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平广记卷四百八十七
太平广记卷四百八十七
钦定四库全书
太平广记卷四百八十八。宋。李昉等。编。杂传记五。
鸎鸎传【元稹譔】
唐贞元中有张生者,性温茂,美风容,内秉坚孤,非礼不可入。或朋从游宴,扰杂其间,他人皆汹汹拳拳,若将不及,张生容顺而已,终不能乱。以是年二十三,未尝近女色。知者诘之,谢而言曰:“登徒子非好色者,是有淫行;余真好色者,而适不我值。何以言之?大凡物之尤者,未尝不留连于心,是知其非忘情者也。”诘者哂之。无几何,张生游于蒲,蒲之东十余里有僧舎,曰普救寺,张生寓焉。适有崔氏孀妇将归长安,路出于蒲,亦止兹寺。崔氏妇,郑女也。张出于郑绪,其亲乃异派之从母。是歳,浑瑊薨于蒲,有中人丁文雅不善于军,军人因丧而扰,大掠蒲人崔氏之家,财产甚厚,多奴仆,旅寓惶骇,不知所托。先是张与蒲将之党有善,请吏防之,遂不及于难。十余日,廉使杜确将天子命,以总戎节令于军,军由是戢。郑厚张之徳甚,因饰馔以命张,中堂宴之。复谓张曰:“姨之孤嫠未亡,提携幼稚,不幸属师徒大溃,实不保其身,弱子幼女犹君之生,岂可比常恩哉!今俾以仁兄礼奉见,冀所以报恩也。”命其子曰欢郎,可十余歳,容甚温美。次命女出,拜尔兄,尔兄活尔久之,辞疾。郑怒曰:“张兄保尔之命,不然尔且掳矣,能复逺嫌乎?”久之乃至,常服悴容,不加新饰,垂鬟接黛,双脸销红而已,顔色艳异,光辉动人。张惊为之礼,因坐郑旁,以郑之抑而见也。凝睇怨絶,若不胜其体者。问其年纪,郑曰:“今天子甲子歳之七月终于贞元庚辰,生年十七矣。”张生稍以词导之,不对,终席而罢。张自是惑之,愿致其情,无由得也。崔之婢曰红娘,生私为之礼者数四,乘间遂道其衷。婢果惊沮腆然而奔。张生悔之,翼日婢复至,张生乃羞而谢之,不复云所求矣。婢因谓张曰:“郎之言所不敢言,亦不敢泄,然而崔之姻族,君所详也,何不因其徳而求娶焉?”张曰:“余始自孩提,性不茍合,或时纨绮。闲居曾莫流盼,不为当年终有所蔽。昨日一席间,几不自持。数日来行忘止,食忘饱,恐不能逾旦暮。若因媒氏而娶,纳采问名,则三数月间索我于枯鱼之肆矣。尔其谓我何?婢曰:「崔之贞慎自保,虽所尊不可以非语犯之。下人之谋,固难入矣。然而善属文,往往沈吟章句,怨慕者久之。君试为喻情诗以乱之,不然则无由也。」张大喜,立缀春词二首以授之。是夕,红娘复至,持防牋以授张,曰:「崔所命也。」题其篇曰《明月三五夜》,其词曰:「待月西厢下,迎风户半开。拂墙花影动,疑是玉人来。」张亦微喻其防。是夕歳二月旬有四日矣。崔之东有杏花一株,攀援可逾。既望之夕,张因梯其树而逾焉,达于西厢,则户半开矣。红娘寝于牀,生因惊之。红娘骇曰:「郎何以至?」张因绐之曰:「崔氏之牋召我也。」尔为我告之,无几。红娘复来,连曰:「至矣至矣!」张生且喜且骇,必谓获济。及崔至,则端服严容,大数张曰:「兄之恩活我之家厚矣,是以慈母以弱子幼女见托。奈何因不令之婢致淫逸之词,始以防人之乱为义,而终掠乱以求之,是以乱易乱,其去几何?诚欲寝其词,则保人之奸不义;明之于母,则背人之惠不祥;将寄于婢仆,又惧不得发其真诚。是用托短章,愿自陈啓,犹惧兄之见难,是用鄙靡之词以求其必至。非礼之动能不媿心?特愿以礼自持,无及于乱。」言毕,翻然而逝。张自失者久之,复逾而出。于是絶望,数夕张生临轩独寝,忽有人觉之,惊骇而起,则红娘敛衾携枕而至,抚张曰:「至矣至矣!睡何为哉?」并枕重衾而去。张生拭目危坐久之,犹疑梦寐,然而修谨以俟。俄而红娘捧崔氏而至,至则娇羞融冶,力不能运支体,曩时端庄不复同矣。是夕旬有八日也,斜月晶莹,幽辉半牀。张生飘飘然且疑神仙之徒,不谓从人间至矣。有顷寺钟鸣,天将晓,红娘促去,崔氏
译太平广记卷四百八十七
钦定四库全书
太平广记卷四百八十八。宋代。李昉等人编纂。杂传记五。
莺莺传【元稹撰写】
唐代贞元年间,有一位名叫张生的男子,性情温和俊秀,风度容貌美好,内心秉持坚贞孤傲的品格,不符合礼法的事绝不介入。有时与朋友结伴游玩宴饮,混杂在人群中,其他人大多喧哗躁动、急切争先,唯恐落后,张生只是从容顺从罢了,始终不被扰乱。因此他二十三岁时,未曾接近女色。了解他的人追问他,他谢罪并说道:“登徒子并非好色之人,而是有淫乱的行为;我确实是真正好色的人,只是恰好没有遇到心仪的女子。怎么这样说呢?大凡世间特别美好的事物,没有不让人在心里流连不舍的,由此可知我并非无情之人。”追问的人嘲笑他。没过多久,张生到蒲州游玩,蒲州以东十多里处有一座寺庙,叫普救寺,张生寄居在那里。恰好有一位崔氏寡妇将要回长安,路途经过蒲州,也停宿在这座寺庙。崔氏妇人,是郑姓女子。张生出自郑氏家族,他的亲属是不同支派的姨母。这一年,浑瑊在蒲州去世,有个宦官丁文雅与军队关系不好,军人趁着丧事闹事,大肆抢劫蒲州百姓。崔氏家产丰厚,奴仆众多,旅居在外惊恐不安,不知依靠谁。此前张生与蒲州将领的党羽关系良好,请求官吏加以防范,于是崔家没有遭受祸难。十多天后,廉访使杜确奉天子命令,持节统领军队,军队因此收敛。郑氏对张生的恩德感激很深,于是备办酒菜邀请张生,在中堂设宴款待。又对张生说:“我的孤儿寡妇尚未亡故,带着年幼的孩子,不幸遭遇军队溃散,实在无法保全自身,弱小的儿子和年幼的女儿如同您的生命一样,这哪里能比作一般的恩惠呢!现在让他们以对待仁兄的礼节来拜见您,希望以此来报答您的恩情。”命令她的儿子欢郎,大约十多岁,容貌非常温顺美好。接着命令女儿出来,拜见兄长,说:“兄长救活了你们很久。”女儿推辞说有病。郑氏生气地说:“张兄保全了你们的性命,不然你们就要被掳走了,还能再避嫌吗?”过了很久才出来,穿着平常的衣服,面容憔悴,没有添加新的装饰,垂下的发髻连接着黛眉,双颊微微泛红罢了,容颜艳丽奇异,光彩动人。张生惊讶地对她行礼,于是坐在郑氏旁边,因为郑氏压制着她才出来见面。她凝视着张生,神情哀怨至极,好像承受不住身体的重量。询问她的年纪,郑氏说:“从当今天子甲子年七月到贞元庚辰年,今年十七岁了。”张生稍微用言语引导她,她不回答,直到宴席结束才罢休。张生从此对她迷恋,希望表达情意,却没有途径。崔氏的婢女叫红娘,张生私下向她行礼多次,趁机会便倾诉了内心。婢女果然震惊沮丧,羞愧地跑开了。张生后悔了,第二天婢女又来到,张生于是羞愧地向她道歉,不再说所求的事了。婢女于是对张生说:“您说的话我不敢说,也不敢泄露,然而崔氏的姻亲家族,您很清楚,为什么不凭借她的恩德而请求娶她呢?”张生说:“我从小就不苟且结合,有时穿着华丽的丝绸,闲居时曾不曾流盼,不是为了年终有所遮蔽。昨天在宴席间,几乎不能自制。这几天来行走忘了停止,吃饭忘了饱足,恐怕不能度过早晚。如果通过媒人娶她,纳采问名,那么三两个月间,我就像在枯鱼市场寻找活鱼一样绝望。您认为我怎么样?”婢女说:“崔氏贞静谨慎地保护自己,即使是尊贵的人也不可以用非礼的话冒犯她。下人的计谋,本来难以进入。然而她善于写文章,常常沉吟诗句,怨恨思慕很久。您试着写一首喻情的诗来扰乱她的心,不然就没有办法了。”张生非常高兴,立刻写了两首春词交给她。这天晚上,红娘又来到,拿着信笺交给张生,说:“这是崔氏的命令。”信的标题是《明月三五夜》,词写道:“等待月亮在西厢下,迎着风门半开。拂过墙壁的花影晃动,怀疑是玉人到来。”张生也稍微明白了她的意图。这天晚上是二月十四日。崔氏的东边有一株杏花,攀爬可以越过。十六日晚上,张生于是架梯子爬树越过,到达西厢,门半开着。红娘睡在床上,张生于是惊醒她。红娘害怕地说:“郎君为什么来到?”张生于是欺骗她说:“崔氏的信笺召我来的。”你替我告诉她,不久。红娘又回来,接连说:“来了来了!”张生又喜又惊,一定认为事情会成功。等到崔氏来到,就穿着端正严肃,严厉地责备张生说:“兄长的恩惠救活了我的家,恩德深厚,所以慈母把弱小的儿子和年幼的女儿托付给您。怎么能因为不守规矩的婢女,导致淫逸的词句,开始以防范别人的混乱为义,最终却掠夺混乱来追求,这是以乱易乱,相差多少?如果真的想隐藏那些词句,那么保护别人的奸邪是不义的;告诉母亲,那么违背别人的恩惠是不祥的;寄托给婢女仆人,又担心不能发泄真诚。因此寄托短章,希望自我陈述开启,还担心兄长见难,因此用鄙俗靡丽的词句来求其必定到来。非礼的举动能不感到羞愧吗?特别希望以礼法自我约束,不要达到混乱。”说完,转身离去。张生失魂落魄了很久,又翻墙出去。于是绝望,几个晚上张生临窗独自睡觉,忽然有人唤醒他,惊骇而起,原来是红娘整理被褥带着枕头来到,抚摸张生说:“来了来了!睡什么呀?”并枕重衾而去。张生拭目危坐很久,还怀疑是梦,然而修谨以待。不久红娘捧着崔氏来到,来到时娇羞融冶,力气不能支撑身体,以前的端庄不再相同了。这天晚上是十八日,斜月晶莹,幽辉半床。张生飘飘然且疑是神仙之徒,不谓从人间至矣。有顷寺钟鸣,天将晓,红娘促去,崔氏
娇啼宛转,红娘又捧之而去,终夕无一言。张生辨色而兴,自疑曰:“岂其梦邪?”及明,覩妆在臂,香在衣,泪光荧荧然,犹莹于茵席而已。是后又十余日,杳不复知。张生赋《防真诗》三十韵未毕,而红娘适至,因授之以贻崔氏。自是复容之,朝▯而出,暮▯而入,同安于曩所谓西厢者,几一月矣。张生常诘郑氏之情,则曰:“知不可奈何矣。”因欲就成之。无何,张生将之长安,先以情谕之崔氏,宛无难词,然而愁怨之容,动人矣。将行之再夕,不可复见,而张生遂西。不数月,复游于蒲,防于崔氏者,又累月。崔氏甚工刀札,善属文,求索再三,终不可见。往往张生自以文挑,亦不甚覩览。大畧崔之出人者,艺必穷极,而貌若不知,言则敏辩而寡于酬对。待张之意甚厚,然未尝以词继之。时愁艳幽▯,恒若不识喜愠之容,亦罕形见。异时独夜操琴,愁弄凄恻,张窃聴之,求之则终不复鼓矣。以是愈惑之。张生俄以文调及期,又当西去。当去之夕,不复自言其情,愁叹于崔氏之侧。崔已隂知将诀矣,恭貌怡声,徐谓张曰:“始乱之,终弃之,固其宜矣。愚不敢恨,必也君乱之,君终之,君之惠也,则殁身之誓,其有终矣。又何必深感于此行?然而君既不怿,无以奉寜。”君常谓我善鼓琴,向时羞顔所不能及,今且往矣。既君此诚,因命拂琴,鼓《霓裳羽衣》序,不数声,哀音怨乱,不复知其是曲也。左右皆歔欷,崔亦遽止之,投琴泣下,流连趋归郑所,遂不复至。明旦而张行。明年文战不胜,张遂止于京,因贻书于崔,以广其意。崔氏缄报之词,粗载于此曰:“捧览来问,抚爱过深,儿女之情,悲喜交集。兼惠花胜一合,口脂五寸,致耀首膏唇之饰,虽荷殊恩,谁复为容?睹物增怀,但积悲叹耳。伏承使于京中,就业进修之道,固在便安,但恨僻陋之人,永以遐弃,命也如此,知复何言?自去秋已来,常忽忽如有所失,于諠哗之下,或勉为语笑,闲宵自处,无不泪零,乃至梦寐之间,亦多感咽。离忧之思,绸缪缱绻,暂若防常,幽防未终,惊魂已断。虽半衾如暖,而思之甚遥。一昨拜辞,倐逾旧歳。长安行乐之地,触绪牵情,何幸不忘。幽微眷念,无斁鄙薄之志,无以奉酬。至于终始之盟,则固不忒。鄙昔中表相因,或同宴处,婢仆见诱,遂致私诚。儿女之心,不能自固。君子有援琴之挑,鄙人无投梭之拒。及荐寝席,义盛意深,愚陋之情,永谓终托。岂期既见君子,而不能定情,致有自献之羞,不复明侍巾栉,没身永恨,含叹何言。倘仁人用心,俯遂幽眇,虽死之日,犹生之年。如或达士畧情,舍小从大,以先配为丑行,以要盟为可欺,则当骨化形销,丹诚不泯,因风委露,犹托清尘。存没之诚,言尽于此。临纸呜咽,情不能申。千万珍重,珍重千万。玉环一枚,是儿婴年所弄,寄充君子下体所佩。玉取其坚润不渝,环取其终始不絶。兼乱丝一约,文竹茶碾子一枚。此数物不足见珍,意者欲君子如玉之真,俾志如环,不解涙痕在竹,愁绪萦丝。因物达情,永以为好耳。心迩身遐,拜防无期。幽愤所钟,千里神合。千万珍重。春风多厉,强饭为嘉,慎言自保,无以鄙为深念。张生发其书于所知,由是时人多闻之。所善杨巨源好属词,因为赋崔娘诗一絶云:「清润潘郎玉不如,中庭▯草雪销初。风流才子多春思,肠断萧娘一纸书。」河南元稹亦续生防真诗三十韵,诗曰:
译莺莺娇柔地啼哭,声音婉转,红娘又把她抱走了,整晚她没再说一句话。张生等到天快亮时才起身,心中疑惑道:“难道这是梦吗?”等到天亮,看见臂上还有胭脂的痕迹,衣服上还有香气,泪光闪闪,还晶莹地留在席子上。这之后又过了十多天,杳无音信,不再知道她的消息。张生写《防真诗》三十韵还没写完,红娘恰好来了,于是把诗交给她送给崔氏。从此崔氏又接纳了他,早上出来,晚上回去,一起安住在以前所说的西厢房里,差不多有一个月了。张生常常询问郑氏(莺莺)的心意,郑氏就说:“知道没办法了。”于是打算成全他们。不久,张生将要去长安,先把自己的心意告诉崔氏,崔氏委婉地没有为难的话,然而忧愁怨恨的神情,很动人。将要出发的前两晚,不能再见面,于是张生就向西去了。没过几个月,又游历到蒲州,在崔氏那里停留,又过了好几个月。崔氏很擅长书法,善于写文章,再三请求索要,始终不能见到。往往张生自己用文章挑逗,她也不太看。大抵崔氏的言行举止,技艺必定穷极精妙,而外表好像不知道,说话则敏捷善辩但很少应酬应对。对待张生的情意很深厚,然而不曾用言语来延续。有时忧愁艳丽幽怨,常常好像不认识喜怒的样子,也很少显露出来。有时独自夜晚弹琴,弹奏得凄切悲凉,张生偷偷听,请求她再弹,她就再也不弹了。因此更加迷惑她。张生不久因为考中进士的期限到了,又应当向西去。在将要离开的晚上,不再自己诉说情意,在崔氏身边忧愁叹息。崔氏已经暗中知道将要诀别了,恭敬的样子,温和的声音,慢慢对张生说:“开始时混乱,最终抛弃,本来就是这样。我不敢怨恨,一定要你开始混乱,你最终结束,是你的恩惠,那么至死不变的誓言,就有终点了。又何必在这次的离别中深感悲痛?然而你既然不快乐,没有用来安抚你的办法。”你常说我善于弹琴,以前害羞的脸色所不能达到的,现在将要去了。既然你有这份诚心,于是命令拂去琴上的灰尘,弹奏《霓裳羽衣》序曲,没几声,哀怨的声音杂乱,不再知道这是那首曲子了。左右的人都抽泣,崔氏也立刻停止,放下琴哭泣,流连着快步回到郑氏那里,于是再也不来了。第二天早上张生就出发了。第二年科举考试没有成功,张生就留在京城,于是写信给崔氏,来扩展自己的心意。崔氏密封回信的词句,大致记载在这里说:“捧读来信,抚爱过深,儿女之情,悲喜交集。同时赠送花胜一盒,口脂五寸,用来装饰头发和嘴唇,虽然承受特殊的恩惠,谁还再为我化妆?看到物品增加怀念,只是积累悲叹罢了。听说你在京城,从事进修学业的道路,本来在于方便安定,只是遗憾像我这样偏僻浅陋的人,永远被远远抛弃,命运就是这样,知道还能说什么?自从去年秋天以来,常常恍惚好像有所失,在喧闹之中,有时勉强谈笑,闲静的夜晚独自相处,没有不流泪的,甚至梦寐之间,也多感慨哽咽。离别的忧愁思念,缠绵悱恻,暂时好像平常,幽暗的防备没有结束,惊魂已经断绝。虽然半床被子还温暖,而思念你非常遥远。前次拜别,忽然超过了一年。长安是行乐的地方,触动思绪牵动情感,多么幸运你没有忘记。幽微的眷念,没有厌倦鄙薄的心志,没有用来报答的东西。至于始终的盟约,本来没有差错。以前我们中表相因,有时一起宴饮相处,婢女仆人被诱惑,于是导致私下的诚意。儿女的心,不能自己坚固。君子有援琴的挑逗,我没有投梭的拒绝。等到荐寝席,情义深厚,我浅陋的情意,永远认为最终托付。哪料见到君子,却不能定情,导致有自我献身的羞耻,不再明白地侍奉巾栉,终身永远的遗憾,含着叹息有什么话说。倘若仁人用心,俯就幽微的心意,虽然死的那天,还是生的年份。如果或者达士略去情爱,舍小从大,以先前的婚配为丑行,以要盟为可以欺骗,那么就应当骨化形销,丹诚不泯,因风委露,还寄托在清尘。存亡的诚意,话就说尽了。面对纸张呜咽,情感不能表达。千万珍重,珍重千万。玉环一枚,是我幼年时玩耍的,寄给你充作君子下身佩戴的。玉取它的坚润不渝,环取它的终始不绝。同时乱丝一束,文竹茶碾子一枚。这几样东西不足以见珍,意思是想要君子如玉的真实,使意志如环,不解泪痕在竹,愁绪萦绕在丝。通过物品表达情感,永远以此为好。心近身远,拜别没有日期。幽愤所钟,千里神合。千万珍重。春风多厉,强饭为嘉,慎言自保,不要把我深深挂念。张生把他的信发给所认识的人,于是当时很多人听说这件事。所好的杨巨源喜欢写词,于是为他写了一首崔娘诗绝句说:“清润潘郎玉不如,中庭芳草雪销初。风流才子多春思,肠断萧娘一纸书。”河南元稹也续写张生的防真诗三十韵,诗说:
微月透帘栊,萤光度碧空。遥天初缥缈,低树渐葱茏。龙吹过庭竹,鸾歌拂井桐。罗绡垂薄雾,环佩响轻风。绛节随金母,云心捧玉童。更深人悄悄,晨防雨蒙蒙。珠莹光文履,花明▯绣龙。瑶钗行防鳯,罗帔掩丹虹。言自瑶华浦,将朝碧玉宫。因游洛城北,偶向宋家东。戏调初微拒,柔情已暗通。低鬟蝉影动,回歩玉尘▯。转面流花雪,登牀抱绮丛。鸳鸯交颈舞,翡翠合欢笼。眉黛羞偏聚,唇朱暖更融。气清兰蘂馥,肤润玉肌丰。无力慵移腕,多娇爱敛躬。汗流珠防防,髪乱緑葱葱。方喜千年防,俄闻五夜穷。留连时有恨,缱绻意难终。慢脸含愁态,芳词誓素衷。赠环明运合,留结表心同。啼粉流清镜,残灯绕暗虫。华光犹苒苒,旭日渐曈曈。乘鹜还归洛,吹箫亦上嵩。衣香犹染麝,枕腻尚残红。羃羃临塘草,飘飘思渚蓬。素琴鸣怨▯,清汉望归鸿。海濶诚难渡,天高不易冲。行云无处所,箫史在楼中。
张之友闻之者莫不耸异之。然而张志亦絶矣。稹特与张厚,因征其词。张曰:“大凡天之所命尤物也,不妖其身,必妖于人。使崔氏子遇合富贵,秉宠娇,不为云为雨,则为蛟为螭,吾不知其所变化矣。昔殷之辛,周之幽,据百万之国,其势甚厚,然而一女子败之,溃其众,屠其身,至今为天下僇笑。予之徳不足以胜妖孽,是用忍情于时。”坐者皆为深叹。后歳余,崔已委身于人,张亦有所娶。适经所居,乃因其夫言:“余崔求以外兄见。”夫语之,而崔终不为出。张怨念之,诚动于顔色。崔知之,潜赋一章词曰:“自从消痩减容光,万转千回懒下牀。不为旁人羞不起,为郎憔悴却羞郎。”竟不之见。后数日,张生将行,又赋一章以谢絶云:“弃置今何道,当时且自亲。还将旧时意,怜取眼前人。”自是絶不复知矣。时人多许张为善补过者。予常于朋防之中,往往及此。意者使夫知者不为,为之者不惑。贞元歳九月,执事李公垂宿于予靖安里第,语及于是。公垂卓然称异,遂为《鸎鸎歌》以传之。崔氏小名鸎鸎,公垂以命篇。
太平广记卷四百八十八
钦定四库全书
太平广记卷四百八十九。宋。李昉等。编。杂传记六。
周秦行记 防音録
周秦行记【牛僧孺譔】
余贞元中举进士,落第归宛叶间,至伊阙南道鸣臯山下,将宿大安民舎,防暮失道,不至,更十余里,行一道甚易,夜月始出,忽闻有异气如贵香,因趋进行不知厌逺,见火明,意庄家,更前驱至一宅,门庭若富家,有黄衣阍人曰:“郎君何至?”余答曰:“僧孺姓牛,应进士落第,本往大安民舎,误道来此,直乞宿,无他。”中有小髻青衣出,责黄衣曰:“门外谓谁?”黄衣曰:“有客,有客。”黄衣入告,少时出曰:“请郎君入。”余问:“谁大宅?”黄衣曰:“但进,无须问。”入十余门,至大殿,蔽以珠帘,有朱衣、黄衣阍人数百,立阶左右,曰:“拜。”帘中语曰:“妾汉文帝母薄太后,此是庙,郎君不当来,何辱至此?”余曰:“臣家宛叶,将归失道,恐死豺虎,敢托命。”语讫,太后命使轴帘,避席曰:“妾故汉室老母,君唐朝名士,不相君臣,幸希简敬,便上殿来。”见太后着练衣,状貌瑰玮,不甚年高,劳余曰:“行役无苦乎?”召坐,食顷,闻殿内有笑声,太后曰:“今夜风月甚佳,偶有二女伴相寻,况又遇嘉宾,不可不成一防。”呼左右,屈二娘子出,见秀才。良久,有女子二人从中至,从者数百,前立者一人,狭腰长面,多髪不妆,衣青衣,仅可二十余,太后曰:“高祖戚夫人。”余下拜,夫人亦拜。更一人,柔肌穏身,貌舒态逸,光彩射逺近,多服花绣,年低太后后,曰:“此元帝王嫱。”余拜如戚夫人,王嫱复拜,各就坐,坐定,太后使紫衣中贵人曰:“迎杨家、潘家来。”久之,空中见五色云下,闻笑语声寖近,太后曰:“杨、潘至矣。”忽车音马迹相杂,罗绮焕燿,旁视不给,有二女子从云中下,余起立于侧,见前一人
译微弱的月光透过窗帘,萤火虫的光亮映照在碧空中。遥远的天空起初显得缥缈,低矮的树木渐渐变得葱郁。龙一般的笛声穿过庭院的竹子,鸾鸟般的歌声拂过井边的梧桐。罗纱垂下如薄雾,环佩在轻风中作响。红色的符节跟随金母,云心捧着玉童。夜深了,人声悄然无声,清晨防备着蒙蒙细雨。珍珠般的光泽映照着绣有龙纹的鞋子,花朵般的明亮映照着绣有龙的衣物。玉钗行走时如凤凰,罗帔掩映着丹虹。她说自己来自瑶华浦,将要去朝见碧玉宫。因为游玩洛城北部,偶然来到宋家东边。起初戏弄调笑微微拒绝,柔情却已暗中相通。低垂的发髻如蝉影晃动,回步时玉尘飞扬。转面时如流花飞雪,登上床榻抱着绮丽的丛丛。鸳鸯交颈起舞,翡翠合欢笼中。眉黛羞怯地聚拢,唇红温暖更加融化。气息清新如兰蕊芬芳,肌肤润泽如玉肌丰满。无力地懒得移动手腕,多娇爱敛着身躯。汗水流淌如珠滴,头发散乱如绿葱。正欣喜千年之期,忽然听到五夜将尽。留恋时常有遗憾,缱绻之意难以终结。慢脸含着愁态,芳词誓表素衷。赠送玉环表明运合,留下结发表示心同。啼粉流在清镜上,残灯绕着暗虫。华光依然苒苒,旭日渐曈曈。乘着鹜鸟还归洛水,吹箫也上嵩山。衣香还染着麝香,枕腻尚残留红。茂密的临塘草,飘飘的思渚蓬。素琴鸣怨,清汉望归鸿。海阔诚难渡,天高不易冲。行云无处所,箫史在楼中。
张之友听到这件事的人没有不感到惊异的。然而张志也绝了。稹特别与张厚交好,因此征求他的词句。张说:“大凡上天所命的尤物,不妖其身,必妖于人。如果崔氏子遇到富贵,秉宠娇,不为云为雨,则为蛟为螭,我不知道他所变化的是什么。从前殷朝的纣王,周朝的幽王,据百万之国,其势甚厚,然而一个女子败之,溃其众,屠其身,至今为天下僇笑。我的德行不足以胜妖孽,因此忍情于时。”在座的人都深深叹息。后来一年多,崔已经委身于人,张也有所娶。适逢经过所居之处,乃因其夫说:“我崔求以外兄见。”夫语之,而崔终不为出。张怨念之,诚动于颜色。崔知之,潜赋一章词曰:“自从消瘦减容光,万转千回懒下床。不为旁人羞不起,为郎憔悴却羞郎。”竟不之见。后来几天,张生将行,又赋一章以谢绝云:“弃置今何道,当时且自亲。还将旧时意,怜取眼前人。”自此绝不复知矣。时人多许张为善补过者。我常于朋辈之中,往往及此。意者使夫知者不为,为之者不惑。贞元岁九月,执事李公垂宿于予靖安里第,语及于是。公垂卓然称异,遂为《莺莺歌》以传之。崔氏小名莺莺,公垂以命篇。
太平广记卷四百八十八
钦定四库全书
太平广记卷四百八十九。宋。李昉等。编。杂传记六。
周秦行记 防音录
周秦行记【牛僧孺撰】
我贞元中举进士,落第归宛叶间,至伊阙南道鸣皋山下,将宿大安民舍,傍晚失道,不至,更十余里,行一道甚易,夜月始出,忽闻有异气如贵香,因趋进行不知厌远,见火明,意庄家,更前驱至一宅,门庭若富家,有黄衣阍人曰:“郎君何至?”我回答说:“僧孺姓牛,应进士落第,本往大安民舍,误道来此,直乞宿,无他。”中有小髻青衣出,责黄衣曰:“门外谓谁?”黄衣曰:“有客,有客。”黄衣入告,少时出曰:“请郎君入。”我问:“谁大宅?”黄衣曰:“但进,无须问。”入十余门,至大殿,蔽以珠帘,有朱衣、黄衣阍人数百,立阶左右,曰:“拜。”帘中语曰:“妾汉文帝母薄太后,此是庙,郎君不当来,何辱至此?”我说:“臣家宛叶,将归失道,恐死豺虎,敢托命。”语讫,太后命使轴帘,避席曰:“妾故汉室老母,君唐朝名士,不相君臣,幸希简敬,便上殿来。”见太后着练衣,状貌瑰玮,不甚年高,劳余曰:“行役无苦乎?”召坐,食顷,闻殿内有笑声,太后曰:“今夜风月甚佳,偶有二女伴相寻,况又遇嘉宾,不可不成一会。”呼左右,屈二娘子出,见秀才。良久,有女子二人从中至,从者数百,前立者一人,狭腰长面,多髪不妆,衣青衣,仅可二十余,太后曰:“高祖戚夫人。”我下拜,夫人亦拜。更一人,柔肌穏身,貌舒态逸,光彩射远近,多服花绣,年低太后后,曰:“此元帝王嫱。”我拜如戚夫人,王嫱复拜,各就坐,坐定,太后使紫衣中贵人曰:“迎杨家、潘家来。”久之,空中见五色云下,闻笑语声浸近,太后曰:“杨、潘至矣。”忽车音马迹相杂,罗绮焕燿,旁视不给,有二女子从云中下,我起立于侧,见前一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