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节 托生之报有伤伦理
亏缺
今不论荒乱之时，纵遇太平之世，何家成全无缺？有财货而无子孙，有子孙而无才能，有才能而身无安逸，有安逸而无权势，则每自谓亏缺。极大喜乐，而为小不幸所泯，盖屡有之。终身多愁，终为大愁所承结。以至于死，身入土中，莫之能逃。凡世界之苦辛，为真苦辛；其快乐，为伪快乐。其劳烦，为常事；其娱乐，为有数。一日之患，十载诉不尽；则一生之忧事，岂一生而能尽述乎？
译亏缺
如今不论是在荒乱之时，还是在太平盛世，哪一家能完全无缺憾呢？有财富却没有子孙，有子孙却没有才能，有才能却身体不得安逸，有安逸却没有权势，于是人们常常自认为有所亏缺。极大的喜悦，往往被小小的不幸所抹杀，这样的情况屡见不鲜。终身多愁多虑，最终被巨大的忧愁所笼罩。直到死亡，身体埋入土中，没有人能够逃脱。世间所有的苦难，才是真正的苦难；那些快乐，不过是虚假的快乐。辛劳烦忧，是日常之事；娱乐欢愉，却是有限的。一天的祸患，十年也诉说不尽；那么一生的忧愁之事，难道一生就能全部说尽吗？
夫人心在此，为爱、恶、忿、惧四性所伐。譬树在高山，为四方之风所鼓，胡时得静？或溺酒色，或贪功名，或迷财货，各为欲扰，谁有安本分而不求外者？虽与之数百万金，官居一品之贵，尤不止足也。愚矣！
今世者，非人世也，鸟兽之本所也，所以于是反自得有馀也。人之在世，是暂寄居也，所以于是不宁不足也。如大比选试，是日士子似劳，徒隶似逸。有司岂厚徒隶，而薄士子乎？盖不越一日之事，而以定厥才品耳。试毕，则尊自尊，卑自卑也。
吾观天主亦置人于本世，以试其心而定德行之等也。故现世者，吾所侨寓，非常久居也。吾本家不在今世，在身后；不在人，在天。当于彼创本业焉。今鸟兽各类之像，俯首向地。人为天民，则昂首向天。
第七节 世福不足以报善德
今世岂可以为报德之所乎？即报德之中，皆有勉人行善之意。故所赏报德之福禄，比斯人为道德所弃者，应更为重大矣。盖人有盼望重大，则情愿弃其轻小。岂有愿弃重大，而反得轻小者乎？今设有人为道德致命，而弃现世最大之福，当以何等之福还报之？本世之福，不足以充人心之欲。又不副诚德之功，亦不显上帝赏酬之力量也。公相之位，极重之酬矣，若以之偿德，万不偿一矣。天下固无可偿德之价者也。修德者虽不望报，上帝之尊，岂有不报之以盈量者乎？王者酬功臣，尚赏以三公九锡。上帝之酬，而止于是乎？人之短于量也如是。今奉天主教者，以现世之祸福，既不足为善恶之报，则不必问天主现世不赏善罚恶者何故。
第八节 形天佛神等不能报善恶
应还问光先等敬形天并敬佛神者，既谓天于善者降现世之福、恶者降现世之祸，则天之照临万物，其降雨、露、霜、雪等，何不分别善恶人之田地乎？又旱涝、地震等灾，何不分别善恶人之家产乎？恒有敬形天者，一生贫穷疾病，形天何不救之？不敬天地者，或反见其一生常享富贵安乐，形天何不罚之。或不能乎？或不公乎？
第九节 托生之报惟推脱之言
夫奉佛神等教者，於此问不能答，则又推脱于来生。曰：“现世善者恶者，后世托生，必有相当之福祸以报之。”余难之曰：“后世托生之福，与今世之福原无殊异。”夫与今世之福，既为相等，何为今世不报，而延于后世乎？今世之福既足报善者，则佛宜降福于诸善者，以勉其行善。设令今世有行善之人，而贫穷、疾苦、艰难，若托生于后世，本人行恶，则奈何？将于今世行善之身加艰难，而后世行恶之身反降福乎？若不降福，则本人现世之善无报；若降福，则于理不合之甚矣。
第十节 以国法辟托生之报
譬有居官者，先数年极公明、极爱民，丝毫无过。其后数年，不公不明、不爱民。朝廷明知之，而於先行善时加之以罚，后数年行恶之际，反赐爵秩赏，有此理乎？”
彼又曰：“本人先世所行之善恶，其报能归于后世之子孙。”余则复问：“若后世之子孙为恶，其善报亦归于恶人之身乎？如后世之子孙为善，其恶报亦归于善人之身乎？”今佛家竟置本人之身而不问，惟将应受之报全归于其子孙。此等善恶之报，其法若果合於理则国家之赏罚，可以仿效而行矣。设令有奇贪异酷之官于此，朝廷虽知，而不削夺官爵，任其长享富贵，置之不罚，惟将应受之罚全归于其无罪之子孙。又有丰功伟伐之官，却罚而不赏，惟将应行之赏，全归于其为恶之子孙享受，可乎？
第十一节 托生之报绝人哀矜之情
若依佛教而论，今世之贫穷疾苦，皆为前世所行之恶报。则今世贫穷、疾苦者，皆系前世为恶人耳，宜乎今世受贫穷等苦，以为前罪之刑罚。人见之，如在狱之罪人然。若此之说，岂能感动人心，行济贫哀矜之事乎？其贫穷疾苦者，既皆为前世有罪之恶人，将必令人憎憾之，见其受苦，正为当受之刑罚耳。
第十二节 托生之报有伤伦理
由此而论，则五伦之理，必致互相伤矣。盖凡贫家之夫妇、父子、兄弟、亲戚、朋友，既信此说，
译人的心在此，被爱、恶、忿、惧四种性情所侵伐。好比树木生长在高山上，被四面八方的风吹动，什么时候才能得到安宁？有的人沉溺于酒色，有的人贪图功名，有的人迷恋财货，各自被欲望所扰乱，谁能够安守本分而不向外追求呢？即使给他数百万黄金，让他位居一品的高官，他仍然不知满足。真是愚蠢啊！
当今的世界，并非人类真正的家园，而是鸟兽的本源所在，所以在那里反而自觉得有余裕。人在世间，只是暂时寄居，所以在这里感到不安定且不知满足。就像科举考试选拔人才，考试那天，读书人似乎很劳累，囚徒似乎很安逸。主管官员难道厚待囚徒而轻视读书人吗？不过是一天的事情，用来评定他们的才能品级罢了。考试结束后，尊贵的人自然尊贵，卑贱的人自然卑贱。
我看天主也将人安置在现世，以考验其内心并确定德行的等级。所以现世，是我寄居的地方，并非长久居住之所。我的本家不在现世，而在死后；不在人间，而在天上。应当在那里开创根本的事业。现在鸟兽各类的形象，都低头向着大地。人作为天的子民，则抬头向着天空。
第七节 现世的福分不足以报答善德
现世难道可以作为报答德行的地方吗？即使在报答德行的过程中，也都含有勉励人行善的意思。所以所赏赐的福禄，比起那些被道德所抛弃的人，应当更为重大。因为人如果盼望重大的回报，就愿意舍弃轻小的利益。哪有愿意舍弃重大利益，反而得到轻小利益的呢？现在假设有个人为道德献出生命，而舍弃现世最大的福分，应当用什么福分来报答他呢？现世的福分，不足以填满人心的欲望。又不符合真诚德行的功劳，也不能彰显上帝赏赐酬劳的力量。公相的职位，已经是极重的酬劳了，如果用它来偿还德行，万分之一也偿还不了。天下本来就没有可以偿还德行的价值。修德的人虽然不指望回报，但上帝的尊贵，难道会不给予丰盛的回报吗？君王酬谢功臣，尚且赏赐三公九锡。上帝的酬劳，难道就止步于此吗？人的度量狭小竟然到了这种地步。现在信奉天主教的人，认为现世的祸福，不足以作为善恶的回报，那么就不必追问天主在现世不奖善罚恶的原因了。
第八节 形天佛神等不能报答善恶
应该反问光先等人尊敬形天并尊敬佛神的人，既然说天对善人降下现世的福分，对恶人降下现世的祸患，那么天照耀万物，降雨、露、霜、雪等，为什么不分别善恶人的田地呢？又旱灾、水灾、地震等灾害，为什么不分别善恶人的家产呢？常常有尊敬形天的人，一生贫穷疾病，形天为什么不救他？不敬天地的人，反而有时一生常享富贵安乐，形天为什么不惩罚他。是不能呢？还是不公正呢？
第九节 转世报应只是推脱之词
那些信奉佛神等教的人，对此问题不能回答，就又推脱到来生。说：“现世善人恶人，后世转世投胎，一定有相当的福祸来报答他们。”我驳斥他们说：“后世转世投胎的福分，与今世的福分原本没有区别。”既然与今世的福分相等，为什么今世不报答，而延后到来世呢？今世的福分既然足够报答善人，那么佛应该降福给各位善人，以勉励他们行善。假使今世有行善的人，却贫穷、疾苦、艰难，如果转世到来世，本人行恶，那该怎么办？难道要对今世行善的身体施加艰难，而对后世行恶的身体反而降福吗？如果不降福，那么本人现世的善行就没有回报；如果降福，那就非常不合情理了。
第十节 用国法驳斥转世报应
比如有一位做官的人，前些年极其公正明察、极其爱护百姓，没有丝毫过错。后些年，不公正不明察、不爱护百姓。朝廷明明知道，却在先前行善的时候施加惩罚，在后些年行恶的时候，反而赐予爵位赏赐，有这样的道理吗？”
他们又说：“本人前世所行的善恶，其报应能归于后世的子孙。”我就又问：“如果后世的子孙行恶，善报也归于恶人的身上吗？如果后世的子孙行善，恶报也归于善人的身上吗？”现在佛家竟然不管本人的身体，只把应受的报应全部归于他的子孙。这种善恶的报应，如果其法则真的合乎情理，那么国家的赏罚，就可以仿效实行了。假设有极其贪婪残暴的官员在此，朝廷虽然知道，却不削夺他的官爵，任他长久享受富贵，置之不罚，只把应受的惩罚全部归于他无罪的子孙。又有功勋卓著的官员，却惩罚而不奖赏，只把应行的奖赏，全部归于他行恶的子孙享受，可以吗？
第十一节 转世报应断绝人哀怜之情
如果依照佛教的理论，今世的贫穷疾苦，都是前世所行恶行的报应。那么今世贫穷、疾苦的人，都是前世作恶的人，理应今世受贫穷等苦，作为前罪的刑罚。人们看到他们，就像看到狱中的罪人一样。如果这种说法，怎么能感动人心，去实行救济贫困、哀怜怜悯的事情呢？那些贫穷疾苦的人，既然都是前世有罪的恶人，必将让人憎恨遗憾，看到他们受苦，正是他们应当受的刑罚罢了。
第十二节 转世报应有伤伦理
由此而论，那么五伦的道理，必然导致互相伤害了。因为凡是贫家的夫妇、父子、兄弟、亲戚、朋友，既然相信这种说法，
则彼此交谪，皆以为前世之作恶者，而绝其孝敬、亲爱之情矣。设为人子，见父母久病在床，必误推为前世有罪恶，而现世之苦楚，谓其宜受者。以此讹想，岂能兼起敬爱之心哉？又若夫见其妇多遭病苦，亦讹想其妇必为前世乖乱之妇耳。夫前世与今世相比，犹如先年之与今年，原无有异。设令有夫於此，闻知今年所娶之妇，原为先年乖乱之妇，岂不懊恨而自怨差谬乎？信此等之道，必令夫妇之心相离间矣。又偶有人遭飞砖、飘瓦而死，其友信者必曰：“此人原应死，今死之故，必由前世之罪愆所致。”有如此言，不但冷厥友怜悯之心，据应死之詈语，是视死者如仇仇然。如此害伦之道，岂可信而从之乎？
译于是双方互相指责，都认为是前世作恶的人，从而断绝了孝敬、亲爱的情感。假如作为子女，看到父母长期病卧在床，必定错误地推测是前世有罪恶，所以现世的痛苦是应当承受的。凭借这种错误的想法，怎么可能同时产生敬爱之心呢？又如看到妻子多次遭受病苦，也错误地猜想妻子一定是前世行为乖张混乱的女人。前世与今世相比，就像往年与今年，原本没有区别。假设有丈夫在此，听说今年所娶的妻子，原来是往年行为乖张混乱的女人，难道不会懊恼怨恨而自怨自艾，责怪自己错了吗？相信这类道理，必定会使夫妻之心互相疏远隔阂。又偶尔有人被飞来的砖头、飘落的瓦片砸死，相信这种说法的朋友必定说：“这个人原本就该死，现在死去的原因，一定是前世罪过导致的。”有这样的话，不但冷却了朋友怜悯的心，还依据“应当死”的辱骂之语，这是把死者当作仇敌看待。如此伤害人伦的道理，难道可以相信并追随吗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