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回
派。
同县有个举人,姓李,名光,表字明达,为人志诚素朴,心口如一。他家里虽非素丰,却也不甚寒俭,然性格寡欲,知足安分,日日只管读书,别无他业。
译派。
同县有一位举人,姓李,名光,字明达,为人志向真诚、质朴无华,心口如一。他家境虽然不算富裕,但也不至于过于贫寒,然而他生性欲望很少,知足安分,每天只是专心读书,没有其他营生。
离城十里,又有一甲科,覆姓司马,名慎,号温古,先前做了一任官,极是清庶,今归林下,养性修德人人都爱敬他,和李举人是极相厚。
那姓杨的常扣这二人的门,毕躬折节,百计趋承,并不是敬其实德,止是附其虚名而已。那司马公是读书穷理之人,生死关头,时时讲究,后心地一旦了然,奉了天主圣教。那时众人知道,也有议司马公好奇立异的,也有议司马公别有见解的,论者纷纷不一。
杨员外闻得此事,却吃了一惊,即刻来见李光,也不管叙礼,也不等待茶,慌忙说:“有道桩大奇事,兄可知道么?老司马入西洋天主教去了,这却了不得,你说怎么处,子道史长恁的着嚇。司马老先生是个真儒,信佛老,从天主,我不知其意,且请从容商议。员外道怎的从容,孔夫子是可背得么,你同他是圣人门下,他如今入了异端,你还不急急救他,到说这宽缓话儿,是何道理。”
举人道:“温古先生是有学问道德的人,我见他寻常看天主教的书,每每称赞西儒的学,几转对我讲天教的理路,要接我和他到天主堂,我却推阻不肯去,盖有我夫子够了。中国有中国的圣人,西海有西海的圣人,他信西儒,我从孔子,亦何伤乎?”
员外道:“岂有此理!仁兄还该去苦口劝他,才是个朋友。西方野人,晓得甚么,清天外无光,中国外无道。”
李子摇手道:“金山你这话适又太过矣,四海皆同胞,虞舜周文,皆外方人也,说他无道可乎?你轻视西洋人,也自由你,然天文、地理、几何、算法,我中国实不及他。”
李光道:“犹未了。”
员外忙接道:“若论这些来,西洋人果有聪明也,他的法子多得紧。我们这边,却也比他不上。学还不晓得,这辈无所不会。譬如常剜死人的眼,用作千里镜。”
李子忍不住,大笑道:“古怪了,那有这等事?”
员外道:“人都是那样说。”
举人道:“亏你是个伶俐的人,还去听那些没巴鼻的梦话,若是取得死人的眼睛造镜,也可拿得死人的耳朵治鼓。这般诨话,就是黄口娃娃、白头妈妈,也不肯信。有了玻璃,方可磨得远镜,本朝我中国人,依西洋法,也会烧玻璃。你去问他,玻璃果是死人眼睛烧的?岂不笑杀人也!”
杨员外带几分愧色道:“没根的言语,小弟也未深信。今观西洋诸人,这里买屋,那里造堂,不知多少费用。既不受禄于国,又不求钱于人,这许多银子,却是那里来的?有人说他会炼丹烧汞,到有些凭据。”
李举人道:“这个话越发无理,设他会作银子,我中国爱的是这白晃晃的物事,大大小小,通归其门久矣。殊不知西儒用自己盘缠度活,明明不是推贫就富而来,其意皆为辟邪扬正而来。飘大海三年,受辛苦无数,真令人可爱可敬。今我们不加爱敬,反平白诬赖他,说他有术能烧丹炼汞。这不是无理而何?”
员外道:“这且休论者,闻得他的规矩,甚是可恶,奉了他的教,连祖宗都不要了。虽丧父母,并不请僧人念个经,烧张纸,这样不孝,还算得个人么?”
李举人道:“兄长你辩天主教的非,到十分显他的是。不叫和尚,不烧钱纸,皆是吾儒正经道理。那些全无德能的秃子,叫他何用?若说死人在阴间要钱用,就把些纸做成锭锞,贴些锡箔,并把火烧成了灰。又信这灰在阴间变成真金银,可将他去买嘱鬼使,打点阎王,这真正是一窍也不通了。倘因不叫和尚,不烧纸钱,把天主教的人,看做不敬不孝,这是连我孔子当日也不孝,先辈大儒当日也不敬了。弟闻天主教有十诫,第四诫是孝敬父母。司马公平生极孝,他比你我又更知西洋人,天主教若有不要祖宗的事,司马公断不从他。”
员外道:“老兄君子儒也,难道不从孟子不成?孟子曰:‘不孝有三,无后为大。’闻得天主教并不许人娶妾,这也就是不孝了。”
李子道:“这又论得不是。此盖无知之徒,乱将孟子这一句话,强为娶妾的招牌。心本逞其欲,而假以孝文之,似德非德,君子恶之。吾闻人之伦有五,君子之道
译离城十里,又有一位科举出身的官员,复姓司马,名慎,号温古。他先前做了一任官,极为清廉简朴,如今辞官归隐,修养心性、砥砺品德,人人都爱戴敬重他,与李举人关系极为深厚。
那姓杨的常常登门拜访这两人,弯腰曲背,降低身份,用尽心思去讨好迎合,并不是敬重他们实际的德行,只是依附他们虚有的名声罢了。那司马公是钻研学问、探究事理的人,对生死的关隘,时时讲求,后来心地一旦豁然开朗,便信奉了天主教。那时众人得知此事,有的议论司马公喜欢猎奇立异,有的议论司马公另有见解,议论纷纷,各不相同。
杨员外听说这件事,吃了一惊,立刻来见李光,也不管叙说礼节,也不等待茶水,慌忙说道:“有一桩大奇事,兄长知道吗?老司马入了西洋天主教,这却了不得,你说怎么办?子道史长恁的着嚇。”司马老先生是个真正的儒者,信奉佛老,现在却信奉天主,我不明白他的用意,暂且请从容商议。员外说:“怎么从容?孔夫子是可以背弃的吗?你和他都是圣人门下的弟子,他如今入了异端,你还不急急忙忙去救他,反倒说这种宽缓的话,是什么道理?”
举人说:“温古先生是有学问道德的人,我见他平常看天主教的书籍,每每称赞西方儒者的学问,几次转向我讲述天主教的道理,要接我和他到天主堂去,我却推辞阻止不肯去,因为我有我的夫子就够了。中国有中国的圣人,西海有西海的圣人,他信奉西方儒者,我跟随孔子,又有什么妨害呢?”
员外说:“岂有此理!仁兄还该去苦口婆心地劝他,这才算是朋友。西方野人,懂得什么,清天外没有光明,中国外没有正道。”
李子摇手说:“金山,你这话又太过分了。四海之内都是同胞,虞舜、周文王,都是外方人,能说他们没有正道吗?你轻视西洋人,也由你,然而天文、地理、几何、算法,我们中国实在比不上他们。”
李光说:“还没完呢。”
员外连忙接着说:“若论这些,西洋人果然聪明,他们的法子多得紧。我们这边,却也比不上他们。学问还不晓得,这辈人无所不会。譬如常挖死人的眼睛,用来做千里镜。”
李子忍不住,大笑说:“古怪了,哪有这等事?”
员外说:“人们都是那样说的。”
举人说:“亏你是个伶俐的人,还去听那些没根据的梦话,若是取得死人的眼睛造镜,也可拿得死人的耳朵治鼓。这般胡话,就是黄口娃娃、白头妈妈,也不肯信。有了玻璃,方可磨得远镜,本朝我们中国人,依照西洋法,也会烧玻璃。你去问他,玻璃果真是死人眼睛烧的吗?岂不笑杀人也!”
杨员外带几分愧色说:“没根的言语,小弟也未深信。今观西洋诸人,这里买屋,那里造堂,不知多少费用。既不受国家的俸禄,又不求别人的钱财,这许多银子,却是从哪里来的?有人说他们会炼丹烧汞,倒有些凭据。”
李举人说:“这个话越发无理,假设他会作银子,我们中国爱的是这白晃晃的东西,大大小小,通归其门久矣。殊不知西儒用自己盘缠度活,明明不是推贫就富而来,其意皆为辟邪扬正而来。飘大海三年,受辛苦无数,真令人可爱可敬。今我们不加爱敬,反平白诬赖他,说他有术能烧丹炼汞。这不是无理而何?”
员外说:“这且休论,闻得他的规矩,甚是可恶,奉了他的教,连祖宗都不要了。虽丧父母,并不请僧人念个经,烧张纸,这样不孝,还算得个人么?”
李举人说:“兄长你辩天主教的非,倒十分显他的是。不叫和尚,不烧钱纸,皆是吾儒正经道理。那些全无德能的秃子,叫他何用?若说死人在阴间要钱用,就把些纸做成锭锞,贴些锡箔,并把火烧成了灰。又信这灰在阴间变成真金银,可将他去买嘱鬼使,打点阎王,这真正是一窍也不通了。倘因不叫和尚,不烧纸钱,把天主教的人,看做不敬不孝,这是连我孔子当日也不孝,先辈大儒当日也不敬了。弟闻天主教有十诫,第四诫是孝敬父母。司马公平生极孝,他比你我又更知西洋人,天主教若有不要祖宗的事,司马公断不从他。”
员外说:“老兄君子儒也,难道不从孟子不成?孟子曰:‘不孝有三,无后为大。’闻得天主教并不许人娶妾,这也就是不孝了。”
李子说:“这又论得不是。此盖无知之徒,乱将孟子这一句话,强为娶妾的招牌。心本逞其欲,而假以孝文之,似德非德,君子恶之。吾闻人之伦有五,君子之道
惟四,而未尝有五也。君子欲亲则亲,欲义则义,欲弟则弟,欲信则信已耳。倘孝而欲娶,恐未必即得娶;娶而欲得后,恐未必即得后。故曰:‘如不可求,从吾所好。’孟子无后之说,是指舜娶妻,非指舜娶妾。然古帝尧以其二女妻舜之事,大儒尝有疑之者,而况于孟轲之说乎?”
译只有四个,而从来没有五个。君子想要亲近就亲近,想要合乎道义就合乎道义,想要敬爱兄长就敬爱兄长,想要守信就守信罢了。如果为了尽孝而想要娶妻,恐怕未必就能立刻娶到;娶了妻而想要得到后代,恐怕未必就能立刻得到后代。所以说:“如果追求不到,就顺从我所喜爱的吧。”孟子关于无后的说法,是指舜娶正妻,而不是指舜娶妾。然而古代帝尧将两个女儿嫁给舜这件事,大儒曾经有过怀疑,更何况是孟轲的说法呢?
杨员外大笑起来道:“小弟不知老兄原来与西洋人也是一鼻孔出气。”
李子道:“兄长差矣!设无孔子,吾或从西儒也未见得;有了孔子,却不消西儒了。子曰:‘施诸己而不愿,亦勿施于人。’比如有人背地里毁谤我,以假当真,以美为丑,倘有西士不徒不听,且把我好处,一一都发出来,我自然欢喜。知此就知我所以称扬西儒的善,是洁矩也,非私爱也。”
员外又笑道:“闻得西洋有天主降生,李兄要扬他的美,也可用那洁矩么。以愚弟观之,只此一端,西洋人莫说与佛老无异,就是与自己也相矛盾。你问他天主的情状,就答应你,天主是个至灵纯神的东西,无象无形,人目不能得见他。你进天主堂内,又见供有一个什么人的像在那里,手捧着个圆球。因问他这是谁,复答应你是天主的圣像。这不是自相矛盾么?”
李举人道:“这两句话,非必自为▯牾。我闻得他们说,天主未降生,本是无形;已降生后,方才有像。但我不知天主降生的来历,故这解说,是与不是,小弟不敢必,我明日到司马公处问个明白,方放得心下。”
杨员外道:“还要把天堂地狱亦问他一声。”
李子道:“这个不消问得。如今的俗儒,一闻地狱二字,就乱叫起异端来。我不是那等人,名字可正,道不可失。不信天堂地狱,难道连上帝也不信不成。《诗》曰:‘上帝临汝,无贰尔心。’书曰:‘惟上帝不常,作善降之百祥,作不善降之百殃。’是上帝至明至公,故凡为善必赏,为恶必罚。然上帝之赏罚,必不尽于今世,应在死后,善者赏升于天堂,恶者罚堕于地狱,此必然之理。若不如是,上帝就非至公了。多少善人如颜回,一世只是受苦;多少恶人如盗跖一生只是快乐。若他们死去,别无所望,别无所怕的了,就是真德无赏,真恶无罚,上帝不公,圣经欺我,岂其然哉?且待我明日和司马公细察天主教。倘地狱里头,也是十殿阎君,也是牛头夜叉,爱钱鬼使,那地狱也是可破得的,在地狱诸魂也是出去得的,复托生男女,或托生禽兽,那时节我就把天主教当佛老一般,极力辟他,比杨兄还要加七八倍哩。但怕没这事,若有这事,我知温古的心,致死也不肯从。”
员外道:“老温翁主张,小弟猜不来,但一个科甲名公,五经四书诸子百家无所不通的高人,肯丢自己的体面,溷着在愚蠢贫穷小民中间,不叫做奇奇怪怪么?”
举人道:“我到不管那些。人的聪明,不在能诗能文,播弄风云月露的世学,卖那空名。人能知己,才叫做大知;人能积善,才叫做大才。至于尘世富贵,求之一时难得,得之几人能保,吾志实不在此。惟人怀道是富的,抱德是贵的。与其登玉宫而肆贪,毋宁居茅屋而知足。弟是个性直的,将来若入天主教,必不为世俗所惑。我不问奉教的人是贫是富、是贵是贱,单问有德与否?看比我们读书的如何,还是口是心非,还是言行兼善。”
员外道:“弟认得几个天主教的人,他的话却是好的,他的行到是寻常,法度与三教小异,行事与世俗大同。由此看来,天主并非正教,无益于人可知了。”
举人道:“常言说得好,人恶礼不恶,便是儒教的人。那一个不会说好话,不读孔子的书?孔子的训诫,却那一个依着行?难道孔子的教也是假的不成。圣人只教得你,把得这道理与你,做与不做却在你。”
员外道:“依李兄说,大家都该拜西洋人为师了。”
李子婉言道:“我那里便是这等说。中国有孔圣为师,吾师大道,布在经书,博学、审问、慎思、明辨、笃行足矣,至矣,无可以加矣!今日杨兄说天主教有许多不好,皆不足以服弟之心。若温古以为连真儒都要弃孔子而归天主,我李光不但不肯信他,就上天下地还要和他争辩,宁可与他绝交,断不肯背孔子也。苟把真道与我讲究明白,怎么必当奉事天主,与儒教如何互相表里,那时没有个不从之理了。”
这杨顺水本来是个风尘的俗子,无学自满,知李光也有几分要奉教的意思,那里肯
译杨员外大笑起来说:“小弟不知道老兄原来和西洋人也是一鼻孔出气。”
李子说:“兄长错了!假如没有孔子,我或许会追随西洋儒者也未可知;但有了孔子,就不需要西洋儒者了。孔子说:‘自己不愿意承受的事,也不要强加给别人。’比如有人在背后毁谤我,以假当真,以美为丑,倘若西洋人士不仅不听信,反而把我的优点一一宣扬出来,我自然高兴。懂得这一点,就知道我称赞西洋儒者的善行,是推己及人的准则,并非出于私人的偏爱。”
员外又笑着说:“听说西洋有天主降生,李兄要宣扬他的美德,也可以用那推己及人的准则吗?以愚弟看来,仅凭这一点,西洋人别说与佛家、道家没有区别,就是与他们自己也相矛盾。你问天主的情状,他就回答你,天主是至灵纯神的本体,没有形象,人的眼睛看不见他。但你进入天主堂内,又看见供奉着一个人的像在那里,手捧着个圆球。问他这是谁,又回答你是天主的圣像。这不是自相矛盾吗?”
李举人说:“这两句话,未必是自相矛盾。我听说他们说,天主未降生时,本是无形;降生之后,才有了形象。但我不知道天主降生的来历,所以这解释是对是错,小弟不敢肯定,我明天到司马公那里问个明白,才放得心下。”
杨员外说:“还要把天堂地狱的事也问他一声。”
李子说:“这个不用问。如今的俗儒,一听到地狱二字,就乱叫起异端来。我不是那等人,名分可以端正,道理不可丧失。不信天堂地狱,难道连上帝也不信不成?《诗经》说:‘上帝监视着你,不要有二心。’《尚书》说:‘只有上帝不常偏袒,做善事就降下百种吉祥,做坏事就降下百种灾祸。’这是上帝至明至公,所以凡是做善事的一定有赏,做恶事的一定有罚。然而上帝的赏罚,不一定都在今生,应该在死后,善人赏赐升入天堂,恶人惩罚堕入地狱,这是必然的道理。如果不这样,上帝就不是至公了。多少善人如颜回,一生只是受苦;多少恶人如盗跖,一生只是快乐。如果他们死后,别无所望,别无所怕,那就是真德没有赏赐,真恶没有惩罚,上帝不公,圣经欺骗我们,难道是这样吗?且等我明天和司马公仔细考察天主教。倘若地狱里头,也是十殿阎君,也是牛头夜叉,爱钱的鬼使,那地狱也是可以攻破的,在地狱里的众魂也是可以出去的,再投生为男女,或投生为禽兽,那时我就把天主教当作佛家、道家一般,极力驳斥他,比杨兄还要厉害七八倍。但恐怕没这事,若有这事,我知道温古的心,至死也不肯顺从。”
员外说:“老温翁的主张,小弟猜不透,但一个科举出身的名公,五经四书诸子百家无所不通的高人,肯丢自己的体面,混迹在愚蠢贫穷的小民中间,不叫做奇奇怪怪吗?”
举人说:“我不管那些。人的聪明,不在于能诗能文,玩弄风云月露的世俗学问,出卖那空名。人能认识自己,才叫做大智慧;人能积累善行,才叫做大才能。至于尘世的富贵,求之于一时难得,得到又有几人能保全,我的志向实在不在此。只有人怀抱道义才是富有的,怀抱德行才是尊贵的。与其登上玉宫而放纵贪婪,不如住在茅屋而知足。弟是个性情直率的人,将来如果入天主教,必不被世俗所迷惑。我不问奉教的人是贫是富、是贵是贱,只问有德与否?看比我们读书的人如何,还是口是心非,还是言行兼善。”
员外说:“弟认得几个天主教的人,他的话却是好的,他的行为倒是寻常,法度与三教稍有不同,行事与世俗大同小异。由此看来,天主并非正教,对人无益可以知道了。”
举人说:“常言说得好,人恶礼不恶,便是儒教的人。哪一个不会说好话,不读孔子的书?孔子的训诫,却哪一个依着去行?难道孔子的教也是假的不成。圣人只教给你,把这道理给你,做与不做却在你自己。”
员外说:“依李兄说,大家都该拜西洋人为师了。”
李子婉言说:“我哪里是这等说。中国有孔圣为师,我们的老师大道,布在经书里,博学、审问、慎思、明辨、笃行足够了,达到了极致,没有什么可以添加的了!今日杨兄说天主教有许多不好,都不足以说服弟的心。如果温古认为连真儒都要抛弃孔子而归顺天主,我李光不但不肯信他,就是上天下地还要和他争辩,宁可与他绝交,断不肯背离孔子。如果能把真道与我讲清楚,怎么一定要奉事天主,与儒教如何互相表里,那时没有不听从的道理了。”
这杨顺水本来是个风尘的俗子,无学自满,知道李光也有几分要奉教的意思,哪里肯
和他去见司马慎,因告辞说道:“小弟也巴不得同仁兄往温古那边去,看看他怎么说,是明日守备张大人邀请赴席,后日就是朱县尊生辰,大后日又是三小 光娶亲,白不得闻。倘老司马幸听良言,离西回中,烦仁兄早些使人晓得,也放心得下。”
译他和他一起去拜见司马慎,于是告辞说道:“我也巴不得仁兄去温古那里,看看他怎么说。明日守备张大人邀请赴宴,后日就是朱县令的生日,大后日又是三小光娶亲,实在抽不开身。倘若老司马有幸听从良言,离开西边回到中央,烦请仁兄早些派人告知,我也能放心。”
李举人微笑道:“这个自然不消吩咐。”说毕员外起身去了,正是:
一条岐路分邪正
但听群家自取裁
不知还是举人劝得进士悔转过来,还是进士劝得举人同归天教,且听下回分解。
第二回
惊异梦急切访真因,笃交情详明谈大道。洵是天心仁爱,端倪诫借南柯。此衷来释敢胜那,急扣伊人则▯。先觉殷勤接引,真途敢自蹉跎。金针贯顶妙如何,尽把疑团打破。(右调西江月)
话说李举人得了这消息,疑疑惑惑,心里不快活。不觉夜来裹衾去睡,那里睡得着。到三更天光景,刚刚合眼,如有人呼李光数声。
李光转身一看,见司马慎在跟前和他说话道:“李兄你怕怎的,我却好了。你可用心记忆得耶稣,休要忘了。”
这李光恰要问耶稣为谁,司马慎一晃却不见了。李光惊醒,却是南柯一梦。左思右想,不知是甚兆头。少停天色渐明,爬起来竟出门,急起到进士门首,门上通报进去。
司马公北迎出来,笑搀着李举人手道:“明达兄好么?”
李举人一头走,一头说道:“温古兄你到好,你上省我来相送,却是不晤,谁想你瞒着我,去寻西尖人,便入他的教来了。朋友之间,有这个道理?”
司马公嘻嘻道:“长兄请坐,待弟备言始末,弟岂敢瞒着仁兄。只因那时这个主意未曾拿得定,一日在路上想来想去,思想到孔子说:‘朝闻道,夕死可矣。’我心里就自惩起来。自忖司马慎闻道久矣,只闻道而不行,与不闻更凶。今日明朝谁保我不死,未行道而死,却往那里去。这个念头就结在心里丢不开,多谢天主大恩,到了省城,别事都不管,比直往天主堂去。蒙西洋老师,留我居住几日,见我天主的道理也明白,又无甚阻碍,又十分情愿奉教,恳恳切切求领圣洗,(圣洗者,入圣教之礼也,用水洒头上,以寓洗心赦罪之大恩),才许我入教。这一日我满心欢喜,就是死而复生还不如哩。”
李举人道:“老先生高明大知,学生妄敢妄说个不是。只有一件事,学生不能无疑。你老人家师我夫子多年,今日没原没故,把孔子的道理都弃绝,一心从外国的教,这是怎么解?”
司马公忙应道:“李兄这是什么话,谁肯背孔子?小弟到有句话要对兄长说。凡奉天主教,不但不背孔子,实是相助全守孔子的道理,不比前头恍惚了。”
这李光听说天主道理与孔子相合,还有相帮的好处,不觉喜欢起来。正是金针一拨,沉迷顷返,道不远人,人当着眼。司马公起身,攥着他手,引往书房去说道:“李兄清早来,还没吃什么,请用了便饭,方好说话。”
不一时,两个家人安排点心上来,酒献三巡,饰陈五簋,二人吃完了,家人收拾过去。
李举人说道:“温古兄儆说不背儒教,小弟心中就如一块石头落下去了。”
司马公道:“老兄只顾放心,耶稣不灭孔子,孔子到成全于耶稣。”
这李光闻得耶稣两个字,呆了半晌,就问道:“耶稣是怎么说?”温古答道:“是西方那边的音,我中国译言救世者。”
李光把昨夜的梦只记在心头,未肯露出来,故意说道:“天教有耶稣,即如儒教有孔子可不是么?”
司马公点头微笑道:“也差不多,只有个天人的分别。”
举人道:“五经四子,是小弟一生诵读的;先师孔子,是小弟一生顾学的;天主教大略,也是老兄和我说过几次的,故小弟也颇晓得些。今推论之,天主教所有,我儒教都有了。天教言天主,吾儒言上帝。据西儒说,天主就是无始无终、自有自足、全能、全知、全善、至尊无对、至公无私、至一不貳、无形无像、纯神妙体、造天造地、生人生物、无所不在、无所不见、无所不闻、无善不赏、无恶不罚,这都是极真的道理。然据儒教的六经,言上天、神天、上帝、皇天上帝,其与西儒言天主,一些也不差。又天教言善恶不同归,人在世为善,身后必升天堂;在世行恶身后必下地狱。然按《诗》曰:‘文王在上,于昭于天。’《书》曰:‘殷多先哲王在天。’善人如成汤,如文王,果登于帝廷
译李举人微笑着说:“这自然不必吩咐。”说完,员外起身离开了。正是:
一条岔路分出邪正,
任凭众人自行裁断。
不知是举人劝得进士悔悟回头,还是进士劝得举人一同皈依天教,且听下回分解。
第二回
惊异梦境急切探求真因,深厚交情详尽谈论大道。真是上天仁爱之心,借南柯一梦来警示端倪。这衷肠来解释岂能胜过那,急忙叩问那人则〇。先觉者殷勤接引,正道怎敢自甘蹉跎。金针贯通头顶妙处如何,尽将疑团打破。(右调西江月)
话说李举人得到这个消息,心中疑惑不定,很不愉快。不知不觉到了夜里,裹着被子去睡觉,哪里睡得着。到了三更天光景,刚刚合上眼,好像有人连呼几声李光。
李光转身一看,见司马慎在跟前和他说话道:“李兄你怕什么,我已经好了。你要用心记住耶稣,千万不要忘了。”
李光正要问耶稣是谁,司马慎一晃就不见了。李光惊醒,原来是一场南柯一梦。左思右想,不知这是什么兆头。过了一会儿天色渐渐明亮,爬起来就出门,急忙赶到进士家门口,门上通报进去。
司马公从北面迎出来,笑着搀着李举人的手说:“明达兄好吗?”
李举人一边走一边说:“温古兄你倒好,你上省城我去相送,却没有见到,谁想你瞒着我,去寻西尖人,便入了他的教了。朋友之间,有这个道理吗?”
司马公笑着说:“长兄请坐,让我详细说说始末,我岂敢瞒着仁兄。只因为那时这个主意拿不定,一日在路上想来想去,想到孔子说:‘朝闻道,夕死可矣。’我心里就自我惩戒起来。自忖司马慎闻道很久了,只闻道而不实行,与不闻道更凶险。今日明朝谁保我不死,未行道而死,却往哪里去。这个念头就结在心里丢不开,多谢天主大恩,到了省城,别事都不管,直接往天主堂去。蒙西洋老师,留我居住几日,见我天主的道理也明白,又没有什么阻碍,又十分情愿奉教,恳切地请求领受圣洗,(圣洗,是入圣教的礼仪,用水洒在头上,以寓意洗心赦罪的大恩),才允许我入教。这一天我满心欢喜,就是死而复生还不如哩。”
李举人说:“老先生高明大智,学生不敢妄说个不是。只有一件事,学生不能没有疑惑。你老人家师从夫子多年,今日没来由没缘故,把孔子的道理都弃绝,一心跟随外国的教,这是怎么解释?”
司马公忙回答说:“李兄这是什么话,谁肯背叛孔子?小弟倒有句话要对兄长说。凡是信奉天主教,不但不背叛孔子,实在是相助完全遵守孔子的道理,不像以前那样恍惚了。”
李光听说天主的道理与孔子相合,还有相帮的好处,不觉高兴起来。正是金针一拨,沉迷顷刻返回,道不远人,人当着眼。司马公起身,攥着他的手,引往书房去说道:“李兄清早来,还没吃什么,请用了便饭,才好说话。”
不一会儿,两个家人安排点心上来,酒献三巡,摆设五簋,二人吃完了,家人收拾过去。
李举人说:“温古兄说你不背叛儒教,小弟心中就如一块石头落下去了。”
司马公说:“老兄只管放心,耶稣不灭孔子,孔子倒成全于耶稣。”
李光听到耶稣两个字,呆了半晌,就问道:“耶稣是怎么说?”温古答道:“是西方那边的音,我们中国翻译为救世者。”
李光把昨夜的梦只记在心头,不肯露出来,故意说道:“天教有耶稣,即如儒教有孔子可不是么?”
司马公点头微笑说:“也差不多,只有个天人的分别。”
举人说:“五经四子,是我一生诵读的;先师孔子,是我一生敬学的;天主教的大略,也是老兄和我说过几次的,所以我颇晓得些。今推论之,天主教所有的,我儒教都有了。天教言天主,吾儒言上帝。据西儒说,天主就是无始无终、自有自足、全能、全知、全善、至尊无对、至公无私、至一不贰、无形无像、纯神妙体、造天造地、生人生物、无所不在、无所不见、无所不闻、无善不赏、无恶不罚,这都是极真的道理。然而据儒教的六经,言上天、神天、上帝、皇天上帝,其与西儒言天主,一些也不差。又天教言善恶不同归,人在世为善,身后必升天堂;在世行恶身后必下地狱。然而按《诗》曰:‘文王在上,于昭于天。’《书》曰:‘殷多先哲王在天。’善人如成汤,如文王,果登于帝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