道路,沿汉水、沔水前往兴元,控制并联络东路,向东进军以图恢复;退又不能迁驾建康,整治军队、训练武艺,向北争夺荆淮,作为固守的计划,却只是困处一方,把时间耗费在道路往来上,不知道这样漂泊不定最终会怎样呢?”《宋史》记作中进士,又没有记载拜见胡世将的事情,谨附记于此】胡世将、谢克家推荐他,授任秘书省正字。赵鼎都督川陕、荆襄军马,招朱松为属官;赵鼎再次任相时,朱松辞去,授任校书郎,升任著作郎。因御史中丞常同推荐,授任度支员外郎、史馆校勘,历任司勋郎、吏部郎【按《名臣言行录》说:朱松在史院时,多次上书说应当恢复武举,要求务实用人,必须选取通晓兵法、长于安抚防御的人,以储备将帅人才;下令州郡选拔勇猛强健的人,全部送往行在,以补充宫廷宿卫的空缺;精心选择帅臣和守臣,使他们搜集士卒,以壮大藩镇屏障的势力;又请求建立太学,明辨人伦,以倡导节义风气,改变苟且偷安的习惯。《宋史》没有记载,谨附记于此】秦桧决定谋划议和,朱松与同列上章极力说不可行,秦桧恼怒,暗示御史弹劾朱松怀有异心。朱松自行请求出任地方官,任饶州知州,尚未赴任便去世。朱松性情孝顺友爱,与人交往重视诺言,接引后进,教诲不懈;听到别人有善行,便推许借重,唯恐来不及。至于邪佞卑琐、轻视贤者而依附权势的人,因为志趣与自己不同,便鄙弃并远离他们。施行政务时,也都果断明辨,抑制邪恶、扶持正道,无所顾忌【据《名臣言行录》增补】。朱熹从小聪颖,刚会说话时,指着太阳问父亲:“太阳附着在哪里?”父亲说:“附着在树上。”又问:“天附着在哪里?”朱松认为奇异,便把他送去从师学习,授给他《孝经》。朱熹读了一遍,就在书上题字说:“如果不能这样,就不能成人。”他曾和众多孩子嬉游,唯独把沙子排列成八卦的形状,仔细观察、反复玩味。十八岁时,被乡里贡举。绍兴十八年考中进士,任泉州同安县主簿,选拔县中秀异的百姓充任弟子员,每天与他们讲说圣贤修身治人的道理,禁止妇女出家为僧为道,后罢职回家,请求任祠禄官。监主管潭州南岳庙,第二年因陈康伯推荐,召他入朝,他竭力推辞。孝宗即位,诏令求取直言,朱熹上封事论述皇帝自身。他说:陛下虽然还没有过失,但帝王之学不可不熟悉讲习;朝政虽然还没有缺失,但修治防御的计划不可不及早确定;利害和忧乐虽然不能全部列举,但根本所在不可不加以注意。帝王之学,必须先从格物致知入手,穷尽事物的变化,使一切义理所在都完全明白,那么自然能够意诚心正,就可以应对天下事务。修治防御的计划不能及时确定,是讲和的言论误导了陛下。希望陛下以公正的义理作决定,闭关绝交,任用贤能,建立纲纪,振兴风俗;几年以后,国家富足、军队强盛,再看我们的力量强弱,观察敌人的间隙深浅,慢慢起兵谋求恢复。天下四海的利弊关系到百姓的忧乐,百姓的忧乐又系于守令是否贤能。监司是守令的纲领,朝廷是监司的根本。要使百姓各得其所,根本仍在朝廷。如今监司中奸贪凶狠、任意虐待百姓的,没有不是宰执、台谏的亲旧宾客。那些已经失势的,既然查明了他们结党营私的情况,就应斥退;那些仍然得势的,难道没有这样的人吗?只是陛下没有途径知道罢了。隆兴元年,再次召入朝廷应对。其中一条说:“《大学》的道理,在于格物以致知。陛下虽然有生而知之的资质,有高出世人的品行,但还没有做到随事观察义理、依据义理应对事务,所以在举措之间动辄涉及疑惑和反复,在听取意见时也不免受到蒙蔽欺骗,天下太平的成效因此没有显著。”第二条说:“君父的仇恨,不能与仇敌共同生活在天地之间。今天所应做的,不作战就无法报仇,不坚守就无法制胜。”第三条说:“古代圣王控制和驾驭天下的方法,根本不在威势强力,而在德行功业;所作的准备不在边境,而在朝廷;所凭借的条件不在兵力粮食,而在纲纪。”如今进谏仍然受阻,奸佞宠幸正盛,爵位赏赐容易取得,威严刑罚却不能施行,民力已经耗尽,国家费用还没有节省。当时王之望出使金国尚未返回,汤思退极力主张议和,近臣曾觌、龙大渊招揽权力,所以奏疏涉及他们。授任武学博士,等待任职。乾道元年,催促他就职;到任后洪适任宰相,又主张议和,朱熹与他意见不合,归去。乾道三年,陈俊卿、刘珙推荐他任枢密院编修官,等待任职。乾道五年,遭母丧。六年,工部侍郎朝佺以诗人身份推荐他,便与王庭珪一同被召,他以丧期未满推辞。七年,又被召,以俸禄不足以奉养母亲为由推辞。九年,梁克家任宰相,重申此前的任命,他又推辞。梁克家上奏说朱熹多次被召却不肯起身,应当加以褒奖记录,执政大臣都称许他。皇帝说:“朱熹安于贫困、守持道义,清廉退让值得嘉奖。”特意改令他入仕,主管台州崇道观。朱熹以此求退,认为接受升进在道义上不安,又两次推辞。淳熙元年才接受任命。二年,皇帝想要奖用清廉退让的人来激励风俗,龚茂良任丞相,便把朱熹的姓名上报,授任秘书郎。朱熹极力推辞,并亲笔写信给龚茂良,说当时权幸和群小乘机谗毁;于是因为朱熹再次推辞,朝廷就答应了他的请求,主管武夷山冲佑观。五年,史浩再次任相,授任南康军知军,命他从便道赴任,朱熹再次推辞,皇帝不许。到任后,他兴办有利之事,革除有害之事。正值旱灾,讲求赈荒政务,救活了许多人。事情办完后,上奏请求按照规定推行奖赏,并奖励输粟的人。到郡学与士子讲论,奏请恢复白鹿洞书院,制定学规,让人遵守。第二年夏天大旱,诏令监司、郡守分条具陈民间利弊,于是朱熹上疏说:天下的事务没有比体恤百姓更重要的,而体恤百姓的根本,在于君主端正心术以建立纲纪。

葢天下之纪纲不能以自立,必人主之心术公平正大,无偏党反侧之私,然后有所系而立。君心不能以自正,必亲贤臣逺小人,讲明义理之归,闭塞私邪之路,然后乃可得而正。今宰相台省师傅宾友谏诤之臣皆失其职,而陛下所与亲宻谋议者不过一二近习之臣,上以蛊惑陛下之心志,使陛下不信先王之大道,而悦于功利之卑説,不乐庄士之谠言,而安于私暬之鄙态;下则招集天下士大夫之嗜利无耻者,文武彚分,各入其门。所喜则阴为引援,擢寘清显;所恶则宻行訾毁,公肆挤排,交通货赂。所盗者皆陛下之财命,卿置将所窃者皆陛下之柄。陛下所谓宰相师傅宾交谏诤之臣,或反出其门墙,承望其风防。其幸能自立者,亦不过龊龊自守,而未尝敢一言以斥之。其甚畏公论者,乃能畧警逐其徒党之一二,既不能深有所伤,而终亦不敢正言以捣其囊橐窟穴之所在,势成威立,中外靡然向之,使陛下之号令黜陟不复出于朝廷,而出于一二人之门,名为陛下独断,而实此一二人者阴执其柄。且云莫大之祸必至之忧,近在朝夕,而陛下独未之知。帝读之大怒,曰:「是以我为亡也。」熹以疾请祠,不报。陈俊卿以旧相守金陵。过阙入见,荐熹甚力。宰相赵雄言于帝曰:“士之好名,陛下疾之愈甚,则人之誉之愈众,无乃适所以髙之?不若因其长用之。彼渐当事任,能否自见矣。”乃除熹提举江南常平茶盐公事。旋録救荒劳,除直秘阁。以前所奏纳粟人未推赏,辞防。浙东大饥,宰相王淮奏改熹提举浙东常平茶盐公事。即日单车就道,入对,首陈灾异之由,与修徳任人之説。次言陛下即政之初,葢尝选建英豪,任以政事,不能尽得其人,是以不复求贤哲,而姑取软熟易制之人以充其位。于是左右私防使令之贱,始得以奉燕闲,备驱使,而宰相之权日轻。又虑其势有所偏,而因重以壅已也,则时听外廷之论,将以阴察此辈之负犯而操切之。陛下既未能循天理公圣心以正朝廷之大体,则固已失其本矣。而又欲兼听士大夫之言,以为驾驭之术,则士大夫之进见有时而近习之从容无间。士大夫之礼貎既庄而难亲,其议论又苦而难入。近习便嬖侧媚之态,既足以蛊心志,胥吏狡猾之术,又足以▯聪明。是以虽欲摧抑此辈,而此事之势日重;虽欲兼采公论,而士大夫之势日轻。重者既挟其重以窃陛下之权,轻者又借力于所重,以为窃位固宠之计,日往月来,浸淫耗蚀,使陛下之徳业日隳,纲纪日坏,邪佞充塞,货赂公行,兵愁民怨,盗贼间作,灾异数见,饥馑荐臻,羣小相持,人人皆得满其所欲,惟有陛下了无所得,而顾乃独受其弊。”帝为动容,因条救荒七事以献。熹始拜命,即移书他郡,募米商,蠲其征。及至,则客舟之米已辐辏。熹日钩访民隠,按行境内,单车屏徒从,所至人不及知。郡县官吏惮其风,米至自引去。所部肃然。凡丁钱、和买、役法、槯酟之政,有不便于民者,悉厘革之。于救荒之余,随事处画,必为经久计。有短熹者,谓其疏于为政。帝谓王淮曰:“朱熹政事却有可观。”熹以前后奏请多所见抑,幸而从者率稽缓后时,蝗旱相仍,不胜忧愤,复奏言:为今之计,独有断自圣心,沛然发号,责躬求言,然后君臣相成,痛自省改;其次惟有尽出内库之钱,以供大礼之费,为收籴之本。诏户部见征旧负,漕臣依条检放租税,宰臣沙汰被灾路分州军监司守臣之无状者,遴选贤能,责以荒政,庶几下结人心,清其乘时作乱之意。不然臣恐所忧者不止于饥殍,而将在于盗贼;防其害者不止于官吏,而上及于国家也。知台州唐仲友与王淮同里,为姻家。吏部尚书郑丙、侍御史张大经交荐之,迁江西提刑,未行。熹行部至台,讼仲友者纷然,按得其实,章三上。淮匿不以闻,熹论愈力。仲友亦自辩,淮乃以熹章进呈帝,令宰属看详。都司陈庸等乞奉浙西提刑,委清强官究实,仍令熹速徃旱伤州郡相视。熹时留台未行,既奉诏,益上章论,前后六上。淮不得已,夺仲友江西新命,以授熹,辞不拜,遂归,且乞奉祠。时郑丙上防,诋程氏学,且以沮熹。淮又擢太府寺丞陈贾为监察御史,贾面对首论近日搢绅有所谓道学者,大率假名以济伪,愿考察其人,摈弃勿用,盖指熹也。十年,诏以熹累乞奉祠,可差主管台州崇道观。既而连奉云台、鸿庆之祠者五年。十四年,周必大相除熹提防江西刑狱公事,以疾辞不许,遂行。明年,淮罢相,遂入奏,首言近年刑狱失当,狱官当择其人;次言经总制钱之病民及江西诸州科罚之弊;末言陛下即位二十七年,因循荏苒,无尺寸之效,可以仰酬圣志。

译天下的纲纪不能自行建立,必须君主的心术公平正大,没有偏袒党同和反复邪曲的私心,然后才有所依系而建立。君主的心不能自行端正,必须亲近贤臣、远离小人,讲明义理的归宿,堵塞私邪的道路,然后才能端正。如今宰相、台省、师傅、宾友以及进谏的臣子全都失去职分,而陛下亲密谋议的人不过一两个近臣亲信。对上,他们蛊惑陛下的心志,使陛下不相信先王的大道,却喜欢卑下的功利之说;不喜欢正直士人的直言,却安于亲昵私狎的鄙陋态度。对下,他们招集天下贪利无耻的士大夫,文臣武将分别聚集,各自进入他们的门下。所喜欢的人,就暗中为他援引,提拔安置在清要显贵的职位;所厌恶的人,就暗中诋毁,公开排挤,并彼此交通货赂。他们所盗取的,全是陛下的财物和任命权;卿相、将帅等职位中被窃取的,全是陛下的权柄。陛下所谓宰相、师傅、宾客和进谏之臣,有的反而出自他们的门下,迎合他们的意旨。有幸能够自立的,也不过小心谨慎地自守,从来不敢说一句话斥责他们。那些最畏惧公论的,也只能略微警告、驱逐其中一两个党徒,既不能造成深重伤害,最终也不敢直言捣毁他们囊橐和巢穴所在。如今势力已经形成、威势已经树立,朝廷内外都随风趋附,使陛下的号令、官员的升降不再出自朝廷,而出自一两个人的门下;名义上说是陛下独断,实际上却是一两个人暗中掌握了权柄。况且我说,最大的祸患和必然到来的忧患,近在朝夕之间,而陛下却独独不知道。皇帝读后大怒,说:“这是把我看成亡国之君。”朱熹以疾病请求任祠禄官,没有得到答复。陈俊卿以旧宰相身份镇守金陵,经过宫阙入朝拜见,极力推荐朱熹。宰相赵雄对皇帝说:“士人喜好名声,陛下越是憎恶他,人们就越多地称誉他,这不是反而使他的名声更高吗?不如利用他的长处任用他。等他逐渐担任要职,能不能胜任自然会显现出来。”于是授任朱熹提举江南常平茶盐公事。不久记录他救荒的功劳,授任直秘阁。因为此前奏请奖励输粟者的事尚未实行,他辞职。浙东发生大饥荒,宰相王淮上奏改任朱熹提举浙东常平茶盐公事。当天朱熹就乘一辆车上路,入朝应对,首先陈述灾异发生的原因,以及修德、任用人才的主张;其次说,陛下即位之初,曾经选拔杰出豪士,把政事交给他们,但没有完全选得其人,因此不再访求贤哲,姑且选取柔弱圆熟、容易控制的人来充任职位。于是左右近臣和私人宠信这类低贱之人,开始得以在皇帝闲暇时陪侍,充任驱使,而宰相的权力日益减轻。又担心这些人的势力有所偏私,于是反过来加重壅塞自己的权力,便时常听取外朝的议论,想暗中察看这些人的过失并加以控制。陛下既不能遵循天理、公正圣心来端正朝廷的大体,那么本来就已经失去了根本。又想兼听士大夫的言论,把这作为驾驭臣下的方法;但士大夫进见有时,近臣亲信却可以从容无间地接近皇帝。士大夫的礼貌庄重而难以亲近,他们的议论又苦切而难以入耳;近臣亲信便利谄媚、侧身献媚的姿态足以蛊惑心志,胥吏狡猾的手段又足以蒙蔽聪明。因此,虽然想压制这些人,他们的势力却日益加重;虽然想兼采公论,士大夫的势力却日益减弱。势力重的人便挟持其势力来窃取陛下的权力,势力轻的人又借助势力重者来窃取职位、巩固宠幸。日复一日、月复一月,逐渐侵蚀耗损,使陛下的德业日益毁坏,纲纪日益败坏,邪佞充塞,货赂公开流行,军队忧愁、百姓怨恨,盗贼间或发生,灾异屡屡出现,饥荒接连到来,群小彼此牵制,人人都得以满足自己的欲望,只有陛下完全没有得到什么,反而独自承受所有弊害。”皇帝听后为之动容,于是把救荒七件事分条上奏。朱熹一接受任命,便写信给其他州郡,招募运米商人,免除他们的征税。等他到任时,客商船只运来的米已经像车辐聚集在车毂一样汇聚起来。朱熹每天访察百姓的隐情,巡行境内,独自乘车而不带随从,所到之处人们都来不及知道。郡县官吏都畏惧他的声威,米一到就自行撤去。所管辖的地方秩序肃然。凡是丁钱、和买、役法、槯酟等政令中有不便于百姓的,他全都加以整顿革除。在救济荒年的事务之外,他还随事筹划安排,必定为长久之计。有人以为朱熹不善于处理政务,诋毁他。孝宗对王淮说:“朱熹的政绩还是很值得看的。”朱熹因为前后上奏请求多被压制,幸而获准的又往往拖延到错过时机;蝗灾和旱灾接连发生,使他忧虑愤懑不已,于是再次上奏说:“就今天的情势来说,只有从圣上的心意出发,痛快地下达诏令,责备自己并征求意见,然后君臣才能相互成就,痛切地自我反省改正;其次,只有尽数拿出内库的钱,来供给大礼的费用,作为收购粮食的本钱。应诏令户部把现今征收的旧欠查明,漕臣依照条例检查并放免租税;宰相应当淘汰遭受灾害的路分、州、军、监司和守臣中无能的人,选拔贤能,责成他们办理荒政,希望这样可以从下层凝聚民心,消除他们乘机作乱的念头。不然臣恐怕圣上所忧虑的就不只是饿死的人,而将会是盗贼;防备祸害的对象也不只是官吏,而会上及国家。”知台州唐仲友与王淮是同乡,又是姻亲。吏部尚书郑丙、侍御史张大经交相推荐他,唐仲友升任江西提刑,但尚未赴任。朱熹巡视所属地区到达台州后,控告唐仲友的人纷纷而来;他查得了事实真相,连续三次上奏。王淮把这件事压下不报,朱熹论奏得更加有力。唐仲友也自行辩解,王淮于是把朱熹的奏章进呈给皇帝,命宰属查阅详议。都司陈庸等请求派浙西提刑,委任清正刚强的官员查究事实,并仍命朱熹赶快前往旱灾受害的州郡巡察。朱熹当时留在台州尚未出发,接到诏令后,更加上奏论列,前后共六次。王淮不得已,夺去唐仲友新授的江西职任,把它授给朱熹;朱熹辞谢不接受,于是归去,并请求奉祠。此时郑丙上奏防范之策,诋毁程氏之学,并且借此阻挠朱熹。王淮又擢升太府寺丞陈贾为监察御史,陈贾当面首先论说,近来士大夫中所谓道学者,大多是假借名声来成就虚伪,应当考察这些人,把他们排斥不用,这其实是指朱熹。淳熙十年,诏令因朱熹多次请求奉祠,可差遣他主管台州崇道观。此后接连奉云台、鸿庆两宫观祠禄,共五年。淳熙十四年,周必大任宰相,授朱熹提举江西刑狱公事;朱熹以疾病辞谢,未获允许,于是赴任。第二年,王淮被罢免宰相,朱熹便入朝上奏,首先说近年刑狱处理失当,狱官应当选择合适的人;其次说经总制钱危害百姓以及江西各州科罚的弊病;最后说陛下即位二十七年,因循拖延,没有取得丝毫成效,足以仰报圣上的志向。

尝反覆思之,无乃燕间蠖濩之中,虚明应物之地,天理有所未纯,人欲有所未尽,是以为善不能充其量,除恶不能去其根。一念之顷,公私邪正、是非得失之机,交战于其中,故礼貎大臣非不厚,而便嬖侧媚得以深被腹心之寄;寤寐英豪非不切,而柔邪庸谬得以久窃廊庙之权,非不乐闻公议正论,而有时不容;非不堲谗説殄行,而未免误听;非不欲报复陵庙讐耻,而未免畏怯茍安;非不爱养生灵财力,而未免叹息愁怨。愿陛下自今以往,一念之顷,必谨而察之:此谓天理耶?人欲耶?果天理也,则敬以充之,而不使其少有雍阏;果人欲也,则敬以克之,而不使其少有凝滞。推而至于言语动作之间,用人处事之际,无不以是裁之,则圣心洞然,中外融彻,无一毫之私欲得以介乎其间,而天下之事将惟陛下所欲为,无不如志矣。是行也,有要之于路,以为诚意正心之论,上所厌闻,戒以勿言者。熹曰:「吾平生所学,惟此四字,岂可回互以欺吾君乎?」及奏,帝曰:「乆不见卿浙东之事,朕自知之。今当处卿清要,不复以州县为烦也。」时曾觌已死,王抃已逐,独内侍甘昪尚在,熹力以为言。帝曰:「昪乃徳寿所畀,为其有才耳。」熹曰:「小人无才,安能动人主?」翌日除兵部侍郎,以足疾丐祠。本部侍郎林栗尝与熹论《易》《西铭》不合,劾熹本无学术,徒窃张载程颐绪余,谓之道学。所至辄携门生数十人,妄希孔孟厯聘之风,邀索高价,不肯供职,其伪不可掩。帝曰:「林栗言似过。」周必大言:「熹上殿之日,足疾未瘳,勉强登对。」帝曰:「朕亦见其跛曵。」左补阙薛叔似亦奏援熹,乃令依旧职江西提刑。太常博士叶适上疏与栗辨,谓其言无一实者,谓之道学一语无实尤甚。徃日王淮表里台谏,隂废正人,葢用此术也。熹昨入对所论,皆新任职事,朕亦谅其诚,复从所请,可疾速之任。防胡晋臣除侍御史,首论栗执抝不通,喜同恶异,无事而指学者为党,乃黜栗知泉州。熹再辞免,除直宝文阁,主管西京崇山崇福宫。未逾月,再召,熹又辞。始熹尝以为口陈之説有所未尽,乞具封事以闻。至是投匦进封事曰:「天下事大势,如人有重病,内自心腹,外达四支。」无一毛一髪不受病者,且以天下之大本与今日之急务为陛下言之。大本者,陛下之心;急务则辅翼太子,选任大臣,振举纲纪,变化风俗,爱养民力,修明军政六者是也。古先圣王兢兢业业,持守此心,是以建师保之官,列谏诤之职。凡饮食酒浆,衣服次舍,器用财贿,与夫宧官宫妾之政,无一不领于冡宰,使其左右前后一动一静,无不制以有司之法,而无纎芥之隙,瞬息之顷,得以隐其毫髪之私。陛下所以精一克复而持守其心,果有如此之功乎?所以修身齐家而正其左右,果有如此之效乎?宫省事禁,臣固不得而知,然爵赏之滥,货赂之流,闾巷窃言,乆已不胜其籍籍,则陛下所以修之家者,恐未有以及古之圣王也。至于左右便嬖之私,恩遇过当,徃者渊觌説抃之徒,势防熏灼,倾动一时,今已无可言矣。独有前日臣所面陈者,虽防圣慈委曲开譬,然臣之愚,窃以为此辈但当使之守门传命,供埽除之役,不当假借崇长,使得逞邪媚作淫巧于内,以荡上心,立门庭招权势于外,以累圣政。臣闻之道路,自王抃既逐之后,诸将差除多出此人之手。陛下竭生灵膏血以奉军旅,顾乃未尝得一温饱,是皆将帅巧为名色,夺取其粮,肆得货赂于近习,以图进用,出入禁闼腹心之臣,外交将帅,共为欺蔽,以至于此,而陛下不悟,反宠昵之,以是为我之私人。至使宰相不得议其制置之得失,给谏不得论其除授之是非,则陛下所以正其左右者,未能及古之圣王又明矣。至于辅翼太子,则自王十朋、陈良翰之后,宫僚之选号为得人,而能称其职者,葢已鲜矣。而又时使邪佞儇薄阘冗庸妄之辈,或得参错乎其间,所谓讲读,亦姑以应文备数,而未闻其有箴规之効。至于从容朝夕,陪侍游燕者,又不过使臣宦者数辈而已。师傅賔客既不复置,而詹事庻子有名无实,其左右春坊,遂直以使臣掌之。旣无以发其隆师亲友、尊徳乐义之心,又无以防其戏慢媟狎、竒衺杂进之害。宜讨论前典,置师傅、賔客之官,罢去春坊使臣,而使詹事、庻子各复其职。至于选任大臣,则以陛下之聪明,岂不知天下之事,必得刚明公正之人,而后可以任哉?其所以常不得如此之人,而反容鄙夫之窃位者,直以一念之间未能彻其私邪之蔽,而燕私之好、便嬖之流不能尽由于法度。

译我曾反复思考这件事:莫不是在燕居闲处、蠖蠖幽居之中,心体虚明而应接外物的地方,天理还有没有纯全之处,人欲还有没有没有穷尽之处,所以行善不能充分发挥其限度,除恶不能铲除其根源。一念之间,公与私、邪与正、是与非、得与失的关键交战于心中。因此,礼遇大臣不能说不厚重,却使亲近宠幸、侧身谄媚的人得以深受心腹之寄;日夜思念英豪不能说不切切,却使柔弱奸邪、庸碌荒谬的人得以长久窃据朝廷权力;不能说不愿意听取公议正论,却有时不能容纳;不能说不厌恶谗言和败德行为,却免不了误听;不能说不想报复陵庙之仇、雪洗耻辱,却免不了畏缩怯弱、苟且求安;不能说不爱护养育百姓、珍惜财力,却免不了使百姓叹息忧愁怨恨。愿陛下从今以后,在每一念之间都一定谨慎察辨它:这是天理吗?是人欲吗?如果果真是天理,就敬慎地扩充它,不让它有一点壅塞;如果果真是人欲,就敬慎地克制它,不让它有一点凝滞。推而至于言语动作之间、用人处事之际,没有一件不以此裁度,那么圣上的心就会洞然明彻,内外融通,没有一丝一毫的私欲能够夹杂其中,天下的事情将全都由陛下所要做的来完成,没有不如意的了。这次出行时,有人在路上拦住他,认为“诚意正心”的论说是皇上厌恶听到的,告诫他不要说这些话。朱熹说:“我平生所学,只有这四个字,难道可以回避隐讳来欺骗我的君主吗?”等到上殿奏对,皇帝说:“很久没有见到卿了。浙东的事情,朕自己知道。如今应当安排你担任清要之职,不再让州县事务烦劳你了。”当时曾觌已经死去,王抃已经被逐,只有内侍甘昪还在,朱熹极力把这件事提出来。皇帝说:“甘昪是德寿宫所给予的人,只是因为他有才干罢了。”朱熹说:“小人如果没有才干,怎么能打动人主呢?”第二天,朱熹被授为兵部侍郎,因足疾请求奉祠。本部侍郎林栗曾经与朱熹讨论《易》和《西铭》,意见不合,于是弹劾朱熹本来没有学术,只是窃取张载、程颐的余绪,称他为道学之士。朱熹所到之处总是带着几十名门生,妄想仿效孔孟周游受聘的风气,索取高价,不肯任职,他的虚伪无法掩饰。皇帝说:“林栗说得似乎过分了。”周必大说:“朱熹上殿那天,足疾还没有痊愈,是勉强登殿应对的。”皇帝说:“朕也看见他跛行拖步。”左补阙薛叔似也上奏援助朱熹,于是命朱熹依旧任江西提刑。太常博士叶适上疏与林栗辩论,说他的话没有一件符合事实,尤其说朱熹为道学一语,更是毫无事实根据。从前王淮内外勾结台谏,暗中排斥正直之人,大概就是采用这种手段。朱熹昨天入朝奏对所论说的,都是新近任职所涉及的事务,朕也体谅他的诚意,重新依从他的请求,可以让他迅速赴任。于是防胡晋臣被授为侍御史,首先论说林栗固执不通,喜欢同类而厌恶异己,无事却把求学者指为朋党,于是贬林栗为泉州知州。朱熹再次辞免,授直宝文阁、主管西京崇山崇福宫。不到一个月,又召朱熹,他再次辞谢。起初朱熹曾认为口头陈说还有没有尽之处,请求写成封事上奏。到这时,他投进匦函,上呈封事说:“天下事情的大势,就像人患重病,病从内部的心腹发作,向外延及四肢。”没有一根毫毛不受到疾病影响;并且把天下的大本和今天的急务向陛下陈说。大本是陛下的心;急务则是辅翼太子、选任大臣、振举纲纪、变化风俗、爱养民力、修明军政这六件事。古代先圣先王战战兢兢、勤勉不懈地持守这颗心,因此设置师保的官职,列置谏诤的职任。凡是饮食酒浆、衣服居处、器用财贿,以及宦官宫妾方面的事务,没有一件不由冢宰统领,使皇帝身边前后的一举一动、一静一作,没有不受有关官司法令的制约,不留丝毫缝隙,不让片刻之间有机会隐藏一点私心。陛下精心专一、克制私欲而持守本心,果真有这样的功效吗?修养自身、整齐家内而端正身边的人,果真有这样的效果吗?宫省禁密之事,臣固然无法知道;然而爵位赏赐的滥授、财货贿赂的流行,街巷中的私下议论,早已多得不可胜数,那么陛下用来整治家内的办法,恐怕还没有达到古代圣王的程度。至于身边亲近宠幸之人的私情,所受恩遇超过常规,从前渊、觌、说、抃之徒,势焰熏灼,震动一时,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。只有前些日子臣当面陈说的那个人,虽然陛下出于圣慈委婉地开导解释,但臣愚昧地认为,这类人只应让他们守门传达命令,供给洒扫清除之役,不应借给他们权势、使他们得以在宫中施展邪媚、制造淫巧来动摇皇上的心,又在宫外建立门庭、招揽权势来拖累圣政。臣在道路上听说,自从王抃被逐以后,各将领的差除任命多出自此人之手。陛下竭尽百姓的膏血来供养军队,他们却连一顿温饱也未曾得到,都是将帅巧立名目,夺取他们的粮食,然后肆意向近习行贿,以图获得进用;出入禁宫、作为心腹之臣的人,和将帅在外勾结,共同欺瞒蒙蔽,才达到这种地步,而陛下不醒悟,反而宠爱亲近他们,把他们当作自己的私人。甚至使宰相不能议论这些安排措施的得失,给事中、谏官不能论说官员除授的是非,那么陛下用来端正身边人的办法,没有达到古代圣王的程度,就更加明显了。至于辅翼太子,自王十朋、陈良翰以后,宫僚中号称选得合适的人而能够称职的,大概已经很少了。而且有时还让邪佞、轻薄、卑琐、庸劣、荒妄之辈夹杂在其中;所谓讲读,也不过姑且应付文书、凑足数目,没有听说有规谏劝诫的功效。至于从容相处于朝夕之间、陪侍游宴的人,也不过是几名使臣和宦者而已。师傅、宾客的官职既不再设置,詹事、庶子又有名无实,左右春坊于是径直由使臣掌管。这样既没有办法启发太子尊师亲友、尊崇德行、喜好义理的心,也没有办法防止他嬉戏怠慢、亲狎轻佻以及奇邪之人杂然进用的祸害。应当讨论前代典制,设置师傅、宾客之官,罢去春坊使臣,使詹事、庶子各自恢复本职。至于选任大臣,以陛下的聪明,难道不知道天下的事情必须得到刚强明察、公正无私的人,才能任用吗?之所以常常得不到这样的人,反而容许鄙陋之人窃据职位,只是因为一念之间不能彻底排除私心邪念的蒙蔽,燕居私处的偏好和亲近宠幸之流不能完全受到法度约束。

若用刚明公正之人以为辅相,则恐其有以妨吾之事、害吾之人,而不得肆,是以选择之际,常先排摈此等,而后取凡疲懦软熟、平日不敢直言正色之人而揣摩之,又于其中得其至庸极陋、决可保其不至于有所防者,然后举而加之于位。是以除书未出而物色先定,姓名未显而中外已逆知其决非天下第一流矣。至于振肃纪纲、变化风俗,则今日宫省之间、禁宻之地,而天下不公不正之人顾乃得以窟穴盘据于其间,而陛下目见耳闻,无非不公不正之事,则其所以薫蒸销铄,使陛下好善之心不着、疾恶之意不深,其害已有不可胜言者矣。及其作奸犯法,陛下又未能深割私爱而付诸外廷之议论,以有司之法,是以纪纲不正于上,风俗頽敝于下,其为患之日乆矣,而浙中为尤甚。大率习为软美之态、依阿之言,以不分是非、不辨曲直为得计。甚者以金珠为脯醢,以契劵为诗文,宰相可啗则啗,宰相近习可通则通,近习惟得之求,无复亷耻。一有刚毅正直、守道循理之士出乎其间,则羣议众排,指为道学,而加以矫激之罪戾。十数年来,以此二字禁锢天下之贤人君子,复如昔时所谓元祐学术者,排摈抵辱,必使无所容其身而后己。此岂治世之事哉?至于爱养民力、修明军政,则自虞允文之为相也,尽取版漕嵗入彚名之必可指拟者,号为嵗终羡余之数,而输之内帑。顾以其有名无实,积累挂欠,空载簿籍,不可催理者,拨还版曹,以为内帑之积,将以备他日用兵进取不时之需。然自是以来,二十余年内帑岁入不知几何,而认为私贮,典以私人,宰相不得以式贡均节其出入,版曹不得以簿书勾考。其在亡日销月耗,以奉燕私之费者,葢不知几何矣。而曷尝闻其能用此钱,以易敌人之首,如太祖之言哉?徒使版曹经费阙乏日甚,督促日峻,以至废去祖宗以来破分良法,而必以十分登足为限。以为未足,则又造为比较监司郡守殿最之法,以诱胁之。于是中外承风,竞为苛急,此民力之所以重困也。诸将之求进也,必先掊尅士卒,以殖私利,然后以此自结于陛下之私人,而蕲以姓名达于陛下之贵将。贵将得其姓名,即以付之军中,使自什伍以上节次保明,称其材武堪任将帅,然后具奏牍而言之陛下之前。陛下但见等级推先,案牍具备,则诚以为公荐,而可以得人矣。而岂知其论价输钱,已若晚唐之债帅哉?夫将者,三军之司命,而其选置之方乖刺如此,则彼智勇材畧之人,孰肯抑心下首于宦官宫妾之门?而陛下之所得以为将帅者,皆庸夫走卒,而犹望其修明军政,激劝士卒,以彊国势,岂不误哉?凡此六事,皆不可缓,而本在于陛下之一心。一心正,则六事无有不正。一有人心私欲以介乎其间,则虽欲惫精劳力,以求正夫六事者,亦将徒为文具,而天下之事愈至于不可为矣。疏入,夜漏下七刻,帝已就寝,亟起秉烛读之。明日,除主管太一宫兼崇政殿説书。熹力辞,除秘阁修撰,奉外祠。光宗即位,再辞职,仍直宝文阁。降诏奬谕。居数月,除江东转运副使,以疾辞,改知漳州。奏除属县无名之赋七百万,减经总制钱四百万。以习俗未知礼,采古丧▯嫁娶之仪,揭以示之,命父老解説以教子弟,土俗崇信释氏,男女聚僧庐为传经,防女不嫁者为庵舍以居。熹悉禁之。常病经界不行之害,防朝论欲行泉、汀、漳三州经界,熹乃访事宜,择人物及方量之法,上之,而土居豪右侵渔贫弱者以为不便,沮之。宰相留正,泉人也,其里党亦多以为不可行。布衣吴禹珪上书讼其扰人,诏且需寻今先行漳州经界。明年以史浩请收天下人望,乃除熹秘阁修撰,主管南京鸿庆宫。再辞,诏论撰之职以宠名儒,乃拜命。除荆湖南路转运副使,辞。漳州经界竟报罢。以言不用,自劾除知静江府,辞主管南京鸿庆宫。未几,差知漳州,力辞。黄裳为嘉王府翊善,自以学不及熹,乞召为宫僚,王府直讲彭▯年亦为大臣言之。留正曰:“正非不知熹,但其性刚,恐到此不合,反为累耳。”熹方再辞,有防长沙巨屏得贤为重,遂拜命。防洞獠扰属郡,熹遣人谕以祸福,皆降之。申敇令严武备,戢奸吏,抑豪民,所至兴学校,明教化,四方学者毕至。宁宗即位,赵汝愚首荐熹及陈傅良,有防赴行在奏事。熹行且辞除焕章阁待制侍讲,辞不许。入对,首言:“乃者太皇太后躬定大防,陛下寅绍丕图,可谓处之以权,而庶防不失其正。自顷至今三月矣,或反不能无疑于逆顺名实之际。

译如果任用刚强明察、公正无私的人做辅相,便恐怕他们会妨碍我们要做的事、损害我们要用的人,使我们不能任意行事;所以在选择时,常常先排斥这类人,然后挑选那些疲弱怯懦、软弱圆熟、平日不敢直言正色的人加以揣摩,又从其中选出最庸碌、最鄙陋、肯定可以保证他们不会有所妨碍的人,然后举用他们置于职位上。因此,任命诏书还没有发布,人选已经先定;姓名还没有显露,朝廷内外已经预先知道他决不是天下第一流的人物。至于振肃纲纪、改变风俗,如今宫省之中、禁密之地,天下不公不正的人反而能够在其中营窟盘踞,而陛下亲眼所见、亲耳所闻的无非不公不正之事;它们熏染侵蚀,使陛下喜好善行的心不能显著,使憎恶邪恶的意志不能深切,其中的危害已经不可胜言。等到他们作奸犯科,陛下又不能深切割舍私爱,把他们交给外朝议论,按照有关官司的法令处理,因此上面的纲纪不能端正,下面的风俗衰败,这种祸患已经日久,而浙中尤其严重。大体上,人们习惯形成柔软媚好的姿态、依违附和的言语,把不分是非、不辨曲直当作得计。更严重的,甚至把金珠当作肉脯,把契券当作诗文;宰相可以用财物收买的就收买,可以通过宰相的亲近者打通的就打通。亲近者只知道索取,没有一点廉耻。一旦有刚毅正直、守道循理的人从他们中间出来,众人便群起非难排斥,指为道学,并加给他矫激的罪名。十多年来,凭借“道学”这两个字禁锢天下贤人君子,又如从前所谓的元祐学术一样,加以排斥、拒绝和侮辱,必定要使他们无处容身才肯罢休。这难道是治理天下的事情吗?至于爱护百姓、珍惜民力、整顿军政,自从虞允文任宰相以来,把版曹、漕司每年的收入中那些必定可以指明核定的项目全部汇总,称为年终羡余之数,输送到内帑。只是其中有名无实、积累挂欠、空载在簿籍上而无法催收办理的款项,又拨还版曹,作为内帑的积蓄,说是将来准备出兵进取、应付不时之需。然而从此以后,二十多年间内帑每年的收入不知有多少,皇帝把它视为私藏,交给私人掌管,宰相不能依据常规贡赋制度调节其收支,版曹不能依据簿书稽核考察。它在无形中日销月耗,用来供奉燕居私处的费用,大概不知有多少了。然而什么时候听说过他们能够用这些钱来换取敌人的首级,像太祖所说的那样呢?结果只是使版曹的经费日益缺乏,催督日益严急,以至于废弃祖宗以来分配调度的良法,而一定把十分足额征收入库作为限度。认为还不足,又制定考核监司、郡守殿最的办法,用来诱迫威胁他们。于是朝廷内外承受这种风气,争相实行苛刻急迫的政策,这就是民力受到严重困顿的原因。各将领想要升进,必定先克扣士卒,增加自己的私利,然后凭此向陛下的私人结交,并希望把姓名传达到陛下的贵将那里。贵将得到姓名后,就把它交给军中,让军中从什伍开始逐级保明,称说其才能武艺足以担任将帅,然后备具奏牍在陛下面前陈说。陛下只看到层层推举、案牍齐备,便真的认为这是公正推荐,可以得到人才,哪里知道他们议定价钱、收取钱财,已经像晚唐的债帅那样了?将帅是三军的司命,而选置将帅的方法竟然乖谬到这种地步,那么那些有智谋勇力、才干方略的人,谁肯压低心志、低头屈身到宦官宫妾的门下?陛下所得到而任为将帅的,都是庸碌之夫、奔走之卒,却还希望他们修明军政、激励劝勉士卒来增强国势,难道不是错误吗?这六件事全都不能拖延,而根本在于陛下的一颗心。一心端正,六件事没有一件不端正;一旦有人心私欲夹杂在其中,那么即使想竭尽精力、劳苦身心来求得这六件事端正,也将只是徒具文书形式,而天下的事情反而更加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。奏疏送入时,夜漏已下七刻,皇帝已经就寝,立即起身秉烛阅读。第二天,授朱熹主管太一宫兼崇政殿说书。朱熹极力辞谢,于是授秘阁修撰,奉外祠。光宗即位后,他再次辞职,仍任直宝文阁,皇帝下诏加以褒奖晓谕。过了几个月,授江东转运副使,朱熹因病辞谢,改任漳州知州。他上奏请求革除所属县中没有名目的赋税七百万,减免经总制钱四百万。因为当地习俗不知道礼仪,他采集古代丧葬嫁娶的仪式,张贴出来给人看,命父老加以解释来教导子弟。当地风俗崇信佛教,男女聚集在僧舍传习经文;又为防止女子不嫁而修建庵舍让她们居住,朱熹全都禁止。朱熹常常忧虑经界不能实行的危害,听说朝廷准备在泉州、汀州、漳州三州实行经界,于是访求有关事宜,选择人员和丈量土地的方法,上报朝廷;当地居住的豪强侵夺盘剥贫弱百姓,认为此事不便,便加以阻挠。宰相留正是泉州人,他的乡里党羽也多认为不可实行。平民吴禹珪上书控告此事扰民,诏令暂且等待,今先在漳州实行经界。第二年,因史浩请求收取天下人的声望,便授朱熹秘阁修撰、主管南京鸿庆宫。朱熹再次辞谢,诏令说修撰之职是用来尊宠名儒的,于是朱熹接受任命。授荆湖南路转运副使,朱熹辞谢。漳州经界最终上报罢止。朱熹因为意见不被采用,自行弹劾,请求免职,授知静江府;他辞去主管南京鸿庆宫。没过多久,又差遣他知漳州,他极力辞谢。黄裳任嘉王府翊善,认为自己的学问不及朱熹,请求召朱熹担任宫僚;王府直讲彭龟年也向大臣进言。留正说:“我不是不知道朱熹,只是他的性情刚强,恐怕到这里后不能相合,反而会成为拖累。”朱熹正再次辞谢,皇帝有诏说长沙是巨大的屏障,得到贤才最为重要,于是朱熹接受任命。诏令说洞獠扰乱所属郡县,朱熹派人向他们说明祸福,他们全都投降。朱熹申明敕令,严整武备,收敛奸吏,抑制豪民;所到之处兴办学校,彰明教化,四方求学者全都来到。宁宗即位,赵汝愚首先推荐朱熹和陈傅良,诏令他们赴行在奏事。朱熹出发并且辞去焕章阁待制、侍讲之职,辞谢未获允许。入朝奏对时,他首先说:“近来太皇太后亲自确定大防,陛下敬慎地继承大业,可以说是处置得合乎权宜,而大概不会失去正道。从那时到现在已经三个月了,有的人反而不能不在逆顺、名实之间产生疑惑。”

窃谓陛下忧之,犹有可诿者,亦曰陛下之心,前日未赏有求位之计,今日未尝忘思亲之怀,此其所以行权而不失其正之根本也。”“充未赏求位之心,以尽负罪引慝之诚;充未尝忘亲之心,以致温清定省之礼,而大伦正,大本立矣。”复面辞待制侍讲,帝手札:“卿经术渊源,正资劝讲,次对之职,勿复劳辞,以副朕崇儒重道之意。”遂拜命。防赵彦逾按视考宗山陵,以为土肉浅薄,下有水石,孙逢吉覆按,乞别求吉兆,有旨集议,台史惮之,议中辍。熹竟上议状言:“寿皇圣徳衣冠之藏,当博访名山,不宜偏信。”台史委之水泉沙砾之中,不报。时论者以为帝未还大内,则名体不正,而疑议生。金使且来,或有窥伺。有旨修葺旧东宫为屋,至数百间,欲徙居之。熹奏疏言:「此必左右近习倡为此説,以误陛下,而欲因以遂其奸心。臣恐不惟灾异数出,正当恐惧修省之时,不当兴此大役,以咈上天谴告之意。亦恐畿甸百姓饥饿流离,阽于死亡之际,或致怨望忿切,以生他变。不惟无以感格太上皇帝之心,以致未有进见之期,亦恐夀皇在殡几筵之奉,不容少弛。太皇太后、皇太后皆以尊老之年,防然在忧苦之中,晨昏之养,尤不可阙。而四方之人,但见陛下亟欲大治宫室,速得成就,一旦翩然委而去之,以就安便,六军万民之心,将有扼腕不平者矣。前鉴未逺,甚可惧也。」又闻太上皇后惧忤太上皇帝圣意,不欲其闻太上之称,又不欲其闻内禅之説。此又虑之过者,殊不知若但如此而不为宛转方便,则父子之间,上怨怒而下忧恐,将何时而已。父子大伦,三纲所系,久而不图,亦将有借其力以造谤生事者,此又臣之所大惧也。愿陛下明诏大臣,首罢修葺东宫之役,而以其工料囘就慈福、重华之间,草创寝殿一二十间,使粗可居。若夫过宫之计,则臣乂愿陛下下诏自责,减省舆卫,入宫之后,暂变服色,如唐肃宗之改服紫袍,执控马前者,以伸负罪引慝之诚,则太上皇帝虽有忿怒之情,亦且霍然消散,而欢意浃洽矣。至若朝廷之纪纲,则臣又愿陛下深诏左右,勿预朝政。其实有勲庸而所得褒赏未惬众论者,亦诏大臣公议其事,稽考令典,厚报其劳。而凡号令之弛张,人才之进退,则一委之二三大臣,使之反覆较量,勿徇已见,酌取公论,奏而行之。有不当者,缴駮论难,择其善者,称制临决,则不惟近习不得干预朝权,大臣不得专任已私,而陛下亦得以益明习。天下之事,而无所疑于得失之算矣。若夫山陵之卜,则愿黜台史之説,别求草泽以营新宫,使寿皇之遗体得安于内,而宗社生灵皆▯福于外矣。疏入不报,然帝亦未有怒熹意也。毎以所讲编次成帙以进,帝亦开怀容纳。熹又奏曰:「愿陛下日用之间,以求放心为之本,而于玩经观史、亲近儒学益用力焉。」数召大臣切劘治道,羣臣进对,亦赐温顔反覆询访,以求政事之得失,民情之休戚,而又因以察其人才之邪正短长,庶乎天下之事各得其理。又言礼经敕令,子为父嫡孙承重为祖父,皆斩衰三年。嫡子当为其父后,不能袭位执丧,则嫡孙继统而代之执丧。自汉文短丧,歴代因之,天下遂无三年之丧。为父且然,则嫡孙承重可知,人纪废坏,三纲不明,千有余年莫能厘正。寿皇圣帝至性自天,易月之外,犹执通丧,所宜着在方册,为万世法程。间者遗诏初颁,太上皇帝偶违康豫,不能躬就丧次。陛下以世嫡承大统,则承重之服着在礼律,所宜遵寿皇已行之法。一时仓卒不及详议,遂用漆纱浅黄之服,不惟上违礼律,且使夀皇已行之礼举而复坠。臣窃痛之,然既往之失不及追改,将来起殡发引,礼当复用初丧之服。防孝宗祔庙,议宗庙迭毁之制,孙逢吉曽三复首请并祧僖宣二祖,奉太祖居第一室。祫察则正东向之位,有旨集议,僖顺翼宣四祖祧主宜有所归。自太祖皇帝首尊四祖之庙,治平间议者以世数寝逺,请迁僖祖于夹室。后王安石等奏,僖祖有庙与稷契无异,请复其旧。时相赵汝愚雅不以复祀僖祖为然,侍从多从其説。吏部尚书郑侨欲且祧先祖而袝孝宗,熹以为藏之夹室,则是以祖宗之主下藏于子孙之夹室。神宗复奉以为始祖,以为得礼之正而合于人心,所谓有举之而莫敢废者。又拟为庙制以辨,以为物岂有无本而生。者,庙堂不以闻,即毁撤僖宣庙室,更创别庙以奉四祖。始宁宗之立,韩侂胄自谓有定防功,居中用事,熹忧其害政,数以为言,且约吏部侍郎彭▯年共论之。

译我私下认为陛下忧虑此事,仍有可以推诿的地方,也就是说,陛下的内心,前日并未曾有谋求帝位的打算,今日也未曾忘记思念亲人的感情;这就是您行使权宜而不失正道的根本。充实前日没有谋求帝位的心意,以尽到承担罪责、归咎自身的诚意;充实从未忘记亲人的心意,以实现冬温夏清、昏定晨省的礼仪,那么大伦就端正了,大本就树立了。”朱熹又当面辞去待制、侍讲,皇帝亲手写批语说:“卿的经学源流深厚,正适合担任劝讲;次对之职,不要再劳烦辞谢,以符合朕尊崇儒学、重视道义的心意。”于是朱熹接受任命。诏令赵彦逾考察孝宗山陵,赵彦逾认为土层浅薄,下面有水和石头;孙逢吉复查,请求另寻吉地。皇帝下诏集议,台官、史官害怕此事,议论中途停止。朱熹最终上呈议状说:“寿皇的圣德及衣冠所藏之处,应当广泛访求名山,不应偏信一方。”台官、史官把它置于水泉沙砾之中,没有回复。此时议论的人认为,皇帝尚未回到大内,名分和体制不正,因此产生疑议。金国使者将要到来,有人或许会窥伺。皇帝下诏修葺旧东宫作为宫室,达到数百间,想迁居在那里。朱熹上奏说:“这一定是身边亲近者倡导这种说法,用来误导陛下,并想趁机实现他们的奸邪心愿。” 臣恐怕不仅灾异屡次出现,正是应当恐惧、修身省察的时候,不应兴起这样的大工程,以违背上天谴责告诫的意旨。也恐怕京畿百姓饥饿流离,濒临死亡,或许会因此怨恨激切,从而引发其他变故。不仅没有办法感动太上皇帝的心,使他能够进见的日期无法确定,也恐怕寿皇正在殡殿中,供奉几筵的事务不容稍有松懈。太皇太后、皇太后都已年高,正处在忧苦之中,早晚的奉养尤其不可缺少。然而四方之人只看见陛下急于大规模修治宫室,迅速使它完工,随后一旦轻快地弃置旧处而迁去,以求安适便利,那么六军和万民之心,将会有捶胸不平的人了。前代的鉴戒还不遥远,实在非常可怕。”又听说太上皇后害怕违背太上皇帝的圣意,不愿让他听到“太上”的称号,也不愿让他听到“内禅”的说法。这又是忧虑过度了,殊不知如果只是这样顾虑而不设法委婉安排、权宜处置,那么父子之间,上面有怨怒,下面有忧惧,将到什么时候才会停止?父子的大伦,是三纲所系;如果长久不设法解决,也将有人借助这件事的力量来制造谤言、滋生事端,这又是臣极为恐惧的。愿陛下明诏大臣,首先罢止修葺东宫的工程,并把那些工料转用于慈福宫、重华宫之间,草创寝殿一二十间,使其大致可以居住。至于过宫的计划,臣又愿陛下下诏自责,削减车舆仪卫,进入宫中以后暂时改变服色,如唐肃宗改穿紫袍那样,让在马前执控的人随行,以表达承担罪责、归咎自身的诚意;这样太上皇帝即使有愤怒之情,也将很快消散,父子之间便会欢意融洽。至于朝廷的纲纪,臣又愿陛下严明告诫身边的人,不要干预朝政。对于确有功勋而所得褒赏不能满足众议的人,也应诏令大臣公开议论其事,考核查验法令典章,优厚报答其功劳。凡是号令的宽严、人才的进退,则一概交给二三位大臣,使他们反复比较衡量,不要顺从一己之见,斟酌采纳公论,上奏后施行。有不恰当的,就封还驳正、论辩诘难;选择其中好的意见,按照皇帝的制令亲自裁决。这样不仅近习不能干预朝权,大臣不能专门任用自己的私党,陛下也能更加明白熟悉天下的事务,而不会对得失的筹划有所疑惑。至于山陵卜选,希望罢黜台史的说法,另行访求草野之人来营建新宫,使寿皇的遗体得以安葬于内,使宗庙社稷和百姓都在外蒙受福泽。”奏疏送入后没有得到答复,但皇帝也没有因此恼怒朱熹。朱熹常常把所讲内容编次成册进呈,皇帝也敞开心怀加以容纳。朱熹又上奏说:“愿陛下在日常生活之间,把寻回放失的本心作为根本,在玩味经书、观览史书、亲近儒学方面更加用力。”皇帝多次召集大臣切磋治国之道,群臣入朝奏对时,也赐予温和的面色,反复询问访问,以求得知政事的得失和百姓的安乐疾苦,并且借此考察他们才能的邪正和长短,希望天下的事情各自都得到合理处理。他又说,礼经和敕令规定,儿子为父亲、嫡孙为祖父承重,都服斩衰三年。嫡子应当继承父亲的后位;如果不能承袭帝位、主持丧事,那么由嫡孙继承统绪,代替嫡子主持丧事。自从汉文帝缩短丧期,历代沿袭下来,天下于是没有三年之丧。为父亲尚且如此,那么嫡孙承重的情形就可以知道了;人伦纲纪毁坏,三纲不明,一千多年没有人能够整顿纠正。寿皇圣帝天性至孝,除了按月日折算丧期之外,仍然服行通丧,这应当记录在典册中,作为万世的法式。近来遗诏刚刚颁布,太上皇帝偶然身体不适,不能亲自到丧次。陛下以嫡长孙身份承继大统,承重之服明确载在礼律之中,理应遵循寿皇已经实行的制度。仓促之间来不及详细议论,于是用了漆纱浅黄之服,不仅向上违背礼律,而且使寿皇已经实行的礼制重新坠失。臣私下对此深感痛惜,然而过去的错误已经来不及追改,将来起殡发引时,礼制上应当重新使用初丧时的丧服。诏令孝宗祔祭太庙时,议论宗庙依次毁迁的制度。孙逢吉曾三次首先请求把僖祖、宣祖一并祧迁,使太祖居于第一室。举行祫祭时,正位向东;皇帝下诏集议,认为僖祖、顺祖、翼祖、宣祖四祖的祧主应当有所归处。自太祖皇帝最初尊奉四祖之庙以来,治平年间议论者认为世代相隔已远,请求把僖祖迁入夹室。后来王安石等上奏说,僖祖有庙与稷、契没有不同,请求恢复旧制。当时宰相赵汝愚一向不认为应当恢复祭祀僖祖,侍从大多听从他的说法。吏部尚书郑侨想暂且祧迁先祖而把孝宗祔入庙中,朱熹认为,如果把祖宗的神主收藏在夹室,就是把祖宗的神主降下来藏在子孙的夹室中。神宗又奉僖祖为始祖,认为这样才是合乎礼制的正道,也符合人心,正所谓已经举行了就没有人敢废止。朱熹又拟定庙制加以辨明,认为万物哪里有无本而生的呢?朝廷没有把他的意见上报,便拆毁撤除僖祖、宣祖的庙室,另行创建别庙来奉祀四祖。宁宗即位之初,韩侂胄自称有定策之功,居中掌权,朱熹担忧他危害政事,多次把这件事提出来,并且约定吏部侍郎彭龟年共同论奏。

防▯年出防使客,熹乃上疏斥言左右窃柄之失,在讲筵复申言之。御批云:「悯卿耆艾,恐难立讲,已除卿宫观。」汝愚防御笔还。帝且谏且拜,内侍王徳谦径以御笔付熹。台谏争留不可,楼钥、陈傅良旋封还录黄。修注官刘光祖、邓驲封章交上。熹行被命,除寳文阁待制,与州郡差遣辞。寻除江陵府,辞,仍乞遣还新旧职名。诏依旧焕章阁待制,提举南京鸿庆宫。初,赵汝愚既相,收召四方知之士,中外引领望治。熹独惕然以侂胄用事为虑,既屡为帝言,又数以手书启汝愚,当用厚赏酬其劳,勿使得预朝政,有防防杜渐谨不可忽之语。汝愚方谓其昜制,不以为意。庆元元年,汝愚亦以诬逐,而朝廷大权悉归侂胄矣。熹始以庙议自劾,不许,以疾再乞休致。诏辞职谢事,非朕优贤之意,依旧秘阁修撰。二年,沈继祖为监察御史,诬熹十罪,诏落职予祠。门人祭元定亦送道州编管。四年,熹以年近七十,申乞致仕。五年,依所请。明年卒,疾且革,手书属其子在及门人范念徳、黄榦拳拳以勉学及修正遗书为言。翌日,正坐整衣冠就枕而逝。熹登第五十年,仕于外者仅九考,立朝才四十日。家故贫,少依父友刘子羽,寓建之崇安,后徙建阳之考亭【按叶绍翁《四朝闻见录》云:亭本陈氏所筑,以祀其父者,故曰考亭。其后亭归于朱子,以亭名于已无所预,遂因陈姓易名曰聚星。参取汉史世説陈元方事,事为一段,段为一图,揭之于亭,而门人称考亭之号已乆,不能遽易云】箪瓢屡空,晏如也。诸生自逺至者,豆饭藜▯,率与之共,往往称贷于人以给用,而非其道义,则一介不取也。自熹去国,侂胄势益张,何澹为中司首论专门之学,文诈沽名,乞辨真伪。刘徳秀仕长沙,不为张栻之徒所礼。及为谏官,首论刘正引伪学之罪,伪学之称,葢自此始。太常少卿胡纮言,比年伪学猖獗,图为不轨,望宣谕大臣,权住进拟,遂召陈贾为兵部侍郎。未几,熹有夺职之命。刘三杰以前御史论熹、汝愚、刘光祖、徐谊之徒,前日之伪党,至此又变而为逆党。即日除三杰右正言,右谏议大夫姚愈论道学权臣结为私党,窥伺神器,乃命直学士院高文虎草诏谕天下。于是攻伪学日急,选人余嚞至上书乞斩熹。方是时,士之绳趋尺步,稍以儒名者,无所容其身。从游之士,特立不顾者,屏伏丘壑;依阿巽懦者,更名他师,过门不入;甚至变易衣冠,猈游市肆,以自别其非党。而熹日与诸生讲学不休,或劝其谢遣生徒者,笑而不答。有籍田令陈景思者,故相康伯孙也,与侂胄有姻连,劝侂胄勿为已甚。侂胄意亦渐悔。熹既没将▯,言者谓四方伪徒期防送伪师之▯,防聚之间,非妄谈时人短长,则谬议时政,得失望,令守臣约束,从之。嘉泰初,学禁稍弛。二年,诏熹以致仕,除华文阁待制,与致仕恩泽。后▯胄死,诏赐熹遗表恩泽,諡曰文。寻赠中大夫,特赠宝谟阁直学士。理宗宝庆三年,赠太师,追封信国公,改徽国。始熹少时,慨然有求道之志,父松病亟,尝属熹曰:“绩溪胡原仲、白水刘致中、屛山刘彦冲三人,学有渊源,吾所敬畏,吾即死,汝往事之。”惟其言之聴,三人谓胡宪、刘勉之、刘子翚也。故熹之学,既博求之经传,复徧交当世有识之士。延平李恫老矣,熹归自同安,不逺数百里,徒步往从之。其为学,大抵穷理以致其知,反躬以践其实,而以居敬为主。尝谓圣贤道统之传,散在方册,圣经之防不明,而道统之传始晦。于是竭其精力,以研穷圣贤之经训。所著书有《易本义》、《启▯蓍卦考误》、《诗集传》。大学中庸章句,或问,论语孟子集注,太极图通书西铭解,楚辞集注辨证,韩文考异,所编次有论孟集议,孟子指要,中庸辑畧孝经刋误,小学书,通鉴纲目,宋名臣言行录,家礼,近思录,河南程氏遗书,伊洛渊源录,皆行于世。熹殁,朝廷以其大学语孟中庸训说立于学宫,又有仪礼经传通解未脱藁,亦在学宫。平生为文凡一百卷,生徒问答凡八十卷,别录十卷。绍定末,秘书郎李心传乞以司马光、周敦颐、邵雍、张载、程颢、程颐、朱熹七人列于从祀,不报。淳祐元年正月,帝视学,手诏以张、周二程及熹从祀孔子庙。黄榦曰:“道之正统,待人而后传。由孔子而后曾子、子思继其防,至孟子而始着;由孟子而后周、程、张子继其絶,至熹而始着。”识者以为知言。熹子在绍定中为吏部侍郎。

译诏令彭龟年出任馆使,朱熹于是上疏斥责身边近臣窃取权柄的过失,并在讲筵中再次申说。御批说:“怜悯卿年老,恐怕难以站立讲说,已经授卿宫观之职。”赵汝愚把御笔诏令退还。皇帝一面进谏一面接受任命,内侍王德谦径直把御笔交给朱熹。台谏争相请求挽留朱熹而没有成功,楼钥、陈傅良随即封还录黄。修注官刘光祖、邓驲交相上封章。朱熹出行而接受诏命,授宝文阁待制;他辞去州郡差遣。不久授江陵府,朱熹辞谢,仍请求送还新旧职名。诏令依旧任焕章阁待制、提举南京鸿庆宫。起初赵汝愚任宰相后,召集四方知名人士,朝廷内外都伸长脖子盼望天下得到治理。唯独朱熹警惕地担忧韩侂胄掌权;他多次向皇帝进言,又多次写信提醒赵汝愚,应当用丰厚赏赐酬谢韩侂胄的功劳,不要让他得以干预朝政,并有防微杜渐、谨慎处理、不可忽视的说法。赵汝愚当时认为韩侂胄容易控制,没有放在心上。庆元元年,赵汝愚也因诬陷被逐出朝廷,朝廷大权全都归于韩侂胄。朱熹起初以庙议不当自行弹劾,未获允许,因病再次请求休致。诏令说,辞去职务、谢绝政事并不是朕优待贤人的意思,依旧任秘阁修撰。庆元二年,沈继祖任监察御史,诬告朱熹有十项罪状,诏令削落职务,给予祠禄。朱熹的门人祭元定也被送往道州编管。庆元四年,朱熹因年近七十,再次请求致仕。庆元五年,依照他的请求办理。第二年去世,病势将要危重时,他亲自写信嘱咐儿子朱在以及门人范念德、黄幹,恳切地勉励他们学习,并修订整理遗书。第二天,他端坐着整理衣冠,躺到枕上去世。朱熹登进士第五十年,在外任职仅九考,立朝任职才四十天。家里原本贫穷,年轻时曾依靠父亲的朋友刘子羽,寄居在建州崇安,后来迁居建阳考亭【按叶绍翁《四朝闻见录》说:考亭本来是陈氏建造的,用来祭祀他的父亲,所以叫作考亭。后来亭子归于朱子,因为亭名与自己无关,于是因陈姓改名为“聚星”。参照汉史《世说》中陈元方的事迹,把这件事作为一段,把一段绘成一图,张挂在亭中;但门人称考亭这一名号已经很久,不能立即改掉】箪食瓢饮常常空乏,他却安然自若。各地学生从远方来到,只有豆饭藜羹,他总是与他们共同享用,往往还向别人借贷来供给日用;如果不是合乎道义的事情,即使一丝一毫也不取。自从朱熹离开朝廷,韩侂胄的势力更加张扬,何澹任中司时首先论说专门之学、文饰欺诈以沽名钓誉,请求辨明真伪。刘德秀任职长沙时,不受张栻门徒的礼遇。等到刘德秀任谏官,首先论说刘正所说的伪学之罪,“伪学”这一称呼大概就是从这里开始的。太常少卿胡纮说,近年来伪学猖獗,图谋作乱,希望宣谕大臣,暂且停止推荐拟定,于是召陈贾任兵部侍郎。没过多久,朱熹被夺职的命令下达。刘三杰以前任御史时论劾朱熹、赵汝愚、刘光祖、徐谊等人,说他们是前一天的伪党,到这时又变成逆党。当日授刘三杰为右正言,右谏议大夫姚愈论说道学与权臣结成私党,窥伺神器,于是命直学士院高文虎起草诏书告谕天下。这样一来,攻击伪学日益急迫,选人余嚞甚至上书请求斩杀朱熹。当时,士人举止拘谨,稍微以儒者自称的人都无处容身。跟随朱熹学习的人中,那些特立独行、不顾忌讳的,退居山林;那些依违附和、谦卑怯懦的,则改称师承他人,经过朱熹门前也不进去;甚至有人改变衣冠,混杂游走于市肆之间,来表明自己不是伪党。而朱熹每天仍与学生讲学不止,有人劝他辞退遣散学生,他只是笑笑不回答。有个籍田令陈景思,是故相陈康伯的孙子,与韩侂胄有姻亲关系,劝韩侂胄不要做得太过分。韩侂胄心里也渐渐后悔。朱熹去世后将要下葬,言官说四方伪学之徒约定要护送伪师的葬礼,众人聚集之间,不是妄谈当时人物的是非,就是错误议论时政得失,请求命守臣加以约束,朝廷听从了。嘉泰初年,学禁稍稍放宽。嘉泰二年,诏令因朱熹致仕,授华文阁待制,给予致仕恩泽。韩侂胄死后,诏令赐给朱熹遗表恩泽,谥号为“文”。不久追赠中大夫,特赠宝谟阁直学士。理宗宝庆三年,追赠太师,追封信国公,改封徽国。起初朱熹年轻时,慨然立下求道的志向;父亲朱松病重,曾经嘱咐朱熹说:“绩溪胡原仲、白水刘致中、屏山刘彦冲三人,学问有源流,是我所敬畏的。我如果死了,你去侍奉他们。”朱熹只听从父亲这句话,这三人就是胡宪、刘勉之、刘子翚。因此朱熹治学,既广泛从经传中求取,又遍交当时有见识的人。延平李侗已经年老,朱熹从同安回来后,不惜跋涉数百里,步行去跟从他学习。他治学大体上是穷究事理以达到自己的知识,反躬自省以践履实际,并以居敬为主。他曾说,圣贤道统的传承散见于典册之中;圣经的旨意不明白,道统的传承就开始晦暗。因此竭尽精力,研求穷究圣贤的经训。著作有《易本义》《启蒙蓍卦考误》《诗集传》《大学中庸章句》《或问》《论语孟子集注》《太极图通书西铭解》《楚辞集注辨证》《韩文考异》;编次的有《论孟集议》《孟子指要》《中庸辑略》《孝经刊误》《小学书》《通鉴纲目》《宋名臣言行录》《家礼》《近思录》《河南程氏遗书》《伊洛渊源录》,都流传于世。朱熹去世后,朝廷把他的《大学》《语》《孟子》《中庸》训说立在学宫中;另外还有尚未脱稿的《仪礼经传通解》,也收藏在学宫。朱熹平生所作文章共一百卷,学生问答共八十卷,别录十卷。绍定末年,秘书郎李心传请求把司马光、周敦颐、邵雍、张载、程颢、程颐、朱熹七人列入孔庙从祀,没有得到答复。淳祐元年正月,皇帝视察学校,亲手下诏,让张载、周敦颐、二程以及朱熹从祀孔子庙。黄幹说:“道的正统,要等待有其人之后才能传下去。孔子以后,曾子、子思继承了它的端绪,到孟子时才显著;孟子以后,周敦颐、二程、张子继承了中断的道统,到朱熹时才重新显著。”有见识的人认为这话说得很有见地。朱熹的儿子朱在,淳祐年间任吏部侍郎。

张栻字敬夫,丞相浚子也。頴悟夙成,浚爱之。自幼学所教,莫非仁义忠孝之实。长师胡宏,宏以孔门论仁亲切之旨告之。栻退而思,若有得焉。宏称之曰:「圣门有人矣。」栻益自奋励,以古圣贤自期,作《希顔录》。以廕补官,辟宣抚司都督府书写机宜文字,除直秘阁。时孝宗新即位,浚起谪籍,开府治戎,参佐皆极一时之选。栻以少年内赞宻谋,外参庻务,其所综画,幕府诸人皆自以为不及也。兼以军事入奏,因进言曰:「陛下上念宗社,下闵民艰,惕然于中,而思有以振之。臣谓此心之发,即天理之所存也。愿益加省察,而稽古亲贤以自辅,无使其或少息,则今日之功必成,而因循之弊可革矣。」孝宗异其言。浚去位,汤思退用事,遂罢兵讲和。金人乗间纵兵入淮甸,中外大震。庙堂犹主和议,至敇诸将无得辄称兵。时浚已殁,栻营▯甫毕,即拜疏言:「今虽重为羣邪所误,以慼国而召敌,然亦安知非天欲以是开圣心哉?宜深察此理,使吾胸中了然无纎介之惑,然后明诏中外,公行赏罚,以快军民之愤,则人心悦,士气充,而敌不难却矣。继今以徃益坚此志,誓不言和,专务自强,虽挠不折,使此心纯一,贯彻上下,则迟以嵗月,亦何功之不济哉?」疏入不报。以刘珙荐,除知抚州,未上,改严州。时宰相虞允文以恢复自任,然所以求者类非其道,意栻素论当与己合,数遣人致殷勤,栻不答。入奏首言:「先王所以建事立功无不如志者,以其胸中之诚有以感格天人之心,而与之无间也。今规画难劳而事功不立,陛下诚深察之。日用之间,念虑云为之际,亦有私意之发以害吾之诚者乎?有则克而去之,使吾中扄洞然无所间杂,则见义必精,守义必固,而天人之应将不待求而得矣。夫欲复中原之地,必先得中原之心;欲得中原之心,必先得吾民之心。求所以得吾民之心者,岂有他哉?不尽其力,不伤其财而已矣。今日之事,固当以明大义、正人心为本,然其所施有先后,则其缓急不可以不详;所务有名实,则其取舎不可以不审。此又明主所宜深察也。明年召为吏部侍郎,兼权起居郎,侍立官。时宰方谓敌势衰弱可图,建议遣泛使往责陵寝之故。士大夫有忧其无备而召兵者,辄斥去之。栻见帝,帝曰:“卿知敌国事乎?”栻对曰:“不知也。”帝曰:“金国饥馑连年,盗贼四起。”栻曰:“金人之事,臣虽不知,境中之事则知之矣。”帝曰:“何也?”栻曰:“臣窃见比年诸道多水旱,民贫日甚,而国家兵弱财匮,官吏诞谩,不足倚赖。正使彼实可图,臣惧我之未足以图彼也。”帝黙然。栻因出所奏疏请之曰:“臣窃谓陵寝隔絶,诚臣子不忍言之至痛。然今未能奉辞以讨之,又不能正名以絶之,乃欲卑辞厚礼以求于后,则于大义已为未尽。而异论者犹以为忧,则其浅陋畏怯固益甚矣。然臣窃揆其心志,或者亦有以见我未有必胜之形,而不能不忧也。葢必胜之形,当在于早正素定之时,而不在于两阵决机之日。今日但当下哀痛之诏,明复雠之义,显絶金人不与通使,然后修徳立政,用贤养民,选将帅,练甲兵,通内修外御,进战退守,以为一事,且必治其实而不为虚文,则必胜之形隐然可见。虽有浅陋畏怯之人,亦且奋跃而争先矣。”帝叹息襃谕,以为前时未闻此论也。其后因赐对,反复前説,帝益嘉叹,面谕当以卿为讲官,冀时得晤语也。防史正志为发运使,名为均输,实尽夺州县财赋,逺近骚然。士大夫争言其害,栻亦以为言。帝曰:“正志谓但取之诸郡,非取之民也。”栻曰:“今日州郡财赋,大抵无余,若取之不已,而经用有阙,不过巧为名色以取之民耳。”帝矍然曰:“如卿言,是朕假手于发连使以病吾民也。”旋阅其实,果如栻言,即诏罢之。兼侍讲,除左。司员外郎讲诗《葛覃》,进説:“治生于敬畏,乱起于骄淫。”使为国者毎念稼穑之劳,而其后妃不忘织絍之事,则心不存者寡矣。因上陈祖宗自家刑国之懿,下斥今日兴利扰民之害。帝叹曰:“此王安石所谓‘人言不足恤’者,所以为误国也。”知閤门事张説除签书枢密院事,栻夜草疏极谏其不可,旦诣朝堂质责宰相虞允文曰:“宦官执政,自京黼始;近习执政,自相公始。”允文惭愤。栻复奏:“文武诚不可偏,然今欲右武以均二柄,而所用乃得如此之人,非惟不足以服文吏之心,正恐反激武臣之怒。”孝宗感悟,命得中寝。

译张栻字敬夫,是丞相张浚的儿子。他聪颖早熟,张浚很喜爱他。从小所学的教诲,没有不是仁义忠孝的实际内容。长大后拜胡宏为师,胡宏把孔门论仁亲切精深的旨意告诉他。张栻退下后思考,仿佛有所领悟。胡宏称赞他说:“圣人门下有人了。”张栻更加自我奋发勉励,以古代圣贤自期,写作《希颜录》。因父亲恩荫补任官职,被征召为宣抚司都督府书写机宜文字,授直秘阁。当时孝宗刚即位,张浚从贬谪名籍中起用,开府治理军务,参佐都是一时精选的人才。张栻年少时在内参与机密谋划,在外参与各项事务,他所综合筹划的事情,幕府中的人都自认为比不上他。他兼以军事事务入朝奏报,趁机进言说:“陛下上念宗庙社稷,下忧百姓艰难,内心警惕,思考如何振兴国家。臣认为,这种心意的发动,就是天理存在之处。愿陛下更加省察自己,考察古代而亲近贤人来辅佐自己,不要让这种心意有片刻停息,那么今天的功业一定能够成就,因循的弊病也可以革除。”孝宗认为他的话很不寻常。张浚离开职位,汤思退掌权,于是停止用兵而讲和。金人乘隙发兵进入淮甸,朝廷内外大为震动。朝廷仍然主张和议,甚至下令各将不得擅自兴兵。当时张浚已经去世,张栻营办葬事刚刚结束,立即上疏说:“如今即使又被群邪误导,使国家忧伤而招来敌人,但又怎么知道这不是上天想借此开启圣上的心意呢?应当深刻察明这个道理,使我心中明白透彻,没有一丝一毫的疑惑,然后明白诏告朝廷内外,公开施行赏罚,以快慰军民的愤怒;这样人心就会喜悦,士气就会充足,敌人也不难击退。从今以后更加坚定这个志向,发誓不再谈和,专心致力于自强,即使受到阻挠也不屈服,使这颗心纯一不杂,贯彻上下,那么即使推迟若干年,又有什么功业不能成功呢?”奏疏送入后没有得到答复。因刘珙推荐,授知抚州,尚未赴任,又改任严州。当时宰相虞允文以恢复中原自任,然而他所采用的求取方法大多不合正道;他认为张栻平日的议论应当与自己相合,多次派人表达殷勤,张栻没有回应。张栻入朝奏对,首先说:“先王建立事业、成就功业没有不如意的,是因为他们胸中的诚意能够感通天地人的心,与天地人之间没有隔阂。如今筹划劳苦而事业功效不能建立,陛下应当深深察考这件事。日常生活之间,在思虑、言语和行为的时候,是否也有私意的发动来损害我们的诚意呢?如果有,就应当克制并去除它,使我们内心洞然,没有夹杂,这样见到义理就一定精确,守持义理就一定坚定,而天地人的感应将不必求取便会得到。想要收复中原的土地,必须先取得中原人的心;想要取得中原人的心,必须先取得我朝百姓的心。求取取得百姓之心的方法,难道还有别的吗?不过是不耗尽他们的力量、不损伤他们的财产罢了。今天的事情,固然应当以彰明大义、端正人心为根本;但施行有先后,缓急不能不详细考察;所致力的事情有名有实,取舍不能不审慎。这也是明主应当深切察考的。”第二年,召任吏部侍郎,兼权起居郎、侍立官。当时宰相正说金国势力衰弱,可以图谋,建议派泛使前往责问陵寝之事。士大夫中有人担忧没有准备而招致战争,便被斥退。张栻见皇帝,皇帝说:“卿知道敌国的事情吗?”张栻回答:“不知道。”皇帝说:“金国连年饥荒,盗贼四起。”张栻说:“金人的事情,臣虽然不知道;但境内的事情却知道。”皇帝说:“为什么?”张栻说:“臣私下看见,近年各道多有水旱灾害,百姓日益贫困,而国家军队衰弱、财力匮乏,官吏欺诈虚妄,不能依靠。即使敌国确实可以图谋,臣也担心我们还不足以图谋它。”皇帝默然。张栻于是拿出自己的奏疏请示说:“臣私下认为,陵寝隔绝,确实是臣子不忍说出的极大痛苦。然而如今既不能奉行辞令来讨伐他们,又不能正定名分来同他们断绝关系,却想用卑下的言辞、丰厚的礼物来向他们求取陵寝,那么在大义上已经有所不足了。那些持异议的人还以此为忧,他们的浅陋畏怯就更加严重了。然而臣私下揣度他们的心志,或许也是看见我国还没有必胜的形势,所以不能不忧虑。大凡必胜的形势,应当建立在早早端正名义、预先定下策略的时候,而不在两军交战、决定胜负的那一天。今天只应当下达哀痛的诏书,彰明复仇的大义,公开同金人断绝关系,不与他们互通使者;然后修养德行、建立政事、任用贤能、休养百姓、选择将帅、训练甲兵,把内修和外御、进攻和退守作为一件事来办理,而且一定要治理实际事务,不做空虚的文饰,那么必胜的形势就会隐约可见。即使浅陋畏怯的人,也将奋发跃起而争先了。”皇帝叹息并加以褒奖,认为以前从未听到过这样的论说。后来因赐予奏对的机会,张栻反复申说前面的意见,皇帝更加赞叹,当面告诉他说,应当让卿担任讲官,希望以后经常能够见面交谈。诏令史正志任发运使,名义上是均输,实际上把州县的财赋全部夺取,远近骚动不安。士大夫争相进言说明它的危害,张栻也把这件事提出来。皇帝说:“史正志说只是从各郡取,不是从百姓那里取。” 栻说:“如今各州郡的财赋,大多已经没有余裕;如果不停地向下征取,而经常性的用度又有缺口,那不过是巧立名目向百姓搜取罢了。”孝宗惊醒地说:“像你所说的这样,岂不是我借发运使之手来使百姓受害吗?”不久查阅实际情况,果然如栻所说,立即下诏罢除这项做法。栻兼任侍讲,改任左司员外郎。他讲解《诗经·葛覃》时进言说:“治理产生于敬畏,祸乱起于骄纵淫逸。”如果治理国家的人常常想到农事劳作的艰苦,而他的后妃也不忘纺织之事,那么内心没有存养的人就少了。于是他上陈祖宗以自身修养治理国家的美好传统,下斥责当今兴利扰民的祸害。孝宗叹息说:“这就是王安石所说的‘别人说的话不值得忧虑’,正是因此误国。”知閤门事张说被任命为签书枢密院事,栻连夜起草奏疏极力劝谏,认为不可;第二天到朝堂上质问宰相虞允文说:“宦官执掌政权,是从梁师成开始的;近幸之臣执掌政权,是从相公您开始的。”虞允文既惭愧又愤怒。栻又上奏说:“文臣、武臣确实不能偏废,但如今想要重视武臣来平衡两方面的权力,所任用的却是这样的人,不但不足以使文臣服气,正恐怕反而会激起武臣的愤怒。”孝宗醒悟,下令将得中这件事搁置不行。

然宰相实阴附説,明年出栻知袁州,申説前命,中外諠哗。説竟以谪死。栻在朝未期嵗,而召对至六七,所言大扺皆修身务学、畏天恤民、抑侥幸、屛谗谀。于是宰相益惮之,而近习尤不悦。退而家居累年,孝宗念之,诏除旧职知静江府【按朱子所撰《南轩神道碑》:畿栻请以广西漕司盐息什三予诸郡,以拯公私之病;又因摄漕出司所积钱以为盐本运费,立法以禁抑卖等事,传未叙及,谨附识】经畧安抚广南西路,所部荒残多盗,栻至,简州兵,汰冗补阙,籍诸州黥卒伉建者为効用,合亲兵、催锋等军,日习月按,申严保伍法,谕溪峒酋豪,弭怨睦隣,母相杀掠。于是羣蛮帖服。朝廷买马横山,嵗久弊滋,边岷告病,而马不时至,栻究其利病六十余条,奏革之。诸蛮感悦,争以善马至。孝宗闻栻治行,诏特进秩直宝文阁,因任。寻除袐阁修撰,荆湖北路转运副使,改知江陵府,安抚本路。一日去贪吏十四人。湖北多盗,府县往往纵释以病良民,栻首劾大吏之纵贼者,捕斩奸民之舎贼者,令其党得告捕除罪,羣盗皆遁去。郡频边,屯主将与帅守毎不相下,栻以礼遇诸将,得其驩心,又加恤士伍,勉以忠义,队长有功辄补官,士咸感奋。并淮奸民出塞为盗者。捕得数人,有北方逃卒亦在盗中。栻曰:“无使疆塲之事曲在我。”命斩之,以徇于境,而▯其逃卒,归之信阳。守刘大辨怙势希赏,广招涿民,而夺见户熟田以与之。栻劾大辨诈谖,所招流民不满百,而虚增数十倍,请论其罪,不报。章累上,大辨易他郡。栻自以不得其职,求去。诏以右文殿修撰提举武夷山冲佑观卒【按《名臣言行録》云:嘉泰八年赐諡曰宣】栻有公辅之望,病革犹手防劝帝亲君子,逺小人,信任防一已之偏好恶,公天下之理。天下传诵之。

钦定续通志巻五百四十六

钦定四库全书钦定续通志卷五百四十七

译然而宰相实际上暗中依附张说,第二年便把栻调出朝廷任袁州知州,并重申任用张说的原命令,朝廷内外一片喧哗。张说最终因贬谪而死。栻在朝廷任职还不到一年,却被召见问对六七次;他所说的,大致都是修身务学、敬畏上天、体恤百姓、抑制侥幸、屏退谗谀之言。因此宰相更加畏惧他,近幸之臣尤其不喜欢他。栻退居家中多年,孝宗思念他,下诏恢复原职,任静江府知府、广南西路经略安抚使。【按朱熹所撰《南轩神道碑》记载:栻请求把广西漕司盐利的十分之三拨给各郡,以救济公私的困乏;又趁代理漕司之职时,拿出漕司积存的钱作为盐本和运输费用,并制定法律禁止抑价销售等事。这些内容传记没有叙述,谨附记于此。】他所管辖的地方荒残而盗贼很多。栻到任后,精简州兵,淘汰冗员、补充缺额;登记各州被刺字的强悍罪犯,选作效用,将亲兵、催锋等军合并起来,每天训练、每月考核,申明并严格实行保伍法;晓谕溪峒酋豪,消除怨恨、和睦邻里,不要互相杀掠。于是各部蛮族都顺服了。朝廷在横山买马,年久弊端日益严重,边地困苦告急,而马匹又不能按时运到。栻究察其中利弊六十多条,上奏请求改革。各部蛮族感激喜悦,争相带着良马前来。孝宗听说栻治理有成,下诏特意晋升他的官秩,任直宝文阁,仍留任原职。不久,栻被任命为秘书省修撰、荆湖北路转运副使,改任江陵府知府、兼任本路安抚使。他一天之内罢免了十四名贪官。湖北盗贼很多,府县往往纵容释放盗贼,使良民受害。栻首先弹劾纵容盗贼的大吏,捕杀窝藏盗贼的奸民,并命令盗贼同党能够告发、捕捉盗贼的可以免罪,于是群盗全都逃散。该郡屡次临近边境,屯驻军队的主将与帅守常常互不服从。栻以礼相待各位将领,取得他们的欢心;又更加体恤士卒,以忠义勉励他们,队长有功便补授官职,士卒都感奋。并且淮河一带有奸民出塞为盗。捕获数人,其中也有北方逃亡的士卒。栻说:“不要让边境上的事情在道理上成为我们的过错。”于是下令将他们斩首,示众于边境,同时拘押那名逃卒,把他送还信阳。守臣刘大辨仗恃权势、希求赏赐,大量招募涿州百姓,却夺取现有民户的熟田给他们。栻弹劾刘大辨欺诈妄为,说所招流民不到一百人,却虚报增加了几十倍,请求论罪,朝廷没有答复。他多次上章,刘大辨被调往其他郡。栻自认为不能胜任职务,请求离去。诏令他以右文殿修撰提举武夷山冲佑观,任内去世。【按《名臣言行录》说:嘉泰八年赐谥号“宣”。】栻有宰辅的声望,病重将死时仍亲手写下遗言,劝皇帝亲近君子、远离小人,任用人不要受个人偏爱的好恶左右,要以天下公理为准。天下人都传诵这件事。钦定《续通志》卷五百四十六 钦定《四库全书》钦定《续通志》卷五百四十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