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四十七·魏四十七◎嵇康（一）

译卷四十七·魏四十七 ◎嵇康（一） 嵇康字叔夜，是谯国钅至【疑字】人，娶魏宗室之女为妻，封长荣亭主。授任郎中，拜为中散大夫。景元二年，因《答山涛书》触怒司马昭，不久又因吕安之事获罪被诛。有《嵇康集》十五卷。◇《琴赋》（并序） 我年少时就喜爱音乐，长大后更加玩味它，认为万物有盛衰变化，而音乐没有改变；滋味会令人厌倦，而音乐不会使人疲倦。能够导引、调养精神，宣泄、调和情志，使人在穷困孤独时不感到烦闷的，没有什么比音乐更接近这一作用了！因此反复弹奏仍觉得不足，就吟咏来放纵心志；吟咏仍觉得不足，就寄托言辞来扩大意趣。然而八音之器、歌舞之形象，历代才士都为它们作赋作颂；它们的体制风格，没有不相互沿袭的。称说乐器的材质，便把坚实耐用作为上品；描写它的声音，便以悲哀为主调；赞美它的感化作用，便把使人流泪看作可贵。华美固然华美，却还没有穷尽其中的道理。推究它们创作的原因，似乎根本不懂音乐；考察它们的主旨意趣，也没有通达礼乐的情理。在众多乐器之中，琴的德性最为优异，所以停止叙述自己的感怀，作成这篇赋。赋文如下：只有椅梧生长的地方啊，才依托高山峻岳的崇高山冈。它穿透重重土层而生长啊，与参、辰星和北极星一样高耸。含纳天地醇厚和平之气啊，吸收日月美好的光辉。繁茂纷披而独自昌盛啊，花朵飞散到苍天。傍晚在虞渊收纳日光啊，早晨在九阳晒干枝干；经历千年等待知音和身价，寂静地凝神而长久安康。至于它所在的山川形势，则盘曲回旋、幽隐深邃。山势高峻，山岩耸立；重重山岭相互交错，崎岖险峻；丹红的山崖高耸，青色石壁有万寻之高。至于山岭重重增高而起，山势高峻，云气覆盖；高远隆盛而极其雄壮，突兀巍峨而格外秀美；蒸腾灵液而播散云气，凭据神异深渊而吐出水流。于是水波翻腾奔突，狂猛地争相奔流；撞击岩石曲隈，郁积的怒势如猛虎般发作。水势汹涌冲荡，奋起飞沫扬起波涛；水流激荡澎湃，蜿蜒盘绕彼此纠结。于是放纵为大河，流经中州；安然回旋，徐徐前进；寂静地长久漂流，水势广大浩荡，环绕拥抱山丘。详细观察这一带土地所生长的物产，以及深奥地域所珍藏繁殖的宝物：珍奇怪异之物和美玉聚集累积，繁盛地散布在它的旁边。春兰覆盖在东面，沙棠生长在西面；涓子居住在南面，玉醴在前面涌出；黑云遮蔽其上，凤凰飞集山巅；清露滋润草木，和风流过其中。山林肃穆静谧，幽密清微而清闲。至于环绕经营它左右的各种景物，本来就是自然形成的神奇秀丽，足以令人思慕、愿求、喜爱和欣赏了。于是避世隐居的人，荣期、绮季一类的人，便相互结伴登上飞梁，越过幽深山谷，攀援美玉般的枝条，登上高峻的山峰，在它下面游览。他们来回环行，久久远望，遥远得仿佛凌空飞行；斜眼望向昆仑，俯视海边；指点遥远的苍梧，面对曲折迂回的江流。觉悟到时俗牵累太多，仰望箕山遗留的光辉；羡慕这座山岳广大开敞，心情慷慨而忘记归去。情怀舒展放纵，向远处观览，接续轩辕遗留的音乐；仰慕老童在【疑字】角的歌吟，敬重泰容的高雅吟唱。回头看这棵梧桐而产生思虑，想借助外物寄托心志。于是砍下旁枝，根据所能承担的规格加以裁量。至人抒发思虑，制作成雅琴。于是让离子监督墨线，匠石奋力挥斧；夔、襄献出制作法则，般、垂施展高超技艺。雕镂会聚，装饰安排，音调明朗而疏密均匀；施以华丽绘饰和雕琢，布置藻饰、垂下纹采；用犀角、象牙错杂装饰，以翠绿色材料作衬垫。琴弦用园客的丝，琴徽用锺山的美玉。上面有龙凤的形象，也有古人的形貌。伯牙挥手弹琴，锺子期听辨琴声。华美容色灿烂耀目，发散光彩而明亮。多么美丽啊！伶伦校定音律，田连调弦试奏；进献给君子，新声清亮。多么雄伟啊！等到开始调弦，角声和羽声一同响起，宫声和徵声相互应和。各种声调交错发出，彼此趋赴；高低音层层呼应。声音深沉跳跃，铿锵磊落，美妙的音乐将要兴起。本来就和畅明朗，足以令人沉醉。于是调理正声，演奏妙曲；扬起《白雪》，奏出《清角》。声音纷繁流转、连绵不绝，丰盛放纵而优美充沛；灿烂高远地升腾，急促高峻地相互连接；充沛地腾跃而争相趋进，光彩交织而繁复华美。它的形状仿佛高山，又像流动的波涛；浩浩荡荡，如水势盛大；郁郁苍苍，如山势高峨。时而烦闷怨结，时而曲折舒缓；纵横播散而逸出，迅疾纷繁而灿烂。收敛姿态，授予节拍，随着变化而合乎法度；争相显示名声、专擅技艺，按着安稳的轨道徐徐运行。洋洋洒洒，轻柔和顺，声势远播。含着显明妩媚之意送到终曲，余音飘荡在太素之境。至于高台飞阁、宽敞厅堂和幽静内室，冬夜肃清，明月垂下光辉；新衣翠色灿然，缨带和琴徽流溢芳香。此时琴器已冷，琴弦音调已经调好，心情闲适，手指灵敏；触弦、批弦都随心所愿，完全按照意念构想。开始弹奏《渌水》，中间演奏《清徵》；雅正和畅如唐尧，最后咏唱微子。声音宽广明亮、宏大温润，优游从容而舒展。拨弦安然歌唱，新声接连响起。歌道：“凌驾扶摇之上啊，在瀛洲休息；邀请列子啊，结为亲密伴侣。餐食沆瀣啊，衣带朝霞；身姿渺远轻盈啊，几乎要飞游天际。” 使万物齐同啊，超然自得；把性命交付给自然啊，任凭去留。激发清越声响来赴合，弦歌之情为什么这样绵密缠绵！”这时曲调渐渐接近尾声，各种声音将要停歇；改变韵律、换调，奇妙的演奏便开始了。扬起和悦的面容，挽起洁白的手腕；纤细手指飞快驰骋，纷纷【OCR缺损】而流转漫布。有时徘徊顾盼，含蓄抑郁而按弦；盘旋回绕，涵养情趣，从容地秘密玩味。忽然奋发逸出，如风惊云乱；疏落而凌厉，分布开来又半散；丰盛融和而披离，文采灿烂。美妙声响发越而出，光彩灿烂。有时各种间声交错混杂，形状仿佛奇异地相互趋赴；两种美声一同推进，并驾齐驱。起初仿佛彼此背离，最后终于趋于同一。或弯曲却不屈服，或直行却不傲慢；或彼此凌越却不混乱，或彼此分离却不殊异。有时相互牵引而慷慨激昂，有时含怨而犹豫徘徊；忽然飘然轻快地迈进，忽而停留连绵、疏散有致。有时参差交谈而繁密急促，反复叠加而聚集逼仄；纵横交错，连续不断，奔走逃逸而彼此逼迫；拍击、叹息、接连赞叹，中间没有容纳喘息的空隙。环绕的艳丽和奇伟，极尽变化而难以识别。至于闲适舒缓、端庄优雅，洪亮和纤细各得其宜；精纯和谐，条理舒畅，安详舒展而错落多姿；温穆柔和而令人愉悦，婉转顺畅而迂回自如。有时乘着险势投入合奏，寻找空隙趋向危处；声音像离群之鸟在清池边鸣叫，姿态像游鸿在高崖上飞翔。

译文采纷呈，余音斐然；声调参差交离而绮丽。微风般的余音，轻柔婉转。有时搂、批、栎、捋，缥缈回旋而清冽；轻快行进、浮泛弹奏，明丽、幽微而灵慧。急促却不失节制，停留却不滞塞；轻盈绵延，飘渺遥远，微小的声音迅速消逝。远远听它，仿佛鸾凤在云中和鸣嬉戏；近处仔细观察，仿佛百花在春风中盛开、闪耀。既丰厚充足而姿态多样，又善于开端而终于美好。赞叹它的美妙宏丽，变化的形态为什么这样无穷！至于三春初始，穿上应时的美服，便携同朋友游玩嬉戏；走过兰圃，登上重重台基；背靠长林，遮蔽于华芝之下；临近清流，创作新诗。赞美鱼龙自在欢乐，欣赏百花繁茂滋长；整理重华遗留的琴曲，感慨而长久仰慕思念。至于华美厅堂中的曲宴，亲密朋友和近身宾客相聚；陈列兰香佳肴，饮用甘美清醇的酒；演奏南荆，发出西秦之声；接续陵阳，演奏巴人之曲。各种变调杂声同时兴起，使听众惊竦、精神震动。估量这些曲调的特殊功效，比较它们的演奏技巧，哪里是笙、箫之类所能比拟的？若依次排列这些曲调适宜演奏的次序，则有《广陵》《止息》《东武》《太山》《飞龙》《鹿鸣》《【疑字】鸡》《游弦》，更迭歌唱、交替演奏，声音仿佛出自自然。流畅而楚楚动人、幽深婉转，能够惩治躁动、洗涤烦恼。下至民间歌谣，蔡氏五曲、《王昭》《楚妃》《千里》《别鹄》，虽然只是其中一部分，承接间隙而显得缺少【疑字】，也有值得观赏的地方。然而不是胸襟旷达高远的人，不能同它嬉游；不是内心深沉宁静的人，不能同它闲处；不是放达不拘的人，不能同它无所吝惜；不是精微通达的人，不能同它分析其中的道理。若论它的体势，详察它的音声：琴器调和，所以声音逸宕；琴弦张得紧，所以声音清越；琴面间隔宽，所以音色深远；琴弦长，所以琴徽之声清亮。琴的本性洁净安静而能端正情理，含有至德的和平。它确实可以感动、摇荡心志，发泄深藏的情怀。因此怀有忧戚的人听见它，没有不感到凛然、惨痛、凄凉的；忧伤痛心，含着悲哀叹息，不能自我克制。那些安康快乐的人听见它，便欢喜愉悦、忧闷消释，手舞足蹈而情绪充溢；留恋流连，欢笑整日。至于心境平和的人听见它，则能怡情养性，愉悦和美而保持幽深纯真的本性；安于虚静，喜爱古道，抛弃世事而忘却自身。因此伯夷借它表现廉洁，颜回借它表现仁德，比干借它表现忠诚，尾生借它表现信义，惠施借它表现辩才，万石君借它表现谨慎寡言。其余触类旁通而有所发展，所得的成就并不只有一种；虽然道路不同，最终归宿却相同，有的偏于文饰，有的偏于质朴。总括中和之道来统摄万物，人人日常使用而不失其本。它感动人、感化万物，作用大概也是宏大的。当此之时，钟磬等金石乐器停止发声，笙箫等匏竹乐器屏住气息；王豹停止歌唱，狄牙失去了味觉。天吴在重重深渊中跳跃，王乔披着云气从高处下降；舞动的鸾鸟和【疑字】鸟在庭阶上盘旋，游女飘然而来、聚集于此。音乐感动天地而达到和谐，何况蚑行之类的众多生物呢？赞美这件乐器的美好繁盛，吟咏这篇文章以获得安慰；长久使用它而不厌倦，确实是古今共同珍重的事物。结尾说：琴的德性深远宏大，不可测量啊！形体清雅，心意高远，遥远得难以穷尽啊！优良的材质遇上美妙的琴手，正逢今世啊！声音纷繁汇聚，超过众多技艺；懂得音乐的人很少，谁能珍爱它呢？能够尽善尽美地弹奏雅琴的，只有至人啊！见《文选》《艺文类聚》卷四十四及本集。◇《酒赋》重酿的酒极其清澈，深沉凝聚，如冰般洁净；滋味、汁液和香气都完备，芬芳【缺字】。见《书钞》卷一百四十八。◇《蚕赋》蚕吃桑叶而吐出丝，先前杂乱，后来变得整齐。见《御览》卷八百十四。

译◇《怀香赋序》我在太簇月，登上历山的南面。抬头眺望高峻山冈，低头察看山冈坡地，直到看见怀香生长在蒙楚之间。我曾看见这种草栽种在高大房屋的庭院中，有时也覆盖在帝王的园囿里。奇怪它为何被远远弃置，于是把它移来栽种在厅堂中央。它的花朵美丽，色彩奇异而姿态婀娜；它的芳香果实，可以藏在书中。又感慨它舍弃原本的高崖，委身于台阶庭院，便联想到傅说显达于殷，四位老人归附汉室，所以因这件事和其中的意义作了这篇赋。见《艺文类聚》卷八十一。◇《卜疑》有一位弘达先生，气度恢宏开阔，寂静疏放而超然。正直却不受拘制，廉洁却不伤害他人；超越世俗而独自行走，怀藏美玉却身穿粗布衣服。交友不随便苟合，施行仁德也不期待显达。他常认为，只要忠信笃敬、遵循正道而行，就可以居住在九夷，游历八蛮；漂浮在沧海上，踏访黄河源头。甲兵不足以使他畏惧，猛兽也不能成为祸患。因此机巧之心不存在，淡泊而纯朴；从容放纵，忘却好恶，以天道为唯一的准则，不知道万物细小的差别。然而大道已经隐没，智巧日益繁多；世俗彼此胶结，人情变化万端。利益所在之处，人们像鸟追逐鸾鸟一样争逐；富有成为积聚祸害的根源，尊贵成为聚集怨恨的原因。活动奔走的人多有牵累，安静自守的人少有祸患。于是便思念山丘中的隐士，羡慕在河边手持钓竿的人。这样远远思念、长久想望，超然出神。郢人已经死去，谁来做我的知音和评判者？圣人我又不能见到，希望从卜筮之术中听到指引。于是前往太史贞父的住处拜访，说：“我有疑惑，希望您为我卜问。” 贞父于是正襟危坐，拿起蓍草，拂拭几案，摆好龟甲，说：“您要把什么命运交给卜问？”先生说：“我宁可在朝廷上愤激地陈述实情，说正直的话，触犯帝王和公卿吗？还是卑微怯懦、委曲顺从，迎合旨意、倚附权势，只为表面服从呢？我宁可宽厚和乐、广施恩惠而不自以为德吗？还是追逐世俗利益，苟且容身、随便附和呢？我宁可隐居而践行道义，推行至诚吗？还是崇尚修饰、矫饰欺诈，养成虚假名声呢？我宁可斥逐凶恶奸佞，守持正道而不倾覆，明辨善恶吗？还是傲慢轻浮、滑稽玩弄，挟持智术而充当智囊呢？我宁可同王乔、赤松子结为伴侣吗？还是进荐伊尹，结交尚父姜太公吗？我宁可隐藏鳞甲、收敛光彩，像深渊中的龙吗？还是舒展翅膀、扬名发声，像云间的大雁吗？我宁可在外表上改变形迹，在内心里隐藏实情，屈身顺应时势，沉没于世而不求名声，虽然身在人间，实际处在幽冥之中吗？还是激昂自许为清高，锐意思考自称精明，行为与世俗不同，内心却和俗人一样；无论身在何处都必定闻名，始终忙碌不安吗？我宁可寥落闲放，不自我夸耀、不崇尚什么，把彼我看作一体，不争也不让；使心神游于清白纯素之境，忽然达到坐忘；追慕羲农却追赶不上，行走到半途便惆怅吗？还是把慷慨激昂当作壮烈，把感慨激愤当作明亮，上面干犯万乘之主，下面凌辱将相；容貌尊严自矜，高傲地矫饰抗拒，常常像失去职位一样，心怀怨恨而郁郁不乐吗？” 我宁可聚敛千亿财货，敲钟击鼎而食，枕卧在芬芳之中，沉溺于柔美的女色吗？还是劳苦自身、竭尽力量，铲除荆棘，居住山中、饮用谷水，倚靠险峻山岩休息呢？我宁可像伯奋、仲堪，让二八美女相配为偶，排斥共工、鲧，使他们无所容身吗？还是像箕山的人、颖水的老人，轻视唐、虞而嘲笑大禹呢？我宁可像泰伯那样隐藏德行、暗中谦让而不张扬吗？还是像季札那样显露节义，仰慕并以子臧为榜样呢？我宁可像老聃那样清静微妙，守持玄理、抱守专一吗？还是像庄周那样齐同万物，洞察变化而通达，放纵不羁呢？我宁可像夷吾那样不以被束缚东行而羞惭，最终建立霸业吗？还是像鲁仲连那样轻视世俗、放纵志意，从容高谈呢？我宁可像市南子那样内有神勇、意志坚固，心志如山岳深渊吗？还是像毛公、蔺相如那样龙行虎步，仰慕成为壮士呢？这些选择谁得谁失，什么是凶什么是吉？时代迁移，风俗改变，人们爱好尊贵、仰慕名声；臧文仲不肯把职位让给柳下季，公孙不肯把美名归给董生，贾谊一旦遇到明主，绛侯、灌婴便变了脸色、大声斥责。何况如今群龙一同奔驰，万匹骏马一齐出征；纷纷扰扰相互竞争，飞逝如流星。怎敢不深思熟虑，向老成之人谋划呢？”太史贞父说：“我听说至人不靠人相来判断，通达的人不必占卜。像先生这样的人，内心具有文明之德，外表显现朴素本真；内心不愧对自己，外表不负于世俗；交友不为利益，做官不谋求俸禄。鉴察古今，洗涤情欲。像这样的人，即使在吕梁游泳、在汤谷沐浴也无妨；正要到南海观看大鹏，又何必忧虑人间的曲折委屈呢！本集。按：此篇仿《卜居》。

译◇《与山巨源绝交书》嵇康敬白：您从前在颖川称道我，我常说您是知言之人。然而我一直奇怪，您的这种意思似乎还没有被您充分了解，为什么一接触便能得到它呢？前年我从河东回来，显宗阿都说您曾议论让我代替您；事情虽然没有实行，但由此知道您原来并不了解我！您博通旁涉，能够容纳许多事物，对怪异之处却很少惊怪；我性情直率而胸襟狭窄，许多事情都不能忍受，只是偶然同您相知罢了。近来听说您升迁，我警惕而不高兴，恐怕您会以厨师独自宰割为羞，反而借尸祝来助力，亲手献上鸾刀，把它弄得沾满腥膻，所以特意把其中可不可行的道理为您陈述清楚。我从前读书，读到具有独立品格、兼有操守的人，有人说世上没有这样的人；如今我才相信他们确实存在。人的性情有所不能忍受，确实不能强求改变。如今只是空谈与知言者相同，认为通达的人无所不能忍受：外表不与世俗不同，内心却不失正道；同整个时代一起随波逐流，却不产生悔恨和忧患罢了。老子、庄周是我的老师，他们亲自担任卑贱的职务；柳下惠、东方朔是通达的人，他们安处于低下的职位。我哪里敢说他们短处呢？况且孔子兼爱众人，并不以执鞭驾车为羞；子文没有贪求卿相之位，却三次担任令尹；这正是君子想要救助万物的心意。所谓通达，是有能力时兼济天下而不改变志向，困穷时独自自得而不烦闷。由此看来，尧舜统治天下，许由栖身山岩，子房辅佐汉室，接舆一路唱歌，他们的原则是相同的。仰望这几个人，可以说都是能够实现自己志向的人。因此君子的各种品行，虽然道路不同，达到的结果却相同；顺着本性行动，各自依附于自己所安适的处境，所以才有身处朝廷却如同不出仕、进入山林便不再回返的说法。况且延陵季子推崇子臧的风范，司马相如仰慕蔺相如的节操，志向和气节所寄托之处，是不能被夺走的。我每次读《尚子平传》《台孝威传》，都慨然仰慕他们，想象他们的为人。我年少时就失去父亲，孤苦无依；母亲和兄长又溺爱我，使我骄纵；没有涉猎经学，性情又疏懒柔弱。筋骨迟钝，肌肉松弛，头脸常常一个月十五天不洗；并不是非常苦闷瘙痒，便不能洗浴。每次小便时常常忍着不起身，要等膀胱稍稍转动才起身罢了。放纵逸乐已经很久，情绪意态傲慢散漫；简慢同礼法相违背，懒惰同怠慢相互滋长，而同辈人宽容我，不责难我的过错。又读《庄子》《老子》，更加助长了我的放纵，所以追求荣华进身的心志一天天衰退，任性真实的情怀却越来越深。这就像禽鹿小时候少见驯养，便会服从教令和控制；长大后受到拘束，便狂乱回顾、挣断缰绳，奔向汤火，即使给它装饰金制马勒、用美味佳肴饲养，它也越发思念长林，志在丰美的草地。阮嗣宗不在口头议论别人的过错，我常常以他为师，却还做不到。至于他的天性超过常人，对万物没有伤害，只是饮酒过度罢了；他却被遵守礼法的人绳之以法，被他们憎恨如同仇敌，幸亏依靠大将军的保护。我的资质不如嗣宗，却有怠慢放纵的缺点；又不了解人情，昏昧于权宜机变，没有万石君那样的谨慎，却有把话说尽的牵累。长久同事务接触，过失和嫌隙日益产生；即使想要没有祸患，又怎么可能呢？”}], 况且，人际关系有礼制，朝廷有法令。我自知性情非常不合，有七件事必定不能忍受，有两件事尤其不可容忍：我睡觉喜欢晚起，可守门人却呼叫催促，不能任我不起，这是第一件不能忍受的事；我喜欢抱琴漫游吟咏，在郊野射鸟钓鱼，可吏卒却监守着我，使我不能随意行动，这是第二件不能忍受的事；我不能长时间端坐，身体又不能摇动，偏偏生性多虱子，不停地想搔抓，却还要穿着礼服，向上官作揖行礼，这是第三件不能忍受的事；我向来不擅长写信，也不喜欢写信，可世间事务很多，公案堆满桌案，几案也放满文书，若不一一答复，便会违犯教令、伤害情义；若勉强自己去做，又不能长久，这是第四件不能忍受的事；我不喜欢吊丧，可人情世俗把吊丧看得很重，我已经被那些尚未谅解我的人怨恨，甚至有人想暗中伤害我。即使我惊惧自责，然而本性不能改变；若想压低自己的心志去顺从世俗，便会虚伪做作、不合真情，最终也不能做到既无过失又无声誉。像这样，这是第五件不能忍受的事；我不喜欢世俗之人，却又必须和他们共事；有时宾客坐满一堂，喧闹声刺耳，尘土污浊而气味难闻，各种变化和伎俩都在眼前，这是第六件不能忍受的事；我的心不能忍受烦琐，可官府事务纷繁，机要政务缠绕心头，世俗人情又使我思虑繁多，这是第七件不能忍受的事。还有，我常常非难商汤、周武，轻视周公、孔子，在世间又不能停止；这件事一旦显露，便是世俗教化所不能容忍的，这是第一件尤其不可容忍的事；我性情刚直，痛恨邪恶，轻率放肆地直言，遇到事情便发作，这是第二件尤其不可容忍的事。凭我这种心胸狭窄、处处谨慎的性情，却要承担这九种祸患，即使没有外来的灾难，也必定会有内在的疾病，难道还能长久处身于世间吗？我又听说方士留下的话，说服食术、黄精可以使人长寿，我心里很相信。游览山泽，观赏鱼鸟，我心里十分快乐。一旦出仕做官，这些事情便都要废弃。怎么能舍弃自己所喜爱的事，去遵从自己所畏惧的事呢？人与人相知，贵在认识对方的天性，然后顺势帮助他。禹不逼迫伯成子高，是为了保全他的节操；仲尼不向子夏借车盖，是为了维护他的短处。近来诸葛孔明不逼迫徐元直入蜀，华子鱼不强迫管宁接受卿相之位；这才可以说是能够始终相处、真正相知的人。您看见笔直的木材，就一定知道它不能做车轮；弯曲的木材，也不能做椽子。这是不想扭曲它们的天赋，使它们各得其所。因此士、农、工、商四类人各有自己的职业，都以实现自己的志愿为乐，只有通达之人才能理解这一点，这本来就在您的考虑范围之内。不能因为自己喜欢戴章甫帽，便强迫越人戴文冕；也不能因为自己喜欢腐臭之物，便拿死老鼠去喂养鸳雏。我近来学习养生之术，正在摒弃世俗的荣华，去除口腹滋味，使心神游息于寂静，以无为为贵。即使没有这九种祸患，我尚且不会顾及您的喜好。况且我还有心中烦闷的疾病，近来逐渐加重，私下试验自己的情况，实在不能忍受那些自己不喜欢的事；我已经审慎地为自己占卜过，若不是到了道路穷尽、走投无路的地步，也就罢了，您不必无故逼迫我，使我转死于沟壑之中。我近来失去了母亲和兄长的欢娱，心情常常凄凉悲切。女儿十三岁，儿子八岁，还没有长大成人，何况又多疾病；想到这些，内心悲痛，哪里说得尽呢！如今我只愿守在简陋的巷子里，教养子孙，偶尔同亲友叙说久别之情，谈谈平生经历。一杯浊酒，一曲琴声，我的志愿就满足了。您若不停地逗弄、逼迫我，不过是想为官府得到人才，以增加当世的效用罢了。您早就知道我潦倒粗疏，不切合实际，连我自己也认为样样不如如今那些贤能之人。若说世俗之人都喜欢荣华，而我独能离弃荣华，并以此为快乐，这还算是最接近事实、可以说得通的。然而，若是才能卓异、器量广大，无所不通，却又能不去经营求取，那才值得珍贵。像我这样多病困顿，想离开事务以保全自己，保住余年，正是我真正缺少的地方，难道能因为看见宦官便称赞他贞洁吗？若您只想和我一同登上仕途，约定要互相推举，时时以此为快乐和助益，那么一旦逼迫我，我必定会使狂疾发作；若不是怀有深重的怨恨，也不会到这种地步。乡野之人有因烤热背部感到痛快、因吃芹菜觉得鲜美的，便想把这些献给至尊；即使有一点诚心，也已经是见识疏陋了。

译希望您不要像他们那样。我的心意就是如此，既用来向您说明，也用来同您告别。嵇康敬白。（《文选》、本集均收载，又见《晋书》本传、《艺文类聚》卷二十一，其中都有删节。李怀琳《七贤帖》也有删改。） ◇《与吕长悌绝交书》（巽，字长悌） 嵇康敬白：过去我和您年纪相近，因此多次见面而相互亲近。您对我情意深厚，于是结成深交；因此我把您当作至交。虽然我们出处不同、道路有别，但欢乐亲爱之情从未衰减。后来我稍稍认识了阿都，见他志气和才力都很开朗通达。（《文选》嵇康《与山巨源绝交书》注中作“志力闲华”。）我常常为您家中又有这样一个弟弟而高兴。阿都去年曾对我说：他确实对您很愤怒，打算揭发检举您。我极力压制劝阻他，也自恃平日常说您不值得他逼迫，所以他听从了我的话。后来我间接让您借着顺从父母来处理此事，大概是顾惜您的家门，希望彼此都平安无事。您又答应我终身不攻击阿都，并以父子交情发誓；我于是慨然感动于您，郑重地再三安慰、劝解阿都，阿都便释然了，不再产生攻击您的念头。可是您暗中却疑虑阻挠，秘密上表攻击阿都，还先行自首，诬陷阿都。这是因为阿都的缘故，他相信了我的话，也就没有再说什么。哪里料到您竟包藏祸心呢？阿都能够含忍您，实在是因为听信了我的话。如今阿都获罪，我却成了辜负他的人。我辜负阿都，是由于您辜负了我。如今怅惘失意，事情已经无法挽回，又还有什么可说的呢？既然这样，我无意再同您交往了。古代君子断绝交情，不说使对方丢脸的话。从此告别了！临写此信，心中怨恨不已。嵇康敬白。◇《琴赞》美好啊，我高雅的乐器，用灵山的质朴材料制成。形体具备德性而坚贞，情意和谐而合乎自然。用春雪洗涤它，清淡得像洞中的泉水。温厚地含有仁德，像玉一样润泽，外表鲜明。从前黄帝、神农之时，神异之物因而出现。虞舜仪态庄严，以五弦琴记载其德。排除邪念、接纳正道，声律和谐地不断变化。宣扬和谐，使气息得到调养。凭此可以延年长寿。（《初学记》卷十六作“养素”。《北堂书钞》卷一百九） 卷四十八·魏四十八 ◎嵇康（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