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节 淡原
第六节 淡原
世人谈道者多,学道者少;悦道者多,得道者少。此无异故,世情浓郁之中,必无人品;嗜欲日深,天真日浅,形生日旺,神发日微;诱感日棼,理义日不得力。故夫学道之士,未有不从淡始。中庸淡而不厌,孔明淡泊明志,不淡而欲求道,如就暍求凉,居下恶湿,必不得之数矣。读书讲理者,孰不言淡,未能真淡;非不言淡财也,利折秋毫如故;非不言淡色也,妖冶惑志如故;非不言淡味也,饕飱沉湎如故;非不主淡位也,趋炎炙热如故;非不言淡名也,借交延誉如故。此所谓谈道,而不学道,不知淡之为美故耳。亦有谢却世棼,严居自适,荜门圭窦,似广厦之安;戎菽野芹,同膏梁之味;緼▯短▯,并狐貉之温;安步稳眠,胜轩车之贵;读书歌风,齐丝竹之娱,此於一切似能淡之。以此见道者,亦遽谓得道,而能了生死,恐亦未必尔也。何也?彼皆求淡于事,不求淡于心;求淡于淡,不求淡之原;其究卒浅而无味,劳而未有得也。惟西学虽不以淡立教,而循其教者,即欲不淡而不可得。盖其所求者,不在世福,而在真福;亦不在今生,而在死後。其取赏甚大,其眼界甚宽,岂见前区区失得,能动其顾盼哉。又人未识真宰,情多牽逐。西士深知造物有主,主之全能,无所不在。时时处处,与吾陟降,无可纵恣之地,则吾心自能常敛,不复外驰。性有所重,自然物有所轻。举人情恋恋不能舍者,毫无足以碍其胸矣。知人之悦色也,先教之无二色,结发伉俪,且有樽节。外此邪淫,更非我有,不复动情矣。知人之悦财也,教之神贫,神贫者,己之所有,不难推以与人,岂问非义之入?况贪财滥用者,大抵皆为肉身。彼方以肉身为贱、为仇,多方裁抑,而不令得逞。食惟取不饥,衣惟取蔽体,居惟取容身,未尝为此七尺,加一分供奉。则资身之具,需於世者有限,视阿堵之物,有何紧要,如烟云过眼,不复系情。至若救恤贫困,则又未尝不随缘以应也。且今世高明之士,或云淡货色易,淡名心难。噫嘻!夫好名者,岂真为名累哉!总是货色等欲,盘踞胸中。非显为名高,不能得厚实,所以猎名之心,正为恣欲之囮。若真正高明,且逃名而名我随,方将避之不暇,夫又何求焉?是以西士苦修,愿避世福暗然为善,不令人知。每每盛德至善,敛之若愚,设使众人,忽焉玩焉,彼益心怡神乐也。如今爵禄名誉,无得而加,则此生之善,造物主尚未相偿。身后厚报,非天国其何以酬之。况西贤於世,不但无二色,且守童贞。西贤於财,不但辞交际,且以樽节之余,间施穷乏。西贤於名,不但不求人知,并绝己意,每事必听命於长,长听命於教宗,一一遵之以行。学问如斯,真践形尽性之极则也。世人浓所不当浓,淡所不当淡。识趣颠倒,安望志气清明,能得真福也哉。西学握淡之原,於心於事自不得复浓。有能循其指引者,自然渐归于淡而不觉也。夫持竿者,执其锐则力或不胜,反而操其本,懦夫有余劲矣。汲水者,引其流则挹有时竭,溯而得其源,釜钟不胜挹矣。君子诚知淡之为美也,而更求诸本源,则力甚易,而取不穷也已。
第七节 分等
世间何者为好人?惟知恩报恩者,其为臣必忠,为子必孝,司马温公言之详矣。知恩之人,如草木有根,知而能报,如根中有发生。观人者,每於此区别端邪。吾人砥德砺行,必首於是致力焉。然恩有真伪,有巨细,吾人受之,又当有分别其轻重、其先后,非可混然一视也。何谓伪?如私情诱感,而以身相许;溺爱不明,而终陷大逆;便辟善柔,而引人邪慝;佐斗取胜,而不问义理。若是等类,世俗认为德我,不知真吾仇雠耳。至於一饭之德,一宿之安,一匕之療,与夫拔於水火,脱於急难,不论是何恩德,为纤为巨,必当报之。士君子立身,常令所施溢於所受,不令所受溢于所施。所以倡笃厚之风,而率吾自尽之道也,然而犹有本焉。夫人此身,亲生之,君治之,师教之,故曰“民生於三,事
译第六节 淡原
世上谈论道的人多,学习道的人少;喜爱道的人多,得道的人少。这没有别的原因,在世俗情欲浓重之中,必定没有高尚的人品;嗜欲日益加深,天真日益浅薄,形体生命日益旺盛,精神元气日益微弱;诱惑纷乱日益繁杂,道理义理日益不得力。所以学习道的人,没有不从淡泊开始的。《中庸》说淡泊而不厌倦,诸葛亮说淡泊以明志,不淡泊却想求道,就像在烈日下寻求凉爽,住在低洼处厌恶潮湿,这是必然不能成功的道理。读书讲理的人,谁不说淡泊,却未能真正淡泊;不是不说淡泊钱财,但对利欲毫厘必争依然如故;不是不说淡泊美色,但妖艳迷惑心志依然如故;不是不说淡泊美味,但贪吃酗酒沉溺依然如故;不是不主张淡泊地位,但趋炎附势依然如故;不是不说淡泊名声,但结交他人以延揽声誉依然如故。这就是所谓谈论道而不学习道,不知道淡泊才是美好的缘故罢了。也有那些谢绝世俗纷扰,严谨居住自我安适的人,住在简陋的门户,却像住在宽敞大厦一样安稳;吃粗茶淡饭,却像吃膏粱美味一样香甜;穿粗布短衣,却像穿狐貉皮衣一样温暖;安步稳眠,胜过乘坐轩车一样尊贵;读书吟咏,齐同丝竹音乐一样娱乐,这些对于一切似乎都能淡泊。以此见道的人,也急忙说已经得道,并且能了脱生死,恐怕也未必如此。为什么呢?他们都是在事情上求淡泊,不在心上求淡泊;在淡泊上求淡泊,不在淡泊的根本源头求淡泊;其结果终究浅薄而无味,劳苦而没有收获。只有西方学问虽然不以淡泊立教,但遵循其教义的人,即使想不淡泊也不可能。因为他们所追求的,不在世俗的幸福,而在真正的幸福;也不在今生,而在死后。他们所获得的赏赐非常大,眼界非常宽广,哪里会看到眼前那些微小的得失,能让他们顾盼在意呢?又因为人未认识真正的造物主,情感多被牵制追逐。西方人士深知造物有主,主的无所不能,无所不在。时时处处,与我升降同行,没有可以放纵恣意的地方,那么我的心自然能常常收敛,不再向外驰逐。本性有所看重,自然外物有所轻视。举凡人情眷恋不能舍弃的东西,毫无足以阻碍他的胸怀了。知道人喜欢美色,先教导没有第二种美色,结发夫妻,也有节制。除此之外邪淫,更不是我所拥有,不再动情了。知道人喜欢钱财,教导精神贫穷,精神贫穷的人,自己所有的,不难推让给别人,哪里会询问不义之财的进入?何况贪财滥用的人,大抵都是为了肉身。他们正认为肉身是低贱、是仇敌,多方裁抑,而不让它得逞。饮食只求不饿,衣服只求蔽体,居住只求容身,未曾为这七尺之躯,增加一分供奉。那么维持生活的器具,需要从世间获取的有限,看待那些钱财之物,有什么紧要,就像烟云过眼,不再系念情感。至于救济贫困,则又未曾不随缘应对。况且当今高明的士人,或许说淡泊钱财美色容易,淡泊名心难。唉!那些好名的人,哪里真是被名声拖累呢!总是钱财美色等欲望,盘踞在胸中。如果不显扬名声以求高尚,就不能得到厚实的好处,所以猎取名声的心,正是放纵欲望的诱饵。如果真正高明,况且逃避名声而名声跟随我,正将躲避还来不及,又哪里会去追求呢?所以西方人士苦修,愿意避开世俗的幸福,默默行善,不让人知道。每每盛德至善,收敛得像愚笨一样,假使众人,忽然玩忽,他们反而内心愉悦精神快乐。如今爵禄名誉,无得而加,那么这一生的善行,造物主尚未相偿。身后的厚报,不是天国又怎么酬谢呢。况且西方贤人在世间,不但没有第二种美色,而且守童贞。西方贤人对钱财,不但辞谢交际,而且以节余之余,偶尔施舍穷乏。西方贤人对名声,不但求不为人知,并且断绝自己的私意,每件事必听命于上级,上级听命于教宗,一一遵行。学问像这样,真是践行形体尽性至极的准则。世人浓重不该浓重的,淡泊不该淡泊的。识趣颠倒,怎么期望志气清明,能得到真正的幸福呢。西方学问掌握淡泊的根本,在心上在事情上自然不能再浓重。有能遵循其指引的人,自然渐渐归于淡泊而不觉察。拿竿子的人,握住尖端则力气或许不胜,反过来握住根本,懦夫也有余劲了。打水的人,引流则舀水有时枯竭,追溯得到源头,釜钟也不胜舀取。君子如果知道淡泊是美好的,而更求其本源,那么力气很容易,而取用不穷尽了。
第七节 分等
世间什么人是好人?只有知道恩德报答恩德的人,他做臣子必定忠诚,做儿子必定孝顺,司马光说得详细了。知道恩德的人,就像草木有根,知道并且能报答,就像根中有发生。观察人的人,往往在此区别端正邪恶。我们磨砺德行,必定首先在此致力。然而恩德有真伪,有巨细,我们接受它,又应当有分别其轻重、其先后,不可以混然一视。什么叫伪?比如私情诱惑,而以身相许;溺爱不明,而最终陷于大逆;谄媚善柔,而引人邪恶;帮助争斗取胜,而不问义理。像这类,世俗认为是恩德,不知道真是我的仇敌罢了。至于吃一顿饭的恩德,住一夜的安适,一勺药的疗效,以及从水火中拔出,从急难中脱出,不论是什么恩德,是细微是巨大,必定应当报答。士君子立身,常让所施舍的溢出所接受的,不让所接受的溢出所施舍的。所以倡导笃厚的风气,而率领自我尽道的道路,然而还有根本。人这身体,亲生养,君主治理,老师教导,所以说“人生于三,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