钦定续通志卷五百四十七
儒林传宋【八】吕祖谦,蔡元定【沈】陆九龄【九韶】陆九渊,薛季宣,陈傅良。叶适 戴溪 蔡幼学吕祖谦字伯恭,尚书右丞好问之孙也。自其祖始居婺州。祖谦之学本之家庭,有中原文献之传。长从林之竒、汪应辰、胡宪游,既又友张栻、朱熹,讲索益精。初以荫入官,后举进士,复中博学宏词科。调南外宗教,丁内艰,居明招山。四方之士争趋之。除太学博士,时中都官待次者例补外添差教授严州。寻复召为博士,兼国史院编修官、实録院检讨官。轮对,勉孝宗留意圣学,且言恢复大事也。规模当定,方略当审。陛下方广揽豪杰,共集事功臣,愿精加考察,使之确指经画之实,孰为先后,俾尝试侥幸之説不敢陈于前,然后与一二大臣定成算而次第行之,则大业可复矣。召试馆职,先是召试者率前期从学士院求问目,独祖谦不然,而其文特典美。尝读陆九渊文,喜之而未识其人。考试礼部,得一卷曰:“此必江西小陆文也。”揭示果九渊,人服其精鉴。主管台州崇道观,越三年,除秘书郎,国史院编修官、实録院检讨官。以修撰李焘荐,重修徽宗实録,书成进秩。面对言曰:“夫治体必上下内外不相侵夺而后安。乡者陛下以大臣不胜任而兼行其事,大臣亦皆亲细务而行有司之事,外至监司守令职任,率为其上所侵而不能令其下,故豪猾玩官府,郡县忽省部,掾属凌长吏,贱人轻柄臣。平居未见其患,一旦有急,谁与指麾而伸缩之邪?如曰臣下权任太重,惧其不能无私,则有给舍以出纳焉,有台谏以救正焉,有侍从以询访焉。傥得端方不倚之人分处之,自无専恣之虑,何必屈至尊以代其劳哉?陛下于左右虽不劳操制,苟玩而弗虑,则声势浸长,趋附浸多,过咎浸积。内则惧为陛下所遣而益思壅蔽,外则惧为公议所疾而益肆诋排。愿陛下虚心以求天下之士,执要以总万事之机,勿以图任或误而谓人多可疑,勿以聪明独髙而谓智足徧察。”勿详于小,而忘逺大之计;勿忽于近,而忘壅蔽之萌。又言国朝治体,有逺过前代者,有视前代为未备者。夫以寛大忠厚建立规模,以礼逊节义成就风俗,此所谓逺过前代者也。然文治可观,而武绩未振;名胜相望,而干略未优。故虽昌炽盛大之时,此病已见。是以元昊之难,范韩皆极一时之选,而莫能平殄,则事功之不竞,从可知矣。臣谓今日治体,视前代未备者,固当激厉而振起;逺过前代者,尤当爱防而扶持。先是书肆有书曰《圣宋文海》,孝宗命临安府校正刋行。学士周必大言:「文海去取差谬,恐难传后,盍委馆职铨择,以成一代之书。」孝宗以命祖谦,遂断自中兴以前,崇雅黜浮,类为百五十卷上之,赐名《皇朝文鉴》。诏除直秘阁,时方重职名,非有功不除。中书舍人陈骙【按《宋史》误作陈揆,今据叶绍翁《四朝闻见録》改正】駮之。孝宗批旨云:「馆阁之职,文史为先,祖谦所进,采取精详,有益治道,故以宠之,可即命词。」骙不得已草制,寻主管冲祐观。明年除著作郎兼国史院编修官,以疾请祠归,卒谥曰成。祖谦学以关洛为宗,而旁稽载籍,不见涯涘。心平气和,不立崖异,一时英伟卓荦之士,皆归心焉。少卞急,一日诵孔子言「躬自厚而薄责于人」,忽觉平时忿懥涣然冰释。朱熹尝言:「学如伯恭,方是能变化气质,其所讲画,将以开物成务。」既卧病,而任重道逺之意不衰。修《读诗记》《大事记》皆未成书,考定《古周易书説》《阃范》《官箴》《辨志録》《欧阳公本末》皆行于世。子延年。蔡元定字季通,建州建阳人。生而頴悟,八嵗能诗,日记数千言。父发,博览羣书,号牧堂老人,以程氏语録邵氏经世、张氏正蒙授元定曰:“此孔孟正脉也。”元定深涵其义,既长,辨析益精。闻朱熹名,往师之。熹叩其学,大惊曰:“此吾老友也,不当在弟子列。”遂与对榻讲论诸经奥义,每至夜分。四方来学者,熹必俾先从元定质正焉。太常少卿尤袤、秘书少监杨万里聨疏荐于朝,召之,以疾辞。时韩侂胄擅政,设伪学之禁,以空善类,台谏承风,専肆排击,然犹未敢诵言攻朱熹。至沈继祖、刘三杰为言官,始连疏诋熹,并及元定,未防谪道州。州县捕元定甚急,元定闻命不辞家,即就道。熹与从游者数百人饯别萧寺中,坐客兴叹,有泣下者。熹防视元定不异平时,因喟然曰:“友朋相爱之情,季通不挫之意,可谓两得矣。”
译《儒林传》宋【八】吕祖谦,蔡元定【沈】、陆九龄【九韶】、陆九渊,薛季宣,陈傅良。叶适 戴溪 蔡幼学 吕祖谦,字伯恭,是尚书右丞吕好问的孙子。从他的祖父开始,家族世居婺州。祖谦的学问源自家庭,承继了中原文献的传统。他成年后跟随林之奇、汪应辰、胡宪游学,后来又与张栻、朱熹交友,讲习探究更加精深。起初凭借恩荫入仕,后来考中进士,又考取博学宏词科。调任南外宗教,遭逢母亲丧事,居住在明招山。四方士人争相来投奔他。被任命为太学博士。当时中都任职、等待补缺的人,按惯例都补任外地添差教授,祖谦被派任严州教授。不久又召回任博士,兼任国史院编修官、实录院检讨官。他在轮对时,勉励孝宗留意圣贤之学,并且说恢复大业的事情,规划应当确定,方略应当审慎。陛下正广泛招揽豪杰,共同成就功业;希望您精心加以考察,使他们明确筹划的实际内容、先后次序,让那些试图侥幸的说法不敢在您面前陈述,然后与一两位大臣确定成算,依次实行,这样大业就可以恢复了。召试馆职时,先前被召试的人通常都事先向学士院询问题目,只有祖谦不是这样;他的文章却特别典雅优美。他曾读陆九渊的文章,很喜欢,却还不认识这个人。礼部考试时,得到一份试卷,说:“这一定是江西小陆的文章。” 拆封后果然是陆九渊的试卷,众人都佩服他鉴别精确。主管台州崇道观,过了三年,任秘书郎、国史院编修官、实录院检讨官。由于修撰李焘推荐,重新修撰《徽宗实录》,书成后晋升官秩。他面见皇帝时说:“治国的根本,必须上下、内外彼此不相侵夺,然后才能安定。从前陛下因为大臣不能胜任,便兼办他们的事务;大臣也都亲自处理细务,去做有司的事情。对外直到监司、守令,他们的职权大多被上级侵夺,因而不能命令下属;所以豪强狡猾之徒轻视官府,郡县忽视省部,属官凌驾长官,卑贱之人轻慢执掌权柄的大臣。平时看不出它的祸患,一旦发生紧急情况,谁来指挥调度、伸缩进退呢?如果说臣下的权力太重,担心他们不能没有私心,那么有给事中、舍人负责出纳诏令,有台谏官负责纠正,有侍从官负责询问访察。假如能得到端正方直、不偏不倚的人分别担任这些职务,自然没有专擅恣意的忧虑,又何必屈尊皇帝亲自代替他们操劳呢?陛下对于身边的人,即使不费力控制,如果任其玩忽而不加考虑,他们的声势就会逐渐增长,趋附的人逐渐增多,过失罪咎逐渐积累。对内,他们害怕被陛下驱逐,便更加想方设法蒙蔽;对外,他们害怕受到公众舆论的憎恶,便更加肆意诋毁排斥别人。希望陛下虚心寻求天下士人,掌握要领来统摄万事的关键,不要因为任用某人偶有错误,就认为多数人都值得怀疑;也不要因为自以为聪明过人,就认为自己的智慧足以察知一切。” 不要在小事上过于详察,却忘记长远大计;不要忽略眼前之事,却忘记壅蔽的苗头。他又说,本朝治国的根本,有远远超过前代的地方,也有相对于前代仍不完备的地方。用宽大忠厚来建立规模,用礼让节义来成就风俗,这就是所谓远远超过前代的地方。然而文治值得称道,武功却没有振作;名臣接连出现,才干谋略却不够优长。所以即使在国家昌盛强大的时候,这种弊病已经显现了。正因为如此,元昊造成边患时,范仲淹、韩琦都是一时之选,却不能平定消灭祸乱,由此就可以知道功业没有成就的原因了。臣认为,今日治国的根本中,相对于前代不完备的地方,固然应当激励振作;远远超过前代的地方,更应当爱护防守、扶持巩固。此前书坊有一本书叫《圣宋文海》,孝宗命临安府校正刊行。学士周必大说:‘《文海》取舍不当,恐怕难以流传后世,何不交给馆职官员选定,编成一代之书?’孝宗便把这件事交给祖谦。祖谦于是截取中兴以前的文章,推崇雅正、排斥浮华,分类编成一百五十卷进呈,赐名《皇朝文鉴》。下诏任命他为直秘阁。当时很看重职名,不是有功劳的人不能授予。中书舍人陈骙【按《宋史》误作陈揆,今据叶绍翁《四朝闻见录》改正】驳议此事。孝宗批示说:‘馆阁的职务,以文史为先;祖谦所进呈的书,采择精审详备,对治理之道有益,所以用此来宠待他,可以立即命人撰写诏词。’陈骙不得已起草诏制。不久祖谦主管冲祐观。第二年任著作郎,兼国史院编修官,因病请求奉祠归乡,去世后谥号为“成”。祖谦的学问以关中、洛阳之学为宗旨,同时广泛考察各种典籍,深广得看不到边际。他心平气和,不标榜孤高奇异;当时杰出卓越的人士,都归心于他。他年轻时性情急躁,有一天诵读孔子“严于要求自己而宽于责备别人”的话,忽然觉得平日的愤怒怨恨一下子像冰融化般消散了。朱熹曾说:“像伯恭这样求学,才是真能改变气质;他所讲论筹划的,是要启发万物、成就事务。”后来他卧病在床,但任重道远的志意没有衰退。所修《读诗记》《大事记》都没有成书;考订《古周易书说》《闺范》《官箴》《辨志录》《欧阳公本末》,都流传于世。儿子叫延年。蔡元定,字季通,建州建阳人。生来聪颖,八岁就能作诗,每天能记诵几千字。他的父亲蔡发博览群书,号称牧堂老人,把程氏《语录》、邵氏《经世》、张氏《正蒙》传授给元定,说:“这是孔子、孟子的正统传承。”元定深深体会其中的意义,长大后辨析更加精细。他听说朱熹的名声,便前往拜师。朱熹考问他的学问,大为惊异,说:“这是我的老朋友,不应列在弟子之中。”于是与他同榻而卧,讲论各经的深奥义理,常常直到半夜。四方来求学的人,朱熹一定让他们先向元定请教、求证。太常少卿尤袤、秘书少监杨万里联名上疏向朝廷推荐他,朝廷召见他,他以有病推辞。当时韩侂胄专擅政权,设置伪学之禁,借此排空善类;台谏官顺应风势,专门肆意排斥攻击,但还不敢公开说要攻击朱熹。直到沈继祖、刘三杰任言官,才接连上疏诋毁朱熹,并牵连元定,未几被贬到道州。州县急迫地捕捉元定,元定听到命令后没有告别家人,立即上路。朱熹与跟随求学的数百人在寺院中为他饯行,座中宾客都感叹,有人流下眼泪。朱熹看顾元定与平日没有不同,于是感慨地说:“朋友相爱的情谊,以及季通不受挫折的意志,可以说两方面都实现了。”
元定赋诗曰:“执手笑相别,无为儿女悲。”众谓宜缓行,元定曰:“获罪于天,天可逃乎?”同其子沈行三千里,脚为流血,无防防见言面。至舂陵,逺近来学者日众,有名士挟才简傲,非笑前修者,亦心服谒拜,执弟子礼甚恭。人为语曰:“初不敬,今纳命。”爱元定者谓宜谢生徒,元定曰:“彼以学来,何忍拒之?若有祸患,亦非闭门塞窦所能避也。”贻书训诸子曰:“独行不愧影,独寝不愧衾,勿以吾得罪故遂懈其志。”一日谓沈曰:“可谢客,吾欲安静以还造化。”旧物阅三日卒。侂胄既诛,赠迪功郎,赐諡文节。元定于书无所不读,于事无所不究,义理洞见大原,下至图书礼乐制度,无不精妙。古书竒辞奥义,人所不能晓者,一过目辄解。熹尝曰:“人读易书难,季通读难书易。”熹疏释四书及为易、诗传、通鉴纲目,皆与元定往复参订。啓防一书,则属元定起藳学者尊之曰“西山先生”。所著书有《大衍详説律吕新书》《燕乐原辩》《皇极经世》《太▯濳虚指要》《洪范解》《八阵图説熹为之序。子渊、沈皆躬耕不仕。渊有《周易训解》。沈字仲黙,少从朱熹游。熹晚欲著书传,未及为,遂以属沈。洪范之数,学者久失其传。元定独心得之,然未及论著,曰:“成吾道者,沈也。”沈受父师之托,沈濳反复者数十年,然后成书,发明先儒之所未及。其于洪范数,谓体天地之撰者,《易》之象;纪天地之撰者,《范》之数。数始于一奇,象成于二偶。奇者,数之所以立;偶者,数之所以行。故二四而八,八卦之象也;三三而九,九畴之数也。由是八八而又八,八之为四千九十六,而象备矣;九九而又九,九之为六千五百六十一,而数周矣。《易》更四圣而象已着,《范》锡神禹而数不传。后之作者,昩象数之原,窒变通之妙,或即象而为数,或反数而拟象,牵合傅防,自然之数益晦焉。始从元定谪道州,跋涉数千里,道楚粤穷僻处,父子相对,常以理义自怡悦。元定殁,徒步防丧,以还有遗之金,而义不可受者,辄谢却之,曰:“吾不忍累先人也。”年仅三十,屏去举子业,一以圣贤为师,隠居九峯。当世名卿将荐用之,沈不就。次子抗,别有传。陆九龄字子夀,抚州金溪人。父贺,以学行为里人所宗,尝采司马氏冠昏丧祭仪行于家。九龄幼頴悟端重,十嵗丧母,哀毁如成人。稍长,补郡学弟子员。时秦桧当国无道,程氏学者,九龄独尊其説。久之,闻新博士学黄老,不事礼法,慨然叹曰:「此非吾所愿学也。」遂归家从父兄讲学益力。时吏部员外郎许忻,有名中朝,退居临川,少所賔接,一见九龄,与语大説,尽以当代文献告之。自是九龄益大肆力于学,悉通阴阳星厯五行卜筮之説。性周谨,不肯苟简,涉猎入太学,司业汪应辰举为学録。登乾道五年进士第,调桂阳军教授,以亲老改兴国军,未上,防湖南茶冦剽庐陵,声揺旁郡。旧有义社以备冦,郡从众请以九龄主之,门人多不悦。九龄曰:「文事武备一也。古者有征讨,公卿即为将帅,比闾之长则五两之率也。士而耻此,则豪侠武断者专之矣。」遂领其事,调度屯御皆有法。冦虽不至,而郡县倚以为重。暇则与乡之子弟习射,曰:「是固男子之事也。」及至兴国,地濵大江,俗俭啬而鲜知学,九龄不以职闲自佚,劝绥引翼士类,兴起不满嵗,以继母忧去。服除,调全州教授,未上,得疾卒。宝庆二年,特赠朝奉郎直秘阁,赐諡文达。九龄尝继其父志,益修礼学,治家有法,闺门之内严若朝廷,而忠敬乐易,乡人化之,皆逊弟焉。与弟九渊相为师友,和而不同,学者号二陆。广汉张栻与九龄不相识,晚嵗以书讲学期,以世道之重。吕祖谦常称之曰:「所志者大,所据者实,有肯綮之阻,虽积九仞之功,不敢遂有毫厘之偏;虽立万夫之表,不敢安公听并观,却立四顾,弗造于至平至粹之地,弗措也。」弟九韶九韶字子美,其学渊粹,隠居山中,昼之言行,夜必书之。其家累世义居,一人最长者为家长,一家之事听命焉。嵗迁,子弟分任家事,凡田畴租税出纳、庖爨賔客之事,各有主者。九韶以训戒之辞为韵语,晨兴,家长率众子弟谒先祠毕,击鼓诵其辞,使列听之。子弟有过,家长防众子弟责而训之,不改则挞之,终不改,度不可容,则言之官府,屏之逺方焉。九韶所着有《梭山文集》,家制州郡图。
译元定作诗说:“握手含笑相互告别,不要作儿女之态悲伤。”众人说应当慢些走,元定说:“得罪了上天,难道可以逃避上天吗?”他带着儿子沈徒步行走三千里,脚都流血了,也没有机会再见到亲友。到了舂陵,远近前来求学的人一天比一天多。有个名士恃才傲慢,嘲笑前代贤者,却也从内心敬服元定,前来拜见,行弟子礼十分恭敬。人们编成话说:“起初不敬,如今接受命令。”爱护元定的人说应当谢绝学生,元定说:“他们是因求学而来,怎么忍心拒绝?如果有祸患,也不是关门堵洞就能躲避的。”他写信教诫几个儿子说:“独自行走不愧对自己的影子,独自睡觉不愧对自己的被褥,不要因为我获罪的缘故就放松你们的志向。”一天,他对沈说:“可以谢绝宾客了,我想安静地回归造化。”过了三天便去世。韩侂胄被诛后,追赠迪功郎,赐谥号“文节”。元定对于书籍没有不读的,对于事物没有不探究的;义理能洞察其根本,下至图书、礼乐、制度,没有不精通的。古书中的奇特文辞、深奥义理,别人不能理解的,他一看就能解释。朱熹曾说:“别人读《易》这样的书很难,季通读难懂的书却很容易。”朱熹为《四书》作疏释,以及撰写《易传》《诗传》《通鉴纲目》,都与元定反复参订。朱熹编写《启蒙》一书,便让元定起草;学者尊称他为“西山先生”。他所著的书有《大衍详说》《律吕新书》《燕乐原辨》《皇极经世》《太玄潜虚指要》《洪范解》《八阵图说》,朱熹为《八阵图说》作了序。儿子渊、沈都亲自耕作,不出仕。渊有《周易训解》。沈字仲默,年轻时跟随朱熹游学。朱熹晚年想撰写传记,还没来得及完成,便把这件事交给沈。关于《洪范》的数理,学者很久以来已经失传,只有元定独自领会了其中的心得,却来不及论述著作,说:“成就我的学说的,是沈。”沈接受父亲和老师的托付,沉潜反复研究数十年,然后成书,阐明了前代儒者没有达到的地方。他论述《洪范》的数理说:体现天地创制的,是《易》的卦象;记录天地创制的,是《洪范》的数理。数开始于一个奇数,卦象由两个偶数形成。奇数,是数得以建立的依据;偶数,是数得以运行的依据。所以二乘四得到八,是八卦的卦象;三乘三得到九,是九畴的数理。由此八乘八再乘八,八的三次方为四千九十六,卦象就完备了;九乘九再乘九,九的三次方为六千五百六十一,数理就周备了。《易》经过四位圣人而卦象已经显明,《洪范》由神禹传授而数理却没有流传下来。后来的作者不明白象数的根源,阻塞了变通的妙理,有的就把卦象直接当作数,有的反过来把数模拟成卦象,牵强附会,使自然的数理更加晦暗。沈起初跟随元定被贬往道州,跋涉数千里,经过楚、粤偏远穷僻的地方,父子相对,常常以义理自我欣悦。元定去世后,他徒步护送灵柩,准备带着遗留下来的金钱返回,但凡是按道义不能接受的,就立即辞谢推却,说:“我不忍心给先人增添负累。”他年仅三十岁,便放弃科举学业,一心以圣贤为老师,隐居在九峰。当时名卿准备推荐任用他,沈没有接受。次子陆抗,另有传。陆九龄,字子寿,抚州金溪人。父亲陆贺因为学问和品行受到乡里人的尊崇,曾采用司马氏的冠礼、婚礼、丧礼、祭礼仪式在家中实行。九龄幼年聪颖端庄稳重,十岁丧母,悲痛损伤身体如同成年人。稍长,补为郡学弟子员。当时秦桧主持国政而无道,程氏之学的学者中,只有九龄尊崇程氏学说。过了很久,他听说新任博士学习黄老之学,不讲礼法,感慨叹息说:“这不是我所希望学习的东西。”于是回家跟随父兄更加努力地讲学。当时吏部员外郎许忻在朝廷内很有名,退居临川,很少接待宾客;一见九龄,与他交谈就十分高兴,把当代文献全都告诉他。从此九龄更加大力求学,阴阳、星历、五行、卜筮等学说无不通晓。他性情周密谨慎,不肯苟且简略;游学进入太学,司业汪应辰举荐他为学录。乾道五年考中进士,调任桂阳军教授;因父母年老,改任兴国军教授,还未赴任,湖南发生茶寇劫掠庐陵,声势震动邻近各郡。原来有义社用来防备盗寇,郡里听从众人请求,让九龄主持此事,门人多不高兴。九龄说:“文事与武备是一回事。古代有征讨时,公卿就担任将帅;比闾的长官就是五两之长。” 士人如果以此为耻,就会让豪侠武断之人专擅其事。”于是他接管此事,调度屯守防御都有法度。盗寇虽然没有到来,但郡县都依靠这件事而加以重视。他有空便和乡里的子弟练习射箭,说:“这本来就是男子的事情。”到兴国后,那里靠近大江,风俗节俭吝啬,很少有人知道求学。九龄没有因为职务清闲就放纵自己,而是劝导安抚、引领扶助士人,不满一年便使当地学风兴起;因继母去世而离职。服丧期满后,调任全州教授,还未赴任便得病去世。宝庆二年,特赠朝奉郎、直秘阁,赐谥号“文达”。九龄曾继承父亲的志向,更加修习礼学;治理家庭有法度,内宅之中严肃得如同朝廷,而待人忠诚恭敬、和乐平易,乡里人受到感化,都互相谦让友爱。他与弟弟九渊互相以师友相待,和睦而见解不同,学者称为“二陆”。广汉人张栻与九龄原本不相识,晚年通过书信讲学相约,寄托以匡正世道为重的志向。吕祖谦常称赞他说:“他的志向远大,立足于实际;遇到关键的阻碍,即使已经积累了九仞之功,也不敢因此产生一丝一毫的偏差;即使成为万夫仰望的表率,也不敢满足于只听一面之词、只看一面,而是站起来四面察看;如果没有达到至平至粹的境地,就不会停止。”弟弟九韶。九韶字子美,他的学问深厚纯粹,隐居山中,白天的言语行为,夜里一定记录下来。他家几代实行义居制度,由一人中年龄最长者担任家长,全家的事情都听从他的命令。每年更换任职,子弟分别承担家事;凡是田地、租税、收支、炊事、宾客等事务,都各有主管者。九韶把训诫的话编成韵语。每天早晨起床,家长率领众子弟拜谒先祖祠堂完毕,便击鼓诵读这些韵语,让他们列队听讲。子弟有过错,家长当着众子弟的面责备训诫;不改就鞭打;仍不改,估计不能容忍,就报告官府,把他屏弃到远方。九韶著有《梭山文集》,并制定家规,绘制州郡图。
陆九渊字子静,生三四嵗,问其父天地何所穷际,父笑而不答,遂深思至忘寝食。及总角,举止异凡儿,见者敬之。尝读书至“宇宙”二字,解者曰:“四方上下曰宇,往古来今曰宙。”忽大省曰:“宇宙内事乃已分内事,已分内事乃宇宙内事。”登乾道八年进士第,至行在,士争从之游。教人不用学规,有小过,言中其情,或至流汗。有懐于中而不能自晓者,为之条析其故,悉如其心。初调隆兴靖安县主簿,改建宁崇安县。以少师史浩荐,召审察,不赴。侍从复荐,除国子正,教诸生无异在家时。除敕令所删定官。九渊少闻靖康间事,慨然有感于复讐之义,至是访知勇士,与议恢复大略。因轮对,遂陈五论:一论讐耻未复,愿博求天下俊杰,相与举论道经邦之职;二论愿致尊徳乐道之诚;三论知人之难;四论事当驯致而不可骤;五论人主不当亲细事。帝称善。未防除将作监丞,为给事中王信所駮,诏主管台州崇道观,还乡。学者辐凑,称为象山先生。尝谓学者曰:“汝耳自聪,目自明,事父自能孝,事兄自能弟,本无欠阙,不必他求,在乎自立而已。”又曰:“此道与溺于利欲之人言犹易,与溺于意见之人言却难。”或劝九渊著书,曰:“学苟知道,六经皆我注脚。”光宗即位,差知荆门军。民有诉者,无早暮皆得造于庭,复令其自持状以追,为立期,皆如约而至。即为酌情决之,多所劝释。其有涉人伦者,使自毁其状以厚风俗,唯不可训者始寘之法。其境内官吏之贪防,民俗之习向善恶,皆素知之。有诉人杀其子者,九渊曰:“不至是。”及追究其子果无恙。有诉窃取而不知其人,九渊出二人姓名,使捕至讯之,伏辜,尽得所窃物,且宥其罪,使自新。因语吏以某所某人为暴,翌日有诉遇夺掠者,即其人也,乃加追治。吏大惊,郡以为神。申严保伍法,盗贼或发,擒之不逸一人,羣盗屏息,荆门。为次边而无城,九渊以为郡,居江汉之间,为四集之地,南捍江陵,北援襄阳,东防随郢之胁,西当光化、夷陵之冲。荆门固,则四邻有所恃;否则有背胁腹心之虞。乃请于朝而城之。自是民无边忧,罢闗市吏讥察而减民税,商贾毕集,税入日增。旧用铜钱,以近边改为鐡钱,禁用铜,复令贴纳。九渊曰:“既禁之矣,又使之输邪?”尽蠲之。平时教军伍射,郡民得与中者均赏。荐其属不限流品。尝曰:“古者无流品之令,而贤不肖之辨严;后世有流品之分,而贤不肖之辨略。”每旱祷即雨,政行令修,民俗为变。诸司交荐,丞相周必大尝称荆门之政,以为躬行之效。一日语所亲曰:“先教授兄有志天下,竟不得施以殁。”又语僚属及家人以将终防祷雪,明日雪,乃沐浴更衣,端坐后二日卒,諡文安。初,九渊尝与朱熹防鹅湖论辨,所学多不合。及熹守南康,九渊访之,熹与至白鹿洞,九渊为讲“君子小人喻义利”一章,听者至有泣下。熹以为切中学者隠防深痼之病。至于“无极而太极”之辨,则贻书往来论难不置焉。门人杨简、袁燮、舒璘、沈焕能传其学云。薛季宣字士龙,永嘉人,起居舍人徽言子也。徽言卒时,季宣始六嵗,伯父敷文阁待制弼收鞠之,从弼宦游,及见渡江诸老,闻中兴经理大略,喜从老校退卒语,得岳、韩诸将兵间事,甚悉。年十七,从荆南帅辟书写机宜文字,获事袁溉。溉尝从程颐学,尽以授之。季宣既得溉学,于古封建、井田、乡遂、司马法之制,靡不研究。金兵之未至也,季宣为武昌令,时刘锜镇鄂渚,季宣白锜以武昌形势直淮蔡,而兵寡势弱,宜早为备,锜不听。及兵交,稍稍资季宣计画。未防,汪澈宣谕荆襄,而金兵趋江上,诏成闵还师入援,季宣又説澈以闵既得蔡,有破竹之势,宜守便宜勿遣,而令其乗胜下颍昌道,陈汝趋汴都,金内顾且惊溃,可不战而屈其兵矣。澈不听。时江淮仕者闻金兵且至,皆预遣其孥而系马于庭以待,季宣独留家与民期曰:「吾家即汝家,即有急,吾与汝偕死。」
译陆九渊,字子静。他三四岁时,问父亲天地的尽头在哪里,父亲笑而不答,于是他深思此事,以至忘了睡觉和吃饭。到了童年,举止就与普通孩子不同,见到他的人都敬重他。曾经读书读到“宇宙”二字,解释的人说:“四方上下叫作宇,古往今来叫作宙。”他忽然大为醒悟,说:“宇宙之内的事情就是我分内的事情,我分内的事情就是宇宙之内的事情。”乾道八年考中进士,到了行在,士人争相跟随他交游。他教人不使用学规,有小过错,便一语说中对方的内心,有时甚至使人流汗。有人心中有疑惑而自己不能明白,他就为其分条剖析原因,完全符合那人的内心。起初调任隆兴靖安县主簿,改任建宁崇安县主簿。因少师史浩推荐,被召入接受审察,他没有赴任。侍从官又推荐他,任国子正;他教育学生与在家时没有不同。任敕令所删定官。九渊年轻时听说靖康年间的事情,对恢复国土、报仇雪耻的道义慨然有感;到这时便访求了解勇士,与他们商议恢复的大略。因轮对,便陈述五条意见:第一,论述仇耻尚未报复,希望广泛寻求天下俊杰,共同担负论道经邦的职责;第二,论述希望皇帝达到尊德乐道的诚心;第三,论述知人的困难;第四,论述事情应当逐步推进,不可仓促;第五,论述君主不应亲自处理琐碎事务。皇帝称好。不久任将作监丞,被给事中王信驳议,诏令主管台州崇道观,回到故乡。求学者像车轮辐条汇聚一样前来,称他为象山先生。他曾对学者说:“你的耳朵自然聪敏,眼睛自然明亮,侍奉父亲自然能够尽孝,侍奉兄长自然能够敬悌;本来没有缺少什么,不必向外寻求,关键只在于自己站立起来罢了。”又说:“把这条道理讲给沉溺于利欲的人听还容易,讲给沉溺于个人意见的人听却困难。”有人劝九渊著书,他说:“求学如果真正懂得了道理,六经都只是我的注脚。”光宗即位,调任荆门军知军。百姓有诉讼,无论早晚都可以到公堂来;又让他们自己拿着诉状追赶官府,并规定期限,大家都按约前来。他随即斟酌情理裁决,多数予以劝止或宽免。案件如果涉及人伦,就让当事人自己毁掉诉状,以厚风俗;只有确实不可教训的,才依法处置。他对境内官吏的贪廉、民俗趋向善恶,都平时有所了解。有一人控告别人杀了他的儿子,九渊说:“不至于这样。”追查后,果然他的儿子平安无事。有一人控告失窃,却不知道盗窃者是谁,九渊说出两个人的姓名,命人捕来审讯;两人服罪,全部追回所盗财物,而且宽免他们的罪,使其改过自新。于是他把某处某人横暴的事告诉官吏。第二天有诉讼说遭到抢夺掠取,正是那个人,于是便加以追捕治罪。官吏大为惊异,郡中把他当作神明。申明并严格实行保伍法,盗贼一有发生,便能将其擒获,没有一个逃脱;群盗都屏息不敢妄动。荆门是次边之地而没有城墙,九渊认为该郡处在江汉之间,是四方交通会集的地方:南面捍卫江陵,北面援助襄阳,东面防守随州、郢州的要冲,西面正当光化、夷陵的冲要。荆门坚固,四邻就有所凭恃;否则便有背后、两胁和腹心受敌的忧患。于是他向朝廷请求修筑城墙。从此百姓没有边境忧患,罢除关市官吏的盘查侦察,减轻百姓税负,商贾全部聚集而来,税收日益增加。原先使用铜钱,因靠近边境改用铁钱;禁止使用铜钱,又命令百姓贴纳。九渊说:“既然已经禁止使用铜钱,又要让他们缴纳铜钱吗?”于是全部免除。平时教军队练习射箭,郡民射中靶的也同样给予奖赏。推荐属官不限制流品。他曾说:“古代没有流品的命令,但贤能与不肖的区别很严格;后世有流品的分别,贤能与不肖的区别反而模糊。”每逢旱灾祈祷就下雨,政令得以施行,法令得以修明,民俗也因此改变。各部门交相推荐他,丞相周必大曾称赞荆门的政绩,认为这是亲身实行的效果。一天,他对亲近的人说:“先教授兄有志于天下,最终却没能施展抱负便去世了。” 他又对僚属和家人说自己将要去世,并祈祷下雪;第二天下了雪,于是沐浴更衣,端坐两天后去世,谥号“文安”。当初,九渊曾与朱熹在鹅湖辩论,所学多有不合。后来朱熹任南康守,九渊前去拜访;朱熹与他一起到白鹿洞,九渊为众人讲解“君子喻于义,小人喻于利”一章,听讲者甚至有人流泪。朱熹认为这切中了求学者隐藏而深重的弊病。至于“无极而太极”的争论,则彼此写信往来,辩难不止。门人杨简、袁燮、舒璘、沈焕能够传承他的学说。薛季宣,字士龙,永嘉人,是起居舍人薛徽言的儿子。薛徽言去世时,季宣才六岁,伯父敷文阁待制薛弼收养了他。他跟随薛弼出仕游历,得以见到渡江以来的诸位老臣,听闻中兴经营治理的大略;又喜欢听老校、退伍士卒谈论,详细了解岳飞、韩世忠等将领在军中的事情。十七岁时,跟随荆南帅的征辟,掌书记室机宜文字,得以侍奉袁溉。袁溉曾跟随程颐学习,把所学全部传授给他。季宣得到袁溉的学问后,对于古代封建、井田、乡遂、司马法等制度,没有不研究的。金兵尚未到来时,季宣任武昌县令。当时刘锜镇守鄂渚,季宣告诉刘锜,武昌的地势正对淮、蔡,兵力少而形势弱,应当早作准备,刘锜没有听从。等到交战时,才逐渐采用季宣的谋划。不久,汪澈宣谕荆襄,而金兵向江边进发,诏令成闵回军入援。季宣又劝汪澈说,成闵既已取得蔡州,正有破竹之势,应当临机自行决定,不要派他回来,而应让他乘胜攻下颍昌一带,使陈州、汝州直趋汴都;金人内部顾虑,必然惊恐溃败,这样可以不战而使其军队屈服。汪澈没有听从。当时江淮的官员听说金兵将到,都预先送走家属,把马系在庭院中等待;只有季宣留下家人,并与百姓约定说:“我的家就是你们的家;如果有紧急情况,我和你们一起死。”
民亦自奋。县多盗,季宣患之。防有伍民之令,乃行保伍法,五家为保,二保为甲,六甲为队,因地形便合为总,不以乡为限,总首、副总首、领之官,族、士族、富族皆附保,蠲其身俾输财供总之。小用诸总必有圃以习射,禁蒱博杂戏,而许以武事角胜负,五日更至庭阅之,而赏其尤者。乡置楼,盗发伐鼓举烽,瞬息徧百里。县治、白鹿矶、安乐口皆置戌,复请于宣谕司得战舰十,甲三百,罗落之守计定讫。兵退,人心不揺。枢宻使王炎荐于朝,为大理寺主簿,未至,为书谢炎曰:「为今之计,莫若以仁义纪纲为本,至于用兵,请俟十年之后可也。」时江湖大旱,流民北渡,江边吏复奏淮北民多欵塞者,宰相虞允文白遣季宣行淮西,收以实边。季宣为表废田相原隰,复合肥三十六圩,立二十二庄于黄州故治东北,以户授屋,以丁授田,颁牛及田器、谷种各有差,廪其家至秋乃止。凡为户六百八十有五,分处合肥黄。州间并边归正者,振业之。季宣谓人曰:「吾非为今日利也。」合肥之圩边有警,因以断栅江保巢湖。黄州地直蔡冲诸庄,辑则西道有屏蔽矣。光州守宋端友招集北归者止五户,而杂旧户为一百七十,奏以幸赏。季宣按得其实,劾之。时端友为环列附托,难撼。季宣奏上,孝宗怒,属大理治端友,以忧死。季宣还言于孝宗曰:「左右之人进言者,其情不可不察也。托正以行邪,伪直以售佞,荐进人物,曾非诵言游▯中伤乃自不意。一旦号令虽自中出,而其权已归私门矣。故齐威之霸,不在阿即墨之诛赏,而在毁誉者之刑。臣观近政,非无阿即墨之诛赏,柰何毁誉之人自若乎?」又言:「日城淮郡,以臣所见,合肥板干方立,中使督视,仓卒成之。臣行过郡,一夕风雨,堕楼五堵,漂阳南壁阙,而居巢庳陋如故。乃闻有靡钱钜万而成城四十余丈者,陛下安取此?然外事无足道,咎根未除,臣所深忧,左右近侍阴挤正士,而阳称道之。陛下傥因貌言而听之,臣恐石显、王凤、郑注之智中也。」又言:「近或以好名弃士大夫,夫好名特为臣子学问之累,人主为社稷计,唯恐士不好名。诚人人好名,畏义何向不立?」帝称善,恨得季宣晚,遂进两官,除大理正。自是凡奏请论荐,皆报可。以虞允文讳阙,夫不乐之,居七日,出知湖州。防户部以厯付场务,锱铢皆分▯经总制诸郡,束手无防。季宣言于朝曰:「自经总制立额,州县凿空以取赢,虽有奉法吏思寛弛而不得骋。若复额外征其强半,郡调度顾安所出?殆复巧取之民,民何以胜?」户部谯责愈急,季宣争之愈强,台谏交疏助之,乃收前令,改知常州,未上卒。季宣于诗书、春秋、中庸、大学、论语皆有训义,藏于家,其杂著曰《浪语集》。陈傅良,字君举,温州瑞安人。初患科举程文之弊,思出其説为文章,自成一家,人争传诵,从者云合。是时永嘉郑伯熊、薛季宣皆以学行闻。伯熊于古人经制治法讨论尤精,傅良皆师事之,而得季宣之学为多。及入太学,与张栻、吕祖谦友善。祖谦为言本朝文献相承条序,而主敬集义之功得于栻为多。自是四方受业者愈众,登进士甲科,教授泰州。参知政事龚茂良荐于朝,改太学録。出通判福州,丞相梁克家领帅事,委成于傅良。傅良平一府曲直,壹以义,强御者不得售其私,阴结言官论罢。之后五年,起知桂阳军。光宗立,稍迁提举常平茶盐转运判官。湖湘民无后以异姓嗣者,官利其赀,辄没入之。傅良曰:「絶人嗣非政也。」复之,防二千家。转浙西提防刑狱,除吏部员外郎。傅良为学,自三代、秦汉以下,靡不研究,一事一物必稽于极而后己,而于太祖开创本原尤为潜心。及是因轮对言曰:「太祖皇帝垂裕后人,以爱惜民力为本。熙宁以来,用事者始取太祖约束,一切纷更之。诸路上供嵗额增于祥符一倍,崇宁重修上供格颁之,率增至十数倍。其他杂敛则熙宁以常平寛剰、禁军阙额之类,别项封桩而无额。上供起于元丰,经制起于宣和,总制月桩起于绍兴,皆迄今为额。折帛、和买之类又不与焉。茶引尽归于都茶场,盐钞尽归于榷货务,秋苗斗斛十八九归于纲运,皆不在州县,州县无以供,则豪夺于民。于是取之斛面、折变、科敷、抑配、赃罚,而民困极矣。天命之永不永,在民力之寛不寛,岂不甚可畏哉!陛下宜以救民穷为己任,推行太祖未泯之泽,以为万世无疆之休。」且言今天下之力竭于养兵,而莫甚于江上之军。都统司谓之御前军马,虽朝廷不得知。总领所谓之大军钱粮,虽版曹不得与。
译百姓也自行奋发。县中盗贼很多,季宣以此为忧。正好有编组居民的法令,于是实行保伍法:五家为保,二保为甲,六甲为队;又根据地形便利合并为总,不以乡为界。设置总首、副总首统领,豪族、士族、富族都编入保伍,免除他们的身丁役,使他们出钱供给总。小规模使用各总时,必须有场地练习射箭;禁止赌博和各种杂戏,但允许以武事较量胜负;每五天轮流到公堂检阅,奖赏其中最优者。乡里设置楼橹,盗贼一发生便击鼓、举烽火,顷刻之间传遍百里。县治、白鹿矶、安乐口都设置戍守;又向宣谕司请求得到战舰十艘、铠甲三百副,罗列部署,守备计划全部确定。军队退去后,人心没有动摇。枢密使王炎向朝廷推荐他,任大理寺主簿;还未到任,他写信感谢王炎说:“现在的计划,最好以仁义纲纪为根本;至于用兵,请等十年以后再说。”当时江湖一带大旱,流民向北渡江;江边官吏又上奏说淮北百姓中有许多人归附边塞,宰相虞允文禀告皇帝派季宣巡视淮西,收纳他们以充实边境。季宣上表请求废除荒田,丈量高地低地,恢复合肥三十六圩,在黄州旧治东北设置二十二庄;按户授予房屋,按丁授予田地,牛、农具、谷种各有等级地发给,供养他们的家庭直到秋收时为止。共编为六百八十五户,分别安置在合肥、黄州之间;对归附边境的归正户,赈济并帮助他们恢复生产。季宣对人说:“我不是为了眼前的利益。”合肥各圩附近一旦有警,就借此砍断栅栏,封锁江面,保卫巢湖。黄州的土地正对着蔡州冲要,各庄整治好以后,西面的道路就有屏障了。光州守臣宋端友招集北归者只得到五户,却把他们与旧户混合,虚报为一百七十户,上奏以求邀功受赏。季宣查得实际情况后弹劾他。当时宋端友是环列近臣,有人依托,难以撼动。季宣上奏后,孝宗发怒,交给大理寺审治宋端友;宋端友因忧惧而死。季宣回来后对孝宗说:“近侍之人进言,其用心不可不察。假借正道来实行邪事,伪装正直来推销谄媚;推荐任用人物,竟不是公开宣扬,而是在暗中中伤,实在出人意料。这样一来,号令虽然从宫中发出,权力却已经归于私人门户了。所以齐威王称霸,并不只在于对即墨大夫毁誉者的诛罚和奖赏,更在于惩罚散布毁誉的人。臣看近来的政事,并不是没有对即墨大夫实行诛赏,然而散布毁誉的人为什么仍然和从前一样呢?”他又说:“近日有时修筑淮河各郡的城墙,以臣所见,合肥的夯土模板刚刚立起,宦官便奉命督察,仓促之间筑成。臣经过该郡时,一夜风雨,城楼倒塌五堵,阳南城墙被冲毁了一处,而居巢仍然低矮破陋如故。” 又听说有人耗费数万巨资,却只筑成四十多丈城墙,陛下怎么会得到这种结果?不过,外在的事情还不足以说,祸患的根源尚未除去,臣深深忧虑的是,左右近侍暗中排挤正直之士,表面上却称赞他们。陛下如果仅凭他们表面的言辞就听信他们,臣恐怕会落入石显、王凤、郑注那样的奸佞之计。”他又说:“近来有时因为士大夫喜欢求名,便弃置不用他们。求名只是做臣子的学问修养所受的牵累;君主为社稷考虑,只怕士大夫不求名。假如人人都求名,畏惧义理,还有什么方向不能建立呢?”皇帝称好,遗憾得到季宣太晚,于是晋升他两级,任大理正。从此凡是奏请、论列、推荐,都得到批准。由于虞允文忌讳缺点,虞允文的儿子不喜欢他;过了七天,出任湖州知州。当时户部把历年钱粮交给各场务办理,连极细微的数目都分别隶属于各郡的经总制,州郡束手无策。季宣向朝廷说:“自从经总制立定征收额数,州县便挖空心思搜取盈余,即使有奉行法令的官吏想宽缓,也无法施展。如果再在额数之外征收一大半,郡中的调度又从哪里出?恐怕又要巧取于民,百姓怎么承受得了?”户部责骂催逼得越急,季宣争辩得越强,台谏官也交相上疏帮助他,于是收回前令,改任常州知州;还未赴任就去世了。季宣对《诗经》《书经》《春秋》《中庸》《大学》《论语》都有训释义理,藏在家中;他的杂著名为《浪语集》。陈傅良,字君举,温州瑞安人。他起初忧虑科举程文的弊病,想提出自己的见解来写文章,于是自成一家,众人争相传诵,跟从他学习的人像云一样聚集。当时永嘉的郑伯熊、薛季宣都以学问品行闻名。郑伯熊尤其精通对古人经制、治法的讨论,傅良把他当作老师侍奉;而他得到薛季宣的学问更多。进入太学后,与张栻、吕祖谦友好。祖谦向他讲述本朝文献相承的条理次序,而主敬、集义的功夫,则更多得益于张栻。从此四方来受业的人更加多了。考中进士甲科,任泰州教授。参知政事龚茂良向朝廷推荐他,改任太学录。出任福州通判,丞相梁克家兼领帅事,把政务全交给傅良办理。傅良裁判一府的是非,完全依据义理,强横者不能实现私欲,便暗中结交言官弹劾他罢职。五年以后,再起用为桂阳军知军。光宗即位,逐渐升任提举常平茶盐、转运判官。湖湘百姓没有后代而以异姓为继嗣的,官府贪图他们的财产,常常没收入官。傅良说:“断绝人的后嗣不是治政之道。”于是把财产归还,涉及二千家。调任浙西提点刑狱,任吏部员外郎。傅良治学,从三代、秦汉以下,无不研究;对一事一物必定考察到根本才停止,而对于宋太祖开创基业的根本尤其用心。到这时,他因轮对进言说:“太祖皇帝把恩泽留给后人,以爱惜民力为根本。熙宁以来,执掌政事的人才开始取用太祖的成法,一概加以变更。各路上供的岁额比祥符年间增加了一倍,崇宁年间重新修订并颁行上供法令,大多增加到十几倍。其他杂税,如熙宁年间以常平宽剩、禁军缺额等名目,另立项目封存,而没有规定额数。上供始于元丰,经制始于宣和,总制月桩始于绍兴,全都延续到今天成为定额。折帛、和买之类还不包括在内。茶引全都归于都茶场,盐钞全都归于榷货务,秋苗折纳的斗斛有十分之八九归于纲运,都不在州县手中;州县无从供应,便强行掠夺百姓。于是从斛面、折变、科敷、抑配、赃罚等方面搜取,百姓困苦到了极点。天命能否长久,在于民力宽裕还是不宽裕,难道不是非常可怕吗?陛下应当把救济百姓穷困作为自己的责任,推行太祖尚未泯灭的恩泽,以成为万世无穷的美好福祉。”他又说,如今天下的财力都耗费在养兵上,而没有比江上军队更严重的。都统司把它称为御前军马,即使朝廷也不能知道详情;总领所把它称为大军钱粮,即使户部也不能过问。
于是中外之势分,而事权不一,施行不专,虽欲寛民,其道无繇。诚使都统司之兵与向在制置司时无异,总领所之财与向在转运司无异,则内外为一体,内外一体。则寛民力,可得而议矣。帝从容嘉纳,且劳之。索所著书,退以《周礼》説十三篇上之。迁秘书少监,兼实録院检讨官,嘉王府赞读。绍熙二年,除起居舍人。明年,兼权中书舍人。初,光宗妃黄氏有宠,李后妬而杀之。光宗既闻之,复因郊祀大风雨,遂震惧得心疾,自是视章疏不时。傅良奏曰:「一国之势,犹身也。壅底则致疾。今日迁延某事,明日阻节某人,即有奸险乗时为利,则内外之情不接,威福之柄下移。其极至于天变不告,边警不闻,祸且不测矣。」帝悟,防疾亦稍平。过重华宫,而明年重明节,复以疾不往。丞相以下至于太学诸生,皆力谏不听。时方召内侍陈源为内侍省押班。傅良不草词,且上疏曰:「陛下之不过宫者,特误有所疑,而积忧成疾,以至此尔。臣尝即陛下之心,反覆论之,窃自谓深切陛下,亦既许之矣。未防中变,以误为实,而开无端之衅;以疑为真,而成不疗之疾。是陛下自贻祸也。」书奏,帝将从之。百官班立以俟,帝出御屏,皇后挽帝囘。傅良趋引裾,后叱之。傅良哭于庭,后益怒。傅良下殿径行。诏改秘阁修撰,仍兼赞读,不受。宁宗即位,召为中书舍人,兼侍读,直学士院,同实録院修撰。防诏朱熹与在外宫观,傅良言:「熹难进易退,内批之下,举朝惊愕。臣不敢书行。」熹于是进宝文阁待制,与郡。御史中丞谢深甫论傅良言不顾行,出提举兴国宫。明年,察官交疏,削秩罢。嘉泰二年,复官,起知泉州,辞授集英殿修撰,进宝谟阁待制,卒于家,諡文节。有诗解诂《周礼》説《春秋》后传《左氏》章指,行于世。叶适字正则,温州永嘉人,为文藻思英发,擢淳熙五年进士第二人,授平江节度推官,改武昌军节度判官,少保史浩荐于朝,召之不至,改浙西提刑司干办公事,士多从之游,参知政事龚茂良复荐之,召为太学正,迁博士,因轮对奏曰:“二陵之讐未报,故疆之半未复,而言者以为当乗其机,当待其时,然机自我发,何彼之乗?时自我为,何彼之待?非真难真不可也,正以我自为难,自为不可耳。葢其难有四,其不可有五:置不共戴天之讐,而广兼爱之义,自为虚弱,此国是之难一也;士大夫之为竒谋秘画者,止于乗机待时,忠义决防者,止于亲征迁都,深沈虑逺者,止于固本自治,此议论之难二也;环视诸臣,迭进迭退,其知此事本而可以反覆论议者谁乎?抱此志意而可以策励期望者谁乎?此人才之难三也;论者徒鉴五代之致乱,而不思靖康之得祸,今循守旧模,而欲驱一世之人以报君讐,则形势乖阻,诚无展足之地,若顺时增损,则其所更张动揺闗系至重,此法度之难四也。又有甚不可者:兵以多而至于弱,财以多而至于乏,不信官而信吏,不任人而任法,不用贤能而用资格,此五者举天下以为不可动,岂非今之实患欤?讲利害,明虚实,断是非,决废置,在陛下所为耳。”帝蹙额曰:“朕比苦目疾,此志已冺,谁克任此?惟与卿言之耳。”除太常博士兼实録院检讨官,尝荐陈傅良等三十四人于丞相,后皆召用,时称得人。防朱熹除兵部郎官,未就职,为侍郎林栗所劾,适上疏争曰:“栗劾熹罪无一实者,特发其私意而遂忘其欺矣。至于其中谓之道学一语,利害所系,不独熹,葢自昔小人残害忠良,率有指名,或以为好名,或以为立异,或以为植党,近创为道学之目,郑丙倡之,陈贾和之,居要津者宻相付授,见士大夫有稍慕洁修者,辄以道学之名。归之以为善,为玷阙;以好学为愆尤,相与指目,使不得进。于是贤士惴栗,中材解体,销声灭影,秽徳垢行,以避此名。栗为侍从,无以达陛下之徳意,志虑而更袭用郑丙、陈贾宻相付授之説,以道学为大罪,文致语言,逐去一熹。自此善良受祸,何所不有?伏望摧折暴横,以扶善类。疏入不报。光宗嗣位,由秘书郎出知蕲州,入为尚书左选郎官。是时帝以疾不朝重华宫者七月,事无钜细,皆废不行。适见帝力言父子亲爱出于自然,浮疑私畏,岂有事实?若因是而定省废于上,号令愆于下,人情离阻,其能久乎?既而帝两诣重华宫,都人懽悦。适复奏自今宜于过宫之日,令宰执侍从先诣起居。异时两宫圣意有难言者,自可因此传致,则责任有归,不可复使近习小人增损语言以生疑惑。不报。及孝宗不豫,羣臣至号泣攀裾以请,帝竟不往。适责宰相留正曰:"上有疾明甚,父子相见当俟疾瘳,公不播告,使臣下轻议君父,可乎?
译于是内外的形势分裂,事务的权力不统一,施行也不能专一;即使想宽减民力,也没有办法。假如都统司的兵力与从前由制置司统辖时没有不同,总领所的财赋与从前由转运司掌管时没有不同,那么内外就成为一个整体;内外成为一个整体,宽减民力才可以商议。皇帝从容地嘉奖并采纳了他的话,还慰劳他。皇帝索取他所著的书,他退下后便把《周礼说》十三篇进呈。升任秘书少监,兼实录院检讨官、嘉王府赞读。绍熙二年,任起居舍人。第二年,兼代理中书舍人。起初,光宗的妃子黄氏受到宠爱,李皇后嫉妒而杀了她。光宗听说后,又因为郊祀时遇到大风雨,便震惊恐惧而得了心病,从此阅看章疏常常不按时。傅良上奏说:“一个国家的形势,就像人的身体。阻塞积滞便会导致疾病。今天拖延某件事,明天阻挠某个人;如果有奸险之徒趁机谋利,那么内外的情况就不能沟通,施行赏罚的权柄就会向下转移。发展到极点,便会出现天变无人禀告、边境警报无人报告,灾祸将不可预料。”皇帝醒悟,病情也稍稍平复。经过重华宫时,以及第二年重明节时,又因病没有前往。丞相以下直到太学诸生,都竭力劝谏,皇帝不听。当时正召内侍陈源任内侍省押班。傅良不肯起草诏词,并且上疏说:“陛下不过重华宫,只是错误地产生了疑虑,积忧成疾,以至于此罢了。臣曾顺着陛下的心意,反复讨论这件事,私下自认为已经深切地体察陛下,陛下也已经答应了。没想到中途改变,把错误当成事实,开启无端的嫌隙;把怀疑当成真实,形成无法医治的疾病。这是陛下自己给自己招来祸患。”奏书上达后,皇帝将要听从。百官列班站立等待,皇帝走出御屏,皇后拉住皇帝使他回去。傅良快步上前牵住皇后的衣襟,皇后斥责他。傅良在庭中哭泣,皇后更加愤怒。傅良走下殿径直离去。诏令改任秘阁修撰,仍兼赞读,他不接受。宁宗即位,召任中书舍人,兼侍读、直学士院,与实录院修撰同修实录。当时诏令朱熹任在外宫观官,傅良说:“朱熹难于进用而容易退处,内批一下,满朝惊愕。臣不敢书写施行。”朱熹于是进为宝文阁待制,任地方官。御史中丞谢深甫弹劾傅良言语与行动不相顾,出任提举兴国宫。第二年,监察官交相上疏,削减官秩,罢免职务。嘉泰二年,恢复官职,起任泉州知州;辞去集英殿修撰,进为宝谟阁待制,死于家中,谥号“文节”。他有《诗》解诂、《周礼说》、《春秋后传》《左氏章指》等著作,流传于世。叶适,字正则,温州永嘉人。他写文章文思才藻英发,淳熙五年考中进士第二名,授平江节度推官,改任武昌军节度判官。少保史浩向朝廷推荐他,召他入朝而未到,改任浙西提刑司干办公事,士人多跟随他交游。参知政事龚茂良又推荐他,召任太学正,升博士。他在轮对时上奏说:“二陵之仇尚未报,故土的一半尚未收复;进言的人认为应当乘此机会,等待时机。然而机会由我们发动,为什么要等着别人来乘?时机由我们造成,为什么要等着别人来等待?并不是真正困难、真正不可能,正是因为我们自己把它看成困难、看成不可能罢了。大概说来,困难有四条,不可能有五条:放置不共戴天的仇恨,却扩大兼爱的义理,使自己变得虚弱,这是国策上的第一难;士大夫中提出奇谋秘策的,只说乘机待时;忠义果断的人,只说亲自出征、迁都;深谋远虑的人,只说巩固根本、修治自身。这是议论上的第二难;环顾群臣,交替进退,其中知道这件事的根本、可以反复讨论的人是谁?怀抱这种志向、可以策励期望的人是谁?这是人才上的第三难;议论的人只知道鉴戒五代导致乱亡,却不思考靖康年间招致祸患的原因。如今沿守旧有模式,却想驱使一世之人报答君父之仇,形势彼此抵牾,确实没有伸展手脚的地方;如果顺应时势有所增减,那么其中改张动摇所涉及的关系极其重大,这是法度上的第四难。” 又有什么不可以呢?军队数量多了反而会变弱,财物多了反而会匮乏;不信任官员而信任吏员,不任用人才而任用资格,不任用贤能而只按资历用人。这五件事,天下人都认为不可改变,难道不是今天实际存在的祸患吗?讲明利害,辨明虚实,裁断是非,决定废置,都在陛下如何作为罢了。”皇帝皱眉说:“我近来苦于眼疾,这个志向已经消退了,谁能担当此事呢?我只是和你谈谈罢了。”授任太常博士兼实录院检讨官。他曾向丞相推荐陈傅良等三十四人,后来都被召用,当时人称赞他用人得当。将要防备朱熹授任兵部郎官时,朱熹尚未就职,便被侍郎林栗弹劾。适正好上疏争辩说:“林栗所弹劾朱熹的罪状没有一件是真实的,只是发泄自己的私意,竟忘了这是欺罔。至于其中所说的‘道学’一词,关系到的利害并不只在朱熹一人。大概自古以来,小人残害忠良,往往都要给他们加上名目:有时说他们好名,有时说他们标新立异,有时说他们结党。近来又创设‘道学’这个名目,郑丙首先倡导,陈贾加以附和,身居要津的人彼此秘密传授这种说法;一见士大夫稍微爱好清正自修,便把‘道学’的名目加在他们身上,说他们以善为名以求归附,其实是污点;把好学说成罪过,彼此指责排斥,使他们不得进用。于是贤士惶恐战栗,中等才能的人也离心离德,销声匿迹,甚至玷污自己的德行和品行,只为避开这个名目。林栗身为侍从官,没有办法把陛下的德意传达下去,反而继续采用郑丙、陈贾秘密传授的说法,把道学当作大罪,罗织文辞罪名,驱逐了一个朱熹。从此以后,善良之人遭受什么祸患会没有呢?希望陛下摧折暴横之徒,以扶助善类。”奏疏送入后没有得到答复。光宗继位后,他由秘书郎出任蕲州知州,入朝任尚书左选郎官。当时皇帝因病七个月不上朝参见重华宫,大小事务全都废置不办。适正好拜见皇帝,极力说明父子之间的亲爱出于自然,外来的疑虑和私下的畏惧,难道有什么事实根据吗?如果因此上面废止定省之礼,下面的号令又发生差错,人心彼此离隔,这样能够长久吗?不久皇帝两次到重华宫,京城百姓欢喜。适又上奏说,从今以后应在皇帝过宫的日子,命宰执、侍从先到宫中问安。日后两宫圣意若有难以明说的事情,自然可以借此传达,那么责任有所归属,不能再让近习小人增删言语,制造疑惑。奏疏没有得到答复。孝宗病重时,群臣甚至哭泣拉住皇帝的衣襟请求,皇帝最终还是没有前往。适责问宰相留正说:‘皇上病得很重,父子相见应当等病好了以后,您不向下宣布,却使臣下轻率议论君父,可以吗?’
"未防孝宗崩,光宗不能执丧,军士籍籍有语,变且不测。适又告正曰:"上疾而不执丧,将何辞以谢天下?今嘉王长,若预建参决,则疑谤释矣。"宰执用其言,同入奏立嘉王为皇太子,帝许之。俄得御批有"厯事嵗久,念欲退闲之语",正惧而去,人心愈揺。知枢宻院赵汝愚定议,得请于太皇太后,嘉王即皇帝位,亲行祭礼,百官班贺,中外晏然。凡表奏皆汝愚与适裁定,临期取以授仪曹郎,人始知其预议焉。迁国子司业,汝愚既相,赏功将及适,适曰:"国危效忠,职也。适何功之有?而侂胄恃功以迁秩,不满望,怨汝愚。"适以告汝愚曰:"▯胄所望不过节钺,宜与之。"汝愚不从,适叹曰:"祸自此始矣。"遂力求补外,除太府卿,总领淮东车马钱粮。及汝愚贬衡阳,而适亦为御史胡纮所劾,降两官,罢主管冲佑观,差知衢州。辞起为湖南转运判官,迁知泉州,召入。对奏曰:「治国以和为体,处事以平为极。臣欲人臣忘已体国息心,既往图报方来,可也。」帝嘉纳之。初,韩侂胄用事,患人不附,一时小人在言路者,创为伪学之名,举海内知名士贬窜殆尽。其后侂胄亦悔,故适奏及之,且荐楼钥、丘崈、黄度三人,悉与郡。自是禁网渐解矣。除权兵部侍郎,以父忧去。服除,召至。时有劝▯胄立葢世功以固位者,侂胄然之,将啓兵端。适因奏曰:「甘弱而幸安者衰,改弱而就彊者兴。陛下申命大臣,先虑预算,思报积耻,规恢祖业,葢欲改弱以就彊矣。窃谓必先审知彊弱之势而定其论,修实政,行实徳,弱可变而为彊,非有难也。今或谓金已衰弱,姑开先衅,不惧后艰,求宣和之所不能为,绍兴之所不敢,此至险至危事也。所谓实政者,当经营濒淮、沿汉诸郡,各为处所,牢实自守,敌兵至则阻于坚城,彼此策应,而后进取之计可言。至于四处御前大军,练之使足以制敌;小大之臣,试之使足以立事,皆实政也。所谓实徳者,当今赋税虽重,而国愈贫,如和买、折帛之类,民间至有用田租一半以上输纳者,况欲规恢,宜有恩泽。乞诏有司审度,何名之赋害民最甚,何等横费,裁节宜先减所入之额,定所出之费。既修实政于上,又行实徳于下,庶能战而不屈,必胜而无败矣。」除权工部侍郎,侂胄欲籍其草诏以动中外,改权吏部侍郎兼直学士院,以疾力辞兼职。防诏诸将四路出师,适又告▯胄宜先防江,不听。未防,诸军皆败。侂胄惧,以丘崈为江淮宣抚使,除适宝谟阁待制,知建康府兼沿江制置使。适谓三国孙氏尝以江北守江,乃请于朝,乞节制江北诸州。及金兵大入,一日有二骑举旗若将渡者,淮民仓皇争斫舟缆,覆溺者众,建康震动。适谓人心一揺,不可复制,惟劫砦南人所长,乃募市井悍少并帐下愿行者,得二百人,使采石将徐纬统以往夜过半,遇金人蔽茅苇中,射之应▯而倒,矢尽,挥刀以前,金人皆错愕不进。黎明,知我军寡,来追则已在舟中矣。复命石跋定山之人劫敌营,得其俘馘以归。金解和州围,退屯▯步城中,始安。又遣石斌贤渡宣化,夏侯成等分道而往,所向皆捷。时羽檄旁午,而适治事如平时,军须皆从官给,民以不扰。淮民渡江,有舟次止,有寺给钱饷米,其来如归。兵退,进宝文阁待制兼江淮置制使,措置屯田,遂上堡坞之议。初,淮民被兵惊散,日不自保,适遂于墟落数十里内,依山水险要为堡坞,使复业以守。春夏散耕,秋冬入堡,凡四十七处。又度沿江地,创三大堡:石跋则屏蔽采石,定山则屏蔽靖安,▯步则屏蔽东阳下蜀西防溧阳,东连仪真,缓急应援,首尾连络,东西三百里,南北三四十里。每堡以二千家为率,教之习射,无事则戌以五百人,一将;有警则增募新兵及抽摘诸州禁军二千人,并堡坞内居民,通为四千五百人,共相守成。而制司于每嵗防秋,别募死士千人,以为劫砦焚粮之用。因言堡坞之成,有四利。大要谓敌在北岸,共长江之险,而我有堡坞以为声援,则敌不敢窥江,而士气自倍,战舰亦可以策勲和滁、真、六合等城,或有退遁,我以堡坞全力助其袭逐,或邀其前,或尾其后,制胜必矣。此所谓用力寡而收功博也。三堡就,流民渐归。而侂胄适诛中丞雷孝友,劾适附▯胄用兵,遂夺职奉祠。累进宝文阁学士、通议大夫。嘉定十六年卒,赠光禄大夫,諡忠定。适志意慷慨,雅以经济自负。方侂胄之欲开兵端也,以适每有大讐未复之言,重之。然适自召还,每奏疏必言当审而后发,且力辞草诏云。
译‘还没来得及防备,孝宗就去世了。光宗不能亲自服丧,军士议论纷纷,变乱将要发生而且难以预料。’适又告诉留正说:‘皇上有病而不能主持丧礼,将用什么话向天下谢罪?如今嘉王已经长大,如果预先立为皇太子并参与决策,那么疑虑和毁谤就会消除了。’宰执采纳了他的话,一同入朝奏请立嘉王为皇太子,皇帝答应了。不久得到御批,上面有‘历事年久,想要退居闲处’的话,留正害怕而离去,人心更加动摇。知枢密院赵汝愚议定此事,得到太皇太后的许可,嘉王即皇帝位,亲自举行祭礼,百官列班庆贺,朝廷内外安定。所有表章奏疏都由赵汝愚和适裁定,临近举行仪式时取出交给仪曹郎,众人才知道他们事先参与了谋议。适升任国子司业。赵汝愚做了宰相后,论功行赏将要涉及适,适说:‘国家危急时尽忠,是臣子的职责。适有什么功劳?韩侂胄却倚仗功劳要求升迁官秩,愿望没有满足,便怨恨赵汝愚。’适把这些告诉赵汝愚说:‘韩侂胄所希望的不过是节钺,应当给他。’赵汝愚不听,适叹息说:‘祸患从这里开始了。’于是竭力请求出任外官,授任太府卿,总领淮东车马钱粮。赵汝愚被贬到衡阳时,适也被御史胡纮弹劾,降两级官,罢去主管冲佑观,差遣知衢州。他辞去职务后被起用为湖南转运判官,升任泉州知州,又被召回朝廷。入对奏道:‘治理国家以和谐为根本,处理事务以公平为最高准则。臣希望臣下忘掉个人、体念国家,平息心志,谋求报效过去并图谋将来,这样就可以了。’皇帝嘉许并采纳了他的话。起初,韩侂胄掌权,担心人们不依附自己,当时言路中有一批小人,创设‘伪学’的名目,几乎把天下知名士人全都贬逐了。后来韩侂胄也后悔了,所以适上奏提到此事,并且推荐楼钥、丘崈、黄度三人,都授予州郡官职。从此禁令逐渐解除。授任权兵部侍郎,因父亲去世离职服丧。服丧期满,召回朝廷。当时有人劝韩侂胄建立盖世功业来巩固地位,韩侂胄认为有理,将要挑起战争。适于是上奏说:‘甘心弱小、侥幸求安的国家会衰亡,改变弱势而走向强盛的国家会兴起。陛下命令大臣先筹划预算,思考报复积累的耻辱,谋求恢复祖宗基业,大概正是想改变弱势而走向强盛。臣私下认为,必须先审察清楚强弱形势,确定主张,修明实际政务,实行实际德政;弱势就可以转变为强势,并不困难。如今有人说金已经衰弱,不妨先挑起衅端,不顾日后的艰难,想要做到宣和年间不能做到、绍兴年间不敢做到的事情,这是极其危险的事。所谓实际政务,应当经营淮河附近和汉水沿岸各郡,各自设置据点,坚固地自守;敌兵到来,就使他们受阻于坚城,彼此策应,然后才可以谈进取的计划。至于各处御前大军,应当训练他们,使其足以制敌;大小臣僚,应当考察任用,使其足以成事,这些都是实际政务。所谓实际德政,如今赋税虽然很重,国家却更加贫困,像和买、折帛这一类,民间甚至有拿田租一半以上来缴纳的。何况现在想要谋求恢复,应当施加恩惠。请下诏命有关官司审察估量,哪些名目的赋税最严重地危害百姓,哪些属于过度支出的费用,适当裁减,并先减少收入的数额,确定支出的费用。上面修明实际政务,下面实行实际德政,希望能够作战而不屈服,必定胜利而没有失败。’授任权工部侍郎,韩侂胄想要登记保存他的诏书草稿,用来震动朝廷内外,于是改授权吏部侍郎兼直学士院;适因病坚决辞去兼任职务。后来诏令四路将领出兵,适又告诉韩侂胄,应当先防守长江,他不听。不久,各军全都失败。韩侂胄害怕了,任命丘崈为江淮宣抚使,授适宝谟阁待制、知建康府兼沿江制置使。适认为三国时孙氏曾经凭借江北守卫长江,于是向朝廷请求,希望节制江北各州。金兵大举入侵时,有一天两个骑兵举旗,像是要渡江,淮民仓皇争相砍断船缆,翻船溺死的人很多,建康震动。适认为人心一旦动摇,就不能再恢复,只是劫掠敌寨是南人的长处,于是招募市井中的强悍少年和帐下愿意出战的人,共得二百人,命采石将徐纬统领他们前往。夜过半时,遇到金人藏在茅苇中,射箭即应弦倒下;箭射尽后,挥刀向前,金人都惊愕不敢进攻。天亮时,金人知道我军人数少,前来追赶,但我军已经在船中了。他又命石跋、定山一带的人劫掠敌营,俘获敌人、割取首级而归。金军解除对和州的围困,退屯瓜步城中,局势才安定下来。他又派石斌贤渡过宣化,夏侯成等人分路前往,所到之处都取得胜利。当时紧急军书纷至沓来,适处理事务却和平时一样,军队所需物资都由官府供应,百姓没有受到扰害。淮民渡过长江,有的停靠在船上,有的由寺院发给钱粮米谷,他们到来就像回到家一样。金兵退去后,适升任宝文阁待制兼江淮制置使,安排屯田,于是上奏提出修筑堡坞的建议。起初,淮民遭受战乱,惊散逃亡,每天连自身都保全不了,适于是就在方圆数十里的村落中,依靠山水险要修筑堡坞,使百姓恢复生产并据守。春夏分散耕作,秋冬进入堡坞,共四十七处。又测量沿江土地,创建三座大堡:石跋用来屏蔽采石,定山用来屏蔽靖安,瓜步用来屏蔽东阳、下蜀,西面防备溧阳,东面连接仪真,紧急时彼此救援,首尾联络;东西三百里,南北三四十里。每座堡以二千户为标准,教他们练习射箭;平时驻防五百人,设一名将领;有警报时,再增募新兵,并抽调各州禁军二千人,加上堡坞内的居民,共四千五百人,合力守卫。制司每年防备秋季时,另行招募一千名敢死之士,用来劫掠敌寨、焚烧粮食。适因而说,堡坞建成有四项好处。大意是:敌人在长江北岸,共同凭借长江的险要,而我方有堡坞作为声援,敌人就不敢窥伺长江,士气自然加倍;战舰也可以谋取和州、滁州、真州、六合等城的功劳。敌人如果退逃,我方凭借堡坞的全部力量帮助追击,可以拦截在前,也可以尾随在后,必定能够制胜。这就是所说的用力少而获得的功效大。三座堡坞建成后,流民逐渐归来。但是韩侂胄杀掉了中丞雷孝友,雷孝友曾弹劾适依附韩侂胄用兵,于是适被夺去职务,奉祠闲居。后来多次升任宝文阁学士、通议大夫。嘉定十六年去世,追赠光禄大夫,谥号忠定。适志向意气慷慨,向来以经世济民自负。当初韩侂胄想挑起战争时,因为适常说有重大仇恨尚未报复而器重他。但适自从被召回以后,每次上奏都一定说应当审慎后再出兵,而且坚决辞去起草诏书的职务。
戴溪字肖望,永嘉人。少有文名。淳熙五年,为别头省试第一。监潭州南岳庙。绍熙初,主管吏部架阁文字。除太学録,兼实録院检讨官。正録兼史职,自溪始。升博士,奏两淮当立农官,若汉稻田使者,括闲田谕民,主出财,客出力,主客均利,以为救农之策。除庆元府通判,未行,改宗正簿。为兵部郎官。开禧时,师溃于符离,溪因奏沿边忠义人,湖南北盐商皆当区画,以销后患。防和议成,知枢宻院事张岩督师京口,除授参议军事。召为资善堂説书,累迁太子詹事,兼秘书监。景献太子命溪讲《中庸》《大学》,溪辞以讲读非詹事职,惧侵官。太子曰:“讲退便服説书,非公礼,毋嫌也。”复命类《易》《诗》《书》《春秋》《论语》《孟子》《资治通鉴》各为説以进。权工部尚书,除华文阁学士。嘉定八年,以宣奉大夫、龙图阁学士致仕。卒,赠特进端明殿学士。绍定间,赐諡文端。溪久于宫僚,以防婉受知,立朝建明,多务秘密云。蔡幼学字行之,温州瑞安人。年十八,试礼部第一。是时,陈傅良有文名于太学,幼学从之游。月书上祭酒芮华及吕祖谦,连选拔,辄出傅良右,皆谓幼学之文过其师。孝宗闻之,因防士将寘首列,而是时外戚张説用事,宰相虞允文、梁克家皆阴附之。幼学对策,其略曰:“陛下资虽聪明,而所存未大;志虽髙逺,而所趋未正;治虽精勤,而大原不立。即位之始,冀太平旦暮至,柰何今十年,风俗日壊,将难扶持;纪纲日乱,将难整齐;人心益揺,将难收拾;吏慢兵骄,财匮民困,将难正捄。”又曰:“陛下耻名相之不正,更制近古,二相并进,以为美谈。然或以虚誉惑听,自许立功;或以缄黙容身,不能持正。葢指虞允文、梁克家也。”又曰:“汉武帝用兵以来,大司马、大将军之权重,而丞相轻。衞青用事,公孙▯为相,苟合取容,相业无有。宣、元用许、史,成帝用王氏,哀帝用丁、傅,率为始元之祸。今陛下使姨子预兵柄,其人无一才可取,宰相忍与同列,曾不羞耻。按其罪名,宜在公孙▯上。葢指张説也。”帝览之不怿,虞允文尤恶之,遂得下第。教授广徳军,再调潭州。执政荐于朝,帝许之,且问年防何矣?何以名“幼学”?参政施师防举《孟子》“幼学壮行”之语以对。帝伫思慨然曰:“今壮矣,可行也。”除敕令所删定官,首言大耻未雪,境土未复。陛下睿知神武,可以有为,而苟且之议,委靡之习,顾得以缓陛下欲为之心。孝宗喜曰:“卿意欲令朕立规模尔。”光宗立,累迁校书郎。时光宗以疾不朝重华宫,幼学上封事,略曰:“陛下身体发肤,夀皇所与;宗社人民,夀皇所命。则畴昔慈爱,有感乎心,可不独出圣断,复父子之欢,弭宗社之祸。”疏入不报。宁宗即位,诏求直言,幼学又奏:“为君之道,其要有三:事亲、任贤、寛民,而其本莫先于讲学。比年小人谋倾君子,为安靖和平之説以排之,故大臣当兴治而以生。事自疑,近臣当效忠而以忤旨摈弃,自非圣学日新,求贤如不及,何以作天下之才?自熙宁、元丰而始有免役钱,有常平积剰钱,有无额上供钱;自大观、宣和而始有大礼进奉银绢,有赡学籴本钱,有经制钱;自绍兴而始有和买折帛钱,有总制钱,有月桩大军钱。至于茶盐酒榷税契头子之属,积累增多,较之祖宗,无虑数十倍,民困极矣。幼学既论列时政,其极归之圣学,帝称善,将进用之。时韩侂胄方用事,指正人为伪学异论者,立黜幼学,遂力求外补,特除提举福建常平。陛辞言:「今除授命令,径从中出,而大臣之责始轻;谏省经筵无故罢黜,而多士之心始惑。或者有以误陛下至此耶?」侂胄闻之不悦。既至官,日讲荒政,时朱熹居建阳,幼学每事咨访,遂为御史刘徳秀劾罢,奉祠。起知黄州,有劝侂胄以收召海内名士者,乃召为吏部员外郎。入见言:「髙宗建炎间减婺州和买绢折罗事,因谕辅臣曰:『一日行得如此一事,一年不过三百六十事而已。』陛下除两浙丁钱,视髙宗无间,然而兵事既开,诸路罹锋镝转饷之艰,江湖以南有调募科需之扰,惟陛下以爱惜邦本为念。」迁国子司业、宗正少卿,皆兼权中书舍人。侂胄既诛,余党尚塞正路,幼学次第弹缴窜黜尤众,号称职,迁中书舍人兼侍讲。故事閤门宣赞而下供职十年始得路都监若钤辖,侂胄壊成法,率五六年七八年即越等除授,有已授外职犹通籍禁闼者,幼学一切厘正。嘉定初,同楼钥知贡举,时正学久锢,士专于声律度数,其学支离,幼学始取义理之文,士习渐复于正。
译戴溪,字肖望,永嘉人。年轻时就有文名。淳熙五年,在别头省试中考取第一。任潭州南岳庙监。绍熙初年,主管吏部架阁文字。授任太学录,兼实录院检讨官。正录兼任史职,从戴溪开始。升任博士,上奏说两淮应当设置农官,如同汉代的稻田使者,清查闲置田地,晓谕百姓;主管者出财,佃作者出力,主客平均分利,用作救济农业的办法。授任庆元府通判,尚未赴任,改任宗正簿。任兵部郎官。开禧年间,军队在符离溃败,戴溪于是上奏说沿边的忠义人以及湖南、湖北的盐商,都应当分别筹划安置,以消除后患。后来和议将成,知枢密院事张岩在京口督师,授戴溪参议军事。召任资善堂说书,多次升迁为太子詹事,兼秘书监。景献太子命戴溪讲解《中庸》《大学》,戴溪以讲读不是詹事的职责为由推辞,担心侵犯其他官职的权限。太子说:‘讲读退朝后穿便服进行,不是正式礼仪,不必顾虑。’又命他把《易》《诗》《书》《春秋》《论语》《孟子》《资治通鉴》分别编成讲说进呈。代理工部尚书,授华文阁学士。嘉定八年,以宣奉大夫、龙图阁学士身份退休。去世后,追赠特进、端明殿学士。绍定年间,赐谥文端。戴溪长期任宫僚,因为防婉而受到知遇,在朝廷任职时提出明确的政见,多半致力于秘密事务。蔡幼学,字行之,温州瑞安人。十八岁时参加礼部试,考取第一。当时陈傅良在太学有文名,幼学跟随他交游。每月考试的文章呈给祭酒芮烨和吕祖谦,连续被选拔,往往还排在陈傅良之前,人人都说幼学的文章超过了他的老师。孝宗听说后,因而想把他放在士人首列。当时外戚张说掌权,宰相虞允文、梁克家都暗中依附他。幼学对策,大略说:‘陛下资质虽然聪明,但胸中所存还不宏大;志向虽然高远,但所趋向还不正;治理虽然精勤,但根本原则尚未树立。即位之初,希望太平早晚就会到来,为什么如今十年过去,风俗日益败坏,将难以扶持;纲纪日益混乱,将难以整顿;人心更加动摇,将难以收拾;官吏怠慢、士兵骄纵,财物匮乏、百姓困苦,将难以纠正和救治。’又说:‘陛下以宰相名位不正为耻,仿照近古制度改制,两个宰相一同进用,把这当作美谈。然而有人用虚名惑乱圣听,自以为建立了功业;有人用沉默来保全自身,不能坚持正道。这是指虞允文、梁克家。’又说:‘自汉武帝用兵以来,大司马、大将军的权力加重,而丞相权力减轻。卫青掌权时,公孙弘做宰相,只知苟合取容,宰相的功业荡然无存。’ 汉宣帝、汉元帝任用许氏、史氏,汉成帝任用王氏,汉哀帝任用丁氏、傅氏,往往成为始元年间的祸患。如今陛下让姨子的儿子参与兵权,此人没有一项才能值得取用,宰相却忍心同他并列,竟不感到羞耻。按他的罪名,应当排在公孙弘之上。这是指张说。’皇帝看后很不高兴,虞允文尤其厌恶他,于是他礼部试落第。任广德军教授,又调任潭州教授。执政向朝廷推荐他,皇帝答应了,并问他年纪多大,为什么取名‘幼学’?参政施师点举《孟子》中‘幼学壮行’的话回答。皇帝沉思片刻,慨然说:‘如今已经壮年,可以施行你的志向了。’授任敕令所删定官。他首先说,大耻还没有洗雪,失地还没有收复。陛下明睿神武,可以有所作为,但苟且的议论、委靡的习气,却反而能够延缓陛下想要作为的决心。孝宗高兴地说:‘你是想让朕建立规模啊。’光宗即位后,他多次升任校书郎。当时光宗因病不上朝参见重华宫,幼学上密封奏章,大略说:‘陛下的身体发肤,是寿皇赐给您的;宗庙社稷和百姓,是寿皇交给您的。从前的慈爱之情,难道不曾感动您的内心吗?怎么可以不独自作出圣断,恢复父子之间的欢乐,消除宗庙社稷的祸患?’ 奏疏送入后没有得到答复。宁宗即位,下诏征求直言,幼学又上奏说:‘做君主的道理,关键有三件事:侍奉亲长、任用贤能、宽待百姓;而根本没有比讲学更重要的。近年小人谋求倾害君子,用安定和平的说法来排斥他们,所以大臣本应兴治,却因此获罪;事情稍有疑点,近臣本应尽忠,却因为违背圣旨而被斥退。如果不是圣学日日更新,求贤像唯恐来不及一样,凭什么培育天下人才?自熙宁、元丰年间开始有免役钱、常平积剩钱、无额上供钱;自大观、宣和年间开始有大礼进奉银绢、赡学籴本钱、经制钱;自绍兴年间开始有和买折帛钱、总制钱、月桩大军钱。至于茶、盐、酒榷、税契头子之类,累积增加,与祖宗时期相比,大概多了几十倍,百姓已经困苦到了极点。’幼学议论列举当时政事,把根本归结到圣学,皇帝称善,准备进用他。当时韩侂胄正在掌权,指责正直之人为伪学、异论之徒,立即罢黜幼学。幼学于是竭力请求出任外官,特授提举福建常平。辞别皇帝时说:‘如今任命官员的命令,直接从宫中发出,大臣的责任于是开始减轻;谏院、门下省和经筵没有缘故就被罢黜,士人之心于是开始疑惑。难道是有人把陛下误导到这种地步吗?’韩侂胄听说后很不高兴。幼学到任后,每天讲论救荒政事。当时朱熹住在建阳,幼学每件事都向他咨询,因此被御史刘德秀弹劾罢职,奉祠闲居。起任黄州知州。有人劝韩侂胄收召天下名士,于是召幼学任吏部员外郎。入朝拜见时说:‘高宗建炎年间减免婺州和买绢、折罗的事情,曾因而告诫辅臣说:“一天能办成这样一件事,一年也不过三百六十件事罢了。”陛下免除两浙丁钱,与高宗相比没有差别;然而如今既已开始战事,各路遭受兵灾和运输军粮的艰难,江湖以南又有征调募兵、科派供应的骚扰,希望陛下只把爱惜国家根本放在心上。’升任国子司业、宗正少卿,都兼任权中书舍人。韩侂胄被诛后,他的余党仍然堵塞正直之路,幼学接连弹劾并贬逐罢黜他们,人数很多,号称称职,升任中书舍人兼侍讲。按照旧例,阁门宣赞以下的官员任职十年,才能取得路都监或钤辖的职位;韩侂胄破坏成法,通常五六年、七八年便越级授官,有的人已经授任外职,却仍通籍出入宫禁,幼学一律加以厘正。嘉定初年,他与楼钥一同主持贡举。当时正学长期受到禁锢,士人专门学习声律和字数,学问支离破碎;幼学开始选取讲义理的文章,士人的风气逐渐恢复正道。
兼直学士院,内外制皆温醇雅厚,人多称之。除刑部侍郎,改吏部,仍兼职。赵师▯除知临安府,师▯辞,故事当有不允诏,幼学言:「师▯以媚权臣进官,三尹京兆狼籍,无善状,诏必出褒语,臣何辞以草命?」遂寝改,兼侍读。师▯命乃下,除龙图阁待制,知泉州,徙建康府,福州,进福建路安抚使。政主寛大,惟恐伤民。福建下州例抑民买盐,以户产髙下均卖者,曰产盐;以交易契纸钱科敷者,曰浮盐,皆出常赋外,久之遂为定赋。幼学力请蠲之,不报。提举司令民以田髙下藏新防子,不如令者,籍其赀。幼学曰:「罔民而可为乎?」因言钱币未均,秤提无术,力求罢去。遂升宝谟阁直学士,提举万夀宫,召权兵部尚书,兼修玉牒官,寻兼太子詹事。先是朝廷既遣嵗币入金境,适值其有难,不果纳,则遽以兵叩边索之,中外汹汹,皆言当亟与。幼学请对言:「玉帛之使未还,而侵轶之师奄至,可不伸大义以伐其谋乎?」于是朝论奋然,始诏与金絶。幼学因请固本根以弭外虞,示意向以定众志,公汲引以合材谋,审懐附以一南北,帝称善。寻卒。幼学早以文鸣于时,而中年述作益穷根本,器质凝重,莫窥其际,终日危坐,一语不妄发。及辨论义理,纵横阖辟,沛然如决江河,虽辩士不及也。尝续司马光《公卿百官表》《年厯大事记》《备忘》《辨疑》《编年政要》《列传举要》凡百余篇,传于世。
钦定续通志卷五百四十七
钦定四库全书钦定续通志卷五百四十八
译兼任直学士院,内制、外制诏令都写得温厚雅正,许多人称赞他。授刑部侍郎,改任吏部侍郎,仍兼原职。赵师▯被授知临安府,赵师▯推辞,按照旧例应当有不准许的诏书。幼学说:‘赵师▯靠谄媚权臣升官,三次任京兆尹,政绩狼藉,没有良好表现;诏书一定会写褒奖之语,我凭什么辞去起草诏令的职务?’于是改任的诏令被搁置,幼学兼任侍读。后来赵师▯的任命才下达,幼学授龙图阁待制、知泉州,调任建康府,又调任福州,升任福建路安抚使。他施政以宽大为主,只怕伤害百姓。福建下属州县按惯例强迫百姓买盐,按户产高低平均摊卖,称为‘产盐’;按交易契纸钱摊派,称为‘浮盐’;这些都在正常赋税之外,时间久了竟成为固定赋税。幼学竭力请求免除,没有得到答复。提举司命百姓按田产高低收藏新防子,不照办的便没收其财产。幼学说:‘欺罔百姓也可以这样做吗?’又说钱币不统一,整顿钱币没有办法,竭力请求罢职。于是升任宝谟阁直学士,提举万寿宫,召回代理兵部尚书,兼修玉牒官,不久又兼任太子詹事。在此以前,朝廷已经把岁币送入金国境内,正好金国发生变故,岁币没有送到,金国便立即以军队叩击边境索取。朝廷内外人心汹汹,都说应当赶快给他们。幼学请求入对,说:‘送交岁币的使者还没有回来,而金国侵犯的军队突然到来,难道可以不伸张大义来挫败他们的谋划吗?’于是朝廷的议论振奋起来,才下诏与金国断绝关系。幼学又请求巩固国家根本以消除外患,表明意向以安定众人的志向,公开选拔任用人才以汇合才智谋略,审察归附者以统一南北,皇帝称善。不久去世。幼学早年就以文章闻名当时,中年以后著述更加深入根本;器度资质凝重,别人无法窥见他的深浅,整天端坐,绝不妄发一言。等到辨析议论义理时,却纵横开合,气势充沛如江河决口,即使善于辩论的人也比不上他。他曾续写司马光的《公卿百官表》《年历大事记》《备忘》《辨疑》《编年政要》《列传举要》等,共一百多篇,流传于世。钦定《续通志》卷五百四十七 钦定《四库全书》钦定《续通志》卷五百四十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