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节 毋因知徒傲
以外物得失为祸福,以外至荣辱为吉凶,或遭所不欲得,或不遭所欲得,因而不顺命,甚且怨命,是皆失仁之大端者也。何也?
译把外在事物的得失看作祸福,把外界带来的荣辱视为吉凶,有时遭遇了自己不想得到的东西,有时却没有得到自己想得到的东西,因此不顺从命运,甚至怨恨命运,这些都是丧失仁德的重大原因。为什么呢?
三、以外利失其内仁
凡有生之物,皆趋利避害,而并怨其害己之缘者也。不能以受害为悦,必不能以损己为喜。父子之恩而至於相残,无他,谓其亲不遂其所欲得也。卫辄,子也;蒯聩,父也。子而拒父,正以君国为福、为吉焉耳。彼农夫之怨岁也,商贾之怨时也,死丧者怨天也,亦犹是也,是俱以外利失其内仁也。
四、轻外利而重内仁
君子独以在我者度荣辱、卜吉凶,而轻其在外於所欲。值欲避,一视(义)之宜与否。虽颠沛之际,而事上帝之全(礼),无须臾间焉。
第十四节 不可怨父兄
天下难事,执有两柄。一可执,一不可执。试如父兄之欲害其子弟也。曰:“害人之事,是乃不可执之柄。”则难举之矣。曰:“父兄也,是乃可执之柄。”则举之矣。然则父兄不善,欲害子弟也,子弟不可怨矣。虽有父兄不善,造物者以我属焉,岂容我择其善否乎?
第十五节 克己进行
若或取乐之淫想形於心,汝先勤戒,勿被其取焉。後退而念取乐之际,自污自丑一时;取乐之毕,自悔自责一时,终则思曰:“如此非乐,何不舍之,而独乐洁己止乐哉?使我克乐,善乎?使乐克我,善乎?宁不思取欢之顷,瞬息而遗长痛于膺中乎哉?”若斯,必欲心自消,道心大长,而神乐於尔生矣。
第十六节 克己进德
一、有德为真福
尔观受爵禄者、得安逸者、有声望者,勿萌妄想,谓彼获真福而果幸也。真福也者,在於我所欲得,即由我得之,不在於得其所不由我者也。彼皆不由我者,从外而来,谁言其得之在我乎?尔不愿为富贵,有闻名,第愿有德而为正人耳。
二、贱视凡物
然行德而为正人之道,莫如贱视凡物不由我也。夫不肖者,竟不责己惧害望利也,而皆由他人焉。君子一一责诸己耳,而恒曰:“彼能死我也,不能害我矣;彼能富我也,不能利我矣。”
三、多默少言
进德之兆,多默少言。言而不言,酒之旨、殽之美。不讪人,少誉人,不诉己之长。听己之誉,则默笑誉之者;听己之訾,则不辩訾之者。卒防备己如仇、如寇焉。
第十七节 人生如戏之喻
人生世间,如俳优在戏场上;所为俗业,如搬演杂剧。诸帝王、公卿、大夫、士庶、奴隶、后妃、妇婢,皆一时妆饰者耳。则其所衣,衣非其衣;所逢利害,不及其躬。搬演既毕,解去妆饰,即漫然不相关矣。故俳优不以分位高卑长短为忧喜也,惟扮其所承脚色,则虽丐子,亦当真切为之,以称主人之意焉。分位全在他,充位亦在我。
第十八节 形神之喻
务形上之,如多饮、多食、多眠、多色,是贱丈夫之效也。夫大丈夫之诚意,惟在神心耳已,彼形事若耻之焉。但无如之何,姑轻事之耳。我身譬则驴也,而神心譬则子也。养驴则整其厩枥、厚其饮食、华其羈络、饰其鞍辔,而令己独子秽也、馁也、冻也,殍於途中,夫贱丈夫乎?鸣呼!今世之贱丈夫盈街,而人莫之惜也。
第十九节 知人性之法
欲知性之正,当观人与己不殊事。试之如他仆乍坏瓶子,尔必曰:“常事也,不可忿。则可知尔瓶子坏,非怪也。自微推巨,他妻子死,无不识曰命也、数也。傥己所爱而死,则遽伤神号泣,呜呼!呜呼!哀兮哀兮!尽年不已。胡不记曩为他人言乎?尔恚儿童者嬉则愚也,乃欲弱非弱矣;谴奴仆者惰则愚也,乃欲驽非驽矣;欲子不死,亦愚也,乃欲人非人矣。
第二十节 毋负逾分之任
逾分之任,智者毋负。负所不能任者,并失其所能任者焉。尔或为虏,卖尔身为奴,何等羞惭愤恨?尔将自己心役役於物束缚苦楚,而乃熙熙乎哉?
第二十一节 毋因知徒傲
人通《易》善解,辄以敖人,或自夸其能。尔闻之默曰:“使伏羲氏明著性命之理,不以卦爻蕴蓄其旨,此人将无以自夸诩焉。”然有人欲学儒,则慕性命之理,心将明之,身将行之。且稽古中国先进孰善说性命?顾闻其人莫如文王、周公、仲尼,其说莫辨于《易》,即取《易》读之。读之未达,即询能解之
译三、以外利失其内仁
大凡有生命的物类,都趋利避害,并且怨恨那些伤害自己的缘由。人不可能以受害为喜悦,也必然不可能以损害自己为欢喜。父子之间的恩情竟然发展到互相残杀的地步,没有别的原因,只是认为亲人没有顺遂自己想要的东西罢了。卫辄是儿子,蒯聩是父亲。儿子拒绝父亲,正是把拥有国家当作幸福和吉利啊。那些农夫怨恨年成不好,商人怨恨时运不济,遭遇死丧的人怨恨上天,也都是同样的道理,这都是因为追求外在的利益而丧失了内在的仁爱。
四、轻外利而重内仁
君子只根据自身内在的因素来衡量荣辱、预测吉凶,而轻视那些在外在的、自己所欲求的东西。面对想要回避的事情,一概用道义来衡量是否适宜。即使在颠沛流离的困境中,侍奉上帝的礼节也须臾不曾间断。
第十四节 不可怨父兄
天下的难事,都掌握着两种权柄。一种可以掌握,一种不可以掌握。试看父兄想要害死他们的子弟这种情况。如果说:“害人的事情,这是不可以掌握的权柄。”那么这就难以举行了。如果说:“因为是父兄,这是可以掌握的权柄。”那么就可以举行了。既然如此,那么父兄不善,想要害死子弟,子弟也不可以怨恨。虽然有父兄不善,但造物主把我归属于他们,难道容许我选择他们的善恶吗?
第十五节 克己进行
如果心中产生了放纵享乐的淫邪念头,你要先勤勉地戒除,不要被它所夺取。随后退一步思考,在享乐的时候,自己玷污自己、丑化自己有一段时间;享乐结束之后,自己悔恨自责又有一段时间,最后思考说:“这样并不是快乐,为什么不舍弃它,而独自以洁净自身、停止享乐为乐呢?让我克制享乐,好吗?让享乐克制我,好吗?难道不想一想,在寻求欢乐的瞬间,顷刻间就会在胸中留下长久的痛苦吗?”像这样,欲望之心必然自行消减,道德之心大大增长,而精神就会在你的生命中感到快乐了。
第十六节 克己进德
一、有德为真福
你观察那些接受爵位俸禄的人、得到安逸的人、有声望的人,不要产生妄想,认为他们获得了真正的幸福而确实幸运。真正的幸福,在于我所欲求的,就由我得到,而不在于得到那些不由我决定的东西。那些都不由我决定的东西,是从外面来的,谁说得到它们是由我决定的呢?你不愿追求富贵和名声,只愿有德行而成为正直的人罢了。
二、贱视凡物
然而践行德行而成为正直的人的方法,没有比轻视那些不由我决定的普通事物更好的了。那些不贤德的人,竟然不责备自己、不畏惧祸害、不期望利益,而一切都归因于他人。君子则一一责备自己,并且常说:“他们能让我死,但不能害我;他们能让我富有,但不能使我得利。”
三、多默少言
增进德行的征兆,是多沉默少说话。说话时不说,就像酒的醇美、菜肴的佳肴一样(意指言语应如酒食般适度珍贵,或指言语不当如酒食般随意)。不讥讽别人,少赞誉别人,不诉说自己的长处。听到对自己的赞誉,就沉默微笑对待赞誉者;听到对自己的诋毁,就不辩解诋毁者。最终防备自己如同防备仇敌、强盗一样。
第十七节 人生如戏之喻
人生在世,就像俳优在戏台上;所做的世俗事业,就像搬演杂剧。那些帝王、公卿、大夫、士人、平民、奴隶、后妃、妇女、婢女,都是一时装扮的角色罢了。那么他们所穿的衣服,不是他们真正的衣服;所遇到的利害,不涉及他们的本体。演出结束后,卸去装扮,就完全不相干了。所以俳优不以地位的高低长短为忧喜,只是扮演所承担的角色,即使是乞丐,也应当真切地扮演,以符合主人的心意。地位完全在于他人,充实这个地位则在于自己。
第十八节 形神之喻
致力于形体上的享受,如多饮酒、多进食、多睡眠、多女色,这是卑贱男子的效法。大丈夫的诚意,只在于精神心灵罢了,对于形体上的事情视为耻辱。但无可奈何,姑且轻视对待罢了。我的身体好比驴子,而精神心灵好比孩子。养驴子就整理它的马厩、加厚它的饮食、华丽它的缰绳、装饰它的鞍辔,而让自己独自的孩子受污秽、挨饿、受冻,饿死在途中,这是卑贱男子吗?唉!现在世上的卑贱男子满街都是,而人们没有谁怜惜他们。
第十九节 知人性之法
想要知道人性的正道,应当观察别人和自己没有区别的事情。试着看别的仆人突然打碎了瓶子,你一定会说:“这是常事,不可以愤怒。那么就知道你的瓶子打碎,并不是奇怪的事。从细微推及重大,别人的妻子死了,没有不认识这是命运、定数的。倘若自己所爱的人死了,就立刻伤神号哭,唉!唉!悲哀啊悲哀啊!终年不止。为什么不记得当初为别人说的话呢?你怨恨儿童嬉戏是愚蠢的,那是想要他们不强壮却并非不强壮;谴责奴仆懒惰是愚蠢的,那是想要他们不愚钝却并非愚钝;想要儿子不死,也是愚蠢的,那是想要人不是人。”
第二十节 毋负逾分之任
超出本分的责任,智者不要承担。承担了不能承担的责任,连同能承担的责任也一并丧失了。你如果沦为俘虏,卖掉自己成为奴隶,何等羞惭愤恨?你将自我的心役使于外物的束缚和苦楚之中,却还洋洋得意吗?
第二十一节 毋因知徒傲
人通晓《易经》善于解说,就傲慢待人,或者自夸自己的才能。你听到后默默地说:“假如伏羲氏明白地著述性命的道理,不通过卦爻来蕴藏其旨意,这个人将没有什么可以自夸炫耀的了。”然而有人想要学习儒学,就仰慕性命的道理,心里想要明白它,身体想要践行它。况且考察古代中国先进的人谁善于解说性命?听说那个人没有比得上文王、周公、孔子的,他们的学说没有比《易经》更明晰的,就取《易经》来阅读。阅读没有通达,就询问能解说的人
者,而穷叩之止。于是,其所事无贵矣;既解达而能力行,是乃贵焉。如徒诵其文而扬其微义,是图为儒而成优伶乎,惟用《易》代《乐府》耳。夫见人从我求《易》之讲,当愈耻己之不能行其言也,况敖夸乎哉?
译(人)如果只停留在穷究叩问的表层,那么他所从事的就毫无价值了;只有既理解透彻又能切实践行,这才是可贵的。如果只是空口诵读文字并宣扬那些细微的义理,这难道是想成为儒者却沦为优伶吗?只不过是用《易经》代替了《乐府》罢了。既然看到别人向我求问《易经》的讲解,就应当更加以不能践行自己的言论为耻,何况是傲慢夸耀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