钦定四库全书太平广记卷四百九十宋李昉等编杂传记七

译智高在此，恰好僮仆已出使村中教化，无从以致火烛，雪若是复当深夜，客何为者，自何而来，四絶亲邻，何以取济今夕？脱不恶其病秽，且此相就，则免暴露，兼撤所借刍藁分用委质可矣。自虚他计既穷，闻此内亦颇喜，乃问高公生縁何乡，何故栖此，又俗姓云何？既接恩容，当还审其出处。曰：“贫道俗姓安【以本身肉鞍之故也】生在碛西，本因舍力随縁来诣中国，到此未几，房院疎芜，秀才卒降，无以供待，不垂见怪为幸。”自虚如此问荅，颇忘前倦，乃谓高公曰：“方知探宝化成如来非妄立喻，今高公是我导师矣。”高公本宗固有如是降伏其心之教。俄则沓沓然若数人聨歩而至者，遂闻云：“极好雪，师丈在否？”高公未应间，闻一人云：“曹长先行。”或曰：“朱八丈合先行。”又闻人曰：“路甚寛，曹长不合苦让，偕行可也。”自虚窃谓人多私心益壮。有顷，即似悉造座隅矣。内谓一人曰：「师丈，此有宿客乎？」高公对曰：「适有客来诣宿耳。」自虚昏昏然，莫审其形质。唯最前一人，俯檐暎雪，彷佛若见着皁裘者，背及肋有搭白补处。其人先发问，自虚云：「客何故瑀瑀【邱主反】然犯雪昏夜至此？」自虚则具以实告。其人因请自虚姓名，对曰：「进士成自虚。」自虚亦从而语曰：「暗中不可悉揖清扬，他日无以为子孙之旧，请各称其官及名氏。」便闻一人云：「前河隂转运巡官试左骁卫胃曹防军卢倚马。」次一人云：「桃林客副轻车将军朱中正。」次一人曰：「去文姓敬。」次一人曰：「锐金姓奚。」此时则似周坐矣。初因成公应举，倚马旁及论文。倚马曰：「某儿童时即闻人咏师丈聚雪为山诗，今犹记得，今夜景象宛在目中，师丈有之乎？」高公曰：「其词谓何，试言之。」倚马曰：「所记云：谁家扫雪满庭前，万壑千峰在一拳。吾心不觉侵衣冷，曾向此中居几年。」自虚茫然如失口呿眸眙，尤所不测。高公乃曰：「雪山是吾家山，往年偶见小儿聚雪屹有峰峦之状，西望故国怅然，因作是诗。曹长大聪明，如何记得贫道旧时恶句？不因曹长诚念在口，实亦遗忘。」倚马曰：「师丈骋逸歩于遐荒，脱尘机【机当为羁】于维絷，巍巍道徳，可谓首出侪流。如小子之徒，望尘奔走，曷【曷当为褐用毛色而讥之】敢窥其高逺哉！」倚马今春以公事到城，受性顽钝，阙下柱玉煎迫，不堪旦夕羁【羁当为饥】旅，虽勤劳夙夜料入，况微〇荷非轻，常惧刑责，近〇本院转一虚衔【谓空驱作替驴】意在苦求脱免。昨晚出长乐坡下宿，自悲尘中劳役，慨然有山鹿野麋之志，因寄同侣成两篇恶诗，对诸作者辄欲口占去就，未敢。自虚曰：「今夕何夕，得闻佳句！」倚马又谦曰：「不揆荒浅，况师丈文宗在此，敢呈丑拙邪？」自虚苦请曰：「愿闻，愿闻！」倚马因朗吟其诗曰：「长安城东洛阳道，车轮不息尘浩浩，争利贪前竞着鞭，相逢尽是尘中老。」其一：「日晚长川不计程，离羣独歩不能鸣，赖有青青河畔草，春来犹得慰【慰当作喂】羁【羁当作饥】情。」合座咸曰：「大高作倚马！」谦曰：「拙恶，拙恶。」中正谓高公曰：「比闻朔漠之士，吟讽师丈，佳句絶多，今此是頴川，况侧聆卢曹长所念，开洗昏鄙，意爽神清，新制的多，满座渴咏，岂不能见示三两首以沃羣瞩？」高公请俟他日。中正又曰：「眷彼名公悉至，何惜兔园雅论，高谈抑一时之盛事？今去市肆苦逺，夜艾兴余，杯觞固不可求，炮炙无由而致，宾主礼阙，慙恧空多。吾辈方以观心朶颐【谓龁草之性与师丈同】而诸公通宵无以充腹，赧然何补？」高公曰：「吾闻嘉话，可以忘乎饥渴。祗如八郎力济生人，动循轨辙，攻城犒士，为己所长，但以十二因縁皆从觞起，茫茫苦海，烦恼随生，何地而可见菩提【提当为蹄】何门而得离火宅【亦用事讥之】中正对曰：「以愚所谓，覆辙相寻，轮回恶道，先后报应，事甚分明，引领修行，义归于此。」高公大笑，乃曰：「释氏尚其清净，

译道成就是正觉，觉就是佛。像朱八刚才所说的，深得其中奥妙了。”倚马大笑。自虚又说：“刚才朱将军再三邀请，和尚新作的诗在小生面前，我实在希望观赏宝作。和尚难道因为自虚是远方客人，不是佛法中人而轻视我吗？况且和尚器量见识非凡，品格高峻，必定格律韵味、才情思致，冠绝一时，妍丽清新，摆脱俗态，难道最终要秘藏咳唾之余的才思，不吟诵一两篇来开导耳目吗？”高公说：“深深感谢秀才苦苦相请，事情难以固执拒绝，何况老僧残疾衰弱，习读久已荒废，章句之道本来不是我的长处。倒是朱八无缘无故挑拨我的短处，然而在病中偶然有两篇自述之作，匠石能听吗？”说：“愿意听您的诗。”说：“拥褐藏名无定踪，流沙千里度衰容。得南宗心地后，此身应便老双峰。为有阎浮珍重因，远离西国越咸秦，自从无力休行道，且作头陀不系身。”又听到满座称赞好的声音，过了许久还不能平静。去文忽然在座中说：“从前王子猷在雪夜访问戴安道，皎然到了门口就返回，于是有了何必见戴的议论。当时都推崇逸兴，现在成君可以说是以文章结交朋友，下视戴安、蒋诩。我年轻时颇有隽永之气，喜好鹰鹯，曾在这个时候畋游驰骋。我的故林在长安的巽维御宿川的东畤【此处地名是苟家嘴】，咏雪有献给曹州房的一篇，不觉诗狂所攻，就玷污了高明的鉴赏。于是吟诗说：‘爱此飘飖六出公，轻琼洽絮舞长空。’当时正追随秦丞相腾踯川原，喜欢北风。献诗完毕，曹州房很赏识我的这首诗，于是为难说：‘呼雪为公，难道没有检束吗？’我就征引古人还有呼竹为君，后贤以为名论，用来证明它。曹州房结舌不知道回答。然而曹州房向来不是懂诗的人。乌大曾经对我说：‘难得臭味相同。’这话不假。现在涉足那远方做官，防备东州军事【事见古今注】，相距数千，苗十【以五五之数故第十】气候哑咤，凭借众亲，索取人承事。鲁无君子者，这从哪里取得呢？”锐金说：“怎敢当！”不见苗生几天了？说：“超过十天了。”那么苗子在哪里？去文说：“也应该不远。”知道我们在这里聚会，估计应该解来。过了不久，苗生忽然到来。去文假装高兴的样子，拍着他的背说：“符合我的心愿啊。”去文于是引苗生与自虚相揖。自虚先称名氏，苗生说：“介立，姓苗。”宾主相谕的词句颇为稠密。锐金在旁边说：“这时候就苦吟了。”诸公都由老奚诗病又发，如何如何？自虚说：“刚才承蒙奚生眷顾，与他交情不浅，为什么还吝惜瑰宝，大失所望。”锐金退而逡巡说：“怎敢不给广席一噱呢？”就念三篇近诗说：“舞镜争鸾防，临场定鹘拳。正思仙仗日，翘首仰楼前。养斗形如木，迎春质似泥。信如风雨在，何惮迹卑栖？为脱田文难，常怀纪涓恩。欲知疏野态，霜晓叫荒村。”锐金吟完，暗中也大闻称赏声。高公说：“诸贤不要以武士看待我，朱将军这位公很精通名理，又善于属文，然而还无所言，皮里臧否，我们难道不可以吗？何况成君是远方客人，一夕之聚，空门所谓多生有缘，宿鸟同树，能不因此留下异时的谈端吗？”中正起说：“师丈，这话是与中正树荆棘啊。如果众情疑阻，怎敢不唯命是从？”然而卢探手作事，自贻伊戚，如何？高公说：“请诸贤静听中正诗曰：‘乱鲁虚名，游秦感宁生；候惊丞相喘，用识葛卢鸣。黍稷兹农兴，轩车乏道情。近来筋力退，一志在归耕。’”高公叹说：“朱八文华若此，未离散秩引驾者，又何人哉？”屈甚，屈甚！倚马说：“扶风二兄，偶有所系【意属自虚所乘】，吾家龟兹苍文毙甚，乐喧厌静，好事挥霍，兴在结束，勇于前驱【谓般轻货首队头驴】，此会不至，恨可知也。”去文对介立说：“胃家兄弟居处不远，莫往莫来，安用尚志？诗云：‘朋友攸摄，而使尚有遐心。’必须折简见招，鄙意颇成其美。”介立说：“我本欲访胃大去，方以论文兴酣，不觉迟迟耳。敬君命，予今且请诸公不起。”介立略到胃家即回，不然便拉胃氏昆季同至可乎？皆说：“诺。”介立乃去。无何，去文于众前窃是非介立说：“蠢兹为人，有甚爪距。颇闻洁廉善主仓库，其如蜡姑之丑，难以掩于物论。何殊不知介立与胃氏相携而来？及门瞥闻其说，介立攘袂大怒说：‘天生苗介立，鬬伯比之胄，下得姓于楚，远祖棼皇，茹分二十族，祀典配享，至于礼经【谓郊特牲

译【八蜡祭祀中迎虎、迎猫的意义】为何一旦恭敬之心离去，文饰便随之消亡？盘瓠的后裔，无论长幼粗细都无区别，不被人类伦理所接纳。只配驯服亲近孩童，狰狞地看守酒旗，谄媚如同妖狐，偷窃油脂以讨好灶神，怎敢议论人的长短优劣？我若不展示一点浅薄的技艺，敬子会认为我缺乏应有的礼仪文饰，致使众人日后轻视我。现在面对师长，我吟诵一篇拙劣的诗，且看如何。」诗曰：「因惭愧食肉之身，深感主人恩德深厚；天色已晚，蜷曲卧在锦被之中。暂且学习志士明辨黑白，怎能让美好的爵位动摇我的心志。」自虚听后非常赞赏，感叹去文说：「你不详查事情的始末，却厚颜诬蔑。我实在是春秋时期向戌的后代，你却把我当作盘瓠的后裔，就像辰阳将房星比作我一样，实在荒谬夸张。」中正深感两家互相讥讽、礼尚往来未断为弊病，于是说：「我愿做宜僚那样的人，来化解双方的怨恨，可以吗？昔日我逢丑父，确实与向家纠缠不清，春秋时期屡次共同盟誓。如今座上有两位名客，为何互相诋毁祖宗？言语中忽然有破绽显露，是取笑成公齿冷啊。且尽情吟咏，恳请停止喧哗。」于是介立即引导胃氏兄弟与自虚相见。起初两人衣冠整齐，神色自若，二人走上前，年长的说：「胃藏瓠」，次子说：「藏立。」自虚也报上姓名。藏瓠又巡视座位说：「令兄令弟。」介立便在众人面前称赞胃氏兄弟，隐居草野，德行著称于名门望族。上可参列星宿，亲密通达内心肝胆。况且秦地的八水，确实贯穿天府，所以林氏二十族，大多在咸京。听说弟弟新近有题写旧业的诗，当时称颂甚美，怎能不听听呢？藏瓠回答说：「小子侥幸位列宾客席间，作者云集，想要开口，先感到惭愧，现在不得已，污浊各位贤者的耳目。诗曰：‘鸟鼠山是我的家乡河流，周王昔日在此猎取贤才。自从离子卯【防兔都变成了刺猬】，应当见到沧海桑田的变化。’」介立称赞好。弟弟日后必定〇重名公道，若保存这文章则不朽。藏瓠躬身谢罪说：「藏瓠本应幽居蛰伏，有幸陪伴各位英才，兄长夸赞太过，小子承受不起重言，如同〇芒刺在背。」座客都笑了。当时自虚正聆听各位宾客的佳作，不假思索地念出自己的文章，只说：「各位清才绮丽，都是目牛游刃的高手，中正将以为有讥讽，悄然离去。」高公寻找他不得，说：「朱八不告而退，为什么呢？」倚马回答说：「朱八世代与炮氏为仇，厌恶听到发硎之说而离去罢了。」自虚谢罪说不才。此时去文独自与自虚辩论，对自虚说：「凡人行事进退，君子崇尚通达节操，摇尾求食，猛虎因此能见机行事，或者为知己吠鸣，不能因为主人无德就废弃这个义理。」去文不才，也有两篇言志的诗，呈上诗曰：「事君同乐义同忧，那挍糟糠满志休。不是守株空待兔，终当逐鹿出林邱。」少年尝〇饥鹰，用内愿曾无宠〇心，秋草殴除思去宇，平原毛血兴从禽。自虚赞赏激励无限，完全忘记了一夜的痛苦，正想自夸旧作，忽然听到远处寺庙撞钟，则比膊鍧然声尽矣。注目略无所见，只觉风雪透窗，臊秽扑鼻，唯窣飒如有动者，而厉声呼问，绝无由答。自虚心神恍惚，未敢遽前扪撄，退寻所系之马，宛在屋之西隅，鞍鞯被雪，马则龁柱而立。迟疑间晓色已将辨物矣，乃于屋壁之北有橐驼一防，腹跪足。儑耳〇口自虚觉夜来之异，得以遍求之室外，北轩下，俄又见一瘁瘠乌驴，连脊有磨破三处，白毛茁然将满，举视屋之北拱，微若振迅有物，乃见一老鸡蹲焉。前及设像佛宇塌座之北，东西有隙地，数十歩牖下，皆有彩画处，土人曾以麦穏之，长者积于其间，见一大驳猫儿眠于上，咫尺又有盛饷田浆破瓠，一次有牧童所弃破笠一，自虚因蹴之，果获二刺猬蠕然而动。自虚周求四顾，悄未有人，又不胜一夕之冻乏，乃揽辔振雪上马而去。周出村之北，道左经柴拦旧圃，覩一牛踣雪龁草，次此不百余歩，合村悉辇粪，幸此蕴崇，自虚过其下，羣犬喧吠中，有一犬毛悉齐躶，其状甚异，睥睨自虚。自虚驱马久之，值一〇辟荆扉，晨兴开径雪，自虚驻马讯焉，对曰：「此故友右军彭特进庄也，郎君昨宵何止行李间有似迷途者？」自虚语及夜来之见，〇倚篲惊讶曰：「极差极差，昨晚天气风雪，庄家先有一病橐驼，虑其为所毙，遂覆之佛宇之北，念佛社屋下，有数日前河隂官脚过，有乏驴一头不任前去，某哀其残命未舍，以粟斛易留之，亦不羁绊，彼栏中瘠牛皆庄家所畜，适闻此说，不知何縁如此作怪。」自虚曰：「昨夜已失鞍防，今馁冻且甚，事有不可率话者，大略如斯，难于悉述。」遂策马奔去，至赤水店，见僮仆方讶其主之相失，始忙于求访，自虚慨然如丧魂者数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