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五十七◎王逸

译卷五十七 ◎王逸 王逸，字叔师，南郡宜城人。元初年间，被举为上计吏，授任校书郎。顺帝时，升任侍中。有《楚辞章句》十二卷、《集》二卷。◇机妇赋 舟车、栋宇，是粗浅的工艺；杵、臼、碓、▯，只是直接而巧妙的器具；盘、▯于、线、针，只是小的用途。至于织机，功用就大了。人类质朴纯一，居住在野外、藏身洞穴，从太始直到伏羲，都一直如此。轩辕黄帝如龙腾起，各种事业于是兴盛；他向下广施圣心，向上仰观三光。由此悟到织女终日七次移动，于是制作布帛，开始垂衣而治。于是取衡山的孤桐、南岳的高大樟木，把灵根安置在盘石上，把九层高架托在岩石旁。木材枝条通畅而端正挺直，贯入云表，坚硬而优良。仪凤在清晨鸣叫，飞翔在它上面；怪兽成群聚集，纵横奔走。于是命令工匠，潜渡江水奋勇前进，越过五岭，翻过九冈；砍伐、剖析，测量长短。机架回转曲折，能够仿效乾卦的形状；大匡空旷淡泊，仿照平川的形势。光辉如同日月，取其昭明之意。三根轴排列分布，上面取法台星。两匹骏马头部并齐，庄严得像即将出征。方形圆形交错如锦绮，精妙无比，奇巧到了极点。虫、禽、各种兽类，各自有适宜的形态。兔耳竖起又伏下，像安然又像危险；猛犬相互守护，动物窜身藏蹄。高楼两座对峙，下面临着清池；游鱼衔着食饵，在池岸边吞吐游动。鹿卢轮轴一同升起，纤细的丝绳一起垂下。宛如星图，随着屈伸而推移；一来一往，不劳苦也不疲倦。这时暮春更替，朱明之气应时而盛；养蚕人报告蚕事结束，停下劳作，献上蚕丝。有的黄色，有的白色，像蜜蜡凝成、脂膏凝结；纤细娴静的女子，把丝穿过、缠绕起来。于是她们成为窈窕的淑女，容色美丽而贞静和悦。解下鸣佩，脱去罗衣，披上华美的帷幕，登上神妙的织机，乘着轻巧的梭子，牵引床帷；动作摇曳而仪态多姿，俯仰之间都显出生动姿态。（《艺文类聚》六十五，《北堂书钞》一百五十八，《御览》八百二十五。） ◇荔支赋 伟大啊，圣明的皇帝居处中州；东方的郊野进贡落疏的文瓜，南浦进献黄甘的美橘，（《初学记》二十。）西方旅地献上昆山的浦桃，（《初学记》二十八，《御览》九百七十二。）北方燕地进献朔方水滨的大栗。（《艺文类聚》八十七，《初学记》二十八，《御览》九百六十四。） 魏地送来西山的杏。（《艺文类聚》八十七，《御览》九百六十八。） 宛地有红柿，（《御览》九百七十一。）房陵有浅青色的李子，（《文选·潘岳闲居赋》注，《御览》九百六十八。）酒泉有白柰。（《文选·蜀都赋》注。） 于是观看荔枝树：它的形态，朦胧如朝云升起，森然如横贯天空的彗星，深厚如大厦的气象，茂盛如高山的形势。长长的树干交错纷杂，绿叶蓁蓁。（《文选·蜀都赋》注作“蓁蓁”。）角、亢二宿升起时，灵秀的花朵开放；大火星居于中天时，朱红的果实繁盛。（《文选·蜀都赋》注作“繁生”。）鲜明灿烂，如朝霞映照太阳；繁密分布，如群星点缀天空。果皮像红色的缯帛，果肉像明亮的玉石。滋润可比和氏璧，奇异可喻五璜。仰头赞叹它美丽的外表，低头品尝它美好的滋味。口中含着甘甜的汁液，心里感受着芬芳的气息。兼有五种滋味，却没有固定的主味；不知道百般美味从何而来。卓异绝伦，没有同类可以相比；超过众多果品，独自尊贵。（《艺文类聚》卷八十七，《太平御览》卷九百七十一。） 宛、洛一带的少年，邯郸的游侠之士。（《文选·曹植〈名都篇〉》注引《袁淑效曹植〈白马篇〉》注。）衣装尚未及解下。（《文选·赭白马赋》注。） 飞驰上下，像闪电般往来，如日影般回返。（《文选·江赋》注。） 《九思》《九思》是王逸所作。王逸是南阳人，博学多闻，广泛阅览。他读《楚辞》而悲悯屈原，所以为它作注解。又因为自屈原死后，忠臣义士以及游学之人读《离骚》《九章》的文章，没有不悲痛的；他们心中为之悲伤感动，推重他的节操品行，赞美其文辞的美好雅正。到了刘向、王褒一类人，都赞美他的义理，作赋铺陈文辞来赞扬他的志向，于是都被列入谱录，世代相传。王逸和屈原同乡同国，哀悼悲伤的感情与一般人不同。他私下仰慕刘向、王褒的风范，作了一篇颂文，题为《九思》，用来补助屈原的文辞，却还没有作解释。因此姑且叙述其训释义理。文辞如下：悲啊，忧愁啊；哀啊，忧伤啊！上天生下我，偏偏遭逢乱世；受到诽谤中伤，平白无故地获罪。心中烦乱，意绪无聊；严整地驾车，出外游览。周游八方，遍历九州；寻求轩辕黄帝，访求虞舜重华。世道既已卓异而遥远渺茫，我手握美玉佩饰，却在半途徘徊。羡慕咎繇建立典章谋略，赞美风后接受祥瑞图书。哀怜我的命运遭逢六极，把玉一般的身体抛弃在泥土中。匆忙惶遽地奔驰于山林泽野，战战兢兢地走过山丘曲隅。车轴折断，马匹疲惫；我愚笨惆怅地站立，眼泪滂沱。思念丁公、文王的圣明智慧，哀叹平差一类人的迷乱愚昧。吕尚和傅说被举用，因而殷、周兴盛；妲己、费无忌等专擅祸乱，郢都、吴国因此空虚。仰天长叹，气息哽咽凝结；忧闷欲绝，呼吸又重新恢复。老虎和犀牛在朝廷中争斗，豺狼在我的身边厮杀；云雾聚集，太阳昏暗；狂风骤起，尘埃飞扬。奔走迷乱，忽东忽西；想要逃窜隐藏，却又能到哪里去呢？想到灵秀深邃的宫闱，希望竭尽忠节，却被阻隔而没有门路。望着旧国，道路曲折遥远；忧心沉重，志意辛勤劳苦。魂魄孤单，来不及安睡；双眼含情，醒着直到整天。《逢尤》令尹昏乱，众官纷纷附和；可悲啊，众人混浊；地位卑下者也随波逐流。豆苗蔓延，芳草喧杂而被摧折枯萎。朱衣紫衣混杂错乱，竟没有人辨别它们。倚靠在这岩穴中，长久思念，幽深而遥远。可叹怀王昏惑，志意不明。将要丧失玉斗，遗失关键枢纽；我的心受到煎熬。正因为如此，我才忧愁。向前行进而遭遇邪恶，回头又顾念彭咸。想仿效他们的两条道路，却不知道应当投向哪里。低声歌吟于中原土地，抬头观察天上的璇玑。大火星向西斜视，摄提星运行而下沉。雷霆轰鸣，冰雹霰雪纷纷落下。闪电奔驰，光芒晃动；凉风吹来，令人凄怆。鸟兽惊恐骇怕，相互跟随寻找栖宿之处。鸳鸯鸣叫，狐狸嗥叫。只有我孤独特立，独自居处而没有依靠。蝼蛄在东边鸣叫，蟊虫在西边号叫。虫子沿着我的衣裳爬行，爬入我的怀中。各种虫豸夹杂在我身旁，我惆怅而独自悲伤。长久站立，内心忧痛；心绪郁结，形体仿佛被折断摧毁。《怨上》

译在周地徘徊，在汉水之滨寻求水神灵女。可叹这个国家没有贤良之人，媒妁之女受挫，巧言乱说。麻雀喧闹，声音嘈杂；鸲鹆鸣叫，吵得我不得安宁。我怀抱昭华之玉和宝璋，想要卖掉却没有人购买，于是转身向北而行。呼唤我的朋友来配偶，太阳阴暗而没有光辉。幽静的深闺无法看见，纷纷驾车疾驰而去。将要向皇羲询问，沿着黄河岸边周游。道路变迁，时运乖违；滴沥着沧海之水，向东游历。洗手洗浴于天池，访求太昊的治道。云彩不再珍贵，仁义也被轻视；心中欢欣快乐，返回而继续远行。趋近周文王在岐山的遗迹，手持玉英，结下誓言。太阳将要落山，内心悲伤；只有天禄不再来临。背弃对我的信约，自己违背诺言；越过陇山、淮水，渡过大漠。经过桂车、合黎，奔赴昆山的[字迹不清]。跟随邛地游历，暂时栖息；依靠玉液来止渴。咀嚼芝草花来充饥，居处空旷而少有同伴；远离梁昌，几乎迷失道路。望着江汉，水势[字迹不清]；内心紧缩，悲伤忧怀。时光一天天流逝，尘土蒙蒙而天色尚未明。忧愁得无暇睡眠饮食，叹息声增加，响如雷鸣。《疾世》悲哀的世道混浊不清，言语浅薄而喑哑。众人争相阿谀，柔媚逢迎成为风俗。贪图邪曲，结党相互依附；正直贤良的人却孤独无援。天鹅逃到枳棘之中，鹈鹕聚集在帷幄之内。香草青葱茂盛，草木枯槁凋落。看见这些虚伪迷乱的现象，我的心被隔绝而错乱。徘徊在园圃泽薮之间，沿着田间小路行走。河流山谷深广幽深，群山各自高耸。丛林幽暗，榛树高大。霜雪寒冷，冰冻凝结。东西南北都走遍，却没有归宿之处。靠着枯树遮蔽，匍匐在岩石旁。蜷缩着忍受寒冷，独自居处而志向不能伸展。年岁将尽，寿命逼迫；身躯魁伟却屡遭挤压摧折，常常困顿受辱。含着忧愁勉强衰老，愁苦而不快乐；须发憔悴，鬓发飘散而变白。思念神灵的恩泽，盼望得到一场膏沐；怀抱兰花精英，汲取琼浆玉液。等待天明而站立徘徊，云气蒙蒙，闪电倏忽发亮。孤雌鸟惊恐鸣叫，思绪郁结，肝肠仿佛被剥裂；愤懑忧郁，又能向谁申诉呢？《悯上》哀悼屈子遭遇灾厄，沉下玉一般的身躯于湘水、汨罗。楚国为什么如此难以教化，直到今天仍没有改变？士人没有人以羔裘自守，反而争相谄媚奉承、互相诋毁。把正义说成邪曲，把玉璧贬作石头。雕鸟在华屋间游翔，燕子栖息在柴草丛中。奋力振作，奔走而行；违背那些群小的意愿，远离他们。乘着青云向上升腾，前往光明之处。踏上天路长驱直进，跟随九阳嬉游荡漾。越过银河向南渡行，给我的马在河鼓星旁喂食。云霞纷纷遮蔽天日，参星辰星回旋颠倒。遇到流星便询问道路，回头看我所指的方向在左边。沿着[字迹不清]直奔，御者迷失道路。于是踉跄偏斜地行走，和日月走上不同的道路。志向被阻塞断绝，怎能安然？悲哀所求不能相合。攀登天阶向下俯视，看见鄢郢的旧日宫室。心情逍遥，想要归去；众多污秽盛行，遥远而昏暗。思绪哽塞曲折，眼泪流淌如雨。《遭厄》可叹啊，可悲啊！祸乱纷纷，杂乱无章；茅草和丝线混在一起，帽子和鞋子也混杂不分。召公侍奉宴饮，周公、邵公反而背负柴草。白龙显现却遭到射击，灵龟出现却被拘禁。仲尼遭受困厄，邹衍被幽禁囚困。我想到这些，便奔逃隐居。想登上高山，山上却有猿猴；想进入深谷，谷底又有毒蛇。左边看见鸣叫的贝鸟，右边看见呼叫的枭鸟。惊惶害怕，失去气力；跳跃奔走，四处躲避。在中原盘旋，仰天更加叹息。菅草、蒯草遍布荒地，芦苇茂密交错；鹿走的小径断断续续。獾貉成群，鹞鹰高飞。鹌鹑、鹑鸟聚集，只有我悲哀而孤独。没有谁能够与我相同，我想要沉思默想。迫近黄昏，黑鹤向高空飞去，曾经飞入青冥；[鸟名不清]鸣叫声喈喈。山鹊嘤嘤鸣叫，鸿雁和鸬鹚振翅。归雁正在飞行，我的志向终于觉悟。怀念圣明的京城，垂下鞋子准备起身；[字迹不清]而光明广大。《悼乱》只有昊天光明而有神灵，阳气发动，天气清明。和风习习而温暖，百草萌发而花朵繁荣。堇草、苦菜茂盛疏展，蘅草、芷草凋零而光彩暗淡。哀悯正直贤良的人遭受祸害，将要遭受巨大的折损，碎裂糜烂。当时世道混乱而浇薄，悲哀当世竟没有人知晓。看往昔的英俊贤能之士，也有遭受屈辱、被拘系的。管仲曾被束缚，货物被买卖转运。遭遇桓公、缪公这样的明主，才能被举荐；才德被任用，功业得以施展。姑且从容自我安慰，玩弄琴书以自娱。中原逼仄狭窄，我想前往九夷。五岭高峻，观看浮石山崔嵬；登上丹山，进入炎热的荒野；在黄支停驻我的车。趋近祝融以求决疑，庆幸自己远行而无所作为。于是回转车驾向北而行，遇到神女设宴；想要静居自娱，内心忧愁却不能做到。放松缰绳，策马驱驰，忽然像狂风一样腾跃于浮云之上。踏着飞桥越过大海，跟随安期先生前往蓬莱。沿着天梯向北攀登，登上太一的王台。让素女弹奏笙簧，乘戈和应声歌唱。声音高亢而清和，乐音绵延而优美。众人都欣喜酣乐，只有我恋恋不舍地独自悲伤。回望章华台而长叹，志意依恋，不能舍弃。《伤时》苍天清凉，玄妙之气高远明朗。北风凛冽，草木苍黄。鸟儿啾啾鸣叫，虫类成群聚集。岁月匆匆，已经到了年末；我感伤时节，内心凄怆。悲伤世俗污浊如泥，蒙蔽遮掩而不能显明。把宝玉当作沙砾，抛弃夜光珠。椒兰美玉被污泥玷污，香草反而充满宫室。提起衣裳，放宽衣带；拿起我的墨阳宝剑。登车命令仆人，准备驰骋四方。下堂便遇蝎子，出门又碰到蜜蜂。巷中有蚰蜒，城邑里到处是螳螂。看见这些便憎恨贼害，内心因此痛切悲伤。低头思念伍子胥，仰头怜悯比干。抛下宝剑，脱去帽子；如龙屈伏，蜿蜒而行。潜藏在山泽中，匍匐于丛林之间。窥见溪涧，流水潺潺。鼋鼍欣然游动，鱼鳖绵延成群。群物上下同行，成行排列。自己怨恨没有朋友，独自一人孤苦无依。冬夜漫长，雨雪昏暗。神光闪烁，鬼火荧荧。德行受到困厄，愁苦不堪，哪里还有闲暇求生？心情曲折郁结，不知向哪里排遣情怀。《哀岁》

译登上玉山自由游览，观看高冈高耸；桂树排列，纷纷舒展，吐出紫色花朵，铺满枝条。这里本是孔雀、鸾鸟居住的地方，如今它们聚集的只有[字迹不清]；乌鹊惊叫哑哑，我回头眺望，内心忧伤。那日月昏暗，阴云遮蔽天空。我的君主不聪明，我到哪里陈述忠诚呢？展开羽翼超脱世俗，逍遥游荡以养精神。乘坐六条蛟龙蜿蜒而行，终于奔驰升入云中。扬起彗星的光芒作为旗帜，手持闪电作为鞭子。早晨从鄢郢出发，吃早饭时到达增泉。绕过曲阿向北停驻，使我的车到达南方边界。拜见玄黄之神，献上礼物；崇尚忠贞之道，意志更加坚定。遍历九宫，全部观看；看见秘藏中的珍宝。趋近傅说，让他骑龙；使织女与他结为婚姻。举起天弓遮蔽邪恶，张开天弧射杀奸邪。跟随真人翱翔，食用元气而长生不死。遥望太微宫庄严肃穆，斜视三台星光明分明。辅佐君主施政，成就教化；建立盛烈功业，留下功勋。目光闪烁，太阳向西沉没；道路遥远阻隔，只能叹息。志向积蓄未能通达，怅惘空虚而自我怜惜。《守志》结尾说：天庭明亮，云霞隐藏；日、月、星三光明朗，照临万方。斥退蜥蜴，进用龟龙；谋略得到施行，辅佐机衡。让稷、契般的贤臣配合，共同扩大唐尧的功业。可叹英俊之士，水中成了双影。（《楚辞》。） 《楚辞章句叙》叙说：从前孔子睿智圣明，通达明理。上天生下他，使他不同凡俗；他订定经术，删定《诗》《书》，匡正礼乐，制作《春秋》，作为后世君王的法则。门下弟子三千，没有不显达通明的。到了他临终之日，大义开始背离，精微的言论也断绝了。此后周王室衰微，战国相互争斗，道德日益衰落，诡诈开始萌生。于是杨朱、墨翟、邹衍、孟轲、孙武、韩非一类人，各以自己的见识著书立说，有的叙述古事，有的阐明当世。屈原履行忠诚却遭受谗毁，忧愁悲伤，独自依循诗人的义理创作《离骚》，对上用来讽谏，对下用来自我排遣。他遭逢黑暗混乱的时代，意见不被察纳，无法忍受愤懑，于是又作《九歌》以下共二十五篇。楚人推重他的品行义理，珍爱他的文采，互相传授。到了孝武帝，扩大弘扬道术教训，使淮南王刘安作《离骚经章句》，其中的大义于是灿然明白。后世的杰出之士，没有不仰慕它的，舒展发挥精妙的思虑，继承撰述它的文辞。到了刘向，校订经书，分成十六卷。孝章帝即位后，深深弘扬道艺；班固、贾逵又根据各自所见，改正前人的疑误，分别作《离骚经章句》。其余十五卷则缺失而没有解释。又把“壮”写作“状”，义理多有乖异，事情也没有概括清楚。如今我再根据自己的见识，考核旧有篇章，参合经书传注，作成十六卷《章句》。虽然不能穷尽其中的微妙，但大体旨趣大略可以看见。况且臣子的道义，以忠正为高，以守节而死为贤，所以有的人以危急之言保存国家，杀身以成全仁德。因此伍子胥投江而死并不遗憾，比干剖心而死也不后悔，然后忠节才得以树立，事业才得以成就，荣誉显耀，声名流传。至于怀抱道义却使国家迷乱，故意装作愚昧而不说话，局势颠倒却不能扶正，国家危急却不能安定，婉转顺从君上，迟疑退缩以躲避祸患，虽然保全性命，终于活到百岁，也正是有志之士所耻辱、愚夫所轻贱的。如今像屈原这样的人，禀有忠贞的品质，具备清洁的本性，正直如砥石和箭杆，说话如丹青般明确；进朝不隐瞒自己的谋略，退处也不顾惜自己的性命，这实在是举世无双的行为，是俊彦中的英杰。然而班固却说他显露才华、自我夸耀，在群小之中争强；怨恨怀王，讥刺椒兰；只想求得进用，勉强诋毁不该诋毁的人；不能被容纳，愤怒而投水自沉。这是贬损他的高明，损害他的清白。从前伯夷、叔齐把国君之位让给别人，守住自己的名分，不食周朝粮食，终于饿死，难道可以再说他们是向世俗有所求并且心怀怨望吗？况且诗人怨刺君主、讥刺上位者，说：“唉，小子啊，你还不知道好坏；我不是当面教导你，而是提着你的耳朵告诉你。”这种讽谏的话，在这里是最为严厉的。然而孔子评论它，认为这是《大雅》。拿它与屈原相比，屈原的文辞从容委婉，难道会因为君主不聪明，就想提着君主的耳朵教训他吗？而评论者却认为他显露才华、自我夸耀，怨恨讥刺君上，勉强诋毁不当诋毁的人，恐怕失去了评论的恰当尺度。《离骚》的文章，依托《五经》来建立义理。“帝高阳之苗裔”，就是《诗经》所说最初出生的人民，姜嫄正是这样的人。“纫秋兰以为佩”，就是诗中所说将要飞翔，佩戴美玉琼琚。“夕揽洲之宿莽”，就是《易经》所说潜龙忽然出用。“驷玉虬而乘骖”，就是顺应时势乘驾六龙以驾驭天下。“就重华而陈词”，就是《尚书》中咎繇的谋略言辞。“登昆仑而涉流沙”，就是《禹贡》所说治理土地。所以，智慧越丰盛，言辞越广博；才华越丰富，见识越深远。屈原的文辞，确实广博深远。自他死后，名儒博学通达之士创作文章辞赋，没有不模仿他的仪表、遵循他的范式、取用他的精妙、偷取他的文采的。这正所谓金玉般的外相和本质，百代没有匹敌；声名流传无穷，永远不会磨灭。

译《离骚经》《离骚经》是屈原所作。屈原与楚王同姓，在怀王时任职，官为三闾大夫。三闾大夫的职责，是掌管王族昭、屈、景三姓；为他们排列谱系，率领其中贤良之人，以激励国中的士人。入朝便与君王谋议政事，裁决疑难；出外则监察群臣，应答诸侯。谋略得到施行，职事办理得当，怀王非常器重他。同列大夫上官靳尚嫉妒他的才能，共同进谗诋毁他，怀王于是疏远屈原。屈原坚持忠贞，却遭受谗邪，忧心烦乱，不知向谁申诉，于是作《离骚经》。“离”就是别离，“骚”就是忧愁，“经”就是道路。意思是说自己被放逐而离别，忠心忧思，独自依循正道，用来讽谏君主。因此上面叙述唐尧、虞舜以及三位圣王的制度，下面叙述夏桀、商纣、后羿、浇失败的事迹，希望君主觉悟，返回正道，也使自己得到召还。当时秦昭王派张仪用诡诈欺骗怀王，使他断绝与齐国的交往；又派人诱骗楚王，请他一起到武关会面，终于胁迫他一同回秦，拘留不遣，最后客死于秦国。他的儿子襄王又听信谗言，把屈原迁徙到江南。屈原被放逐在草野之中，又作《九章》，援引上天和圣人来证明自己。最终仍不被君主理解和采纳，他不忍让清白之身长久处在污浊的世道中，于是投向汨罗渊，沉水而死。《离骚》的文辞，依照《诗经》取譬起兴，引用同类事物作比喻，所以用美好的鸟和芳香的草来配比忠贞之士，用恶鸟和臭物来比喻谗佞之人，用神圣美人来比拟君主，用宓妃、佚女来比喻贤臣，用虬龙、鸾凤来寄托君子，用飘风、云霓来比作小人。它的文辞温厚而雅正，义理明白而光朗。凡是有德君子，没有不仰慕他的清高，赞美他的文采，哀叹他的怀才不遇，并且怜悯他的志向。《九歌》《九歌》是屈原所作。从前楚国南郢的城邑，沅水、湘水之间，当地风俗相信鬼神而喜好祭祀；祭祀时一定要作歌奏乐、击鼓起舞，使众神欢乐。屈原被放逐，逃避隐伏在这一带，心怀忧苦，愁思郁结。他出外看见当地人祭祀的礼仪和歌舞的音乐，觉得歌词鄙陋，于是为他们创作《九歌》的曲调；上面陈述侍奉神灵的恭敬，下面表现自己的冤屈郁结，借此讽谏君主。因此因为各篇文意不同，章句错杂，而广泛说明其中不同的义理。《天问》《天问》是屈原所作。为什么不说“问天”？因为天尊贵，不可以直接问，所以称作“天问”。屈原被放逐后，内心忧愁憔悴，徘徊于山泽之间，经历丘陵平地，向昊天悲号，仰天叹息。他看见楚国先王的宗庙以及公卿的祠堂，墙上绘有天地、山川、神灵，形象奇异瑰伟；又有古代贤圣和怪异之物的事迹。他周游疲倦后，在图画下面休息。仰头看见这些图画，便把疑问写在墙上，向它们发问，以排遣愤懑，抒发愁思。楚人为屈原悲伤惋惜，于是共同传述这些文字。所以它的文义没有次序，就是这个缘故。叙说：从前屈原所作的文章，共有二十五篇，世代相互传授，却没有人能够解释《天问》，因为它的文义次序错乱，而且有很多奇异怪诞的事情。自从太史公从口头上论述它以来，也有许多地方没有说到。到了刘向、扬雄，援引传记来解释它，也不能详尽说明。所缺失的地方很多，后来一天比一天无人知晓。既有[缺字]词，（一作“解”。一作“说”。）于是文章又多有艰涩难通之处。[缺字]使它的解释[缺字]。因此义理不明，征验指向不清，自从游览阅读的人以来，没有不以此为苦却不能明白它的。我如今考察旧有篇章，参合经书传注，互相发明其中意义；为它寻找证据，分章断句，使每一件事都可以明白，让后世学习的人永远没有疑惑。《九章》《九章》是屈原所作。屈原被放逐到江南的荒野，思念君主和国家，忧心没有尽头，所以又作《九章》。“章”就是显著、明白的意思，是说自己所陈述的忠诚信实之道非常显明。他最终没有被采纳，便舍弃生命而沉水自尽。楚人为他惋惜悲哀。世人评论他的文辞，互相传诵。《远游》《远游》是屈原所作。屈原实行方正耿直的行为，在世上不被容纳；上被谗佞之人诋毁，下被世俗之人困厄，惶惶然徘徊于山泽之间，无处申诉。于是深思元气本一的道理，修养并持守恬静淡泊的心境。想到要救济世人时，心中愤懑，于是文采铺陈而发，便叙述精妙的思想，假托自己与仙人相配，一同游乐，周游天地，无处不到；然而仍然怀念楚国，思慕故旧。这说明他的忠信深厚、仁义深厚。因此君子珍重他的志向，赞美他的辞采。《卜居》《卜居》是屈原所作。屈原具有忠贞的本性，却遭受嫉妒。他想到谗佞之臣迎合君主、顺从错误，反而得到富贵；自己坚持忠诚正直，却被放逐抛弃，内心迷惘，意念困惑，不知应该怎样做。于是前往太卜家中，询问神明，凭借蓍草和龟甲来决断，卜问自己处世应当采取什么行动，希望听到不同的策略，以确定疑惑，所以题为《卜居》。《渔父》《渔父》是屈原所作。屈原被放逐，处在江水、湘水之间，忧愁叹息，吟咏不止，仪容也发生了变化；渔父则避开世俗、隐姓埋身，在江边钓鱼，欣然自得。一次在江泽之间遇到屈原，觉得奇怪便询问他，于是两人互相问答。楚人思念屈原，因此叙述他们的言辞，互相传诵。《九辩》《九辩》是楚国大夫宋玉所作。“辩”就是变化，意思是陈述道德来改变、劝说君主。“九”是阳数，也是道的纲纪。所以天有九星来端正天枢玉衡，地有九州来形成万国，人有九窍来通达精气和神明。屈原怀有忠贞的本性，却遭受谗邪；他悲伤君主昏暗蒙蔽，国家将要危亡，于是援引天地之数，列举人体形体的要领，作《九歌》《九章》的颂文来讽谏怀王，表明自己的言论与天地法度相合，是可以履行实行的。宋玉是屈原的弟子，怜悯痛惜老师忠诚却被放逐，所以作《九辩》来叙述他的志向。到了汉朝兴起，刘向、王褒一类人都悲悼他的文章，依傍它创作辞章，所以称为《楚辞》，也取“九”来建立义理。《招魂》《招魂》是宋玉所作。“招”就是召唤，用手势叫作招，用言语叫作召。“魂”是身体的精气。宋玉怜悯屈原，认为他忠诚却被斥退抛弃，忧愁郁闷于山泽之间，魂魄飘散，生命将要消亡，所以作《招魂》，希望使他的精神复归，延长他的年寿。篇外陈述四方环境的凶恶，篇内赞美楚国的美好，用来讽谏怀王，希望他觉悟并远离那些恶地。《大招》

译《大招》是屈原所作。有人说是景差所作，但无法确定。屈原被放逐漂流九年，忧思烦乱，精神散失，仿佛与形体分离，担心生命将要终结而志业不能实现，所以愤然大力招回自己的魂魄。篇中盛赞楚国的快乐，推重怀王、襄王的德行，把他们比作三王；又说他们能够任用贤能，公卿明察，能够荐举人才，正应当辅佐他们，以兴起最高的政治；借此进行讽谏，表达自己的志向。《惜誓》《惜誓》不知道是谁所作。有人说是贾谊，但不能确定。“惜”就是哀伤，“誓”就是信约、约定。意思是哀悼怀王曾与自己信誓旦旦地约定，却又背弃了约定。古代君臣将要共同治理国家，一定要以信誓相互约定，然后言语才会被听从，身体关系也才会亲近。这大概是在讥刺怀王有始无终。《招隐士》《招隐士》是淮南小山所作。从前淮南王博学雅正，喜好古道，招纳天下杰出伟大的人士。自八公一类人起，都仰慕他的德行，归附他的仁义，各自竭尽才智，创作篇章，分别撰写辞赋，按类别相互归聚。所以有的称为小山，有的称为大山，其意义就像《诗经》有《小雅》《大雅》一样。小山一类的人怜悯屈原，又对他的文章升天乘云、役使百神感到奇怪，觉得他仿佛是仙人；虽然身体沉没，名声德行却显著流传，和隐居山泽没有什么不同。因此作《招隐士》的赋，来彰明他的志向。《七谏》《七谏》是东方朔所作。“谏”就是匡正，意思是陈述法度来劝谏匡正君主。古代臣子多次进谏而君主不听，便退下等待放逐。屈原与楚王同姓，没有离开楚国的道理，所以增加为七篇谏辞，表现殷切的心意和忠厚的节操。有人说“七谏”是效法天子有七位诤臣的制度。东方朔追悼怜悯屈原，因此作此辞来叙述他的志向，用来彰明忠诚信实，纠正朝廷的邪曲。《哀时命》《哀时命》是严夫子所作。夫子名忌，与司马相如都喜好辞赋，客游于梁国，梁孝王非常惊异并器重他。严忌哀悼屈原禀性忠贞，却没有遇到明君，反而遭逢昏暗的时代，于是文采斐然地创作辞章，叹息并叙述此事，所以题为《哀时命》。《九怀》《九怀》是谏议大夫王褒所作。“怀”就是思念。意思是屈原即使被放逐，仍然思念他的君主，忧虑国家倾危，不能忘怀。王褒读屈原的文章，赞美它温厚雅正、文采铺陈；认为屈原手握金玉般的才德，却把它丢弃在污秽沟渠中，遭逢混浊世道而无人能够识察，所以追念并怜悯他。因此作《九怀》来补助他的文辞。史官记录编次，于是把它列入篇章。《九叹》《九叹》是左都水使者、光禄大夫刘向所作。刘向博古敏达，掌管校订经书，辨明旧文。他追念屈原忠诚信实的节操，所以作《九叹》。“叹”就是悲伤，也是叹息。意思是屈原被放逐在山泽之间，仍然悲伤思念君主，叹息不止；这就是所谓赞美贤人来辅助其志向，铺陈文辞来彰显其德行。（以上十八篇，均见《楚辞》。） 《折武论》包容六经，游览百家；把道德当作弓弩，把[缺字]仁义当作铠甲。（《书钞》。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