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节 善因
第十七节 寡俦
或曰:佛教自汉明时入中国,历代迄今,日盛一日。景教之来,亦自贞观九年,距今千年矣。当时御仗郊迎,秘殿演译,建大秦寺宇,殆徧天下,名臣硕辅,如房玄龄、郭子仪辈,咸企向焉。乃一挫于先天,再汰于会昌,遂不复振。利氏来宾,重宣教旨,象胥馆榖,贤喆倾心,著述渐多,玄风再畅。然而数十年来,朋从尚寡,真知笃信者,寥若晨星,何德邻之久孤,将绝学之难继欤?
曰:教事通塞,各有因缘;俗情避趋,或非衡准。且西士之不偶于时,非谓其有遗行,而卑不及人;正其操行太畸,而高过于人。疑末世无此品行,远方无此学术,疑则不信,不信则弗从。明者正宜于寡俦处,察斯所以然,更见诸贤之不可及耳。曰:认真之违俗也。夫敬天爱人,本吾圣贤大道,然今世溺于佛学,即高明缙绅,且以儒门淡薄,收拾不尽,和南膜拜,舍所学而从之。西贤议论,独与龃龉,致侫佛之人,疾视如仇。且佛学流传已久,久则易信;法门甚宽,宽则易容;顺情许可,迁就近人,近则易合也。西贤反是,其能与之角乎?曰:宗旨之特超也。儒学言天,第指理气,此言天必有主。夫言理气,乃是无知无觉之物。此言天主全能,生天、生地、生人、生万物而主宰、安养、赏罚之。且言天载无声无臭,此言耶稣降生。有恩教,则有行事;有言语,则有教规经籍。种种殊异,皆超性以上,非血肉含灵,可得而思议也。故古来以天道属圣人,自大贤以下,皆不得闻。西贤甚珍此学,虽斋心叩请,聚族频参,犹虑无能发覆。而学人主意先入,不一虚容,藐忽远人,特耻下问,渠安能衒玉而求售耶?
曰:设戒之过严也。十诫规条甚密,咫步无可自便。而其第六诫,尤不易于富贵之人。耶稣以童贞为倡,会士守童贞为效法,其教人各守一夫一妇之贞,无容二色,固与儒教重三纲,守一齐之义,并符不悖。独世风相沿,佥谓难行。惟彼齐民,无力他渔,不难守律奉教;若夫缙绅有力,宠胜偏多,葛藤难断。既情缘之牵制,苦方便之无门。惭阻趑趄,学者不来,教者亦不深强耳。
曰:謟祀之不狥也。人欲得福,不思修善;欲免祸,不思远恶。听信外道,淫祀祈求,术人以此惑世,世人以此自愚,蔽也久矣。岂知福善祸淫,虽有神鬼伺察,然皆听命上主,何可私干?孔子曰:获罪于天,无所祷也。故教人以悔罪修善,真福自来,不须务外妄营,为魔所诱。矫诬謟渎,概不徇俗。人谓佛菩萨等,俱可非理干求;僧尼道流,皆可关通冥漠。生者可以禳灾荐福,死者可以拔罪升天,何等直捷,安用西学之刻苦修持耶?
曰:文义之难通也。华言以字起义,西学以音起字,□然不伦,强欲参齐,何止九译之隔。往时天竺传译,何关彼籍,皆系中国文人,择取胜义,傅会新词,何患不成脍炙,然而去本来远矣。天学繇来,更越天竺之西,又五万里。欲通玄旨,戛戛其难。诸贤携彼经典,直译以传。一字未安,更端数易,必欲合其原文原义。不肯一语逢时,不顾言多忤俗。体裁既别,笔削谁参?诸贤自契于心,不能吐之于口,笔之于手。吾辈细心听受,入于耳者什得三四,会于心者什不一二,钩深既难,喻俗易浅,语出而或以为复,文成而诋以为庸,又何怪焉?
曰:机缘之未偶也。晋唐以来,国王好佛,公卿大臣和之。下之从上,捷于风雨。今机会未逢,尊崇亦非自上。有众咻之楚语,无阴和之鹤鸣。虽将来固不可知,而今兹且未见是矣。
曰:执德之过,坚也。夫乡愿尽可投时,狂狷必至戾俗。彼自信其学,一国非之不顾,天下非之不顾。世人皮相,谁能闯其藩篱,安望彻其底里,别其归宗,孑立无偶,亦无怪尔矣。以彼高标独行,壁立千仞之上,若肯稍逐时情,与人俯仰,则略见绪□,亦可朋来多助。而诸贤必不以此易彼者,本志素定,不可得而强也。诸贤孤高在是,其真笃亦在是。高固谐俗实难,真则信货终售。老子曰:知我者希,则我者贵,知
译第十七节 寡俦
有人说:佛教自汉明帝时传入中国,历代至今,日益兴盛。景教(基督教聂斯脱里派)的到来,也始于贞观九年,距今已有一千年了。当时皇帝亲自到郊外迎接,在秘密的殿堂中翻译经典,建立大秦寺(景教寺院),几乎遍布天下,名臣重臣,如房玄龄、郭子仪等人,都向往归依。然而它在先天年间受挫,在会昌年间被清除,于是再也未能振兴。利玛窦等人来到中国,重新宣扬教旨,翻译官馆中供养他们,贤达智者倾心相待,著述逐渐增多,玄妙之风再次畅行。然而几十年来,追随者仍然很少,真正理解并笃信的人,稀少得像早晨的星星,为什么德行高尚的人长久孤独,难道是因为绝妙的学问难以继承吗?
回答说:教事的通达与阻塞,各有其因缘;世俗人情的避忌与趋附,或许并不是衡量的标准。况且西方士人不合时宜,并不是说他们有失德的行为,而卑微不如别人;正是因为他们操行过于特异,而高尚超过常人。世人怀疑末世没有这样的品行,远方没有这样的学术,怀疑就不相信,不相信就不跟随。明智的人正应该在孤独无伴的地方,观察这其中的原因,更能看到这些贤人的不可企及。为什么?因为认真的态度违背了世俗。敬天爱人,本是我们圣贤的大道,然而当今世人沉溺于佛学,即使是高明的官员,也认为儒门淡薄,无法完全包容,于是向佛陀膜拜,舍弃所学而跟随佛教。西方贤人的议论,偏偏与之抵触,导致崇佛的人,像对待仇敌一样仇视他们。而且佛学流传已久,久则容易相信;法门很宽,宽则容易容纳;顺应人情许可,迁就亲近世人,亲近则容易契合。西方贤人恰恰相反,他们怎能与之抗衡呢?为什么?因为宗旨特别超脱。儒学谈论天,只是指理和气,这里说天必定有主宰。谈论理和气,乃是无知无觉的事物。这里说天主全能,生天、生地、生人、生万物,并主宰、安养、赏罚它们。而且说天承载无声无臭,这里说耶稣降生。有恩教,就有行事;有言语,就有教规经籍。种种差异,都超越本性以上,不是血肉之躯、含灵之体所能思议的。所以古来将天道归属于圣人,自大贤以下,都不能听闻。西方贤人非常珍视这门学问,即使斋戒静心叩问请教,聚集族人频繁参访,还担心无法揭开奥秘。而学者们先入为主,不肯虚心容纳,轻视远方的人,特别以向下请教为耻,他们怎么能炫耀美玉以求售出呢?
回答说:设定的戒律过于严格。十诫的规条非常严密,半步都无法自便。而其中第六诫(禁止奸淫),尤其对富贵之人不易做到。耶稣以童贞为倡导,会士(修道士)守童贞作为效法,他们教导人各自遵守一夫一妇的贞洁,不容许有二心,本来与儒教重视三纲、遵守一齐(专一)的道义,并行不悖。只是世风相沿,大家都认为难以实行。只有那些平民,无力去其他途径渔利,不难遵守律令信奉宗教;如果是官员有权势,宠爱的姬妾偏多,情丝难断。既然被情缘牵制,苦于没有方便的法门。惭愧阻碍、犹豫不前,学者不来,教导者也不深深强求罢了。
回答说:不迎合谄媚的祭祀。人想要得到福分,不想修善;想要免除灾祸,不想远离恶行。听信外道,淫祀祈求,术士以此迷惑世人,世人以此自我愚弄,蒙蔽已经很久了。哪里知道福善祸淫,虽然有神鬼伺察,然而都听命于上主,怎么可以私下干预?孔子说:得罪了天,无处祷告。所以教人悔罪修善,真正的福分自然到来,不需要向外妄求,被魔鬼所诱惑。矫正诬妄、谄渎,一概不迎合世俗。人们认为佛菩萨等,都可以不合道理地干求;僧尼道士,都可以沟通冥界。活着的人可以禳灾荐福,死去的人可以拔罪升天,多么直接快捷,哪里用得着西方学问的刻苦修持呢?
回答说:文义难以通晓。中文以字生义,西学以音生字,截然不同,强行想要参合整齐,何止有九次翻译的隔阂。过去天竺(印度)传译,何关那些典籍,都是中国文人,选取胜义,附会新词,何愁不能成为脍炙人口的作品,然而离本来面目已经很远了。天学由来,更在天竺以西,又远五万里。想要通晓玄妙旨意,非常困难。各位贤人带着那些经典,直译以传。一个字不安妥,就多次更改,必定想要符合原文原义。不肯一句话迎合时俗,不顾言语多违背世俗。体裁既然不同,笔削谁参与?各位贤人心领神会,不能吐之于口,写之于手。我们细心听受,入耳者十得三四,会于心者十不一二,探究深意既难,比喻世俗易浅,话出口或许被认为重复,文章写成被诋毁为平庸,又有什么奇怪的呢?
回答说:机缘尚未契合。晋唐以来,国王喜好佛教,公卿大臣附和。下级跟随上级,快如风雨。如今机会未逢,尊崇也不是来自上面。有众人喧哗的楚语,没有阴和的鹤鸣。虽然将来固然不可知,但如今且未见如此了。
回答说:坚守德行的过错,在于过于坚定。乡愿(伪善者)完全可以迎合时俗,狂狷(刚直或狷介者)必定会违背世俗。他们自信自己的学问,一国非议也不顾,天下非议也不顾。世人只看表面,谁能闯入他们的藩篱,怎能期望看透他们的底里,辨别他们的归宗,孤立无偶,也没有奇怪的了。以他们高标独行,壁立千仞之上,如果肯稍微追随时情,与人周旋,则略见头绪,也可以朋友来归,多有助益。而各位贤人必定不以此改变彼,本志素定,不可得而强求。各位贤人的孤高在这里,他们的真笃也在这里。高固然难以谐俗,真则信货终售。老子说:了解我的人稀少,效法我的人珍贵,了解
希亦何病哉?操瑟齐王之门,王自好竽,难咎瑟之不工也;高歌郢都之市,人自寡和,难病歌之非白雪也。况夫同心之好,金兰之契,奉之如蓍蔡,敬之如师保,固自有人。吴楚秦晋之贤,睹其书,企慕其人,炙其仪型,久与之游,而深信不疑者,非止一、二。诸皆通儒奥学,当世视为仪表者,而能识超骊黄,结深契于千秋之绝学,通心理于天外之车书,正所谓千里而一士若比肩,百世而一人若接踵焉者,岂得云善侣之寡乎?且此等高品,得一人焉,可当庸众百千,又非可以人数多寡论也。嗟乎!此一西贤也,泛泛不知者,既以聚徒之众而诋之;稍稍有知者,又以徒侣之寡而悯之。谁非谁是?何去何从?庄子曰:周将处于材不材之间矣,是为善解嘲也乎!
译希又患什么呢?拿着瑟在齐王门前演奏,齐王自己喜好听竽,很难责怪瑟弹得不精妙;在郢都的街市上高声歌唱,人们自己很少能和唱,很难抱怨歌声不是《白雪》那样的高雅曲调。何况那些心意相投的挚爱、如金兰般坚固的交情,像对待蓍草龟甲那样尊崇他,像对待老师保姆那样敬重他,本来就有这样的人存在。吴、楚、秦、晋等地的贤人,看到他的著作,仰慕他这个人,效法他的风范,长久与他交往,从而深信不疑的,不止一两个人。这些人都是精通儒家深奥学问、被当世视为楷模的人,却能够超越世俗的浅见,与千秋绝学缔结深厚的契合,与天外的文明相通心意,正所谓千里之内有一位贤士就像并肩而立,百世之中有一个人就像前后相接,怎么能说是良师益友稀少呢?况且这样的高品之人,得到一位,可以抵得上平庸众人千百,又不能用人数多少来论断。唉!这位西方的贤人,那些泛泛无知的人,因为他的门徒众多而诋毁他;稍微有些见识的人,又因为他的同伴稀少而怜悯他。谁对谁错?该何去何从?庄子说:我将处于有用和无用之间了,这算是善于自我解嘲吗!
第十八节 善因
天堂福善之所,人欲死后升天堂,舍在生积善,无可置力矣。然善有辨焉,凡利益涉自已形骸,未必为善;利益自己心性,乃为真善。辨而至是,善斯真矣。则又审其谁因焉?人之善心,未有无因而发者,最初一念,与末后终完是念。毕竟谓何?见赤子入井,匍匐往求,此善事也。为纳交要誉恶声乎?纳交要誉恶声,即因也。为祈求福泽乎?祈求福泽,即因也。别无他念,止为怵惕恻隐,本心自发,不容己乎?本心自发不容己,即因也,此良心也。因此为善,可称真善。虽然犹有进也,未识大主,所因及是,已足为善。既识有大主,则赋吾明悟,而知善之当为;赋我爱欲,而遂善之能为。谁则赐之?自非冥冥之中,真主默佑。盖有踬焉,而不能赴;赴焉,而不能至;至焉,而或夺之、或败之。不能接续有成,则善之终为我有者,皆帝力之左右乎我也。因一自心,虽无为而为,又而实因乎大主,尤有为而为,得所为之精者备者。其因也愈大,其等也愈高。如寻丈之木,竖之环堵,咫尺之人见之;竖之楼台,宫墙内外见之;竖之高山之上,四远之人无不见矣。青蝇终日营营,不越跬步,附骐骥之足,则瞬息而千里矣。斥▯飞不过榆枋,托鵾鹏之翼,则一举而九万程矣。人之自心,力量有限,因之亦如其量而止。天主者,全能至仁万善之泉府也。此之毫末,彼之寻丈;此之涓滴,彼之沧溟,乌可比伦哉?西士居恒,行住坐卧,惟以昭事上主,为其本业。当未起念,静对默朝,惟天主也。当既起念,祈求向往,惟天主也。事非善不为,而所为之善,献诸天主,已不尸功。人非善不与,而所与之善,归诸天主,己不任德。夫人臣有献于至尊,至尊必反酬之,加于所献数倍。世法犹然,况全能至善之大主。其所还赉,又可以算积数计乎哉?上主佑我,绵绵自天,盖有辞之不得,得之不脱者,此见均之为善也。失其所因,为伪善,品斯最下;得其所因,为真善,品已在中;因乎天主为大善,品始最上也。下善如铜钱,其值甚轻;中善如银钱,其值已贵;上善如黄金钱,其值倍徙什百矣。乃世皆外袭虚声,而自附做好人;多惑左道,而自信行好事,吾不识其所因者何在?以是而欲得天福,何异适粤而北其辕,却行而求及前人乎?世儒又言善贵无为而为,若有所为,虽善亦私,是大不然。凡言为者,如施而望报利而归己,此属私为,私为不可有。若属公为,发源正,植根深,惟恐其为之不至,不可得而无也。况天载何所不有,岂须人为?则有为同归无为。必欲并此念无之,反属浮誇。譬诸孝子事亲,曰吾非欲亲心之悦,仁人享帝,曰吾非欲上帝之歆;农夫春耕夏耘,曰吾非计秋成之获;一岁菑,三岁畬,曰:吾非图仓廪之积,岂情岂理也哉?吾最耻人躬蹈未至,持论则过高,剖理极细,临事则糊塗也者。
第十九节 知德
韩子以德为虚位,故恶与凶,亦皆归之德,是德之反也,尚不难辨。而且有阳善阴恶之伪德,足以惑常人。有举一废百之似德,又足以惑君子,修德者不可不知也。即德真矣,而真之中,又有小德,有大德,有暗然不露之至德。真修者,必以至德为极诣焉。今人所谓有德,吾知之矣。谦恭慈爱,博长者之名;轻财喜施,收好义之誉;借交急困,成任侠之品;忍辱含诟,扩容人之度;清亷寡欲,振绝俗之标;多闻善辨,识古通今,择言而发,中伦中序,自拟圣贤之伦。如是者,彼固谓其有德,人亦以德目之。乃察其隐衷,实欲藉此以立名,或复兼之以媒利,虽与凶德、恶德似德,较然有分,然而智术偏胜,着着要讨便宜,直是巧夺天工,无复含韫。所谓人之君子,而天之小人。未闻若人,可言有德,若人之德,可了生死、升天堂、免地狱者也。盖身死之后,肉身抛却,止一灵向往,旧日习心习见,都带不去,亦用不着。如各方乡谈,出境无用,抵异域全别,况世间尔我相隔,形骸外障?其隐衷难测,死后肉躯拼而真灵显,如玻
译第十八节 善因
天堂是福善的归宿,人若想死后升入天堂,除了在世时积善,别无他法。然而善是有分别的:凡是利益涉及自己形体的,未必是善;只有利益自己心性的,才是真善。辨别到了这个程度,善才算是真的。接着又要审视它的起因是什么?人的善心,没有无缘无故产生的,最初的一念,与最后完成这一念,究竟是为了什么?看到婴儿掉进井里,爬过去去救,这是善事。是为了结交朋友、博取名声、避免恶名吗?结交博名、避恶,就是起因。是为了祈求福泽吗?祈求福泽,就是起因。如果没有其他念头,只是因为惊惧同情、本心自发、无法抑制吗?本心自发无法抑制,就是起因,这就是良心。因为这样的起因而行善,可以称为真善。虽然如此,还有更进一步的道理:如果不认识至高主宰,起因达到这个程度,已经足够算是善了。既然认识了有至高主宰,那么祂赋予我明悟,让我知道善应当去做;赋予我爱欲,让我能够完成善。是谁赐予这些呢?如果不是在冥冥之中,真主默默保佑。大概会有跌倒而不能前往的情况;前往而不能到达的情况;到达了,却可能被剥夺或失败。如果不能持续有成,那么最终属于我的善,都是帝力的左右帮助了我。起因虽然出自自心,看似无为而为,但实际上又依赖于至高主宰,更是有所为而为,得到了所作所为的精纯与完备。它的起因越大,它的等级就越高。就像一丈高的树木,立在围墙内,咫尺之内的人能看到;立在楼台,宫墙内外的人能看到;立在高山之上,四方远处的人没有看不到的。苍蝇整天嗡嗡飞,不超过半步,附着在骏马的脚上,瞬间就能跑千里。斥鴳飞不过榆树和枋树,依托鲲鹏的翅膀,一举就能飞九万里。人的自心,力量有限,起因也就随着它的限度而停止。天主是全能的、至仁的、万善的源泉。这里的毫末,那里的一丈;这里的涓滴,那里的沧海,怎么能相比呢?西方人士平时,行住坐卧,只以显明侍奉上帝,作为根本事业。当没有起念时,静默朝拜,只想着天主。当起了念头,祈求向往,也只想着天主。事情不是善就不做,而所做的善,献给天主,自己不居功。人不是善就不给予,而所给予的善,归给天主,自己不承担恩德。人臣有进献给至尊的,至尊必定反过来酬谢,超过所献的数倍。世俗的法律尚且如此,何况全能至善的大主。祂所回报的,又怎么能用计算来衡量呢?上主保佑我,绵绵不绝来自上天,大概有辞谢不得、得到不能脱离的,这可见都是善。失去了它的起因,就是伪善,品格最低;得到了它的起因,就是真善,品格已经中等;起因于天主,就是大善,品格才最高。下等的善像铜钱,价值很轻;中等的善像银钱,价值已经贵重;上等的善像黄金钱,价值成倍成百地增加。然而世人都在外表追求虚名,而自附做好人;大多迷惑于邪道,而自信做了好事,我不知道他们的起因在哪里?用这样的方式想要得到天福,何异于去广东却向北驾车,倒退着走却想追上前面的人呢?世俗的儒者又说善贵在无为而为,如果有所为,虽然是善也是私心,这是大错特错。凡是说“为”的,比如施舍而希望回报、利益归于自己,这属于私心而为,私心而为不可以有。如果属于公心而为,发源正确,根基深厚,只怕做得不够,不可以没有。何况上天承载万物无所不有,哪里需要人为?那么有为就等同于无为。一定要连这个念头都没有,反而属于浮夸。比如孝子侍奉父母,说我不是为了让父母开心;仁人祭祀上帝,说我不是为了让上帝享用;农夫春天耕种夏天除草,说我不是为了计算秋天的收获;一年开荒,三年熟田,说我不是为了图仓库的积蓄,这哪里合乎情理呢?我最耻笑那些亲身实践不到,持论却过高,剖析道理极细,临事却糊涂的人。
第十九节 知德
韩愈认为德是一个虚位,所以恶与凶,也都归之于德,这是德的反面,尚不难辨别。而且有阳善阴恶的伪德,足以迷惑常人。有举一废百的似德,又足以迷惑君子,修德的人不可以不知道。即使德是真的,而在真之中,又有小德,有大德,有暗然不露的至德。真正修德的人,必定以至德为最高境界。现在人所谓有德,我知道了。谦恭慈爱,博得长者的名声;轻财喜施,收获好义的赞誉;结交急困,成就任侠的品格;忍辱含诟,扩大容人的度量;清廉寡欲,树立绝俗的标杆;多闻善辨,识古通今,择言而发,合乎伦理秩序,自比圣贤一类。像这样的人,他们固然认为自己有德,别人也以德来称呼他们。然而考察他们的隐衷,实际上是想要借此来立名,或者又兼之以谋取利益,虽然与凶德、恶德、似德,明显有分别,然而智术偏胜,步步都要讨便宜,简直是巧夺天工,不再含蓄蕴藉。所谓人的君子,而天的小人。没有听说这样的人,可以说有德,像人的德,可以了生死、升天堂、免地狱的。大概身死之后,肉身抛弃,只有一灵向往,旧日的习心习见,都带不去,也用不着。就像各地的方言,出省无用,到了异域完全不同,何况世间你我相隔,形体是外在的障碍?隐衷难以测度,死后肉躯拼凑而真灵显现,如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