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平广记卷四百八十四

译太平广记卷四百八十四

钦定四库全书

太平广记卷四百八十五。宋代。李昉等人编纂。杂传记二。

东城老父传 柳氏传

东城老父传【陈鸿撰写】

老父姓贾名昌，是长安宣阳里人。开元元年癸丑年出生，到元和庚寅年已经九十八岁了。视力没有衰退，说话非常安详舒缓，心力没有耗损。讲述太平盛世的往事，清晰分明，令人爱听。他的父亲贾忠，身高九尺，力气大得能倒拖着牛行走。凭借材官的身份担任中宫幕士。景龙四年，手持幕竿跟随中宗进入大明宫，诛杀韦氏，拥戴睿宗朝见群后，于是成为景云功臣。以长刀担任亲卫，诏令将家迁到东云龙门。贾昌七岁时，矫健敏捷超过常人，能攀柱乘梁，善于应对，通晓鸟兽的语言。中宗在藩邸时，喜欢民间清明节的斗鸡游戏。等到即位后，在两宫之间设置鸡坊，搜罗长安的雄鸡，羽毛金黄、爪距如铁，高冠昂尾，数以千计养在鸡坊。挑选六军中的五百名小儿，让他们驯养教导饲养。皇上喜好斗鸡，民风尤其盛行。诸王世家、外戚家、公主家、侯爷家，倾尽府库、破产买鸡来偿还鸡价。京城男女以玩弄斗鸡为事，贫穷的人玩弄假鸡。皇帝出游，看见贾昌在云龙门道旁玩弄木鸡，召他入宫担任鸡坊小儿，衣食由右龙武军供给。这个三尺童子进入鸡群如同熟悉旧友，鸡的幼小强壮、勇猛怯懦、饮水进食的时机、疾病的征兆，全都能够知晓。举起两只鸡，鸡畏惧而驯服，使唤它们如同使人一样。恰逢鸡坊中的谒者王承恩向中宗进言，召贾昌在殿庭试斗，都符合中宗的心意。当天就任命他为五百小儿的长官，加上他忠厚谨慎周密。天子非常宠爱他，金帛的赏赐每天不断。他家在开元十三年，带着三百只笼鸡跟随皇帝封禅东岳。父亲贾忠死在泰山脚下，得到儿子贾昌礼葬尸体，运回雍州安葬，县官提供葬具和丧车，沿着洛阳道运送。十四年三月，穿着斗鸡服跟随中宗在温泉宫，当时天下人称他为神鸡童。当时的人为此说：“生儿子不用识字，斗鸡走马胜过读书。”贾家小儿十三岁，富贵荣华代代不如。能令金爪决定胜负，白罗绣衫跟随软轿。父亲死在长安千里之外，差役持道挽送丧车。昭成皇后在相王府时，于八月五日诞下圣君。中兴之后，定为千秋节，赐给天下百姓牛酒欢乐三天，称之为酺，作为常例。在宫中大规模合奏音乐，有时在洛元防和清明节酺宴，大多在骊山举行。每到这一天，万种乐器全部演奏，六宫妃嫔全部跟随。贾昌头戴雕翠金华冠，身穿锦袖绣襦裤，手持铃铎清扫道路，群鸡有序地站在广场上，顾盼如神，指挥间风生，竖毛振翼，磨砺喙爪，抑制怒气等待胜利，进退有期，跟随鞭指，高低不失，贾昌判断胜负。决定后，强壮的在前，弱小的在后，跟随贾昌排成雁行，回到鸡坊。角抵万夫、跳剑寻撞、蹴鞠踏绳、在竿顶跳舞的人，气势沮丧、神色黯淡，徘徊不敢进入，哪里是教猱扰龙之类的人呢？二十三年，中宗为梨园弟子潘大同的女儿娶妻，男子服饰佩玉，女子服饰绣襦，都出自御府。贾昌的儿子贾至德、贾至信，在天宝年间，妻子潘氏因歌舞受宠，深受杨贵妃喜爱，夫妇享受宠幸四十年，恩泽没有改变，哪里不是擅长技艺、内心谨慎呢？皇上生于乙酉鸡年，让贾昌穿朝服斗鸡，在太平中预示了动乱。皇上心中不醒悟，十四年后，胡羯入侵洛阳，潼关失守，皇帝车驾前往成都，奔逃护卫乘坐车舆，夜晚从便门出城，马跌倒在道路坑井中，伤脚不能前进，拄杖进入南山。每当进鸡的日子，就向西南大哭。安禄山往年朝见京师，在横门外认识贾昌，等到两京动乱，用千金悬赏贾昌，贾昌在长安洛阳卖身，改变姓名，依附佛寺，扫地敲钟，为佛效力。等到太上皇回到兴庆宫，肃宗在别殿接受帝位，贾昌回到旧居，居室被士兵掠夺，家中没有遗留物品，布衣憔悴，不能再进入宫门了。第二天又出长安南门，在路上看见妻儿在招国里，面色菜色黯淡，儿子背着柴，妻子穿着旧絮衣，贾昌在道上聚哭诀别，于是长逝，住在长安佛寺。学习大师佛法，大历元年，依附资圣寺大德僧运平，在东市海池建立陀罗尼石幢，书写能记载姓名，阅读释氏经典，也能理解其深义，以至道用善心教化市井之人，建立僧房佛舍，种植美草甘木，白天捧土拥根汲水灌竹，夜晚在禅室正观。建中三年，僧运平寿命终结，服丧礼毕，奉舍利塔于长安东门外镇国寺东偏，手植松柏百株，建造小屋住在塔下，朝夕焚香洒扫，侍奉老师如同生前。顺宗在东宫时，舍钱三十万为贾昌建立大师影堂及斋舍，又建立外屋居住，让百姓取佣供给贾昌，因此每天吃一杯粥，一升浆水，睡草席穿薄衣，超过这些的全部归于佛。妻子潘氏后来也不知去向。贞元年间，长子贾至信穿着并州铠甲，跟随大司徒李燧入朝觐见，在长寿里探望贾昌，贾昌如同自己未生，断绝关系让他离开。次子贾至信回到洛阳贩卖丝绸，往来长安之间，每年用金帛奉养贾昌，都被断绝，于是都离开不再回来。元和年间，颍川陈洪祖带着友人出春明门，看见竹柏森然而香烟弥漫于道路，下马在塔下探望贾昌，听他

译说话时，忘记了天色已晚。让鸿祖住在斋舍里，谈论自身的经历和出处，都条理清晰，于是谈到了王制。鸿祖询问开元年间治乱的道理，昌说：“我年轻时因为斗鸡来讨好皇上，皇上把我像倡优一样养在外宫，哪里足以知道朝廷的事呢？然而有可以对你说的话：我见黄门侍郎杜暹出任碛西节度使，兼任御史大夫，开始假借风宪之权来威服远方；见哥舒翰镇守凉州时，向下攻取石堡城、青海城，向外越过白龙、葱岭边界、铁关，总管河左道七命，开始兼任御史大夫。见张说统领幽州时，每年入关，总是用长辕大车拉着重物，从河间、蓟州雇佣调运缯布，车轴相连，尘土飞扬地进入关门，输送到王府，江淮的绮縠，巴蜀的锦绣，不过是后宫玩赏的物品罢了。河州、炖煌道每年屯田，充实边境粮食，多余的粮食转运到灵州，通过黄河漕运，进入太原仓，以备关中荒年。关中的粟米储藏在百姓家中，天子巡幸五岳，随从官员千乘万骑，不食用百姓的粮食。我每年在伏日、腊日得以休假回家，走在都市间，见有人卖白衫、白叠布，在邻里间，有人用禳病的法术，用一匹皂布，拿着高价也得不到，最终用幞头罗代替。近来我拄着拐杖出门，在街衢中，向东西南北看，见穿白衫的人不满百人，难道天下的人都拿着兵器吗？”开元十二年下诏，三省侍郎有空缺，先寻求曾担任刺史的人，郎官有空缺，先寻求曾担任县令的人。等到我见四十三省的郎吏中，有治理刑狱才能名声大的出任郡守，小的镇守县邑。自从我住在大道旁，往往有郡太守在此休息马匹，神色凄惨不快乐，朝廷淘汰他们去治理郡邑。开元年间选拔人才，只要求孝悌、治理百姓罢了，没听说进士宏词拔萃之类的做法，他们得到的人才，大致如此。于是流泪，又说：“上皇向北使穹卢臣服，向东使鸡林臣服，向南使滇池臣服，向西使昆夷臣服，每三年一次来朝觐，承受恩泽，给他们穿上锦絮，供给酒食，让他们完成事务后离开，都城里没有留下外国宾客。现在北方胡人与京师混杂居住，娶妻生子，长安的年轻人心向胡人。你看首饰、靴服的规定，与以前不同，难道不是物妖吗？”鸿祖沉默不敢回答，离开了。

译柳氏传【许尧佐撰写】

天宝年间，韩翊以诗名扬天下，性格颇为落拓拘滞，贫困至极。有个李生，与韩翊交好，家产累千金，仗义爱才。他的宠姬名叫柳氏，艳冠一时，喜欢谈笑戏谑，擅长歌唱吟咏。李生住在别院，将其作为与韩翊宴饮歌唱的场所，并在旁边馆舍安置韩翊居住。韩翊向来有名声，前来拜访他的人，都是当世的英才。柳氏从门缝窥视，对侍者说：“韩夫子难道会是长久贫贱的人吗？”于是对他产生了情意。李生向来看重韩翊，对他毫不吝惜。后来知道了柳氏的心意，便备下酒菜邀请韩翊，饮酒正酣畅时。李生说：“柳夫人容貌非凡，韩秀才文章特异，我想把柳氏荐枕给韩君，可以吗？”韩翊惊恐战栗，离席躲避说：“承蒙您的恩惠，让我衣食无忧，怎么能夺取您所爱的人呢？”李生坚持请求，柳氏知道他的心意真诚，于是再次拜谢，整理衣襟，靠近韩翊的席位。李生让韩翊坐在客位，举杯畅饮，尽情欢乐。李生又拿出三十万钱资助韩翊的费用。韩翊仰慕柳氏的美色，柳氏倾慕韩翊的才华，两情相悦，喜悦之情可想而知。第二年，礼部侍郎杨度提拔韩翊考中进士，韩翊闲居在家。柳氏对韩翊说：“荣耀的名声惠及亲人，是古人所崇尚的，怎么能因为自己身份低微而耽误美好的姻缘呢？况且日常用品，足够等待您到来。”韩翊于是回到清池老家探望，一年多缺乏粮食，变卖妆具来维持生计。天宝末年，叛军攻陷两京，士女奔逃惊骇。柳氏因为艳丽独特，且害怕不能幸免，于是剪去头发，毁坏容貌，寄居在法灵寺。这时，侯希逸从平卢节度使转任淄青节度使，向来借重韩翊的名声，聘请他做书记。等到肃宗皇帝以神武之力恢复正统，韩翊于是派使者秘密出行寻找柳氏，用白绢囊盛着麸金，题诗说：“章台柳，章台柳，昔日青青今在否？纵使长条似旧垂，亦应攀折他人手。”柳氏捧着金囊呜咽哭泣，左右的人都凄然怜悯，她回答说：“杨柳枝，芳菲节，所恨年年赠离别。一叶随风忽报秋，纵使君来岂堪折？”不久，有个蕃将沙咤利刚立了功，暗中得知柳氏的美色，劫持她回到府第，专宠于她。等到侯希逸被任命为左仆射入京朝见，韩翊得以随行到达京城，已经失去了柳氏的下落，叹息思念不已。偶然在龙首冈看见一个老仆用杂色牛驾着车，跟着两个女奴。韩翊偶然跟随其后，从车中问道：“莫非是韩员外吗？”某人是柳氏，让女奴悄悄说已失身于沙咤利。因为同车的人阻隔，请求暂且等待在道政里门。到了约定的时间前往，用轻素结着玉盒，里面装满香膏，从车中递给他，说：“应当就此永别，愿您真诚怀念。”于是回车，用手挥别，轻袖摇曳，香车辚辚，目光断绝，心意迷乱，消失在惊尘之中。韩翊实在无法承受这种情感，侯希逸与淄青诸将在酒楼合乐，派人请韩翊，韩翊勉强答应，但神情沮丧，声音凄咽。有个叫许俊的人，以材力自负，抚剑说：“必定有缘故，愿意效力。”韩翊不得已，把情况全部告诉了他。许俊说：“请给我几个字，我定能尽力办到。”于是穿着胡服，佩带双箭囊，跟从一个骑兵，径直来到沙咤利的府第，等到他出行里许，许俊便整理衣襟，抓住缰绳，闯过关卡，推开大门，急步上前呼喊说：“将军中了邪气，派人召夫人。”仆从侍者惊退，不敢抬头看，于是登上厅堂，拿出韩翊的信给柳氏看，挟持她跨上马鞍，马匹狂奔，尘土飞扬，缰绳断裂，顷刻间到达，拉着衣襟上前说：“幸不辱命。”在座的人惊叹，柳氏与韩翊握手涕泣，一起罢酒。这时沙咤利恩宠殊异，韩翊和许俊害怕祸患，于是去见侯希逸。侯希逸大惊说：“我平生所做的事，许俊竟然能做到这样？”于是呈上奏状说：“检校尚书金部员外郎兼御史韩翊，长久担任参佐，屡次彰显功勋，从前从乡赋中选拔，有妾柳氏，因阻隔凶寇，依附名尼。如今文明统治，远近归化，将军沙咤利凶横恣意，扰乱法纪，凭借微小的功劳，将有志的妾室置于无为之政。臣部将兼御史中丞许俊，祖籍幽蓟，雄心勇决，夺回柳氏归于韩翊，义气切中怀抱，虽然昭示感激的诚意，但事先未闻，确实缺乏训诫齐整的命令。随即有诏书，柳氏应当归还韩翊，沙咤利赐钱二百万。”柳氏回到韩翊身边，韩翊后来屡次升迁至中书舍人。然而柳氏志向闲适而不能实现，许俊仰慕感激而不能通达。假使柳氏以美色著称，那么当熊辞辇的忠诚可以继承；许俊以才华被举荐，那么曹柯渑池的功绩可以建立。事情由痕迹彰显，功绩待事情确立，可惜郁结埋没，义勇徒然激发，都不符合正道，这难道是变化的正道吗？大概是因为遭遇如此。

太平广记卷四百八十五

钦定四库全书

太平广记卷四百八十六。宋。李昉等。编。杂传记三。

长恨传 无题传

长恨传【陈鸿撰写】

唐开元年间，天下太平，四海无事。玄宗在位时间长久，厌倦了早起晚食的辛劳，政事无论大小，开始委托给丞相，逐渐深居宫中游乐宴饮，以声色自娱。在此之前，元献皇后、武淑妃都有宠幸，相继去世。宫中虽然良家女子数以千万计，却没有悦目的。皇上心中郁郁不乐。当时每年十月，皇帝驾临华清宫，内外命妇光彩照人地跟随，沐浴在日光的余波中，赐以汤沐，春风般的灵液，荡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