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节 论耶稣降生为人

译耶稣应当出自伯利恒。因为在撰写福音书之前的数十年间，教会都认定耶稣是大卫的后裔，在耶稣在世时，也都有这种说法。考察马太福音和路加福音的记载，虽然两者符合之处较少，但如果对照各个时代的历史，则常有符合之处。因为人们观察同一件事，视角往往不同。甲看甲的角度，乙看乙的角度，这并非方枘圆凿（格格不入），而是依然相互契合。所以这两部福音书，虽然符合之处不多，但也不能说它们相互矛盾，只不过一个侧重于约瑟，一个侧重于马利亚罢了。而且这两部福音书也有相同之处，比如记载神奇降生的事迹，凡是降生的地点、降生的时间，以及耶稣前往耶路撒冷等，都没有不同。它们相异的地方，就在于观察和记载的角度不同，这并非仅仅属于一种证据，而是属于两种证据。前述异端中有“神人”之说，不能说福音书的记载受到了这种污染。查考新约全书，绝无这种弊端，况且神人感应受孕的虚妄传说，是异端中最下等的理论，撰写新约的人必定不屑于袭用。何况犹太人最憎恶这种虚妄传说，而且犹太基督徒视耶稣为可敬的上帝之子，所以不信这种虚妄传说。而且马太、路加所记载的耶稣降生之事，正是基于犹太人的观察视角而形成的。何况犹太人尤其重视婚礼，处女怀孕是被世俗所轻视的，他们若想让人重视耶稣是弥赛亚，决不会诬蔑耶稣是处女所生。但有人说，犹太人的普遍信仰都认为弥赛亚必由处女所生，请问这些人果真具有这种心理吗？即使有这种心理，也难以找到证据。又有人说以赛亚的预言（以赛亚书第七章十四节）说将有处女生子，名叫以马内利，那又该如何解释呢？原来这一章所载以赛亚的预言，大概是为了慰藉亚哈士的心。当时亚哈士与亚述交战，所以以赛亚用这话来安慰他，不能以此预指七百年后的事实。况且按照“处女”一词的原文字义，是指成年可以出嫁的女子，七十士译本也袭用了希腊语中“处女”的字义。我查考旧约时代，距离耶稣降生大约数百年，大概是在耶稣降生之后，才开始回溯以前的预言，并非因为预言而有了这样的事实。大概是撰写福音书的人承认耶稣的降生，从而采用了旧约中的预言罢了。总之，叙述耶稣神奇降生的事迹，其佐证就是马利亚和约瑟。如果论及普通人，说具有神奇的降生，因为事情不合常理，我们必定不会相信。

译这里所讨论的是上帝之子，他从死里复活更是无穷奥妙、无穷奇异。因为他是历史各个时代的枢纽要点，他既属于超越的领域，那么他超越性的诞生也是理所当然的。起初教会并未宣告他超越性的降生，只说他是大卫的后裔。直到他从死里复活，才显明其神性的证据。保罗多次论及他的神性，起初并不讨论他肉身的来历。然而新约中记载的神奇降生，我们不能不承认。查考其所记载的话语，极为含蓄沉默，具有纯正贞洁的意义。因为福音书记载的内容，与后人的议论相比，相距甚远。福音书精微纯洁，且基于事实；后人的议论则不如福音书纯洁，且多含荒诞不经之说。基督徒都承认基督具有神性，且承认他是上帝，因此说基督降生为人，这是最难理解的问题，而这个问题又最为紧要。由上帝变为凡人，已难解释，而降生在地球上，则更加难以理解。我们所在的地球，古人认为是上帝创造的枢纽，日月交替照明作为它的灯，星辰夜晚闪耀作为它的装饰。自从科学发明之后，我们知道地球并非宇宙的中心，它在宇宙间极其微小。然而这微小的地球，却能显明无所不在的上帝之威权。在这尘土般的地球上，上帝竟然舍弃天堂的荣耀，降生于此成为人，历经数十年淹没于尘世而逝去，这岂是我们信心所能解释的吗？虽然如此，但其中确有可解释的观念存在，只是我们应当寻求证据，以考察其是否可信罢了。况且宇宙究竟以何者为尊呢？是灵界还是物质呢？试将世界一切物质与个人相比，其价值何者更贵，固然没有比人更珍贵的了。因此上帝之子降生在地球，藉着人体而生而死，如同常人一样，这难道不是世界历史上最大的事实吗？他以永生主所具有的意志，藉着人的口教训世人，他将上帝最奥妙精密的道理显示给人。而耶稣降生为人，又遭受屈辱而死，我们可以明白上帝充满爱人的心意，起初并非弃置他所创造的世界。所以耶稣降生为人，其中所蕴含的，乃是上帝爱人胜过爱自己的旨意。如果只说耶稣降生为人，那仍然不够，我们应当探究其中的深奥道理。其最大的困难，即耶稣既然具有神性，为何化身为人，神性与人性又为何能够相契合？现在暂且不谈神人相契的奥妙道理，仅说人性就已经难以弄明白了。人固然为我们所认识，但究竟什么是人？人性所包含的道理，能完全知道吗？虽然我们的知识很多，但在我们知识之外，尚有所谓潜意识者，踪迹近似模糊。将我们所行、所言、所感觉、所思想的一切，一一铭记其中，储存多年，几乎没有遗漏，一旦触动，便栩栩如生地复活，如同从黑暗进入光明。而且我们在醒悟时，每一分每一秒都有无量感觉，铭记其中如同摄影底片一般，其所受的感觉，虽然过去而不留痕迹，但其感觉终究永远存在，如此则人性岂能完全知晓呢？但我们虽然不能完全知晓人性，只知道个人皆具备此人性。既然人性尚难完全知晓，何况神性呢？人性与神性，既有难以理解的道理，何况人与神的结合尤为奥妙呢？以上帝之子进入人类的境况，固然被多数奥妙的道理所围绕。及其降生为人，也复有多数不易解释之事。救主降世后，即以十字架为其圣殿，其圣殿中有圣所，我们不敢擅自进入，只有遵循摩西脱鞋的礼仪，才可与此圣所相近。圣殿中存有救主的约柜，我们应当谨慎抚摸，勿让我们不洁的手玷污此约柜，所以我们终究应当依靠主的灵来解释其深奥之处。至于说救主耶稣，藉着人体降生，这并非虚传。世人所经历的，他也经历之。以前神学家以耶稣为人，划定一个限制的区域，然而按照新约所记载的，则没有限制的区域。他凡事与兄弟相同（希伯来书二章十七节），只是没有犯罪（希伯来书四章十五节）。而当时有讨论耶稣在世为人之智慧者，有的说他的智慧与常人相同。有的说耶稣具有神性，应当与常人不同。而马丁·路德，他在论述圣餐的道理时，则说耶稣有神性，所以他为人，不得不受神的感动及神的能力。而保罗在腓立比书中说：“他本有上帝的形象，不以自己与上帝同等为强夺，反倒虚己，取了奴仆的形象，成为人的样式。”（腓立比书二章六、七节）保罗此论之意，我们虽然未明晰，但他虚己降生，具有人的形状，则我们固然是知道的。他所谓虚己，即指他与上帝同等而言。再查考福音书所言，耶稣如何生存于世，神学家无论有何预定的意见，但其意见，必与福音书相吻合。以前神学家之流弊，就在于好为思辨，这是缺憾。要知道我们应当考察事实，不要仅以预定的意见及思辨等，动摇内心。福

译经文明言耶稣在世时，与常人相同，耶稣即是我们骨中的骨、肉中的肉（创世记二章二十三节）。他不仅与常人拥有同样的身体，其心理也完全相同。但有时他回答关于末日的问题时，表示不知道（马太二十章三十六节），这或许是因为他不知而向他人询问。如果我们认为他是明知故问、假装不知，那无异于将耶稣视为骗子。因此，论者推测只有两种可能：要么他真的不知道，要么假装不知道。在上一世纪，人们普遍认为耶稣是假装不知。而近世的论者认为，如果这样解释，就会损害耶稣的道德，似乎暗示他不诚实，因此不如明确承认他的智识有限，如同常人一样。但若仅从人格角度来看，他的智识确实有限。然而，因为他是上帝所派遣，有降世的目的，所以他实际上拥有超越自然的智识，这是上帝特别赐予的，以助成他的圣功。旧约中记载的众先知，他们都有超越的智识，只是不及耶稣罢了。希伯来书说：“耶稣历试诸艰，亦如我然。”（四章十五节）这就隐含了智识有限的意思。我们如何经受试验，试举一例来说明：如果纵观世界上善人受苦、不义者肆虐的现象，就不能不审视这个世界，是否仍然由仁慈的上帝管理？如果上帝真有仁慈，为何能容忍这些现象？信徒不能不思考这件事，可惜他们的智识有限，无法解释这些事。那些没有宗教观念的人，则漠然置之。然而基督徒因为信有上帝，不能不具备这种观念。即使对于耳闻目睹的苦难，也常常反复思考，那么他们的信心难道不受此试验吗？他们虽然千方百计想要解释这些困难，但其中仍有无法窥测的奥秘。对于世界上善人受苦、不义者肆虐这一现象，确实没有其他方法可以解释。只知道上帝本是仁慈的，而我们的知识非常有限。如果我们的地位与上帝平等，洞察世界，必定能明白上帝的爱，起初并非相悖。因此，我们经受这种试验，正是由于缺乏智识；如果能洞明其中的道理，也就不会经受这种试验了。希伯来书记载耶稣经受试验，与世人相同，那么他的智识必定也与世人相同。路加福音记载耶稣的智慧和身量一齐增长（二章五十二节），可以看出他的智识必定有时存在缺欠。而且不仅是他的智识日益增长，连上帝对他的爱也在增长（二章五十二节），所以他必须设法培养自己的道德。诵读圣经可以证明耶稣与上帝交通，想要滋养他的灵魂；他在经受试验时，也使用圣灵的宝剑，自称“我在弟兄中传扬你的名，在会中颂赞你”，又说：“我要倚靠父。”（希伯来二章十二、十三节）这样说，难道不是藐视耶稣吗？耶稣的尊荣，比起我们过去所想象的，不是大大减少了吗？要知道这并非贬抑，实际上反而更加增益了他的尊贵。试想，如果有人自愿放弃自己崇高的地位，牺牲自己的财产，以达到拯救下层人类的目的，这样的人难道不是更加尊贵吗？或者有人拥有智识，且有最好的机遇，本可以成为未来伟大的学者，但他却视这些如敝屣，只去教育愚鲁之人，甚至远离家乡，去教诲蒙昧的人，这样的人难道不是更加增显尊荣，哪里有什么贬抑呢？所以说耶稣是上帝之子，他的智识有限，等同于常人，实际上是他想要放弃自己的特权，即因为想要与常人平等，这难道不是使他获得了更大的尊荣吗？然而，说耶稣智识有限，难道不会使他的神格有所缺憾吗？既然有此限制，那么神格就不算完备。现在来检验三位一体的奥秘，三位固然各具其本性，但既然称为一体，那么三位中一位所具有的本性，其他二位是否也都具备呢？例如上帝无所不知这一点，这三位是否都能同样具备这种性质呢？论三位既然地位互相交通，那么圣父既然无所不知，圣子和圣灵也就无所不知了。但圣子和圣灵的无所不知，并非基于本性，而是通过与圣父交通而获得的。既然他从父那里获得，难道不能放弃从父那里所得的吗？虽然他放弃了，但尚与其本性无缺憾吗？不过我的话也并非确切的解释，因为想要阐明这个道理，极为深奥，使我们讨论这个问题时需要谨慎罢了。况且，神格究竟是什么？上帝究竟作何解释？我们常说上帝无所不知、无所不能，要知道上帝的特性不在于此，而在于他具有至为完备的圣洁仁爱之心。我们试想，如果这个无所不知、无所不能者，是无善有恶的，他凭借自己的智识和能力，肆意施行魔鬼般的恶行，那么他的智识和能力越大，就越足以肆意作恶。因此我们论述上帝是什么，寻求其性质的关键点，即新约所记载的爱。如果他的本性没有爱，就不能说具有神格；如果放弃他的爱，也就不足以称为上帝。所以耶稣降生为人，虽然放弃了无所不知、无所不能，但仍保存了他的圣洁仁爱，因此与他的神格，依然没有缺憾。他之所以虚己自牧，是为了推行他爱力的方法，不能说与他的神格有缺憾。

译遗憾。只是因为他虚己自守，反而使他的神性更加充盈罢了。由此说来，耶稣活在世上，与普通人一样，如有软弱、饥渴、疲乏，以及有所不知。他在数十年间，充分经历了普通人所经历的一切，固然不能因此说他的神性变小了，实际上更显示出他神性的扩展。因为他具有爱心，才被称为神；而且他舍弃了神性的特质，而展现出特别的爱的力量，所以更加彰显他是上帝的儿子。换句话说，他既然降生在世上，起初并没有抛弃他的特性，只是在降生之后，使他固有的特性中的爱的力量，更加发扬光大罢了。

译英国瑞思义

上虞许家惺

共同翻译

第六节 论耶稣的神性

基督信仰最核心的要点，就在于其创立的宗教。他在灵性领域的观念及其权能，都优于其他宗教；即便就其教导而言，也超越于其他宗教之上。这并非仅仅基于他所言说的内容，实际上，他的本体以及他所行的作为更是关键所在。他的本体是上帝的儿子，降生为人，除了没有罪恶之外，其他方面与我们相同。因此，我们若想确切认识耶稣，必须先明白耶稣究竟是谁。

首先应当知道，耶稣能够将上帝最奥秘的本性阐明出来。既然耶稣是上帝的儿子，他降生在世，便将上帝的道德与灵感，用现世人类的语言，宣示了永恒的一切奥秘。然而，他并非仅凭现世人类的脑力与言语来显明上帝为何物，而是为了让我们与上帝相对待时，上帝能够借由基督的本体，与人类相互感通。况且耶稣既是上帝的儿子，便是上帝无限爱力的凭证。这凭证是什么呢？因为上帝怜爱世人，愿意自我献祭，甚至使他的儿子进入人间，受苦忍辱而不推辞。仅从耶稣降生为人这一端，就可以证明上帝爱人，确实比爱自己更为深切。然而，凭什么知道这道理真实存在呢？如果仅仅依据耶稣一生所行的奇事，以及奇事中最大的复活这一端，恐怕还不足以作为确据。不过，奇事的作用非常巨大，我们若能确证耶稣在世时确实行了这些奇事，又知道他能够脱离死亡的权柄，我们自然应当将耶稣视为超凡绝俗。反过来说，我们若能确证耶稣具有神性，那么他所行的奇事，也足以作为我们研究的一个辅助。

究其根本，重要的证据不在于他所行的奇事，而在于他的本体究竟如何。然而，所谓的神性是什么呢？这并不是指无所不知、无所不能的意思。世界上无论哪位宗教创始人，他的信徒之所以信仰他，起初并非尊崇他的权能与智慧，而是尊崇他的道德，然后才将他视为神。因此，论及耶稣也是如此。况且耶稣的教导非常美好，爱力非常深厚，所行的奇事非常确凿，如果说耶稣是有罪的，那就必然不能承认他是神了。因此，我们应当考察耶稣是否有罪恶。但是，对于其他人，固然难以断言其无罪。而且人的道德品性，最难判定，无论是言语还是行为，都如同陷入迷雾，难以捉摸。况且我们起初无法打开门，进入他人的灵魂深处去尽力研究，即便是我们的密友，也有我们所不知道的事情。同住一地的人，也有他人所不知的事情，何况说相距两千年的人能够熟悉了解呢？但我们不要因其难以考察就置之不理。人们阅读福音书所记载的耶稣事迹，应当受到怎样的感动。无论何人，也无论有无道德，他们观察耶稣，都视他为完全无缺的人。因此，记载耶稣的书籍很多，而观察的角度没有不同。有人说耶稣的品性确实有缺点，这不足以作为耶稣有缺点的证据，实则是他们程度不足、无法评论耶稣的证据。如果用显微镜仔细审视瑕疵所在，岂不知那瑕疵的产生正是由于观察者自身的眼力问题。于此不得不询问：撰写福音书的人，能够描绘出耶稣完全的真实面貌吗？而且，无论从哪个方面、哪个位置观察，耶稣留在人心中的形象都极其美好完备。然而，撰写福音书的人是有罪的，他们的智识必然因罪恶所遮蔽，残缺不全，那么他们为何能够描绘出耶稣完全的真实面貌呢？这就好比水，流动必然向下流向源头。如今有罪的人能够描绘出圣洁无罪的耶稣，岂不是水流高于源头了吗？有人说这特别属于幻象，不属于事实。然而世人观察所记载的内容，决不能察觉其中有幻象的痕迹。无论他在何地叙述何事，从各方面观察，自始至终，仍然不能察觉其中有伪造的痕迹。总之，那些著书的人，只是用真实的事情记载真实的人，起初并非出于心灵的幻象，实则是基督的真实面貌。有人说撰写福音书的人，只是将教会中人所信仰的完全之耶稣取来记录，并非由他们亲眼目睹。然而，撰写福音书的人是否亲眼目睹耶稣，尚非紧要。他们所记录的，都是依据亲眼目睹耶稣的使徒们的言论作为基础。况且除了福音书之外，其他记载也都承认耶稣无罪。例如保罗所写的书信，都早于福音书。像《彼得前书》、《约翰一书》、《希伯来书》等，都记载耶稣无罪。不要说保罗起初不认识耶稣，但他既然与亲近耶稣的使徒相熟，无异于已经认识了耶稣。况且保罗也没有论述耶稣无罪的道理，因为与耶稣同时代的人，都认定耶稣无罪，起初未曾考虑到后世的人会有辩论其道理的情况。即便是与耶稣同时代的使徒，也觉得耶稣自己也以此自视。使徒们每天与他一起祈祷、讲道、受苦、行事，详细审察耶稣，而知晓他自认为无罪。如果他自己是有罪的，万万不能使使徒视他为无罪。因为他曾论述罪恶是可憎的，必须具备悔改之心。而且他的悔改，不在于外表，而在于内心。他既然这样说了，难道不是他自觉无罪的证据吗？这就是耶稣与使徒不同的地方。而且耶稣也明确说自己没有沾染罪恶。至于论述罪恶的危害及其内容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