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节 常念死候利行为祥
生之末画，人之终界，自可畏矣。但敝邑之志于学者，恒惧死至吾所吾不设备，故常思念其候，常讲习讨论之。先其未至豫为处置，迨至而安受之矣。人有生死两端以行世，如天有南北二极以旋绕於宇内，吾不可忘焉。生死之主不使人知命终之日，盖欲其日日备也，有备则无损矣。《圣经》曰：守矣夫，将来如偷者，偷者窥主莫虑耳。是以凡闻讣，皆惊曰：某毙乎。曰某毙乎，诚不意其死矣。圣教中凡称神、称圣者，无不刻刻，陈死候目，对心惟，以为沮恶振善之上范也。
译生命终结的图景，人生最终的界限，自然是令人畏惧的。然而我们邑中致力于学问的人，常常担心死亡突然降临而我却没有防备，因此时常思考死亡来临的征兆，并经常讲习讨论此事。在死亡尚未到来之前就预先做好安排，等到它来临时就能安然接受。人带着生与死这两个端点行走于世，就像天有南北两极在宇宙中旋转一样，这是不可遗忘的。生死的主宰不让人知道生命终结的具体日期，大概是希望人们每天都做好准备，有了准备就不会受到损害了。《圣经》说：“要警醒，因为将来如同小偷一样，小偷窥探主人时主人毫无防备。”因此每当听到死讯，人们都惊讶地说：“某某死了吗？”回答说：“某某死了吗？”确实没想到他会死。在圣教中凡是称颂神、称颂圣人的，无不时刻将死亡的征兆陈列在眼前，对照内心反省，以此作为遏制邪恶、弘扬善行的最高典范。
二、人当时时处处候死
人当处处候死
徐子曰：如是急乎？余曰：生人所明，莫明乎死之定；所不明，莫不明乎死之期。不论王公贱仆尽人之子，谁不有一日焉？或旦不及暮，或暮不及旦乎。谁居甲能保乙乎？汝不知死候候汝于何处，汝当处处候彼可耳。
生命汲汲趋没
⑴既往之年皆已为死
故□上□□□相伯持□且为生也,世之大□视死候若远焉，抑孰知此身恒被死耶，吾今已死大半耶，既往之年皆已为死将去耶。
⑵生命如航船
旅人航海，宿舶中，坐立卧食如停不行焉，而其身昼夜迁移，曾无止息。且不问汝欲不欲倏就岸而须登矣，二船相值，其间各以彼为行动，以己为住止，而实则俱行矣。
⑶生命日日终之
世人或谬云：吾人今日如是，诘朝亦如是，而吾生实汲汲逝趋没无传也。虽误云，彼有疾且死，我安且生，而彼我息息并死终也。有以勺勺尽瓮水，将谓末一勺乃竭尽之乎？非也，自初至末，每勺竭尽之矣。夫人命亦谓卒日为终，而实日日终之矣。
⑷生命渐至烬灭
夫吾此生命也，非如西江之水也。江水有源，下流泄之，上流增之，则江永存不涸也。生人者，如烛耳，恒自消化，谁益之膏油乎？故渐至烬灭矣。
⑸人冀老死
人少而冀长，长而冀壮，皆冀死也。已壮之后随老，老之后随死矣。谁欲行路而不欲至其域乎？是以总总苍生，吾未识死人寓此世界中活耶，抑活人寓此世界中死耶，未定也。
三、常念死候非凶是详
徐子曰：子之玄语皆实。今世俗之见，谓我念念、言言、行行悉向善即善矣。如念死候之不祥便目为凶心、凶口焉，是故讳之。余曰：不然，施我吉祥，即为吉祥；施我凶孽，即为凶孽。是死候一念能佑我、引我释恶而执善，则世之祥。
常念死候可免心于纵恣
孰祥乎是耶？彼言域，而窦言至域之道矣。欲至其域，先由其途也。惟途难焉，子不闻为善如逆流行舟乎？有常念死候之近，而不得免心于纵恣者焉。况以是惮凶心凶口而讳言之，岂非长恶之门欤？凡不肖从欲者，概由忘死之近，而自许寿修之侥幸耳。若为善者，自许寿不如自许夭矣。苍生之生宇内，如矢、如鸟速飞无遗迹；如景、如梦无体可持也。而人於此，营大业如永久居焉。哀哉！
世为侨寓死是归宿
⑴黑入多古法先造坟墓后造屋
南方有国，名黑入多古法，未造坟墓不得制室屋，其俗居室陋隘而坟绝广大。谓居室次寓，数年之暂；吾常居者，独坟耳，故以此为急崇饰之也。
⑵雅哥般以家为家
蔽乡昔年有隐士曰雅哥般，弃家游世，一切捐舍，人目为清狂。有所知买得四鸡，嘱令携归家，雅哥般许之，径持去。其人还家，问则无有，谓雅哥般诳已也。他日遇诸涂就而问之曰：向托汝鸡安在乎？曰：汝命归汝家安在乎？其人讶之，引与偕行至其人生圹中，则四鸡在焉。其人愈益讶曰：吾托当携归家，曷置之冢乎？曰：彼汝寓，此汝家也。嗟乎！雅哥般曷狂，其为此以警我曹不其深欤？
⑶死是度尽苦海届岸归家
夫造物者造人贵绝万类，但其寿不及树木与禽兽者何意乎？今之人寿短乎，古造物者惜怜之耳。子不见世愈降，俗愈下乎？父之世不如祖，生我世不如祖父，而我以后将转之於益下者，孙也。人增咎，天增罚，不善之殃矣。然则人之生世亦终身烦冤耳。徒得生之名，而恶与善俱来与苦俱去也。百年之中，非是度生，是度苦海也。则死岂非行尽苦海，将届岸乎？苟岁月久长，岂非逆风阻我家归乎？呜呼！世人以命之约者，省苦也，灭咎也；则死非凶，凶之终竟耳。似不为刑罚，刑罚之赧耳。君子明知天主借我此世以侨寓，非以长居，则以天下为寓，不以为家，吾常生别有乐地为我常家焉。
⑷常生使寿夭无别
且本生之寿纵长久，比之常生不灭其为短也，可胜言哉。《舆地总志》记泥罗河之滨有鸟焉，日出而生，日入而死，则其寿盛，乃一昼耳。必夫在卯为婴，偶死为殇矣。以辰已为幼、为壮，能见日中为至艾，颁白以未为老，而
译二、人应当时时处处等待死亡
人应当处处等待死亡
徐子说：这样紧急吗？我说：活人最明白的，没有比死亡必然到来更明白的了；最不明确的，没有比死亡的具体日期更不明确的了。不论王公还是贱仆，都是人子，谁没有那样的一天呢？有的人早晨活不到晚上，有的人晚上活不到早晨。谁住在甲地就能保证乙地的人不死呢？你不知道死亡在何处等候你，你应当处处等待它就可以了。
生命匆匆趋向消亡
⑴ 过去的年份都已成为死亡
所以……（原文残缺）……暂且算是活着，世间的大多数人把死亡看作很遥远的事，然而谁又知道这身体一直笼罩在死亡之中呢？我现在已经死了一大半了，过去的年份都已成为死亡而离去了。
⑵ 生命如同航船
旅人航海，住在船中，坐立卧食好像静止不动，但他的身体昼夜迁移，从未停止。况且不管你是否愿意突然靠岸必须登岸，两船相遇，各自认为对方在动，自己在静止，但实际上双方都在移动。
⑶ 生命每天都在终结
世人有时错误地说：我们今天如此，明天也如此，而我们的生命实际上却匆匆流逝趋向消亡，没有传承。虽然这是错误的话，但那人有病且将死，我平安且活着，然而你我每一息都在共同走向死亡终结。有人用勺子一勺勺舀尽瓮中的水，难道要说最后一勺才是耗尽吗？不是的，从第一勺到最后一勺，每一勺都在耗尽它。人的寿命也说是最后一天才终结，但实际上每天都在终结。
⑷ 生命逐渐趋于灰烬熄灭
我们的生命，不像西江的水。江水有源头，下游泄出，上游增加，所以江水永远存在不枯竭。人的生命，就像蜡烛，总是自我消耗，谁来增加它的膏油呢？所以逐渐趋于灰烬熄灭。
⑸ 人希望老死
人年少时希望长大，长大后希望强壮，这都是希望死亡。强壮之后随之衰老，衰老之后随之死亡。谁想走路却不想到达目的地呢？因此芸芸众生，我不知道是死人寄居在这个世界中活着，还是活人寄居在这个世界中死去，尚不确定。
三、常念死亡不是凶兆而是吉祥
徐子说：您的深奥话语都是真实的。如今世俗的看法，认为我念念、言言、行行全都向善就是善了。如果念及死亡的不祥，便视为凶心、凶口，因此忌讳谈论它。我说：不是这样，给予我吉祥，就是吉祥；给予我凶孽，就是凶孽。这死亡的一念如果能保佑我、引导我舍弃恶行而执守善道，那就是世间的吉祥。
常念死亡可以避免内心放纵
还有什么比这更吉祥呢？那人说目的地，而窦说到达目的地的道路。想要到达目的地，必须先走这条路。只是路很难走，你没听说行善就像逆流行舟吗？有常念死亡临近，而不能避免内心放纵的人吗？何况因为害怕凶心凶口而忌讳谈论它，岂不是助长恶行的门户吗？凡是不贤良顺从欲望的人，大概都是因为忘记了死亡的临近，而侥幸自许寿命长久罢了。如果是行善的人，自许寿命短促不如自许长寿。众生的生活在世间，像箭、像鸟快速飞行没有痕迹；像影子、像梦没有实体可以把握。而人在这里，经营大业好像要永久居住一样。悲哀啊！
世间是寄居，死亡是归宿
⑴ 黑入多古法先造坟墓后造房屋
南方有一个国家，名叫黑入多古法，不先造坟墓就不能建造房屋，他们的风俗是居室简陋狭窄而坟墓极其广大。他们说居室是次要的寄居之所，只是几年的暂时居住；我常住的，只有坟墓，所以以此为先并加以崇饰。
⑵ 雅哥般以坟墓为家
我的家乡从前有一位隐士叫雅哥般，抛弃家庭游历世间，一切舍弃，人们视他为清高疯狂。有个熟人买了四只鸡，嘱咐他带回家，雅哥般答应了，径直拿着走了。那人回到家，问鸡在哪里，说雅哥般欺骗了他。后来在路上遇到雅哥般就问他：先前托付你的鸡在哪里？雅哥般说：你命令我带回你的家，你的家在哪里？那人惊讶，拉着他一起走到那人的生圹（预先挖好的墓穴）中，四只鸡就在那里。那人更加惊讶说：我托付你应当带回我家，为什么放在坟墓里？雅哥般说：那是你的寄居之所，这里才是你的家。唉！雅哥般哪里是疯狂，他这样做来警示我们，难道不深刻吗？
⑶ 死亡是度过苦海到达岸边回归家园
造物主创造人高贵远超万物，但他的寿命不及树木和禽兽，这是什么意思呢？现在的人寿命短吗？是古代造物主怜惜他们罢了。你没看到世道越来越下降，风俗越来越低下吗？父亲的世代不如祖父，生我的世代不如祖父，而我以后将转而更加低下的是孙子。人增加罪过，天增加惩罚，不善的灾祸啊。那么人的生活在世间也是终身烦冤罢了。徒有生的名义，而恶与善都伴随而来，痛苦都伴随而去。百年之中，不是度过一生，而是度过苦海。那么死亡难道不是走尽苦海，即将到达岸边吗？如果岁月长久，难道不是逆风阻碍我回家吗？呜呼！世人认为寿命短促，是为了减少痛苦，消除罪过；那么死亡不是凶兆，而是凶兆的终结。好像不是刑罚，而是刑罚的羞愧。君子明知天主借给我这个世间作为寄居，不是用来长久居住，那么就把天下当作寄居之所，不把它当作家，我常生另有乐地作为我的常住家园。
⑷ 常生使寿夭没有区别
况且本生的寿命即使长久，比起常生不灭来说，它的短暂，哪里说得尽呢。《舆地总志》记载泥罗河岸边有一种鸟，日出而生，日入而死，那么它的寿命旺盛，仅仅是一天罢了。必定在卯时是婴儿，偶死就是夭折。以辰巳时为幼年、壮年，能看到日中就是到了老年，头发花白以未时为老，而
幸得至申酉为耋、为耄矣，岂异於吾百岁之□置是节乎？是以志乎常生者，凡有终之生咸为须臾，特此须臾端倪为吾身后全吉大凶之所窽系，故不可不慎焉。
译有幸活到七十、八十岁的年纪，难道与那活到百岁的人，在对待这关键时节的态度上有什么不同吗？因此，那些立志追求长生的人，认为所有有终结的生命都如同片刻般短暂，而这片刻的开端，正是我死后吉凶祸福的关键所在，所以不能不谨慎对待。
⑸当惜时以毕生之事
凡所望于寿修者，冀以了毕是生之事耳。智者未至死，而生之事已完矣。若不肖者，已死而未尝始生也。凡真实急切之行，俱待明日矣，不知从明日者，必不能得之焉。已至明日，明日非明日乃今日也，明日已往矣。诚如翻车水筒先后比次，次筒裁上则前筒已倾矣。
生无定期，当向死而生
⑴不可迷乐于有死之生
席上设有肴馔百器，而曰中有一器蛊也，食必死。则此百器者，吾全不甘尝之矣，吾数日之命，明知必有一日，带死而不知何日，则我宜一一疑而不迷於其乐。
⑵惟愚人谋画无定之生命
夫人命非独短浅而已，短浅之中尤无定期矣，何日不闻某暴病死乎，某被压、被溺、被焚死乎？某行市，偶飞瓦中首，冒风死乎？某出门偶蹶，辄偃僵不起乎？某腹痛，误饮汤一杯死乎？某夜新娶诘朝已亡乎。尘埃易散，琉璃易碎，犹不足喻人命之危脆也。吾命无一日之定，而芒人图多年之谋，若寿在其手焉，从而分定其事，如制衣者置帛于案，而分画之，以若干为衣，若干为裳。愚也哉！
⑶寿夭无定故当善用此日
呜呼！毋恃年之茂身之强矣。所见死亡，往往幼者多乎老者，强者多乎弱者也。子入陶肆，阅诸器小大厚薄不一，问是诸器孰先坏，必不曰薄者先坏，厚者后坏也；又不曰先出陶者先坏，后出者后坏也；惟曰先偃地耳。葆禄圣人谓人之身与神曰：吾曹得金贝藏於陶具也。则此身体陶器焉易碎矣，何论稚老哉。吾视图画，以手模之，其所画，物物皆近，而巧士以法加减色，使我目误视如或远焉、或近焉。世界一图画耳，人人皆近於死，无复远者，不可信目之化，而谬曰或远或近矣。以是观之，吾不谓今日乃我所禀命终之日，必不能使我善用此日也。
⑷善生不如善死
以吾年寡，多为善行，是豫获长寿利矣。至考老而不能为善，岂不失长寿利乎？人寿恒短，人欲恒长；短其寿者，戒其欲之长也。苟能自知前路不长，所当止宿不远，何必盛聚资费哉。未老谋善度生，已老则图善受死可也。老者勤积财尤异焉。家弥迩弥急於路费乎？特伯国法：老者至八旬，毋许用医，曰此时非谋生之时，乃备死时耳。士君子生或逄时不幸，不容我善度生，孰能禁我善受死乎？吾愿生死均善，不可得兼，宁善死焉。一死光明，照耀终生也。
⑸生当死得其所
昔有问西土贤，畴之寿为至长？曰：至至善之候。又问君子生世宜几何时？曰：至可生之分限耳。辣责得满，西土之名邦也，其习俗视生死无二，惟论理当否。有诗人作诗云：士临阵，与其失命，宁失刃。当路闻之，以为大戮；流之远方，其余风及于闺阁，亦皆轻死尚义。本国史载：一母有子出御寇死之，或告之曰：令子死国难矣。母安坐弗动，曰：我政为今日生此儿也，是生已足矣。由此论之，可见本世生姑为生而烦苦，实其岁月渐消危浅无比，则生而似死焉，此理明甚，无可疑也。
常念死候以利於道行
然此世界中无他生，不得不以知觉运动为生；既以为生，不得不以气尽命终为死。但此死期，凡有生者常当念之，念之甚有利於道行矣，故今犹须略揭其形状也。夫死之候有三艰：一在死前，一在死际，一在死后焉。
⑴死前之艰难
凡人将死，即先遘厉虐疾不可疗已，则良友泣涕属耳诰之曰：有后事宜相付嘱者，速言之矣。命几以泯矣。吾从蓐间闻此语，则栗栗战惧不知身后何如也，惟默叹曰：此日月已矣，我永永不可再睹之矣；吾所爱良田广宅珍贝盈箧非我有，徒为他人积矣；妻子儿女不得复相聚矣，徒恋爱无益矣。呜呼！我至此殢▯也，盖曩所甚爱，此时睹之甚伤心也。存之以乐，失之以忧，则前多爱，今多死矣，是故贤妻孝子女此时避不忍见也，见而增彼此之哀痛故也。为吾友者，或备棺椁，或制衰麻，为亲戚者，或敛家具，或守财笈。吾展转床第间，惟有幽忧填膺耳。此则未死前也。
⑵死际之艰难
死非他，惟灵魂与身形分别耳。凡二物相吻合者，莫如灵与身之
译⑸应当珍惜时间以完成一生的事业
凡是希望长寿的人，不过是期望能够了结这一生中的事务罢了。智慧的人还未到死亡之时，一生的事业就已经完成了。而不肖的人，虽然已经死了，却从未真正开始过生活。凡是真实而急切的事情，都寄托在明天，不知道从明天开始的人，必定无法得到这些。已经到了明天，明天就不再是明天而是今天了，明天已经过去了。这确实就像翻车水筒一样，前后依次排列，后面的筒刚升起来，前面的筒就已经倾倒了。
生命没有固定的期限，应当向着死亡而生活
⑴不可沉迷于有死生命的快乐
席间摆满了各种菜肴和器具，但其中有一件器具含有毒物，吃了必死。那么这百件器具，我全都不会去品尝。我这几天的性命，明知必定有一天会带着死亡到来，却不知道是哪一天，所以我应当对每一件都心存疑虑，而不沉迷于其中的快乐。
⑵只有愚人才对没有定数的生命做长远谋划
人的寿命不仅短浅，而且在短浅之中更没有固定的期限。哪一天没听说有人突发疾病而死，有人被压、被淹、被烧死？有人走在集市上，偶然被飞来的瓦片击中头部，冒着风寒而死？有人出门偶然跌倒，就躺倒再也起不来？有人腹痛，误喝了一杯汤而死？有人夜晚新婚，第二天早上就去世了？尘埃容易散开，琉璃容易破碎，还不足以比喻人命的脆弱。我的生命没有一天的定数，而愚昧的人却谋划多年的计划，好像寿命掌握在自己手中一样，从而分配安排事情，就像裁缝把布料放在案板上，划分多少做上衣，多少做下裳。真是愚蠢啊！
⑶因为寿命长短没有定数，所以应当善用今天
唉！不要倚仗年岁正盛、身体强壮。所看到的死亡，往往年轻人比老年人多，强壮的人比虚弱的人多。你走进陶器店，看到各种器具大小厚薄不一，问这些器具哪个先坏，必定不会说薄的先坏，厚的后坏；也不会说先出窑的先坏，后出窑的后坏；只会说先倒地的先坏。葆禄圣人曾对人身和灵魂说：我们得到金银珠宝藏在陶器里。那么这身体就像陶器一样容易破碎，还谈什么年轻年老呢？我看图画，用手抚摸它，所画的东西，每件都离得很近，而巧妙的画师用方法加减颜色，使我的眼睛误以为有的远、有的近。世界就是一幅画，人人都离死亡很近，没有远的，不可相信眼睛的错觉，而错误地说有的远有的近。由此看来，我不认为今天是我寿命终结的日子，必定不能使我善用这一天。
⑷善于生活不如善于死亡
因为我的年岁少，多做善行，这是预先获得了长寿的利益。等到年老而不能行善，岂不是失去了长寿的利益吗？人的寿命常常短促，人的欲望常常长久；缩短寿命的，就是戒除欲望的长久。如果能够自知前路不长，所应当停留住宿的地方不远，何必大量聚集资财呢。未老时谋划善于度过一生，老了就图谋善于接受死亡就可以了。老年人勤奋积累财富尤其奇怪。家越近越急于准备路费吗？特伯国的法律：老年人到了八十岁，不允许使用医生，说这个时候不是谋划生活的时候，而是准备死亡的时候。士人君子生来或许遭遇不幸，不允许我善于度过一生，谁能禁止我善于接受死亡呢？我希望生死都善，如果不能兼得，宁愿善于死亡。一次光明的死亡，照耀终生。
⑸生活应当死得其所
从前有人问西方贤者，谁的寿命最长？回答说：达到至善的时候。又问君子在世应当多久？回答说：达到可以生存的限度。辣责得满，是西方的名邦，那里的习俗视生死没有区别，只论理应当与否。有诗人作诗说：士人临阵，与其失去性命，宁愿失去刀刃。当权者听到后，认为这是大罪；将他流放到远方，其余的风气波及到闺阁，也都轻视死亡崇尚义气。本国史书记载：一位母亲有儿子出征抵御敌寇而死，有人告诉她：你的儿子为国难而死。母亲安坐不动，说：我正是为了今天才生下这个儿子，这一生已经足够了。由此看来，可见今生姑且为了生存而烦苦，实际上岁月逐渐消逝，危险浅薄无比，那么活着就像死了，这个道理很明显，没有什么可怀疑的。
常常思念死亡的时刻有利于道行的实践
然而这个世界中没有其他生命，不得不以知觉运动为生活；既然以此为生活，不得不以气尽命终为死亡。但这死亡的时刻，凡是有生命的人都应当常常思念，思念它对于道行的实践非常有利，所以现在还需要略微揭示它的形态。死亡的时刻有三种艰难：一种在死前，一种在死际，一种在死后。
⑴死前的艰难
凡人将要死亡，就先遭遇严重的疾病无法治愈，那么好朋友流着眼泪靠近耳朵告诫他说：有后事需要托付的，快点说吧。生命几乎要消亡了。我从病床上听到这些话，就战战兢兢不知道死后会怎样，只是默默叹息说：这日月已经完了，我永远不能再看到它们了；我所喜爱的良田广宅、珍宝装满箱子，不再属于我，白白为他人积累了；妻子儿女不能再相聚了，白白恋爱没有益处。唉！我到了这地步，大概过去非常喜爱的东西，此时看到它们非常伤心。活着以它为乐，失去以它为忧，那么以前多爱，现在多死，所以贤妻孝子孝女此时回避不忍心见，见了会增加彼此的哀痛。我的朋友，有的准备棺椁，有的制作丧服，亲戚有的收拾家具，有的守护财物。我在床第间辗转反侧，只有忧愁填满心胸。这就是未死之前。
⑵死际的艰难
死亡不是别的，只是灵魂与身体分离罢了。凡是两物相吻合的，没有比灵魂与身体更
亲切也。合既密，分之愈难矣。两友偕行于途，临岐尚犹惜别，况一生同体之交乎哉？即见遍身失润色，而貌变，目深、鼻棱、口暗、耳燥、足呤、脉乱、心动、四体流汗，哀哉，哀哉！夫人以母痛入世，以己痛出之。出入皆痛，惟死时痛在我身尤切矣。及至将死，则仰而见天帝忿怒吾前行，俯而视一生之岁月都费之以造恶。向前而观，无穷之瞑幽；时下而视，地狱苦谷之门大开，以我翕吞；左右旋而睹，鬼魔俟我神魂出身将之伤哉。此时欲进而不堪，欲退而不容，欲悔而无及，即恨其生而死已。此则死际也。
译这是非常亲近的关系啊。既然结合得如此紧密，分开就愈发困难了。两位朋友一同在路上行走，到了岔路口尚且还依依不舍，更何况是终生如同一体般的交情呢？即便看到全身失去润泽，容貌改变，眼睛深陷、鼻梁突出、嘴唇黯淡、耳朵干枯、双脚颤抖、脉搏紊乱、心跳加速、四肢流汗，真是悲哀啊，真是悲哀啊！人带着母亲的痛苦进入世间，带着自身的痛苦离开世间。出生和死亡都伴随着痛苦，唯独死时的痛苦在我身上最为深切。等到快要死去时，抬头看见天帝愤怒地注视着我前行的道路，低头审视自己一生的岁月全都耗费在作恶上。向前看，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幽冥；向下看，地狱苦谷的大门已经敞开，准备将我吞没；左右环顾，鬼魔正等待我的灵魂出窍，将要伤害我。这时候想前进却承受不了，想后退却不被允许，想后悔却来不及，于是怨恨自己出生，而死亡已经到来。这就是死亡的时刻。
⑶死后之艰难
及至死后，所患苦又甚焉。何者？死之后，我之所存魂与魄耳。魄即为尸，尸为腐肉，腐肉为虫蛆，虫蛆化归于土，此则贤否无异焉。请随视恶人之灵魂矣，夫既出身外，忽见移幽阴异界，辄置之天地主严台前以审判，一生之所为则尽出，藉记详载，行事无遗于是：所冒非义之财，所取非净之乐，骫法欺君、酷虐暴民、顺私意伤剥孤弱者，皆来受其报也。于是淆乱神道，抗侮上帝，妄尊异端，诈伪诬世，无所惧畏，既见天主威在上审罚，毋奈颤傈而无所逃也。于是不肖人所掩诸丑情：阳廉阴贪，外饰正内酿邪，见过不图改，见义不肯若，诸隩隅暗事，心中所藏逆公之谋、非礼之欲、非法之念，人目所不及，一一发露不可蔽焉。天地万物并我自心皆从而讦我、证我，则我焉辞乎？在生多见天主慈恻、天主宽容。至此，始见天主怒忿、天主严威也。则我何祷乎？谁获解救之乎？于是方知财贿已无，而惟有犯理得财之罪也；秽乐之味速过，而取秽乐之咎常遗也；傲矜之气已随风而散，而惟留傲矜所招大刑永悠不脱于身也。则第得恨己恨天地，懊恼而受无限殃痛哭，鸣呼不已矣。此难之至难，在死之后也。
第四节 常念死候备死后审
徐太史明日再就余寓，曰：子昨所举，实人生最急事，吾闻百惊怖其言焉，不识可得免乎？今请约举是理，疏为条目，将录以为自警之首箴。
余曰：常念死候，有五大益焉。
一、常念死候以敛心检身
心念死候则如生所当为
其一，以敛心检身而脱身后大凶也。盖知终乃能善始，知死乃能善生也，知家财乏则用度有节，知寿数不长则不敢虚费寸阴。不然者，如行雾中，前后不知，惟见目下耳。舡三老使舡，必有路程，有地图，日记已行几何，以知其所余於后也。坐必舡后，即知其舡前事，乃以舵张翕之矣。吾人行此生之路亦如是也。日记其日已往，而自置己于此生之末，乃能善迪检一生之事也。又如鱼潜以尾，引海中路也；鸟飞以尾，导空中路也。行此世非如於海於空乎？非以死候之尾，永言念之，难乎免焉。恒以心居死候则知生际所当为。吾欲知生际一事当行耶，否耶？即思此事是我死候所愿得于生前者耶，抑否耶？如此开导，岂不痛切哉。
死候之念胜于教海
古贤斐罗谷氏六年处冢内；伯辣漫人之俗，家门之外即是坟墓，出入顾瞻之，西土吾同道几百国，大概葬死皆于城中。夫皆惧忘死之备，而立计画以自提醒耳。昔西邻国有贤王传，不传其世代名号，惟时君老，仅一子当嗣，国子轻佻无威仪，荒纵自肆，国民患之。有司以诰王请戒谕焉。王训约百方，弗若也，则命士师曰：王世子犯重法，依律治之，勿赦。不日，世子以旧行奸宄事，士师拘囚讯鞫之，律当大辟，至日则出以行刑。世子见事窘，请诣王所，与父王面诀，许之。至王前诉曰：以王之子，国之上嗣，如匹夫死於刑下，理乎，情乎？王洒泣曰：非我也，法也。吾岂忘父子恩，既尔，暂免汝。目下刑，吾让尔为王七日，七日之内，恣汝意行乐。满七日，自往士师所伏法矣。语毕，即解王衣裳衮冕服之，令即王位百官皆听其命，己□而燕处，了不与国政矣。第俾一陪仆从世子，每日夕即提禀云，七日限今已过若干日也。如是诸日，世子一意盘乐娱玩无倦，独至夕闻仆之提警即大惊，寤忧愁不胜，迨第七日期已逼迫，启请游乐毕无欢悰矣。王至期出即问世子七日之乐何如？曰：何乐乎，王曰：一国之力不足供一人乐乎？对曰：然而夕夕有一仆来以就刑日数提刺我心，于是诸日日知我命就终，竟灭诸乐已。王曰：人人日日无不就终，寿数不等而均寡焉已矣，以后汝可保国矣。往昔所犯，大赦於汝，惟自今后令此陪仆依前七日夕夕提警汝念也。通国士民闻之大喜，世子谢教，谢恩而悉改前行。父殁，代立亦为贤君也。视此可验几载之教诲，百端以移其心，终不能致而七日死候之念致之矣。是陪仆之设，智者不可无也，恐世事脱其心而忘之故
译⑶ 死后的艰难
等到死后，所遭受的苦难又更加严重了。为什么呢？死后，我所存在的只有魂与魄罢了。魄就是尸体，尸体变成腐肉，腐肉化为虫蛆，虫蛆最终回归于泥土，这就无论贤良还是不肖都毫无区别了。请随我看看恶人的灵魂吧，它既然离开身体，忽然被转移到幽暗阴冷的异界，随即被置于天地主宰的威严台前接受审判，一生的所作所为全都显露出来，凭借记录详细记载，行事没有遗漏。于是：那些冒着不义获取的财物，追求不洁净的快乐，歪曲法律欺骗君主、残酷虐待百姓、顺从私意伤害剥削孤弱者的行为，都要来承受报应。那些混淆扰乱神道、抗拒侮辱上帝、妄自尊大推崇异端、欺诈虚伪诬蔑世人、无所畏惧的人，既然见到天主威严在上审判惩罚，无可奈何，只能战栗而无法逃脱。于是，不肖之人所掩盖的丑恶情状：表面廉洁内心贪婪，外表装饰正直内心酝酿邪恶，看见过错不图改正，看见义事不肯遵从，各种阴暗角落里的隐秘之事，心中所藏违背公理的谋算、不合礼法的欲望、违反法律的念头，人眼所看不见的，一一暴露出来无法遮蔽。天地万物连同我自己内心都跟随揭发我、证明我，那么我还有什么可推辞的呢？在活着的时候，多见天主的慈悲、天主的宽容。到了这时，才见到天主的愤怒、天主的严威。那么我祈祷谁呢？谁能解救我呢？于是才明白，财贿已经没有了，而只有因违背天理获取财物的罪责；污秽快乐的滋味迅速消逝，而获取污秽快乐的罪过却常常遗留；骄傲自大的气势已经随风消散，而只留下因骄傲自大所招致的巨大刑罚永远缠绕在身上无法摆脱。于是只能怨恨自己、怨恨天地，懊恼地承受无限的灾祸痛哭，哀叹不止。这极度的艰难，就是在死后。
第四节 常念死候，预备死后审判
徐太史第二天再来我的住所，说：“你昨天所列举的，确实是人生最紧急的事情，我听了感到百般的惊惧恐怖，不知道可以得到免除吗？现在请简要列举这些道理，梳理成条目，我将抄录下来作为自我警戒的首要箴言。”
我说：“常念死候，有五大益处。
一、常念死候以收敛心神、检点身体
心念死候，则如同知道生前应当做什么
第一，通过收敛心神、检点身体而摆脱身后的巨大凶险。大概知道终结才能善始，知道死亡才能善生，知道家财匮乏则用度有节制，知道寿命不长则不敢虚度片刻光阴。不然的话，就像在雾中行走，前后不知，只看见眼前罢了。船夫驾驶船只，必定有路程，有地图，每天记录已经走了多少，以知道后面剩余的路程。坐在船后，就知道船前的情况，于是用舵来张开或收拢帆。我们行走这一生之路也是这样。每天记录过去的一天，而把自己置于这一生的末尾，才能善于引导并检点一生的事情。又比如鱼潜水用尾巴，引导海中的道路；鸟飞翔用尾巴，引导空中的道路。行走这世间难道不像在海中、在空中吗？如果不以死候作为尾巴，永远记念它，怎么能避免呢？常以心处于死候，就知道生前所应当做的。我想要知道生前一件事应当做，还是不应当做？就思考这件事是我在死候时所愿意在生前得到的，还是不想要的？这样开导，难道不痛切吗？
死候之念胜过教诲
古代贤人斐罗谷氏在坟墓中居住了六年；伯辣漫人的风俗，家门外面就是坟墓，出入时顾盼瞻望，西方我们同道的一百多个国家，大概埋葬死者都在城中。这都是害怕忘记死后的准备，而设立计划来自我提醒罢了。从前西方邻国有贤王传记，不传其世代名号，只是当时君主年老，只有一个儿子应当继承王位，国子轻浮没有威仪，荒淫放纵自我放肆，国民担忧这件事。有关部门上奏国王请求告诫训谕。国王训诫约制了上百种方法，都不如效果，于是命令法官说：“王世子犯重法，依照法律治理他，不要赦免。”不久，世子因为旧有的奸邪行为，法官拘禁审讯他，法律应当判处死刑，到了日期就拿出来执行刑罚。世子见事情窘迫，请求到国王那里，与父王当面诀别，国王允许了。到国王面前诉说道：“作为王的儿子，国家的上嗣，如果像平民一样死在刑场下，合乎情理吗？合乎人情吗？”国王流泪说：“不是我，是法律。我难道忘记父子之恩，既然这样，暂时免除你。眼前的刑罚，我让你做七天王，七天之内，任凭你心意行乐。满七天，自己到法官那里伏法。”说完，就脱下王的衣裳衮冕给他穿上，让他立即登上王位，百官都听从他的命令，自己退居闲处，完全不参与国政了。只派一个陪仆跟随世子，每天傍晚就提禀说，七天的期限现在已经过了多少天了。像这样几天，世子一心盘桓娱乐游玩没有疲倦，唯独到了晚上听到仆人的提醒警告就大惊，醒悟忧愁不胜，等到第七天日期已经逼近，请求游乐完毕也没有欢乐的心情了。国王到期出来就问世子七天的快乐怎么样？回答说：“有什么快乐呢？”国王说：“一国的力量不足以供给一个人快乐吗？”回答说：“然而每天晚上有一个仆人来用即将行刑的天数刺探我的心，于是这几天每天都知道我的命将终结，竟然消灭了所有的快乐。”国王说：“人人每天无不走向终结，寿命长短不等但同样短暂罢了，以后你可以保治国了。往昔所犯的罪，大赦于你，只是从今以后命令这个陪仆依照以前七天的晚上晚上提醒你记念。”全国士民听说后大喜，世子感谢教诲，感谢恩德而完全改正以前的行为。父亲去世，他继位也成为贤明的君主。看这件事可以验证，几年的教诲，上百种方法以改变他的心，最终不能达到，而七天的死候之念达到了。这陪仆的设置，智者不可没有，恐怕世事脱离他的心而忘记的缘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