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节 识祈
曰:诸儒隐德,愧未能扬,曷云过甚?夫妄证之诫,西学最严。誉言过实,彼所不受。若过誉,是先犯违诫之罪,亦何所利焉?诸贤者,所谓耶稣会士者也。耶稣立教,主于忍耐谦让。其在世三十三年,无日不在困境,为世立表。《万日略经》中所载,即其言行与其受侮受辱事也。诸贤仰法耶稣言思行为,一一只奉教旨,常恐其不至。故耶稣守童贞,彼即终身不娶。耶稣守贫困,彼即弃绝货财。耶稣奔走如德亚诸国,彼亦涉远敷教,不敢宁居。耶稣奉罢德肋,昼夜默对,喘息不离,彼亦七时功课,遵行圣教所垂诸规。乃至耶稣以身赎人罪被钉十字架,则更无时不痛切景慕,欲多积苦行以酬之。凡遇窘难之来,不厌其频,不辞其剧。若稍处顺境,则惟恐主或弃予,反有踧踖不自安者。人言诸贤来此何为?此正其所为也。果有何事?此正其所事也。亦有何得?此正其得之大者也。大抵论凡人,可以常情度之。耶稣教会,专明超性学问,思议所不及,见闻所未有,即好学敏求之士,亦仅得其崖略云尔。西书曰:窘难者,益德之资。又曰:市天国之价,艰难而已。是可深长思矣。夫世方以美好盛丽,为人间之天上。彼乃愿受艰难,岂人情哉?凡人处顺境而肯为善,不肯为恶,此其所肯或为境使,未必本性然也。如醉饱之人,不思饮食,非为淡薄,无可加也。疾病之际,不思淫欲,非为贞洁,力不能也。富足之家,不务攘夺,非为廉介,无藉取盈也。惟枵腹不羡饕餮,壮强不迩声色,窘乏不取赀财,方为真实德行。若此德行,不经磨炼,何繇得来?故处顺之人,其心放,其缺浮,伪德容易夹杂,溢情每难把持。惟遭遇逆境,不知经多少拆挫,几许动忍,於是乎,思返本初,又复增益未能此,岂可望之常人乎?岁寒知松柏之後凋,疾风知劲草,烈火识不灭,凡此皆真德行之切实明验也。虽然世人受苦皆是患难之来,推脱不去,故不得已而受之。如西士者,岂推脱不去者哉?在家乡俱以名德推重,何不可安坐而享?乃谢繁华而受落漠,去逸乐而就奔波,舍尊荣而取卑屈,盖自其出门时,已辨及此矣。可见种种茹苦,乃其夙念所甘,非偶然相遭之谓也。即为教而致命,效法耶稣之上善,时时不去于心,何论眼前区区哉。孔子云:志士不忘在沟壑,诸贤洵可称志士矣。乃知耶稣教人茹苦,正爱人之极思,成德之妙术,直捷简径,包贯无限道理。此造物主之教,所为大异于人立之教也。
或曰:耶稣既是天地之主,何不大显神通,化导更易?何必自受苦难?苦难而可加,不足为天地之主矣!
曰:耶稣初愿,原欲以我自苦,于以利益群生。若使全显神通,则为世所尊崇,不能受苦,愿力不成矣。且耶稣降世,欲以身示表,教条诸事,亦欲贤愚可共能。设专露其本性,人类何从而仿效万一哉!迨夫救世功毕,传教有人,乃始升天。於时大显主性,与人相接,凡四十日,更为极神极异,传载于《万日略》等经。盖有此后之神异,乃益见前之晦迹,大出人情之上,是可默识无疑矣。
第十四节 识祈
古来中华祀典,大都多报而少祈。报者,敦本之正念。祈者,或愿外之私情。夫物本乎天,人本乎祖。故制为郊祀,秩于山川,遍于群神,为万物所而已。治室先宗庙,治器先俎豆,治服先祭衣。为人类报而已。而祈则轻矣,如祈年,祈谷、祈先蚕、祈晴雨雪,皆为从而普祈。礼私而情公,古帝王所不废。然不列于正祀,若高禖祈嗣,全属私情。史载履迹吞卵,固已明识其荒唐矣,岂如后世,专以私祈为急务,而祀礼反阔略焉。或废而不举,或举而不虔。末流之弊,至于师巫邪术,妄谈祸福,祈禳繇己,大言不惭。至谓求官位得官位,求男女得男女,求长寿得长寿,求免疾厄祸灾即免疾厄祸灾,不问生平是善是恶,但有钱财,即得如愿,矫诬不情,莫此为甚。西贤则不然,谓赏善罚恶,造物主之大权,人力何敢僭干。福之将至,盖有不求而得,求而不得者矣;祸之将至,亦
译说:各位儒生隐藏德行,惭愧未能发扬光大,怎么能说是过分呢?那妄加证明的告诫,西方学问最为严格。赞誉的话超过实际,他们是不接受的。如果过分赞誉,就是首先犯了违背告诫的罪过,又有什么利益呢?各位贤者,就是所谓的耶稣会士。耶稣创立教义,主要在于忍耐谦让。他在世三十三年,没有一天不在困境中,为世人树立榜样。《万日略经》中所记载的,就是他的言行以及他遭受侮辱和羞辱的事情。各位贤者仰慕效法耶稣的言语、思想、行为,一一遵循教旨,常常担心自己做得不够。所以耶稣保持童贞,他们就终身不娶;耶稣安守贫困,他们就抛弃钱财;耶稣奔走于德亚各国,他们也远行传教,不敢安居。耶稣侍奉罢德肋,昼夜默祷,气息不离,他们也每日七次功课,遵行圣教所规定的各种规矩。甚至耶稣以自身赎人的罪过被钉在十字架上,他们就无时无刻不痛切景慕,想要多积累苦行来报答他。凡是遇到窘迫困难来临,不厌恶其频繁,不推辞其剧烈。如果稍微处于顺境,就只担心主或许抛弃我,反而有局促不安的样子。人们问各位贤者来这里做什么?这正是他们所做的。究竟有什么事?这正是他们所从事的。又有什么所得?这正是他们最大的所得。大体上谈论凡人,可以用常情来揣度。耶稣教会,专门阐明超自然的学问,是思议所不能及、见闻所未有的,即使是好学敏求的人,也只能了解其大概罢了。西方书籍说:窘迫困难,是增进德行的资粮。又说:购买天国的代价,就是艰难而已。这是值得深深思考的。世人正以美好盛丽,作为人间的天堂。他们却愿意承受艰难,这难道是人之常情吗?凡人处于顺境而肯行善,不肯作恶,这可能是环境使然,未必是本性如此。比如酒足饭饱的人,不想饮食,不是因为淡泊,而是无法再增加;生病的时候,不想淫欲,不是因为贞洁,而是力量不能;富足的家庭,不从事抢夺,不是因为廉洁,而是无需索取来填满。只有空腹不羡慕贪婪,强壮不接近声色,窘迫不取钱财,才是真正的德行。这样的德行,不经过磨炼,从哪里得来呢?所以处于顺境的人,心思放纵,德行浮浅,伪德容易夹杂,溢出的情感往往难以控制。只有遭遇逆境,不知道经过多少挫折,多少动忍,于是才思返本初,又增益未能达到的地方,这难道可以期望于常人吗?岁寒才知道松柏最后凋零,疾风才知道劲草,烈火才知道不灭,这些都是真正德行的切实明证。虽然世人受苦都是患难来临,推脱不掉,所以不得已而承受。像西方士人那样,难道是推脱不掉的吗?在家乡都以名德被推重,为什么不可以安坐享受?却谢绝繁华而承受冷落,离开逸乐而投身奔波,舍弃尊荣而选取卑屈,大概从他们出门时,就已经辨别并认定了这一点。可见种种吃苦,是他们平素念头所甘愿的,不是偶然相遇的说法。即使是为教而献出生命,效法耶稣的至善,时时不离于心,哪里还计较眼前的区区小事呢。孔子说:志士不忘身处沟壑,各位贤者确实可以称为志士了。由此可知耶稣教人吃苦,正是爱人的极致思考,成就德行的巧妙方法,直接简便,包含无限道理。这是造物主的教义,与人为设立的教义大大不同。
有人说:耶稣既然是天地之主,为什么不大大显示神通,使教化更容易?何必自己承受苦难?如果苦难可以施加,就不足以作为天地之主了!
说:耶稣最初的愿望,原本是想以自我受苦,来利益众生。如果完全显示神通,就会被世人尊崇,不能受苦,愿力就不能完成了。而且耶稣降世,想要以自身作为表率,教条中的各种事情,也希望贤愚都能共同做到。如果专门显露他的本性,人类从哪里效仿万一呢!等到救世的功德完成,传教有人,才开始升天。那时大大显示主的本性,与人接触,共四十天,更加极其神奇奇异,记载在《万日略》等经中。大概有了之后的神奇,才更加显见之前的隐迹,大大超出人情之上,这是可以默然领会无疑的。
第十四节 识祈
自古以来中华的祭祀典礼,大多报恩多而祈求少。报恩,是敦厚根本的正念。祈求,或许是愿望之外的私情。万物本源于天,人本源于祖先。所以制定郊祀,按次序祭祀山川,遍及群神,是为了万物罢了。治理居室先宗庙,治理器具先俎豆,治理服饰先祭衣。是为了人类报恩罢了。而祈求则轻了,比如祈年,祈谷、祈先蚕、祈晴雨雪,都是顺带普遍祈求。礼制私而情感公,古代帝王不废除。但不列入正祀,像高禖祈嗣,全属私情。史书记载履迹吞卵,本来就已经明白识别其荒唐了,哪里像后世,专门以私祈为急务,而祭祀礼仪反而疏略。有的废除而不举行,有的举行而不虔诚。末流的弊端,以至于师巫邪术,妄谈祸福,祈求禳灾由自己决定,大言不惭。甚至说求官位得官位,求男女得男女,求长寿得长寿,求免疾厄祸灾即免疾厄祸灾,不问生平是善是恶,只要有钱财,就能如愿,矫饰诬蔑不合情理,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。西方贤者则不然,说赏善罚恶,是造物主的大权,人力怎么敢僭越干预。福气将要到来,大概有不求而得,求而不得的情况;祸患将要到来,也
有避而不免,不避而反免者矣。此皆造物主阴隙其间,毫忽不爽。大善有特佑,大恶有特谴。生前多已显应,无有差池。其馀平善平恶,人生常有,亦必看其能守不能守,能改不能改,直至命终,总计一生淑慝,而后赏罚加焉。未可以人世之浅祸浅福,指为酬报之具也。况世鲜完善,善之中容有隐慝,法亦当惩,乃以在生轻祸,削其微愆,净留全善,死后径升天堂也。世鲜极善,亦鲜极恶,恶之中容有微善,法亦当赏,乃以在生轻福,酬其小美,所馀全恶,死后径入地狱也。故西贤谓恶人受福乃大不幸,善人蒙灾反为大祥,实有至理,非慰勉虚辞也。但所谓善人受枉,必其积善本,真泯迹不露,人莫我知,而有横逆之加,乃可当此。苟善名昭彰,已属阳德,人称人誉,即享显报,倘有警戒,益宜猛修,岂得附于削罪之例,便自宽怠乎?西贤烛知此理,凡旦夕默朝,别是一种祈响。世福世祸人情视若甚重,彼独不入其心,惟祈赐我“额辣济亚”,(译言“天主宠祐”)加我力量,思或启之,行或翼之是也。凡人有善不能迁,有过不能改,即迁且改,亦多不能勇往直前,以收全益,此曷故焉?其力量不足也。此力量父师不能益,经史不能增,神明不能擅与,惟造物主有其权常默默鉴佑之。造物主于富贵寿考、康宁男女等福,皆肯与人,独“额辣济亚”,未尝轻与。缘富贵等类俱是小福暂福,上主所轻,善人可得,恶人亦可得。惟“额辣济亚”则善人独有,恶人无分。大善大佑,小善小佑,允为天路阶梯。身苟被之,三公百年,犹如尘细,何世福之足云哉?身苟失之,覆宗灭祀,犹为浮烟,何世祸之足云哉?盖尝比之天官之权,可以禄人,可以爵人,未若天子之命赏也,矧天堂永福之赏乎?刑罚之司,可以杀人,可以僇人,未若天子之诛讨也,矧地狱永殃之罚乎?以此为思,人世真同逆旅,天算揔具罗盘,暂福非福,暂祸非祸,大期将至,严审必然,人当及早知祈矣。
译有的人躲避灾祸却未能免除,有的人不躲避反而得以幸免。这都是造物主在暗中细微处加以安排,毫厘不差。有大善之人会有特别的护佑,有大恶之人会有特别的谴责。生前大多已经显现应验,没有差错。其余那些平常的善与恶,人生中常有,也必须看他能否坚守、能否改正,直到生命终结,总计一生的善恶,然后才施加赏罚。不可以人世间的浅薄祸福,当作酬报的工具。况且世间少有完美无缺的人,善行中可能隐藏着微小的恶念,按法理也应当惩罚,于是以生前的轻微灾祸,削减其微小的罪过,只留下纯粹的善,死后便直接升入天堂。世间少有极善之人,也少有极恶之人,恶行中可能含有微小的善念,按法理也应当奖赏,于是以生前的轻微福分,酬答其微小的善美,剩下的纯粹恶行,死后便直接堕入地狱。所以西方贤者说,恶人享受福分是最大的不幸,善人遭受灾祸反而是最大的吉祥,这确实有至深的道理,并非安慰勉励的虚辞。但所谓善人遭受冤枉,必定是他积累善行的根本,真正隐没踪迹不显露,别人不知道他,而遭受突如其来的横逆,这才符合这种情况。如果善名已经昭彰,就属于阳德,被人称颂赞誉,就会享受显赫的回报,倘若受到警戒,更应猛烈修行,怎么能附属于削罪的例子,就自我宽纵懈怠呢?西方贤者洞察这个道理,凡是早晚默默祈祷,是另一种祈求。世间的福祸,人们看得很重,他们却不放在心上,只祈求赐予我“额辣济亚”(译为“天主宠祐”),增加我的力量,思考时或许能启发我,行动时或许能辅助我。凡人有善不能坚持,有过不能改正,即使坚持且改正,也多不能勇往直前,以获取全部益处,这是什么原因呢?是因为力量不足。这力量父亲老师不能增加,经史典籍不能增添,神明不能擅自给予,只有造物主拥有这种权力,常常默默鉴察护佑。造物主对于富贵长寿、安康子女等福分,都愿意给予人,唯独“额辣济亚”,不曾轻易给予。因为富贵之类都是小福暂福,上天所轻视的,善人可以得到,恶人也可以得到。唯独“额辣济亚”则是善人独有,恶人没有份。大善有大佑,小善有小佑,确实是天路的阶梯。身体如果拥有它,三公百年的荣华,犹如尘土细微,何必说世间的福分呢?身体如果失去它,覆灭宗族祭祀,犹如浮烟,何必说世间的祸患呢?曾经把它比作天官的权力,可以给人俸禄,可以给人爵位,不如天子的赏赐,何况天堂永久的福报呢?刑罚的官员,可以杀人,可以处死,不如天子的诛讨,何况地狱永久的灾祸呢?以此思考,人世真如同逆旅,天命的算数总具备罗盘,暂时的福不是福,暂时的祸不是祸,大限将至,严厉审查必然,人应当及早知道祈求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