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平广记卷四百八十五

译在这期间，皇上心中油然而生一种情感，恍惚间仿佛有所遇合。他环顾左右前后，只见宫女们面色如土般黯淡。于是召见高力士，暗中在外宫搜寻，在寿邸中找到了杨玄琰的女儿，此时她已成年。她鬓发润泽，体态纤细丰盈恰到好处，举止闲雅冶丽，宛如汉武帝时的李夫人。皇上特意划出一处温泉，下诏赐她沐浴。当她出水时，身体柔弱无力，似乎承受不起罗绮之重，但光彩焕发，一举一动都照人眼目。皇上非常喜悦，在她进见之日，演奏《霓裳羽衣曲》来引导她。在定情的那个夜晚，皇上赐给她金钗和钿合以巩固情意。又命她佩戴步摇，垂挂金珰。第二年，册封她为贵妃，享用一半皇后的服饰用品。从此，她修饰容貌，敏捷言辞，姿态万千，以迎合皇上的心意。皇上更加宠爱她。当时皇上巡视九州，祭祀五岳，无论是在骊山雪夜，还是在阳春早朝，都与她同乘一车，同宿一室，宴饮独占席位，寝居独占房间。即使有三夫人、九嫔、二十七世妇、八十一御妻以及后宫才人、乐府妓女，皇上也没有顾盼之意。从此六宫再无受宠幸的人。这不仅仅是因为她容貌艳丽、姿态独特能达到这种效果，更是因为她聪明智慧，善于巧言令色，能预先揣测皇上心意，有不可形容之处。她的叔父兄弟都位列清贵，爵位为通侯，姐妹被封为国夫人，财富比肩王室，车马服饰宅第与大长公主相当，而恩泽势力则又超过她们。出入宫禁，不询问京城长官，令他们侧目而视。所以当时民谣说：“生女不要悲伤，生男不要欢喜。”又说：“男儿不封侯，女儿作妃子，你看女儿反而成了门楣。”人们羡慕她到了这种地步。天宝末年，她的哥哥杨国忠窃据丞相之位，愚弄国家权柄。等到安禄山率兵向京城进发，以讨伐杨氏为借口，潼关失守，皇上南逃，出咸阳道次，在马嵬坡六军徘徊持戈不进，随从官员伏在马前，请求诛杀杨氏以谢天下。杨国忠捧着牦缨盘水死在路边，随从们的怒气仍未平息。皇上询问他们，当时敢于进言的人，请求用贵妃来平息天下之怒。皇上知道贵妃难免一死，但不忍心看她死去，便反袖掩面，让人将她牵走。仓皇辗转之间，最终在尺组之下断气。随后肃宗在灵武即位，第二年大凶，皇上还都，尊玄宗为太上皇，让他居住在南宫。从南宫迁到西内，时移事去，乐尽悲来。每当春日、冬夜，池莲夏开，宫槐秋落。梨园弟子吹奏玉管，听到《霓裳羽衣曲》，一声响起，皇上脸色就不悦，左右的人叹息流泪。三年如一，思念之情不衰，在梦中寻求却杳无踪迹。恰逢有道士从蜀地来，知道皇上思念杨妃如此深切，自称有李少君之术。玄宗大喜，命他招来杨妃的神魂。道士竭尽法术去寻找，没有找到。又能游神驭气，上天界入地府去寻找，也没有见到。又在四方虚空、上下东极寻找，绝天涯，跨蓬壶，见到最高的仙山，上面有很多楼阁，西厢下有洞户，向东窥探其门，门上写着“玉妃太真院”。道士抽出簪子敲门，有两个丫鬟出来应答。道士匆忙来不及说话，丫鬟又进去了。不久有穿碧衣的侍女到来，询问道士从哪里来。道士于是自称是唐天子使者，并传达皇上的旨意。碧衣侍女说：“玉妃正在睡觉，请稍等。”此时云海沉沉，洞天日暮，琼户紧闭，悄然无声。道士屏息敛足，拱手站在门外很久，碧衣侍女才请他进去，并且说：“玉妃出来了。”不久见到一人，头戴金莲冠，披着紫绡衣，佩戴红玉饰，拖着凤舄鞋，左右侍者七八人，向道士作揖，询问皇帝安好与否。接着询问天宝十四年以来的事情，说完后怜悯地指着碧衣侍女，取出金钗钿合各折一半，交给使者说：“请转告太上皇，谨献此物，以寻旧好。”道士接受言辞和信物，将要离开，神色有些不足。玉妃于是询问他的意思，道士再次上前跪下致辞，请求一件当时不为人知的事情，以验证给太上皇，不然，金钗钿合就会遭受新垣平的欺诈。玉妃茫然退立，若有所思，慢慢说道：“昔日天宝十年，侍奉皇上避暑骊山宫，秋七月，牵牛织女相见之夜，秦地风俗夜晚张挂锦绣，陈列饮食，在庭院中焚香，称为乞巧，宫掖间尤其崇尚。当时夜半，让侍卫休息在东西厢房，独自侍奉皇上，皇上靠着肩膀站立，于是仰望天空感叹牛女之事，秘密发誓愿世世为夫妇，说完执手各自呜咽。这件事只有君王知道罢了。”于是自悲地说：“因为这一念，又不能居住在这里，回到下界，且结后缘，或在天，或在人，决意再相见，好合如旧。”于是说太上皇也不久于人间，希望自安，不要自苦。使者回去奏报，太上皇心中嗟悼很久，其余详见国史。到宪宗元和元年，盩厔县尉白居易作歌以言其事，并前秀才陈鸿作传，冠于歌之前，题为《长恨歌传》。白居易的歌曰：

译汉皇深爱美色，思慕倾国倾城的女子，统治天下多年却始终求而不得。杨家有位女子刚刚长成，养在深闺之中无人知晓。她天生丽质难以埋没，一朝被选入君王身边。她回眸一笑，生出百般媚态，使得六宫佳丽都失去了颜色。春寒料峭时，君王赐她在华清池沐浴，温顺的泉水滑过她凝脂般的肌肤。侍女扶起她来，娇弱得无力支撑，这正是她初次承受君王恩泽的时候。她云鬓花颜，戴着金步摇，在芙蓉帐的温暖中度过春宵。春宵苦短，太阳高高升起，从此君王不再早朝。承欢侍宴没有闲暇，春天随君王春游，夜晚专宠于她。汉宫佳丽三千人，三千人的宠爱都集中在她一人身上。她在金屋梳妆完毕，娇媚地侍奉君王度过夜晚，在玉楼宴饮罢休，醉意中带着春意。她的兄弟姐妹都被封了土地，可怜那光彩照人，光耀门楣。于是让天下父母的心，不重视生男孩而重视生女孩。骊宫高耸入青云，仙乐随风飘散，处处可闻。缓歌慢舞，丝竹之声凝聚，君王整天观看也看不够。渔阳的战鼓动地而来，惊破了霓裳羽衣曲。九重城阙烟尘四起，千乘万骑向西南行进。翠华摇曳，走走停停，西出都门百余里。六军不肯前进，无可奈何，婉转蛾眉在马前死去。花钿委弃在地上无人收拾，翠翘、金雀、玉搔头散落一地。君王掩面救不得，回头看去，血泪相和而流。黄埃散漫，风声萧索，云栈萦绕登上剑阁。蛾眉山下行人稀少，旌旗无光，日色淡薄。蜀江水碧，蜀山青翠，圣主朝朝暮暮思念不已。行宫见月，是伤心的颜色；夜雨闻铃，是断肠的声音。天旋地转，君王回銮，到了这里踌躇不前，不能离去。马嵬坡下的泥土中，不见玉颜，只空留死处。君臣相顾，全都沾湿了衣裳，东望都门，信马归去。归来后池苑依旧，太液池的芙蓉，未央宫的柳树。芙蓉如她的面容，柳树如她的眉毛，面对此景如何能不泪垂。春风桃李花开的夜晚，秋雨梧桐叶落的时节。西宫南苑多秋草，落叶满阶，红色无人打扫。梨园弟子新添白发，椒房阿监青春老去。傍晚殿中萤火飞舞，思绪悄然，孤灯挑尽，未能成眠。迟迟钟漏，初长夜，耿耿星河，欲曙天。鸳鸯瓦冷，霜华重重，翡翠衾寒，谁与共枕。悠悠生死，别经年，魂魄不曾来入梦。临邛道士鸿都客，能以精诚招致魂魄。因为感念君王辗转思念，于是让方士殷勤寻找。排空驭气，奔如彩虹，上天入地，求之遍。上穷碧落下黄泉，两处茫茫皆不见。忽闻海上有仙山，山在虚无缥缈间。楼殿玲珑，五云升起，其中绰约多仙子，其中有一人，名太真。雪肤花貌，参差是金阙西厢，叩玉扃，转教小玉报双成。闻道汉家天子使，九华帐里梦魂惊。推枕起徘徊，珠箔银屏迤逦开。云鬓半偏新睡觉，花冠不整下堂来。风吹仙袂飘飘举，犹似霓裳羽衣舞。玉容寂寞泪阑干，梨花一枝春带雨。含情凝睇谢君王，一别音容两渺茫。昭阳殿里恩爱绝，蓬莱宫中日月长。回头下望人寰处，不见长安见尘雾。空将旧物表深情，钿合金钗寄将去。钗留一股合一扇，钗劈黄金合分钿。但令心似金钿坚，天上人间会相见。临别殷勤重寄词，词中有誓两心知。七月七日长生殿，夜半无人私语时。在天愿为比翼鸟，在地愿为连理枝。天长地久有时尽，此恨绵绵无绝期。

无双传【薛调撰】

唐王仙客，是建中年间朝臣刘震的外甥。起初，仙客父亲去世，他与母亲一同回到外祖父家。刘震有个女儿叫无双，比仙客小几岁，都年幼，嬉戏玩耍，亲密无间。刘震的妻子常戏称仙客为王郎子，像这样过了好几年。而刘震奉养守寡的姐姐以及抚养仙客尤其周到。有一天，王氏姐姐病重，召刘震约定说：“我只有一个儿子，想念他的心情可想而知。遗憾的是没看到他结婚成家。无双端庄美丽聪慧，我深深挂念她。日后不要让她嫁入其他家族，我把仙客托付给你。如果真答应我，我闭眼也没有遗憾了。”刘震说：“姐姐应该安心静养，不要为其他事情自扰。”他的姐姐最终没有痊愈。仙客守丧完毕归葬襄邓，服丧期满后，思念身世如此孤苦，应该求婚娶以延续后嗣。无双已经长成了，我舅舅难道会因为地位尊贵、官职显赫而废弃旧约吗？于是整理行装抵达京师，当时刘震担任尚书租庸使，门庭显赫，冠盖云集。仙客拜见后，被安置在学舍与弟子为伍，舅甥之分依然如故，只是寂然听不到提亲的议论。又通过窗隙窥见无双姿质明艳，如同神仙中人。仙客发狂，唯恐姻亲之事不顺利。于是卖掉行囊得到数百万钱，舅舅舅母身边的侍从直到仆役，都厚厚地赠送礼物。又趁机在中门内设酒，都得以进入。各位表亲同处，全都恭敬地侍奉他们。遇到舅母生日，从市场买新奇之物献上，雕刻犀玉作为首饰，舅母大喜。又过了十天，仙客派老妪把求亲之事告诉舅母。舅母说：“这是我所愿的，就应当商议此事。”又过了几夜，有个青衣告诉仙客说：“娘子刚才把亲情之事告诉阿郎，阿郎说以前也没有答应过的样子，恐怕是有差错。”仙客听后心气俱丧，通宵不寐，恐怕舅舅见弃，然而侍奉不敢懈怠。一日，

译刘震上朝回来，太阳刚出来，忽然骑马跑回家，汗流浃背，气喘吁吁，只说“锁上大门，锁上大门”。全家惊慌恐惧，不知何故。过了很久他才说：“泾原的士兵造反了，姚令言领兵进入含元殿，天子从苑北门出逃，百官奔向行在。我惦记着妻女，稍微回来安排一下，赶快叫仙客来和我处理家事。我把无双嫁给你。”仙客听到命令又惊又喜，拜谢之后，于是收拾了二十箱金银罗锦，对仙客说：“你换掉衣服，押送这些财物，出开远门找一家偏僻的客栈住下。我和你的舅母以及无双出启夏门，绕城随后赶到。”仙客按照教导到达，日落时分，在城外的客栈等待，很久也不到，城门从午后就关闭了，向南望眼欲穿，于是骑着青马，拿着蜡烛绕城到启夏门，门也锁着，守门的人不少，拿着白色的棍棒，有的站着有的坐着。仙客下马，慢慢问道：“城中有什么事，这样？”又问：“今天有什么人出这个门吗？”回答说：“朱太尉已经做了天子，午后有一个人戴着高高的帽子，领着四五位妇人想出这个门，街上的人都认识说是租庸使刘尚书，门司不敢放他们出去。快到夜里追骑到了，一下子把他们向北驱赶走了。”仙客失声痛哭，转身回到客栈。快到三更天，城门忽然打开，看见火炬像白天一样明亮，士兵都拿着兵器挺着刀刃，大声呼喊砍杀，命令出城搜查城外的朝官。仙客舍弃了行李和马匹，惊恐地逃回襄阳。在村里住了三年，后来知道收复了京城，重整天下无事，于是进京打听舅舅的消息，到了新昌南街，骑马彷徨之际，忽然有一个人马前拜倒，仔细看，是旧日的奴仆塞鸿。塞鸿本来是王家出生的，他的舅舅常常使唤他得力，于是留了下来，握手流泪。仙客对塞鸿说：“舅舅舅母安好否？”塞鸿说：“都在兴化宅。”仙客大喜说：“我就过街去。”塞鸿说：“我已经获得自由，客户有一小宅子，以贩卖丝绸为业，今天以来，郎君暂且到客户那里住一晚，明天早上同去也不晚。”于是引到住所，饮食很丰盛。到了天黑，才听说报告说：“尚书接受了伪命，官与夫人都处以极刑，无双已经入掖庭了。”仙客哀怨号哭到昏厥，感动了邻里。对塞鸿说：“四海之内非常广阔，举目没有亲戚，不知道托付身心的地方。”又问：“旧家人谁在？”塞鸿说：“只有无双使用的婢女采苹，现在在金吾将军王遂中的宅子里。”仙客说：“无双固然没有见面的希望，能见到采苹，死也满足了。”于是去拜见，以从侄的礼节见王遂中，详细陈述始末，愿意出高价赎回采苹。王遂中深深了解他，被他的事迹感动而答应了他。仙客租房子和塞鸿、采苹住在一起。塞鸿常说：“郎君年纪渐渐大了，应该谋求官职，郁郁不乐，怎么打发时间？”仙客被他的话感动，以实情恳切地告诉王遂中。王遂中向京兆尹李齐运推荐仙客。李齐运以仙客之前的官衔任命他为富平县尹，主管长乐驿，过了几个月，忽然报告有中使押送三十名宫人前往园陵，以备洒扫，住在长乐驿，毡车子十辆，停下了。仙客对塞鸿说：“我听说宫嫔大多在掖庭，多是官宦人家的子女，我恐怕无双在其中，你为我窥探一下可以吗？”塞鸿说：“宫嫔数千岂能轮得到？无双”仙客说：“你只管去，人事，也未可知。”于是让塞鸿假装驿吏，在门外煮茶，还给了三千钱，约定说：“坚守茶具，不要暂时离开。忽然有所看见，就赶快报告来。”塞鸿连声答应而去。宫人全在车下，不能得见，只是夜里说话喧哗而已。到了夜深，群动都静止了。塞鸿清洗器具生火，不敢轻易睡觉。忽然听到车下说话说：“塞鸿，塞鸿，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？郎君好吗？”说完呜咽。塞鸿说：“郎君知道，此驿今日怀疑娘子在此，让塞鸿问”又说：“我不久说话，明天我走后，你在东北舍阁子中紫褥下取书送郎君。”说完便走。忽然听到车下极闹，说内家中恶，中使索要汤药很急，乃是无双。塞鸿赶快报告仙客。仙客惊讶说：“我怎么能一见？”塞鸿说：“现在正修渭桥，郎君可以假装理桥官，车子过桥时近，车子立无双，若认得必开帘子，当得瞥见耳。”仙客按照他的话，到第三辆车，果然开帘子，窥见真无双。仙客悲感怨慕，不能承受其情。塞鸿在阁子中褥下得书送仙客，花笺五幅，都是无双的真迹，词理哀切，叙述周尽。仙客看后，含恨流泪，自此永诀了。信后说：“常见敕使说富平县古押衙，人间有心人，今能求之否？”仙客于是申府请求解除驿务，归本官，于是寻访古押衙，则居于村墅。仙客造访，见古生，生所愿必力致之，缯防宝玉之赠不可胜纪。一年未开口，秩满闲居于县。古生忽然来对仙客说：“洪一武夫，年且老，何所用？郎君于某竭分，察郎君之意，将有求于老夫。老夫乃一片有心人也，感郎君之深恩，愿粉身以答効。”仙客泣拜，以实告古生。古生

译他仰头看着天空，用手拍打头部多次，说道：“这件事非常不容易，然而我与郎君试着去求取，不能指望早晚就能成功。”仙客拜谢说：“只要生前能够见到，哪里敢以早晚为限制呢？”过了半年没有消息。一天有人敲门，原来是古生送来信函，信中说：“茅山使者回来了，暂且来这里。”仙客快马加鞭去见古生，古生却一句话也不说。仙客又询问使者，使者回答说：“杀掉了，暂且喝茶。”夜深时，古生对仙客说：“府中有女仆认识无双吗？”仙客用采苹来回答。仙客立刻把采苹带来，古生仔细端详，又笑又喜地说：“借留三五天，郎君暂且回去。”过了几天，古生忽然说：“有高官经过，处理园陵宫人的事务。”仙客心里非常惊异，让塞鸿去探听。被杀的人正是无双。仙客号啕大哭，于是感叹说：“本来指望古生，如今却死了，怎么办？”流泪抽泣不能自制。这天深夜，听到敲门声非常急促。等到开门，原来是古生，领着一个担架进来，对仙客说：“这是无双，现在死了，心头还微微温暖，过几天就会活过来。稍微灌些汤药，务必保持安静秘密。”说完，仙客抱着无双进入内室，独自守护。到天亮，全身有了暖气，见到仙客哭了一声就断气了。救治治疗到晚上才痊愈。古生又说：“暂且借塞鸿在屋后挖一个坑，坑稍微深些，抽出刀在坑中砍下塞鸿的头。”仙客惊惧害怕，古生说：“郎君不要怕，今天报答郎君的恩情足够了。”听说茅山道士有药术，那种药服用后立刻死亡，三天后又会复活。我派人专门求得一颗药丸，昨天让采苹假扮中使，以无双是逆党为由赐此药令其自尽，到了陵下，借口亲属关系用百匹绢赎回尸体，沿途驿站都厚加贿赂了，必定不会泄露。茅山使者及抬担架的人在野外处理完毕，老夫为郎君也自刎。你不能再住在这里，外面有十个抬轿的人，五匹马，二百匹绢，五更天带着无双就出发，改变姓名流浪以躲避灾祸。说完举起刀，仙客救他，头已经落地了。于是把尸体遮盖好后，天没亮就出发，经过西蜀下三峡，寄居在渚宫，悄悄不闻京兆的消息，于是带着家眷回到襄邓的别业，与无双白头偕老。儿女成群。唉！人生的离散，会合很多，很少有像这样的例子。常说古今所无，无双在乱世籍没，而仙客的志向至死不变，最终遇到古生的奇法，救下冤死的十余人，艰难逃窜，后得归故乡成为夫妇五十年，多么奇异啊。

译太平广记卷四百八十六

<子部，小说家类，异闻之属，《太平广记》>

钦定四库全书

太平广记卷四百八十七。宋。李昉等。编。杂传记四。

霍小玉传【蒋防撰写】

唐代大历年间，陇西人李生名叫益，二十岁时考中进士。第二年，他通过拔萃科考试，等待在天官署参加复试。夏季六月到达长安，住在新昌里。李生出身名门望族，年轻时有才华思致，华丽的辞藻和美好的诗句，当时人称无双。前辈名士都一致推崇佩服，他常常自夸风度格调，希望能得到美好的配偶，广泛寻求有名的妓女，很久都没有成功。长安有个媒婆叫鲍十一娘，原是薛驸马家的婢女，赎身从良已经十多年了。她性格圆滑机巧，言语间豪族戚里没有她不经过的，追逐风尚、挟持权谋，被推为头领。她常接受李生的委托，李生厚赠财物，她心里颇为感激。过了几个月，李生正闲居在住所的南亭，申时到未时之间，忽然听到敲门声很急促，说是鲍十一娘到了，李生整理衣服跟随她。迎接询问说：“鲍卿今天为什么忽然来？”鲍十一娘笑着说：“苏姑子做好梦了吗？没有一位仙人被贬谪到人间，不贪图财货，只羡慕风流。像这样的名色，与李十郎相当了。”李生听了，惊喜得神魂飞扬，身体轻盈地拉着鲍十一娘的手，一边拜谢一边说：“一辈子做奴仆，死也不怕。”于是询问她的名字和住处，鲍十一娘详细地说：“是已故霍王的小女儿，字小玉，霍王非常宠爱她。母亲叫净持，净持就是霍王的宠婢。霍王刚去世时，兄弟们因为她出身卑贱，不太收留她，于是分给她一些资财，让她住在外面，改姓为郑氏，人们也不知道她是王女。她姿容艳丽，一生未见，高尚的情致和飘逸的风态，事事超过常人，音乐诗书，没有不通晓的。昨天派我去找一个好儿郎，格调相称的，我详细说了李十郎的情况，她也知道有李十郎的名字，非常欢喜满意。住在胜业坊古寺旁，刚上车门的宅子就是，已经和她约定，明天中午，只要到巷口找桂子就行了。”鲍十一娘走后，李生就准备行装，于是让家僮秋鸿向堂兄京兆防军尚公那里借来青骊驹，配有黄金马勒。那天晚上，李生洗衣服沐浴，修饰仪容，喜悦交加，通宵未眠。天快亮时戴好头巾拿着镜子自照，只担心事情不成。徘徊之间，到了中午，于是驾车疾驰，直达胜业，到了约定的地方，果然看见婢女站立等候。迎接询问说：“莫非是李十郎吗？”李生立即下马，让人牵马进入屋内，急忙锁上门。看见鲍十一娘果然从里面出来，远远笑着说：“什么样的儿郎匆忙进入这里？”李生调笑还未结束，就被引入中门。庭院中有四棵樱桃树，西北悬挂着一个鹦鹉笼，看见李生进来，就说：“有人进来，快放下帘子。”李生本性淡雅，心里还怀疑恐惧，忽然听到鸟语，惊讶得不敢前进。不久鲍十一娘引着净持下阶。相互迎接，延请进入，对坐。年纪大约四十多岁，绰约多姿，谈笑非常妩媚。于是对李生说：“一向听说李十郎才调风流，现在又见到仪容雅秀，名下的确没有虚士。我有一个女儿，虽然缺乏教导，容貌不至于丑陋，能配给君子，颇为相宜。多次听鲍十一娘说心意，今天也就让她永远侍奉您。”李生谢恩说：“鄙陋庸愚，没想到得到眷顾，如果垂青收录，生死都以此为荣。”于是命人摆上酒食，立即让小玉从堂东的阁子里出来。李生立即拜迎，只觉得一室之中，如同琼林玉树，互相照耀，转眼之间神采射人。随后坐在母亲旁边，母亲对她说：“你曾经喜爱吟诵‘开帘风动竹，疑是故人来’，就是这位李十郎的诗。你整天吟诵想念，哪里比得上见一面？”小玉于是低垂发髻微笑，轻声说：“见面不如闻名，才子岂能没有美貌？”李生急忙起身连连拜谢说：“小娘子爱才，鄙夫重色，两好相映，才貌相兼。”母女相视而笑，于是举杯饮酒数巡。李生起身请求小玉唱歌，起初不肯，母亲坚持强求，发声清亮，曲调精奇。酒宴结束天色已晚，鲍十一娘引李生到西院休息，闲静的庭院，帘幕非常华丽。鲍十一娘让侍儿桂子、浣沙给李生脱靴解带。不久，小玉来到，言语温和，辞气婉媚，解开罗衣之际，姿态有余妍，低垂帷帐贴近枕头，极其欢爱。李生自以为巫山洛浦的仙遇也不过如此。半夜时分，小玉忽然流泪对李生说：“我本是倡家，自知不是良配，现在以色相之爱托付给仁贤，只担心一旦色衰恩移，情分替代使女萝无依，秋扇被弃。在极欢之时，不觉悲伤而至。”李生听了不胜感叹，于是挽起手臂代替枕头，缓缓对小玉说：“平生志愿，今天得以实现，粉身碎骨，誓不相舍。夫人为什么说这话，请让我用白绢写下盟约。”小玉于是收泪，命侍儿樱桃掀开帐幔拿着蜡烛，给李生笔墨纸砚。小玉在管弦之余，雅好诗书，箱笼笔墨都是霍王家的旧物。于是取出绣囊，拿出越姬乌丝栏白绢三尺，交给李生。李生向来多才思，提笔成章，引山河为喻，指日月为誓，句句恳切，听了令人感动。誓言完毕，命人藏在宝盒之内。从此两人婉转相得，如同翡翠在云路飞翔。这样过了两年，日夜相随。后来那年春天，李生通过书判拔萃登科，被授予郑县主簿。到四月将要赴任，便去拜谢

译东洛，长安的亲戚大多设宴为他饯行。当时春日的景物尚有余韵，夏日的风光初显艳丽，酒宴防备宾客散去，离别的愁绪萦绕心怀。玉对生说：“凭借您的才华门第、名声，人们大多景仰爱慕，愿意结为婚姻，本来也就很多了。况且堂上有严父，家中没有正妻。您这次离去，必定会成就美好的姻缘，之前的盟约之言，不过是空话罢了。然而我有一个小小的愿望，想直接陈述，永远托付于您的心中，您还能听吗？生惊怪地说：‘我有什么罪过，忽然说出这样的话，试着说说您的意思，我一定恭敬遵从。’玉说：‘我今年刚十八岁，您才二十二岁。等到您壮年成家的时节，还有八年。一生的欢爱，希望在这期间完结，然后精心选择高门大户，以结成秦晋之好，也不算晚。我便舍弃尘世事务，剪发披上僧衣，平素的愿望，在此也就满足了。’生又惭愧又感动，不觉泪流满面，于是对玉说：‘对着皎洁太阳的誓言，生死都依凭它，与您白头偕老，还恐怕不能满足平素的志向，怎敢轻易有二心？请您不要怀疑，只管安心等待，到了八月我一定回到华州，届时派人迎接，相见并不遥远。’过了几天，生便诀别向东而去。到任十多天，请求假期前往东都探望亲人，还没到家，太夫人已经商量好了，表妹卢氏的婚约已经定下。太夫人向来严厉刚毅，生犹豫不敢推辞，于是行礼谢恩，就有了近期的婚期。卢氏也是甲族，嫁女到别家，聘礼必定以百万为约定，不满这个数目，道义上不能成婚。生家向来贫穷，事情需要借贷，便借口请假，远远投靠亲戚故旧，跋涉江淮，从秋天到夏天。生自认为孤负盟约是大过错，归期寂然不知音讯，想断绝她的希望，远远托付亲戚故旧，不让泄露言语。玉自从生逾期后多次探问音信，虚词诡说，日日不同，广泛寻求师巫，遍问占卜，怀着忧愁抱恨，一年多，瘦弱地卧在空闺，于是成了重病。虽然生的书信最终断绝，而玉的思念不变，贿赂馈赠亲戚故旧，让他们通消息。探求既急切，资用屡次空乏，往往私下让侍婢偷偷卖掉箱中的服饰玩物，多托付给西市寄附铺侯景先家。卖货曾让侍婢浣沙拿着一只紫玉钗到景先家去卖，路上遇见内作老玉工，看见浣沙拿着的，上前辨认说：‘这钗是我做的。往年霍王小女将要上鬟，让我做这个，酬谢我一万钱，我常不忘。你是何人，从哪里得到？’浣沙说：‘我小娘子就是霍王女，家事破散，失身于人，丈夫昨天向东都去了，再没有消息，忧郁成疾，如今快两年了，让我卖这个贿赂馈赠给人，让他求音信。’玉工凄然流泪说：‘贵人男女失机落节，一至于此，我残年向尽，见此盛衰，不胜伤感，于是引到延先公主宅，具言前事，公主也为之悲叹良久，给钱十二万。当时生所定的卢氏女在长安，生既办完了聘礼，还归郑县。那年腊月，又请假入城就亲，暗中卜选静居，不让人知道。有明经崔久明，生的中表弟，性情很宽厚。往年常与生同在郑氏之室欢乐，杯盘笑语，不曾间断。每当得到生的信，必定诚实地告诉玉。玉常以柴草衣服资助崔，崔很感激。生既到，崔具以诚告玉。玉恨叹说：‘天下哪有这种事？’遍请亲朋，多方召致。生自认为愆期违约，又知玉病候沈绵，惭愧忍割，终不肯往。晨出暮归，想要回避。玉日夜涕泣，都忘寝食，期望一见，竟无因由，冤愤益深，委顿牀枕。自此长安中稍有知者，风流之士共感玉之多情，豪侠之伦皆怒生之薄行。时已三月，人多春游，生与同辈五六人诣崇敬寺玩牡丹花，步于西廊，递吟诗句。有京兆韦夏卿者，生之密友，时亦同行，谓生说：‘风光甚丽，草木荣华，伤哉！郑卿衔冤空室，足下终能弃置，实是忍人丈夫之心，不宜如此。足下宜为思之。’叹让之际，忽有一豪士，衣轻黄纻衫，挟弓弹，丰神隽美，衣服轻华，唯有一剪头胡雏从后潜行而听之。俄而前揖生说：‘公非李十郎者乎？某族本山东，姻连外戚，虽乏文藻，心尝乐贤，仰公声华，常思觏止。今日幸蒙得睹清扬，某之敝居去此不远，亦有声乐足以娱情，妖姬八九人，骏马十数匹，唯公所欲，但愿一过。’生之侪辈共聆斯语，更相叹美。因与豪士策马同行，疾转数坊，遂至胜业。生以近郑之所止，意不欲过，便托事故欲回马首。豪士说：‘敝居咫尺，忍相弃乎？’乃挽挟其马，牵引而行。迁延之间，已及郑曲。生神情恍惚，鞭马欲回。豪士遽命奴仆数人抱持而进，疾走推入车门，便令锁却，报云：‘李十郎至也。’一家惊喜，声闻于外。先此一夕，玉梦黄衫丈夫抱生来至席，使玉脱鞋，惊寤而告母，因自解释说：‘鞋者谐也，夫妇再合，脱者解也，既合而解，

译也应当永远诀别。由此推证，必定能实现相见。相见之后，我就该死了。凌晨，（霍玉）请求母亲为她梳妆打扮。母亲因为她久病，心意惑乱，不太相信她。勉强之间，强行为她梳妆。梳妆刚完毕，李生果然到了。霍玉缠绵病榻日久，翻身都需要人帮助。忽然听说李生来了，猛然自己坐起，更换衣服走出，恍若有了神灵相助。于是与李生相见，含着怒气凝视，不再说话。瘦弱的身躯娇美的姿容，好像承受不住。时而用衣袖掩面，回头顾盼。李生感物伤情，在座的人都唏嘘流泪。一会儿，有几十盘酒菜从外面端来。满座的人惊视，急忙询问缘故，都是豪士送来的。于是摆设酒席，相对而坐。霍玉侧身转脸，斜视李生很久，于是举起一杯酒洒在地上说：“我身为女子，命薄如此。你是丈夫，心肠竟这样。青春年少，含恨而死。慈母在堂，不能供养。锦衣玉食，从此永远休止。在黄泉中哀痛，都是你造成的。李君，李君！今天应当永远诀别。我死后，必定成为厉鬼，让你的妻妾终日不安。”于是用左手握住李生的手臂，把杯子掷在地上，长声痛哭几声后断气。母亲于是抱起尸体放在李生怀里，让他呼唤她，于是不再苏醒。李生为她穿丧服，早晚哭泣非常悲哀。将要安葬的那天晚上，李生忽然看见霍玉在灵帐之中，容貌艳丽，宛如生前。穿着石榴裙，紫色裆衣，红绿帔子，斜身倚靠灵帐，手拉着绣带，看着李生说：“惭愧你相送，尚有余情。在幽暗的墓穴之中，怎能不感叹。”说完，就不再出现。第二天安葬在长安御宿原，李生到墓所，尽哀后返回。一个多月后，在卢氏家成礼，伤情感物，郁郁不乐。夏五月，与卢氏同行，回到郑县。到县里十天，李生正与卢氏同寝，忽然帐外发出叱叱声。李生惊视，只见一个男子，年纪大约二十多岁，姿容温雅美丽，藏在帐幔后，连连招呼卢氏。李生惊慌跑起，绕着帐幔几圈，忽然不见了。李生从此心中怀疑厌恶，猜忌万端，夫妻之间，无聊度日了。有的亲戚，委婉劝解，李生心意稍解。后来十天，李生又从外面回来，卢氏正在床上弹琴，忽然看见从门抛进一个斑犀钿花合子，方圆一寸多，中有轻绢做的同心结，落在卢氏怀中。李生打开看，看见两颗相思子，一只叩头虫，一根发杀觜，少许驴驹媚。李生当时愤怒，吼叫声如豺虎，拿起琴撞击妻子，责问让她实说。卢氏也始终不自我辩白。此后往往暴加捶打，备尽毒虐。最终在公堂上诉讼而休妻。卢氏被休后，李生有时与侍婢媵妾之类，暂时同床，便加嫉妒，有的因此被杀。李生曾游广陵，得到名姬叫营十一娘的，容态润媚，李生很喜欢她。每次相对坐，常对营说：“我曾在某处得到某姬，犯了某事，我用某法杀了她。”日日陈述，想让她害怕自己，以肃清闺门。出门就用浴斛覆盖营在床上，周围封署，回来必详细查看，然后才打开。又养一把短剑很锋利，看着侍婢说：“这是信州葛溪铁，只断作罪过头。”大凡李生所见妇人，辄加猜忌，至于三娶，都像当初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