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回
吴氏惊得面如土色,呆了半响,乃大嚷叫起来道:“你这天杀的,敢是遇了邪,疯癫了不成,为什么把我的一堂佛菩萨,打得稀烂,这个了得么?”
举人有心要劝化妻子,见吴氏发怒,反和颜悦色道:“姐姐你女人家,不晓得这些木头佛菩萨,只好做饭,你去拜他,没一点意思。”
吴氏一发大骂道:“你这阿鼻地狱坐的,你未曾读过佛书,那里晓得有意思没意思?”
举人道:“我到不消读得他。孔子曰:‘攻乎异端,斯害也已。’我们儒教的人,读孔圣人的书就够了。”
吴氏道:“呸!我若害起病来,有那孔圣人保佑我来不来?”
举人道:“姐姐你还不知儒教的好处。吾儒恭敬孔子,不是望他保佑。便是祖宗,也不求他什么,只慎终追远,事死如事生就是。”
吴氏道:“你发谵语!我问你没有了菩萨,孔子祖宗都不灵,到底叫我求得那个?”
举人道:“你这句话到有理。你问求得那个,有皇上帝,至尊无对,是万民的大父母,你有什么事,真心求他,许愿行香,才是正理。你不求上帝,只望菩萨,大获罪于天,万万不可也。”
吴氏道:“你这书呆子,只怕往日在鼓里睡,既有个皇天上帝,你如何早不说?我二十多年,在这里供养佛爷,祈求观音,你二十年也不做句声,你也同我拜了菩萨多少次,就是你获罪于天,无所祷也。”
举人道:“这个说得是,我真正错了。那一个人一生无过,但能悔过,斯无过矣。我先前是胡涂,如今明白了,所以立了这皇天上帝的牌位,你的心与我的心方有所依,我和你日日同拜同求就是了。”
吴氏忍不住大叫道:“我不管你的许多唠叨,你好好去,替我请新的菩萨来便罢;不然就七日八夜,也不得了的。”
李举人恼起来,指着吴氏骂道:“你这贱人,我好意教训你,你不听好话,到这等放刁,家有家主,难道只由得你不成,叫你好好的罢。”
这吴氏听了,气得嚎啕大哭道:“你杀了我也罢。你把我一堂香火打得粉碎,还不许我开口说一声,我还活在这世上做什么?”
哭了又骂,骂了又哭。李举人没法,只得出门,信步走走。回来又是拌嘴,一个好歹要菩萨,一个生死也不肯,一个絮絮聒聒的埋怨不绝,一个恼恼恨恨的心下不平,夫妻两个吵了几日。
那三件工夫,李光那得闲去做,好不纳闷,想个主意,莫若去见温古,和他商议一个长策,回来再处。算计已定,就走往司马公庭上。司马公看他面色青黄,恼怒之气未散,忙问其故。李光把家中的事情说了一遍。
司马公道:“这是常事,仁兄不足介怀。今日尊嫂十分信菩萨,明日就是十分事耶稣。天主的意思,把仁兄试一试,磨一磨,要你把入圣教大恩,不要看得轻,信、望、爱三德,不是个容易得的。李兄但放心宽意,住在这里两三日,一来省得老兄受尊嫂的气,二来嫂子自家也好想个道理。”
这李光心里又怕听妻子的絮聒,又喜闻耶稣的妙道,因谢司马公道:“感兄厚意,只是取扰不当。”
司马公道:“朋友至情,何须过谦。”
李光于是连住了四五日,在司马家学习耶稣的道理不题。却说他的妻子吴氏,见那些佛菩萨断首拆脚,看相不得,恼了又哭,哭了又恼,又管着气。
原来这吴氏有个亲妹在城外住,嫁了个秀才姓陈,是奉圣教的人。这妹子却是好明白、好热心的女子,一心爱敬天主,虔诚奉事圣母,求他做主保,望他转求耶稣照顾一家人,不得错迷于世俗,宁死不敢去犯罪。那一日也是天主的意思,这妹子到李家看姐姐,见他两眼赤肿,神榈上的菩萨都不见了,便知有故。
吴氏指着神龛道:“这好事,却是你姐夫做的,你少不得欢喜。”
妹子道:“姐姐不快活,小妹怎得欢喜?”
李娘子道:“说起来可恼,他前日不知逢着什么鬼,把我供养的一堂菩萨打得稀烂,这两日又不知撞往那里去了。我意要请妹妹过来,谁想妹妹自己来也,真是天从人愿。”
陈娘子道:“姐姐休怪我说,这就是你的大造化。愚妹几次
译吴氏吓得面色惨白,愣了好一会儿,才大声嚷道:“你这该死的,莫非是撞了邪,疯癫了不成,为什么把我的一堂佛菩萨打得稀烂,这还了得吗?”
举人本有心劝化妻子,见吴氏发怒,反而和颜悦色地说:“姐姐,你作为女人家,不懂得这些木头佛菩萨,只配用来烧火做饭,你去拜它们,毫无意义。”
吴氏更加大骂道:“你这该下阿鼻地狱的,你没读过佛书,哪里知道有没有意义?”
举人说:“我倒不必读那些书。孔子说:‘钻研异端邪说,就会带来祸害。’我们儒教的人,读孔圣人的书就足够了。”
吴氏说:“呸!我若害起病来,有那孔圣人保佑我吗?”
举人说:“姐姐你还不知道儒教的好处。我们儒者恭敬孔子,并不是指望他保佑。即便是祖宗,也不求他们什么,只是慎重地办理丧事,追念远代祖先,侍奉死者如同侍奉生者罢了。”
吴氏说:“你胡言乱语!我问你,没有了菩萨,孔子和祖宗都不灵,到底叫我求谁?”
举人说:“你这话倒有道理。你问求谁,有皇上帝,至尊无匹,是万民的大父母,你有什么事,真心求他,许愿行香,才是正理。你不求上帝,只指望菩萨,大大得罪了上天,万万不可。”
吴氏说:“你这书呆子,只怕往日在鼓里睡觉,既然有个皇天上帝,你怎么早不说?我二十多年来,在这里供养佛爷,祈求观音,你二十年也不吭一声,你也同我拜了菩萨多少次,就是你得罪了上天,无处祈祷了。”
举人说:“这话说得是,我确实错了。哪个人一生没有过错,只要能悔过,就没有过错了。我先前是糊涂,如今明白了,所以立了这皇天上帝的牌位,你的心与我的心才有所依托,我和你日日同拜同求就是了。”
吴氏忍不住大叫道:“我不管你的许多唠叨,你好好去,替我请新的菩萨来便罢;不然就七天八夜,也不得了的。”
李举人恼了,指着吴氏骂道:“你这贱人,我好意教训你,你不听好话,竟这般撒泼,家有家主,难道只由得你不成,叫你好好的罢。”
这吴氏听了,气得嚎啕大哭道:“你杀了我也罢。你把我一堂香火打得粉碎,还不许我开口说一声,我还活在这世上做什么?”
哭了又骂,骂了又哭。李举人没办法,只得出门,信步走走。回来又是拌嘴,一个好歹要菩萨,一个生死也不肯,一个絮絮叨叨地埋怨不绝,一个恼恨不平,夫妻两个吵了几日。
那三件工夫,李光哪得闲去做,好不纳闷,想个主意,不如去见温古,和他商议一个长策,回来再处。算计已定,就走往司马公庭上。司马公看他面色青黄,恼怒之气未散,忙问其故。李光把家中的事情说了一遍。
司马公道:“这是常事,仁兄不必介意。今日尊嫂十分信菩萨,明日就是十分信耶稣。天主的意思,把仁兄试一试,磨一磨,要你把入圣教的大恩,不要看得轻,信、望、爱三德,不是个容易得的。李兄但放心宽意,住在这里两三日,一来省得老兄受尊嫂的气,二来嫂子自家也好想个道理。”
这李光心里又怕听妻子的絮聒,又喜闻耶稣的妙道,因谢司马公道:“感兄厚意,只是取扰不当。”
司马公道:“朋友至情,何须过谦。”
李光于是连住了四五日,在司马家学习耶稣的道理不题。却说他的妻子吴氏,见那些佛菩萨断首拆脚,看相不得,恼了又哭,哭了又恼,又管着气。
原来这吴氏有个亲妹在城外住,嫁了个秀才姓陈,是奉圣教的人。这妹子却是好明白、好热心的女子,一心爱敬天主,虔诚奉事圣母,求他做主保,望他转求耶稣照顾一家人,不得错迷于世俗,宁死不敢去犯罪。那一日也是天主的意思,这妹子到李家看姐姐,见他两眼赤肿,神龛上的菩萨都不见了,便知有故。
吴氏指着神龛道:“这好事,却是你姐夫做的,你少不得欢喜。”
妹子道:“姐姐不快活,小妹怎得欢喜?”
李娘子道:“说起来可恼,他前日不知逢着什么鬼,把我供养的一堂菩萨打得稀烂,这两日又不知撞往那里去了。我意要请妹妹过来,谁想妹妹自己来也,真是天从人愿。”
陈娘子道:“姐姐休怪我说,这就是你的大造化。愚妹几次
李娘子道:“我不怎的。”
陈娘子道:“好姐姐,你不知怎的,小妹到晓得了。我原是个大罪人,天主台前,无一些功劳,但一心向天主。自奉了圣教,今有十来年,没一日不求圣母为我的姐姐,目今看打碎了这些菩萨,必不是姐夫自家的意思,分明是圣母玛利亚看我诚心祈求,去了你这个祸根,要你我两姐妹在世上走正路,积善立功,身后在天堂,同享无穷的福乐。”
李娘子道:“拜菩萨的多,拜天主的却少。”
陈娘子道:“姐姐,我们人在世,就如走路一般,只要路是真的,引得我们到好所在,管什么走的多走的少。若论真假起来,你去扣佛门,假的都有,真的一点也无。菩萨的来历荒唐,僧尼的言词诡异,烧纸钱,破地狱,轮回脱生,那可笑的事,姐姐听明人,不待愚妹说,自然知道都是假的。这些和尚姑姑,无真道可勉,自家行善,所以不守本分的甚多。如今你若到天主圣门,真的都有,假的一毫也无。”
李娘子道:“相公只要我从他的儒教怎么的?”
陈娘子道:“儒教的说原好,只是还不全。儒教的经指引我们学圣人,然儒教的人,不晓得这个圣人是谁,不知道这个圣人来未曾来。孔子待这个圣人,所以说不得孔子就是他。凡得儒教只是一半不免。”
李娘子道:“贤妹你怎么会说这些事?”
陈娘子道:“小妹看天主的道理在心,这个道理,也是真,也是全。所以天主教外,那个是假的,那个是不全的,小妹都分说得来。姐姐你想一想,为什么中国人肯信佛,为什么儒灭不得佛,为什么读书的人十个有九个拜佛,无别缘故,就是儒教所无,佛教却似有的。佛教虽是梦中说梦,却不妨事;佛虽假却似全,所以人不就儒而就佛。”
李娘子道:“那里去寻个又真又全的?”
陈娘子道:“要真要全的,只有我天主圣教,所以又能灭佛,又能补儒。天主圣教,以耶稣为宗,耶稣不是单单一个人,如释迦如老君如孔子一般,耶稣又是圣人,又是天主。因为是个人,故能苦受难;因为是天主,故能以其苦难救赎天下万民,所以耶稣是天下万民的真主。耶稣以下,有玛利亚为主保,有圣人圣女无数。我们效法他的德行,他肯求天主为我们,各人有护守天神,奉了圣教又有本名圣人,有好圣像圣珠圣水经本都有,早晚祈求天主,恭敬圣母,省察言行,痛悔罪过,年年几次作神功。姐姐,圣教的妙事,愚妹实说不尽。”
李娘子道:“只怕丈夫不许我奉圣教。”
陈娘子道:“不怕。姐夫是个明理的好人,你要菩萨,难怪他不肯把给你,你没道理与他听。圣教不是那样。况姐夫和司马老爷是心腹的朋友,如今司马老爷奉了圣教,小妹在这里劝姐姐,一定司马老爷越发劝姐夫。前日打烂了菩萨,必竟有些意思在里头,姐姐可望不可怕。今我回去罢,再来看你。”
李娘子那里肯放,说道:“贤妹你去不得,愚姐当真要奉教,贤妹看圣母份上,不要去,住着几日,教导我一教导,方知你是爱我的了。”
陈娘子满心欢喜住了,每日与李娘子讲说圣教的道理,把个李娘子讲得彻底明白。正是听说一夜话,胜读十年书。
到第四日才把这些菩萨烧了,辞了姐姐去,不在话下。且说李举人住司马慎家里,明领教到夜,夜思道到明。一日早饭后,司马公和他说道,李史你今日好好回去,尊嫂自有回心,休要错了机会。把之本书悄悄与他看。李举人未知温古的意,只得作辞而去。
吴氏听得丈夫回来,把那前日的恶气儿都丢在云外去了,却将出好气儿来,迎着丈夫说道:“相公,前日我不知道理,冲撞了你,难道你认真,便恼了我不成,怎么这好几日不见你?只今有一事,要向相公说,不知相公喜欢不喜欢?”
李举人道:“什么事?”
吴氏道:“这些菩萨,我如今都不要了,但求相公,许我奉天主圣教则个。”
李光听了妻子这句话,不觉喜得心花顿开,以手加额大喜道:“娘子,这个意思是从那里来的?却是奇了!”
吴氏道:“你坐下等我
译李娘子说:“我没什么事。”
陈娘子说:“好姐姐,你不知是怎么回事,小妹倒知道了。我原本是个大罪人,在天主面前毫无功劳,只是一心归向天主。自从信奉圣教以来,至今已有十来年,没有一天不求圣母做我的姐姐。如今看这些菩萨被打碎,必定不是姐夫本人的意思,分明是圣母玛利亚看我诚心祈求,去掉了你这个祸根,要你我两姐妹在世上走正路,积善立功,死后在天堂同享无穷的福乐。”
李娘子说:“拜菩萨的人多,拜天主的人却少。”
陈娘子说:“姐姐,我们人在世上,就像走路一样,只要路是真的,能引我们到好的地方,管它走的人多还是少呢。若论真假,你去叩问佛门,里面全是假的,真的一点也没有。菩萨的来历荒唐,僧尼的言辞诡异,烧纸钱、破地狱、轮回转世,那些可笑的事情,姐姐若是明白人,不用愚妹多说,自然知道都是假的。这些和尚尼姑,没有真正的道理可以勉励人,自己行善尚且做不到,所以不守本分的非常多。如今你若进入天主圣门,里面全是真的,假的一毫也没有。”
李娘子说:“相公只要我遵从他的儒教,这又怎么说呢?”
陈娘子说:“儒教的说法原本很好,只是还不够完备。儒教的经典指引我们学习圣人,然而儒教的人,不知道这个圣人是谁,也不知道这个圣人是否已经降临。孔子对待这个圣人,所以说孔子并不是那个圣人。凡是信奉儒教的,只是一半,难免有所缺失。”
李娘子说:“贤妹你怎么会懂得这些事?”
陈娘子说:“小妹心中明白天主的道理,这个道理,既是真的,也是完备的。所以天主教之外,哪个是假的,哪个是不完备的,小妹都能分辨清楚。姐姐你想想,为什么中国人肯信佛,为什么儒教灭不了佛,为什么读书人十个有九个拜佛,没有别的缘故,就是因为儒教所没有的,佛教却似乎有。佛教虽然是梦中说梦,却不妨事;佛虽然是假的,却似乎完备,所以人们不选择儒教而选择佛教。”
李娘子说:“去哪里寻找一个既真又完备的呢?”
陈娘子说:“要真且完备的,只有我天主圣教,所以它既能灭佛,又能补儒。天主圣教以耶稣为宗祖,耶稣不是单单一个人,像释迦牟尼、老君、孔子那样,耶稣既是圣人,又是天主。因为他是人,所以能受苦受难;因为他是天主,所以能用他的苦难救赎天下万民,因此耶稣是天下万民的真主。耶稣之下,有玛利亚作为主保,有无数的圣人圣女。我们效法他们的德行,他们愿意向天主为我们祈求,每个人有守护天神,信奉圣教又有本名圣人,有好圣像、圣珠、圣水、经本都有,早晚祈求天主,恭敬圣母,反省言行,痛悔罪过,每年几次做神功。姐姐,圣教的妙处,愚妹实在说不尽。”
李娘子说:“只怕丈夫不允许我信奉圣教。”
陈娘子说:“不怕。姐夫是个明理的好人,你要菩萨,难怪他不肯给你,因为你没道理讲给他听。圣教不是那样。况且姐夫和司马老爷是心腹朋友,如今司马老爷信奉了圣教,小妹在这里劝姐姐,司马老爷一定更加劝姐夫。前日打烂了菩萨,必定有些意思在里面,姐姐可以期望,不必害怕。如今我回去罢,再来看你。”
李娘子哪里肯放,说道:“贤妹你去不得,愚姐当真要信奉圣教,贤妹看在圣母的份上,不要走,住上几日,教导我一番,才知道你是爱我的。”
陈娘子满心欢喜地住了下来,每日与李娘子讲说圣教的道理,把李娘子讲得彻底明白。真是听了一夜话,胜过读十年书。
到了第四天才把这些菩萨烧了,辞别姐姐离去,此处不表。且说李举人住在司马慎家里,白天领受教理直到夜里,夜里思考道理直到天明。一天早饭后,司马公对他说:“李史,你今日好好回去,尊嫂自会回心转意,不要错过机会。”把一本书悄悄给他看。李举人不知温古的意思,只得告辞离去。
吴氏听说丈夫回来,把前日的恶气都丢到云外去了,却拿出好气来,迎着丈夫说道:“相公,前日我不懂道理,冲撞了你,难道你认真了,就恼我不成?怎么这好几日不见你?如今有一事,要向相公说,不知相公喜欢不喜欢?”
李举人说:“什么事?”
吴氏说:“这些菩萨,我如今都不要了,只求相公,允许我信奉天主圣教。”
李光听了妻子这句话,不觉喜得心花怒放,以手加额大喜道:“娘子,这个意思是从哪里来的?真是奇怪了!”
吴氏说:“你坐下等我
说与你听。你不在家,妹子来看我,见我的菩萨打烂,他就把天主教的道理来劝我。不知怎么的,他说的话入我耳朵,就如有人刻在我心里一般,我见都是真的,又都是可爱的,意要从他入教,只怕你不依。妹子又安慰我,说司马老爷必定会劝你奉教。”
译说给你听。你不在家的时候,妹妹来看我,看见我的菩萨像被打碎了,他就用天主教的道理来劝我。不知怎么的,他说的话进入我的耳朵,就像有人刻在我的心里一样,我觉得那些话都是真实的,也都是可爱的,心里想要跟他入教,只怕你不会同意。妹妹又安慰我,说司马老爷一定会劝你信奉宗教。
李举人听了这个缘故,所谓正中下怀,欣然将司马慎多少好处,怎的叫我回家,说你等我,连半个月先梦中怎么听见,他再三叮咛记得耶稣,细细述了一遍。
吴氏又惊又喜,二人心投意合,你问我答,终日不是讲圣教的好,便是览圣教的书。《耶稣言行》一部,李娘子还懂得,《轻世金书》文奥了些,李举人把司马公新送的书出来看,就是《天神会课》,和妻子说道:“你只读这一本,却是容易看。司马老爷叫我把凡书与你,闻得你这般用心,好不欢喜,我且要去和他说,今晚就回。”
吴氏道:“你和司马老爷就是两个好朋友,我明白也去拜司马太太,和他往来也好。”
李举人许了,就出门而去。
司马公得了这好新闻,果然大喜道:“仁兄,天主爱你也不少,既是如此,待明日□下请嫂子过来,女人家相劝相信,比我们诲他更切更急。”
李光道:“贱内也巴不得见尊嫂,不消请得他,不如先亲来相拜罢。”
司马公道:“都好。圣教的实爱,不在这世俗虚交。”
李光欢喜应诺回家。
次日李娘子打了小轿,往拜司马奶奶去了,李光在家看书祈祷不题。且说司马奶奶和李娘子虽是初会,却如相熟的旧人一般,我知你心,你会我意,你爱我敬,说了一日的话。奶奶舍不得他去,着实拉住他,不肯放。两家都有意,要领洗入教,但这县里府里,没有天主堂,却是无法。
这吴氏向司马奶奶附耳低低道:“如此如此,这般这般,奶奶你说可好不好?奴家包管肯来。”
司马奶奶欢喜道:“老身这里也是那样行。”
二人主意定了,明日李娘子谢过奶奶上轿回家去了。李光这两日,一头深想耶稣言行,一头着实祈求天主圣宠,书看一分,心开三分,浑家回来,就和他说道:“我一生一世,读了儒教多少书,那里有这般好力量。”《中庸》说:“惟圣人为能化”,我如今才懂得了。耶稣全化了我的心,可见耶稣就是中庸所俟的圣人了。”
吴氏道:“我也是如此,一生拜了多少菩萨,那里有个实心行善?目今我一心向德,可见菩萨是害人的邪魔,耶稣是救人的真主了。”
李举人读完了《降生纪略》,也不去看别书,就定心要奉教,然甚时领洗,尚无定局。
一日同妻子商量,这吴氏着意道:“常言说得好,当断不断,反受其乱。你我两人,今受了天主的恩也多。恩越大,责愈重,你我还不领洗,便待何时?不要说来年来月,就是朝也难以保暮,我们尽自己的本分,天主自然管我们。你可行而不行,天主未必等得你。大哥你且依我,明日清早,该你去求司马老爷和你上省,你领了洗。还有一件极要的事,就是该你央烦西洋老爷到这里来,我也领了洗,方才心满意足了。”
李光道:“我上省去,果是容易;司马公同我走走,还不打紧;只是西洋老爷,怎肯替你受这番辛苦,我也怎好和你说这个话?”
吴氏道:“相公你休要怕,我妹子不会哄人。他说西洋老爷丢了本地,离了本家,飘过大海,冒万险,吃万苦,却是为何,总为敬天主爱人,善扬耶稣的圣名,为救我们的灵魂。大哥你怕他辛苦,我到知道他快乐。他不远九万里,怎辞几百里?他肯费三年来到中国,怎不肯费三日过这里来?相公教你只管故心,我和妹子两个,日日求圣母保佑你,平安去,快些来。”
李光依了妻子的话,明早去见司马公,连忙一躬打到地下,道:“老师提诲之恩,天高地厚,我学生糜身百体,也难报万一。”
司马还礼道:“岂敢。如今李史还是儒,还是信?”
李子道:“儒也是,信也是。儒未信无用,儒交信才实。需望圣人为儒,从圣人言为信。然小弟所谓圣人者,惟天主耶稣为能居之,我信耶稣,我要耶稣。仁师若不弃小弟,央烦大驾,和小弟同上省会。一来小弟好登西洋老师的门,二来要攀西洋老爷下临寒舍,贱室不领圣水,真是过不得了。”
司马公道:“我这里拙荆,也是那样说,无刻不催这桩事。管情是他两个算计到也,是极好的事,端的不要
译李举人听了这个缘故,觉得正中下怀,于是欣然将司马慎公的诸多好处,以及他如何劝我回家、说你等我,甚至半个月前梦中听见他再三叮咛要记得耶稣等事,细细地讲述了一遍。
吴氏又惊又喜,二人心投意合,你问我答,整天不是谈论圣教的好处,就是阅读圣教的书籍。《耶稣言行》这一部,李娘子还能看懂;《轻世金书》文字深奥了些,李举人便拿出司马公新送的书来看,那就是《天神会课》,他对妻子说:“你只读这一本,比较容易看懂。司马老爷让我把凡书给你,听说你如此用心,他非常欢喜,我且要去和他说明,今晚就回来。”
吴氏说:“你和司马老爷既然是好朋友,我也明白要去拜见司马太太,和她往来也好。”
李举人答应了,就出门而去。
司马公得知这个好消息,果然大喜道:“仁兄,天主爱你也不少,既然这样,待明日我下请嫂子过来,女人家互相劝勉相信,比我们教诲她们更恳切更急切。”
李光说:“拙妻也巴不得见尊嫂,不必特意去请她,不如我先亲自去拜见。”
司马公说:“都好。圣教的真实爱心,不在于这世俗的虚情假意。”
李光欢喜应诺回家。
次日李娘子坐了小轿,去拜见司马奶奶,李光在家看书祈祷,暂且不提。且说司马奶奶和李娘子虽然是初次见面,却像相熟的旧人一般,彼此知心知意,互敬互爱,说了一整天的话。奶奶舍不得她走,紧紧拉住她,不肯放手。两家都有意要领洗入教,但这县里府里,没有天主堂,却是没有办法。
这吴氏向司马奶奶附耳低低说道:“如此如此,这般这般,奶奶你说可好不好?我包管肯来。”
司马奶奶欢喜道:“老身这里也是这样做的。”
二人主意定了,次日李娘子谢过奶奶,上轿回家去了。李光这两日,一方面深入思考耶稣的言行,一方面着实祈求天主的圣宠,书看一分,心开三分,妻子回来,就对她说道:“我一生一世,读了儒教多少书,哪里有这么大的力量?《中庸》说:‘只有圣人才能教化’,我如今才懂得了。耶稣完全化导了我的心,可见耶稣就是《中庸》所期待的圣人了。”
吴氏说:“我也是这样,一生拜了多少菩萨,哪里有个实心行善的?如今我一心向德,可见菩萨是害人的邪魔,耶稣是救人的真主了。”
李举人读完了《降生纪略》,也不去看别的书,就定心要奉教,但何时领洗,尚无定局。
一日同妻子商量,这吴氏特意说道:“常言说得好,当断不断,反受其乱。你我两人,如今受了天主的恩惠也多。恩越大,责任愈重,你我还不领洗,便待何时?不要说来年来月,就是早晨也难以保得住晚上,我们尽自己的本分,天主自然管我们。你若可行而不行,天主未必等得你。大哥你且依我,明日清早,该你去求司马老爷和你上省,你领了洗。还有一件极要紧的事,就是该你央求西洋老爷到这里来,我也领了洗,方才心满意足了。”
李光说:“我上省去,果是容易;司马公同我走走,还不打紧;只是西洋老爷,怎肯替你受这番辛苦,我也怎好和你说这个话?”
吴氏说:“相公你休要怕,我妹子不会哄人。她说西洋老爷丢了本地,离了本家,飘过大海,冒万险,吃万苦,却是为何?总为敬天主爱人,善扬耶稣的圣名,为救我们的灵魂。大哥你怕他辛苦,我倒知道他快乐。他不远九万里,怎会推辞几百里?他肯费三年来到中国,怎不肯费三日过这里来?相公教你只管放心,我和妹子两个,日日求圣母保佑你,平安去,快些来。”
李光依了妻子的话,明早去见司马公,连忙一躬打到地下,道:“老师提诲之恩,天高地厚,我学生粉身碎骨,也难报万一。”
司马还礼道:“岂敢。如今李兄还是儒,还是信?”
李光说:“儒也是,信也是。儒未信无用,儒交信才实。需望圣人为儒,从圣人言为信。然小弟所谓圣人者,惟天主耶稣为能居之,我信耶稣,我要耶稣。仁师若不弃小弟,央烦大驾,和小弟同上省会。一来小弟好登西洋老师的门,二来要攀西洋老爷下临寒舍,拙妻不领圣水,真是过不得了。”
司马公道:“我这里拙荆,也是那样说,无刻不催这桩事。管情是他两个算计到也,是极好的事,端的不要
耽误了他。就是后日我们一同去罢。”
李子打躬谢道:“多蒙厚爱,如此妙绝。小弟回去,后日早来。”司马公留他便饭,然后分手。正是:
译耽误了他。不如后天我们一同去吧。”李子作揖道谢说:“承蒙您厚爱,安排得如此美妙绝伦。我回去后,后天一早便来。”司马公留他吃了便饭,随后才分别。正是:
迷时无悟悟无迷,究竟迷时即悟时。
此际将迷成悟境
儒交信也不差池
天知二人上省如何敦请西洋先生,且听下回分解。
第六回
迓西师兰舟谈妙义,归圣教花县萃群英。端为闺人攀法驾,一片锦帆江上挂。仁师指点尽精微,十步明,三德大,性理条分如啖蔗。圣道昌明原不夜,巾▯发眉均仰藉。表端影正沐天庥,向往心。谁能罢,雾合云蒸归至化。(右调天仙子)
话说光阴迅速,不觉二人到了省。司马公引李举人到天主堂,说知来意,西洋老师甚喜,就与李举人付了洗,圣名保禄,司马若瑟为代父。西师又和他二人同下县来,若瑟保禄二人一路求教。
第一日,司马公问信、望、爱三德。
西师答道:“人之神心,有此三德,譬之美木焉。信德为其深根,望德为其芳华,爱德为其嘉实。人心无此三德,如树无根、无华、无实,是死木矣,枯槁矣,非物矣。天主全知,不能自误;天主至诚,不能误人。是以天主之言,至真而无妄,至实而无虚,可信而不可疑。当信之事,在正传,在《圣经》。而定经传之正义,又在圣教会,其大约有十二端,就是信经所载。信之则知天主而望德生焉。天主至能,求之无不可得;天主至善,求之无不易得。是以信天主者,无所不望,当望之事广大,而总归七祈求,就是所谓天主经。望之则近天主,而爱德从焉。天主至美而至尊,故爱之而不得不敬,敬之而不得不爱。有爱之之言,而无爱之之心,其爱则诳矣;有爱之之心,而无爱之之行,其爱则空矣。是故,爱天主之真,惟在实行,不在虚言。而实行之成功,在听天主之命而已矣。天主圣命,无善不包,无恶不禁,约而收之,则有十条。就是所谓十诫,明明见之,不谓之信;全全得之,不谓之望;不见于行,不谓之爱。信、望二者,有时而终,惟爱永远不息,故信、望、爱三德,爱德为大。三者有体有用,具于心谓之体,发于行谓之用。其体天主赋之,而存之在人。发于用天主必感之于先,而人必应之于后。无其体,则其用无由而发;无其用,则其体虽存,而实如死矣。是故三德之行愈密,其体愈坚而活也。凡领洗而入圣教者,天主必赋此三德于其灵魂,使之有生活。盖人之灵魂,合于天主则活,离于天主则死矣。即如肉身合于灵魂乃活,离于灵魂乃死。今人之灵魂所以合于天主者,有信、望、爱三德故也。”
司马公道:“呜呼!善哉言也。世人汨没物欲,三德未赋,而不得其体,或赋而不得其用,名虽似活而实死矣夫。”说毕,二人谢教而去。
回到船上,李举人向司马公说道:“今日三德之道理,好果是好,但不知西洋老爷明我中国书籍否?且待小弟翌日试之何如?”
司马公道:“西儒之学,以得真为本,以明理为主,小弟包承兄愈试之,必愈服之也。”
李举人大喜。至次日,果然开口便说道:“太西先生无不穷理尽性,中国儒者也是讲理论性,性理二端,若得老师面教,门生则大幸矣。”
西师道:“子欲通性理,须交将庶物明分别之,俾各得其义。夫物之总分有二等:一自立者,一倚赖者。自立之物,不逾有形象无形象之界,无象者之谓神,大体也;有象者之谓形,小体也。神也者,形而上之体,不能聚散者也。形也者,形而下之器,能聚能散者也。倚赖之物,或倚形体而立,如五味,五色等;或赖神体而存,如仁、义、礼、知等是也。先儒云性即理,愚不敢以为不然。理难明,诸说未定故耳。夫理也,亦有自立倚赖之等。然愚所谓自立之理者,惟天主至纯、至神、至一之体,为能当之,乃自为无形、无象、无声、无臭、匪天、匪气、匪物,而能形形象象、天天地地是也。所以受造之万灵,谓之无形之体可也,谓之自立之理不可也。愚所谓倚赖之理者,乃当然之则,各物之性是也,故曰:‘性即理也。’请以人言也。《说文》解‘人’字云:‘天地之性最贵者。’不独云‘天之性’,盖形而上之神得之而不为人,不独云天地各性,盖形
译迷惑时没有觉悟,觉悟时没有迷惑,归根结底,迷惑的时刻就是觉悟的时刻。
此刻将迷惑转化为觉悟的境界,
儒生交往信任也不出差错。
天知道这两个人到省城去如何诚恳邀请西洋先生,且听下回分解。
第六回
迎接西洋老师兰舟上谈论精妙义理,回归圣教花县汇聚众多英才。专门为了闺中女子攀附佛法车驾,一片锦帆在江上悬挂。仁师指点尽皆精微,十步明,三德大,性理条分缕析如同咀嚼甘蔗。圣道昌明原本不分昼夜,无论戴头巾还是留发髯都仰仗依靠。表率端正影子正直沐浴上天恩福,向往之心谁能停止,云雾汇聚蒸腾归于最高教化。(右调天仙子)
话说光阴迅速,不知不觉两人到了省城。司马公带领李举人来到天主堂,说明了来意,西洋老师非常高兴,就给李举人施行了洗礼,圣名保禄,司马若瑟作为代父。西洋老师又和他们两人一同回到县里,若瑟和保禄两人一路上请教。
第一天,司马公询问信、望、爱三德。
西洋老师回答说:“人的精神心灵,拥有这三种德行,好比美好的树木。信德是它的深根,望德是它的花朵,爱德是它的果实。人心如果没有这三种德行,就像树木没有根、没有花、没有果实,是死树了,干枯了,不是活物了。天主全知,不会自己犯错;天主至诚,不会误导人。因此天主的话语,极其真实而没有虚妄,极其实在而没有虚假,可以相信而不可怀疑。应当相信的事情,在于正统教义,在于《圣经》。而确定经典和教义的正统解释,又在圣教会,其大概有十二项,就是信经所记载的。相信了就知道天主,从而望德产生。天主全能,祈求没有不可得到的;天主至善,祈求没有不容易得到的。因此相信天主的人,无所不期望,应当期望的事情广大,而总归于七项祈求,就是所谓的主祷文。期望了就近乎天主,从而爱德随之而来。天主至美而至尊,所以爱他而不得不尊敬,尊敬他而不得不爱。有爱他的言语,而没有爱他的内心,那爱就是虚伪的;有爱他的内心,而没有爱他的行为,那爱就是空洞的。因此,爱天主的真谛,只在于实际行动,不在于空话。而实际行动的成功,在于听从天主的命令罢了。天主的圣命,没有善不包含,没有恶不禁止,简约归纳起来,则有十条。就是所谓的十诫,明明看见了不称之为信;完全得到了不称之为望;不见于行动不称之为爱。信、望两者,有时而终结,只有爱永远不息,所以信、望、爱三德中,爱德最为重要。三者有本体有作用,具备在心中称为本体,表现于行动称为作用。其本体由天主赋予,而保存在人身上。发挥于作用天主必定先在先感应,而人必定在后回应。没有本体,那么作用无从发挥;没有作用,那么本体虽然存在,而实际上如同死了一样。因此三德的实践越紧密,其本体越坚固而鲜活。凡是领洗进入圣教的人,天主必定赋予这三种德行于其灵魂,使之有生命力。大概人的灵魂,与天主结合则活,与天主分离则死。就像肉身与灵魂结合才活,与灵魂分离才死。现在人的灵魂之所以能与天主结合,因为有信、望、爱三德的原因。”
司马公说:“唉!说得好啊。世人沉溺于物欲,三德没有赋予,而得不到其本体,或者赋予了而得不到其作用,名义上虽然像活着而实际上已经死了。”说完,两人谢过教导离开。
回到船上,李举人对司马公说:“今天三德的道理,好果真是好,但不知道西洋老爷通晓我国书籍吗?且等小弟明天试试如何?”
司马公说:“西洋儒者的学问,以得到真理为根本,以阐明道理为主,小弟包承兄越是试探,必定越是信服。”
李举人大喜。到第二天,果然开口就说:“西洋先生无不穷尽事理穷尽本性,中国儒者也是讲论道理探讨本性,性理这两方面,如果能得到老师当面教导,门生就太幸运了。”
西洋老师说:“你想要通晓性理,必须先将万事万物明确区分,使各自得到其意义。事物的总分类有两等:一是自立者,一是倚赖者。自立的事物,不超过有形象和无形象的界限,无象的称为神,是大体;有象的称为形,是小体。神,是形而上的本体,不能聚散的。形,是形而下的器具,能聚能散的。倚赖的事物,有的倚靠形体而存在,如五味、五色等;有的依靠神体而存在,如仁、义、礼、智等就是。先儒说性就是理,我不敢认为不对。理难以明了,各种说法没有定论罢了。那理,也有自立和倚赖的等级。然而我所说的自立之理,只有天主至纯、至神、至一的本体,能够担当,乃自己就是无形、无象、无声、无臭、不是天、不是气、不是物,而能形成形象、成就天地。所以受造的万灵,称为无形之体可以,称为自立之理不可以。我所说的倚赖之理,乃是应当如此的法则,各物的本性就是,所以说:‘性即理也。’请以人来说。《说文》解释‘人’字说:‘天地之性最尊贵的。’不仅仅说‘天之性’,大概形而上的神得到它而不成为人,不仅仅说天地各自的本性,大概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