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六十二◎孙绰(二)
◇喻道论或有疑至道者,喻之曰:夫六合遐邈,庶类殷充,千变万化,浑然无端。是以有方之识,各斯所见。鳞介之物,不达皋壤之事,毛羽之族,不识流浪之势。自得于▯井者,则怪游溟之量;翻翥于数仞者,则疑冲天之力。缠束世教之内,肆观周孔之迹,谓至德穷于尧舜,微言尽乎《老》《易》,焉复睹夫方外之妙趣、寰中之玄照乎?悲夫《章甫》之委裸俗,《韶夏》之弃鄙俚,至真绝于漫习,大道废于曲士也。若穷迷而不迁者,非辞喻之所感。试明其旨,庶乎有悟于其闻者焉。夫佛也者,体道者也;道也者,异物者也;应感顺通,无为而无不为者也。无为,故虚寂自然;无不为,故神化万物。万物之求卑高不同,故训臻之术或精或粗。悟上识则举其宗本,不顺者复殃,放酒者者罗刑,淫为大罚,盗者抵罪,三辟五刑,犯则无赦,此王者之常制,宰牧之所司也。若圣王御世,百司明达,则向之罪人,必见穷测,无逃形之地矣。使奸恶者不得容其私则国无违民,而贤善之流必见旌叙矣。且君明臣公,世清理治,犹能令善恶得所,曲直不滥,况神明所莅无远近幽深,聪明正直,罚恶▯善者哉!故毫厘之功,锱铢之衅,报应之期,不可得而差矣。历观古今祸福之证,皆有由缘,载籍昭然,岂可掩哉!何者?阴谋之门子孙不昌,三世之将道家明忌,斯非兵凶战危,积杀之所致邪?若夫魏颗从治,而致结草之报;子都守信,而受骢骥之锡;齐襄委罪,故有坠车之祸;晋惠弃礼,故有弊韩之困:斯皆死者报生之验也。至于宣孟愍翳桑之饥,漂母哀淮阴之惫,并以一餐,拯其悬馁;而赵蒙倒戈之祜,母荷千金之赏:斯一获万,报不逾世。故立德暗昧之中,而庆彰万物之上,阴行阳曜,自然之势,譬犹洒粒于土壤,而纳百倍之收,地谷无情于人,而自然之利至也。或难曰:报应之事诚皆有征,则周孔之教何不去杀,而少正卯刑,二叔伏诛邪?答曰:客可谓达教声而不体教情者也。谓圣人有杀心乎?曰:无也。答曰:子诚知其无心于杀,杀固百姓之心耳。夫时移世异,物有薄淳。结绳之前,陶然太和,暨于唐虞,礼法始兴,爰逮三代,刑网滋彰,刀斧虽严,而犹不惩;至于君臣相灭,父子相害,吞噬之甚,过于豺虎。圣人知人情之固于杀,不可一朝而息,故渐抑以求厥中,犹蝮蛇螫足,斩之以全身,痈疽附体,决之以救命,亡一以存十,亦轻重之所权。故刑依秋冬,所以顺时杀,春▯夏苗,所以简胎乳;三驱之礼,禽来则韬弓;闻声睹生,肉至则不食。钓而不纲,弋不射宿,其于▯昆虫,每加隐恻。至于议狱缓死,眚灾肆赦,刑疑从轻,宁失有罪,流涕授铖,哀矜勿喜。生育之恩笃矣,仁爱之道尽矣,所谓为而不恃,长而不宰,德被而功不在我,日用而万物不知,举兹以求,足以悟其归矣。或难曰:周孔适时而教,佛欲顿去之,将何以惩暴止奸,统理群生者哉?答曰:不然,周孔即佛,佛即周礼,盖外内名之耳。故在皇为皇,在王为王,佛者梵语,晋训「觉」也。「觉」之为义,「悟物」之谓,犹孟轲以圣人为先觉,其旨一也。应世轨物,盖亦随时,周孔救极弊,佛教明其本耳,共为首尾,其致不殊,即如外圣有深浅之迹,尧舜世夷。故二后高让,汤武时难。故两君挥戈,渊默之与赫斯。其迹则胡越,然其所以迹者,何尝有际哉?故逆寻者每见其二,顺通者无往不一。或难曰:周孔之教,以孝为首,孝德之至,百行之本,本立道生,通于神明。故子之事亲,生则致其养,没则奉其祀;三千之责,莫大无后,体之父母,不敢夷毁。是以不正伤足,终身含愧也。而沙门之道,委离所生,弃亲即疏,元刂剔须发,残其天貌,生废色养,终绝血食,骨肉之亲,等之行路,背理伤情,莫此之甚。而云弘道敦仁,广济群生,斯何异斩刈根本,而修枝干;而言不殒硕茂,未之闻见。皮之不存,毛将安附?此大乖于世教,子将何以▯之?答曰:此诚穷俗之所甚惑,倒见之为大谬,谘嗟而不能默已者也。夫父子一体,惟命同之。故母啮其指,儿心悬骇者,同气之感也。其同无间矣。故唯得其欢心,孝之尽也。父隆则子贵,子贵是父尊。故孝之为贵,贵能立身行道,永光厥亲,若匍匐怀袖,日御三牲,而不能令万物尊己,举世我赖,以之养亲,其荣近矣。
译◇《喻道论》有人对最高的大道有所怀疑,我这样开导他说:天地四方辽阔遥远,各类生物繁多充盛,千变万化,浑然没有端绪。因此,有一定局限的见识,各自只能看到自己所处范围内的事物。鳞甲类生物不了解高地陆地上的事情,毛羽类生物也不知道流水远行的情势。生长在井中的蛙,便会对游于大海的广大感到奇怪;只能飞到几仞高的鸟,便会怀疑冲上天空的力量。被束缚在世俗教化之内,放眼只看周公、孔子的事迹,就认为最高的德行穷尽于尧、舜,微妙的言论尽在《老子》《易经》;哪里还能看见世俗之外的玄妙趣味、天地之间的深奥光明呢?可悲啊,《章甫》被委弃给裸俗,《韶》《夏》被抛弃给鄙陋的俚俗,至真的道理断绝于泛滥的习俗,大道毁废于曲学之士。如果陷于迷惑而不肯改变,这不是辞令譬喻所能感化的。姑且试着说明其中旨意,希望听到这些话的人能有所领悟。所谓佛,就是体悟大道的人;所谓道,就是超越万物差别的根本道理;它能够应合感通、顺应万物,无为而又无所不为。因为无为,所以虚静自然;因为无所不为,所以神妙地化育万物。万物所求的高低不同,因此教导、引导它们的方法有精细有粗略。若是上等的见识,便举出宗旨根本;对不顺从者再加以惩罚:放纵饮酒的施以刑罚,淫乱的处以重罪,盗窃的依法抵罪;三种刑罚、五种刑法,触犯了就不赦免,这是君王通常的制度,是官长牧守所掌管的事。假如圣王统治天下,各部门明察通达,那么从前的罪人一定会被彻底查究,没有可以逃避罪形的地方。使奸恶之人不能容纳私欲,国家便没有违背法度的人民;贤能善良的人也一定会受到表彰叙用。况且君主英明、臣下公正,社会清平、政治有序,尚且能够使善恶各得其所、曲直不被滥判,何况神明所治理的地方无论远近幽深,都能聪察明断、公正正直,惩罚恶人、保佑善人呢!所以即使是毫厘的功劳、锱铢的过失,报应到来的时日也不可能有差错。遍观古今祸福的验证,都有缘由,史籍记载得明明白白,哪里能够掩盖呢?为什么呢?暗中谋害的人家,子孙不会昌盛;三代为将者,兵家有明确的忌讳;这难道不是兵戎凶险、战争危难以及杀戮积累所造成的吗?至于魏颗顺从父亲生前的安排,后来得到结草报恩;子都守信用,后来得到骢骥的赏赐;齐襄公把罪责推给别人,所以有坠车的灾祸;晋惠公抛弃礼义,所以有困于韩原的祸患:这些都是死者报答或惩罚生者的验证。至于宣孟怜悯翳桑下饥饿的人,漂母哀怜淮阴侯困顿,都只用一餐饭救济了将要饿死的人;而赵国蒙受倒戈之福,母亲得到千金赏赐:这都是以一得万,报应不超过一世。所以在无人知晓之处树立德行,却在万物之上显出福庆;暗中施行善行,阳间显现光明,这是自然的趋势。譬如把种子播撒在土壤中,便收获百倍的果实;土地和谷物对人并没有情感,却自然产生利益。有人诘难说:如果报应之事确实都有征验,那么周公、孔子的教化为什么不彻底废除杀戮,而少正卯却被处刑,二叔也被诛杀呢?回答说:客人可以说是只通晓教化的声名,却没有体会教化的实情。你认为圣人有杀人的心吗?答:没有。回答说:你确实知道圣人没有杀人的心,那么杀戮本来就是为了消除百姓心中的杀意。时代转移,世道不同,事物有淳厚和浇薄的差别。结绳记事以前,天下陶然处于太和;到了唐尧、虞舜,礼法开始兴起;到了夏、商、周三代,刑罚的罗网更加显著。刀斧虽然严厉,却仍不能使人受到惩戒;到了君臣相互残杀、父子相互伤害的时代,吞噬残害比豺狼老虎还要严重。圣人知道人情固执于杀戮,不可能一朝之间停止,所以逐渐加以抑制,以求达到中道;就像毒蛇咬了脚,砍掉它来保全身体;毒疮附着身体,剖开它来救活性命;牺牲一个来保全十个,也是权衡轻重的办法。因此刑罚依照秋冬施行,是顺应时令的肃杀;春季田猎、夏季苗猎,是为了简少对胎儿和哺乳动物的伤害。实行三面驱猎的礼制,禽兽从正面来就收起弓箭;听到声音、看见有生命的东西,肉摆到面前也不吃。钓鱼不用大网,射鸟不射栖息的鸟;对于昆虫,也常常加以怜悯。至于审议狱讼、缓期处死,因灾异而大赦,罪情有疑便从轻,宁可漏掉有罪者,也不要错杀;流泪授予刑具,心怀怜悯而不以杀人为喜。养育生命的恩德深厚,仁爱之道已经尽到,这就是所谓有所作为却不自恃其功,养长万物却不主宰它们,恩德遍及万物而功劳不归于己,天天使用万物而万物并不知道。由此推求,足以明白佛道的归宿了。有人诘难说:周公、孔子顺应时势而施教,佛却想一下子废除这些教化,那么将凭什么惩罚暴乱、制止奸邪、统治理睬众生呢?回答说:不是这样。周公、孔子就是佛,佛就是周礼,不过是内外所用的名称不同罢了。所以在帝皇那里称为皇,在君王那里称为王;‘佛’是梵语,晋地的训释是‘觉’。‘觉’的意义,就是觉悟万物;孟轲把圣人称为先觉者,旨趣也是一样。应合世俗、规范万物,也要随时势而变;周公、孔子拯救的是极度败坏的时弊,佛教阐明的是根本道理;二者首尾相接,旨趣并无不同。就像外在圣人的事迹有深浅不同:尧、舜时代和平,所以两位君主崇尚谦让;汤、武时代艰难,所以两位君主挥动武器;一个沉默深厚,一个显赫刚烈。它们的行迹虽然如同胡、越那样相距遥远,但它们所以成为这些行迹,何尝有过边际呢?所以逆向追寻的人往往只看见二者的差别,顺理通达的人则到处都看见它们的一致。有人诘难说:周公、孔子的教化把孝放在首位;孝德达到极致,是百行的根本,根本树立,道就产生,并且可以通达神明。所以儿子侍奉父母,父母活着时就尽力供养,父母去世后就奉行祭祀;三千种罪责中,没有后代是最大的罪过;身体来自父母,不敢使它受到损伤。因此即使脚因不正而受伤,也终身含羞。可是沙门之道,弃离生身父母,抛弃亲人而与他们疏远,削剃头发胡须,残毁上天赋予的容貌;活着时废弃颜色供养,最终断绝血食祭祀,把骨肉亲属等同于路人;违背道理、伤害感情,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。却说这是弘扬大道、敦厚仁爱、广泛救济众生,这岂不是砍掉根本而只修治枝干,却说树木不会因此枯死而仍然茂盛吗?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事。树皮不存在了,毛又依附在哪里?这与世俗教化极端违背,你将怎样解释呢?回答说:这正是世俗之人最为困惑的地方,也是颠倒见解所造成的大错误;我叹息而不能沉默。父子本是一体,只是命运使他们分开罢了。母亲咬自己的手指,孩子便惊恐不安,这是同气相感。二者的相同没有间隔。所以只要能够得到父母的欢心,就是孝的尽头。父亲显贵,儿子便尊贵;儿子尊贵,也就是父亲尊贵。因此孝之所以可贵,在于能够立身行道,使父母永远光荣。若只是匍匐在父母怀抱袖中,每天进献三牲,却不能使万物尊敬自己、使天下人都依赖自己来奉养父母,那么这种荣耀是很浅近的。
夫缘督以为经,守柔以为常,形名两绝,亲我交忘,养亲之道也。既已明其宗,且复为客言其次者。夫忠孝名不并立,颖叔违君,《书》称纯孝;石▯昔戮子,武节乃全。《传》曰:子之能仕,父教之忠,策名委质,贰乃辟也。然则结缨公朝者,子道废矣。何则?见危授命,誓不顾亲,皆名注史笔,事标教首,记注者岂复以不孝为罪?故谚曰:「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」,明其虽小违于此,而大顺于彼矣。且鲧放遐裔,而禹不造退。若食委尧命以寻父,屈至公于私戚,斯一介之小善,非大者远者矣。周之泰伯,远弃骨肉,托迹殊域,祝发文身,存亡不反,而论称至德。《书》著大贤,诚以其忽南面之尊,保冲虚之贵,三让之功远,而毁伤之过微也。故能大革夷俗,流风垂训,夷齐同饿首阳之上,不恤孤竹之胤;仲尼目之为仁贤,评当者宁复可言悖德乎?梁之高行,毁容守节,宋之伯姬,顺理忘生,并名冠烈妇,德范诸姬,秉二妇之伦,免愚悖之讥耳。率此以谈,在乎所守之轻重可知也。昔佛为太子,弃国学道,欲全形以遁,恐不免维絷。故释其须发,变其章服,既外示不反,内修简易。于是舍华殿而即旷林,解龙痛以衣鹿裘,遂垂条为宇,藉草为茵,去栉梳之劳,息汤沐之烦,顿驰骛之辔,塞欲动之门;目遏玄黄,耳绝淫声,口忘甘苦,意放休戚,心去于累,胸中抱一;载平营魄,内思安般,一数二随,三止四观,五还六净,游志三四,出入十二门,禅定拱默,山停渊淡,神若寒灰,形犹枯木,端造六年,道成号佛。三达六通,正觉无上,雅身丈六,金色▯耀,光遏日月,声协八风,相三十二,好姿八十,形伟群有,神足无方。于是游步三界之表,恣化无穷之境。回天舞地,飞山结流,存亡倏忽,神变绵邈,意之所指,无往不通。大范群邪,迁之正路,众魔小道,靡不尊服。于斯时也,天清地润,品物咸亨,蠢蠕之生,浸毓灵液,枯槁之类,改瘁为荣,还照本国,广敷法音,父王感悟,亦升道场。以此荣亲,何孝如之?于是后进笃志之士,被服弘训,思齐高轨,皆由父老不异所尚,承欢心而后动耳。若有昆弟之列者,则服养不废,既得弘修大业,而恩纪不替,且令逝没者得福报以生天,不复顾歆于世祀,斯岂非兼善大通之道乎?夫东邻宰牛,西邻礻勺祀,殷美黍稷,周尚明德,兴丧之期,于兹著矣。佛有二十部经,其四部专以劝孝为事,殷勤之旨,可谓至矣。而俗人不详其源流,未涉其场肆,便瞽言妄说,辄生攻难,以萤烛之见疑三光之盛、芒隙之滴怪渊海之量,以诬罔为辨,以果敢为名,可谓狎大人而侮天命者也。(《弘明集》三)支道林者,识清体顺,而不对于物;玄道冲济,与神情同任:此远流之所以归宗,悠悠者所以未悟也。(《高僧传》四)近洛中有竺法行,谈者以方乐合,江南有于道邃,识者以对胜流:皆当时共所见闻,非同志之私誉也。(《高僧传》四)道贤论(以天竺七僧方竹林七贤)护公德居物宗,巨源位登论道:二公风德高远,足为流辈矣。(《高僧传》一。竺法护又见《出三藏集记》十三)帛祖衅起于管蕃,中散祸作于钟会:二贤并以俊迈之气,昧其图身之虑,栖心事外,轻世招患,殆不异也。(《高僧传》一帛远)法乘安丰,少有机悟之鉴,虽道俗殊操,阡陌可以相准。(《高僧传》四竺法乘)潜公道素渊重,有远大之量;刘伶肆意放荡,以宇宙为小。虽高栖之业,刘所不及,而旷大之体同焉。(《高僧传》四竺道潜,字法深,王敦弟)支遁、向秀,雅尚庄、老。二子异时,风好玄同矣。(《高僧传》支遁)兰公遗身,高尚妙述,殆至人之流。阮步兵傲独不群,亦兰之俦也。(《高僧传》四于法兰)◇太平山铭嵬峨太平,峻逾华霍。秀岭樊▯,奇峰挺▯。上干翠霞,下笼丹壑。有士冥游,默往寄托。肃形枯林,映心幽漠。亦既觏止,涣焉融滞。悬栋翠微,飞宇云际。重峦蹇产,回溪萦带。被以青松,洒以素濑。流风伫芳,翔云停蔼。(《艺文类聚》八)◇漏刻铭二仪贞运,圣鉴通玄。数以气徵,理以象宜。乃制妙漏,挈壶是铨。近取诸物,远赞自然。累筒三阶,积水成渊。器满则盈,乘虚赴下。灵虬吐注,阴虫承写。昏明无隐其晷度,阴阳是效其屈伸。不下堂而天地理得,设一器而万事同伦。(《艺文类聚》六十八,《文选》陆亻垂《新刻漏铭》注引两条,《御览》二)◇樽铭大匠体物,妙思入神。仪彼灵禽,制气为人。虚以含有,文以饰身。湛此元醴,延我嘉宾。兴怀寄咏,聊以В设。详观兹器,妙巧奇绝;酌焉则注,受满则侧。吐写适会,未见其竭。与之无若,施而有节。元应忘知,功存不伐。王公拟之,德齐上哲。(《艺文类聚》七十三,《御览》七百六十一)◇绢扇铭
译遵循正道作为常经,守持柔弱作为常法,使形体和名分两相断绝,使亲我之情彼此忘却,这才是奉养亲人的道理。既然已经说明了根本,再替客人说说其次的道理。忠与孝的名声并不一定不能同时成立:颖考叔违背君主,《尚书》却称他为纯孝;石碏杀死自己的儿子,反而保全了武臣的节操。《左传》说:儿子能够出仕,是父亲教他忠诚;登记姓名、献上身家,便不能有二心于君主。这样说来,在朝廷中系缨任职,儿子的孝道就废弃了吗?为什么呢?见到危难便献出生命,发誓不顾父母,这些人都被记入史册,事迹都列为教化的首要范例;史官难道还会把他们的不孝当作罪过吗?所以谚语说:‘寻求忠臣,一定要到孝子的家门。’这说明他们虽然在小处违背了此方的要求,却在大处顺应了彼方的义理。况且鲧被流放到远方,禹并没有因此退隐不任职。假如禹因为吃了尧赐的饭、奉行尧的命令而去寻找父亲,把天下至公屈从于个人的悲痛,那只是一点小善,而不是宏大长远的道义。周朝的泰伯远远抛弃骨肉,寄身于异域,剪发文身,生死都不回返,而史书称为至德。《尚书》记载他是大贤,确实是因为他忽略了面南而王的尊贵,保全了冲虚谦逊的高贵;三次让国的功劳远大,而损伤自身形体的过失微小。因此他能够大大改变夷俗,流传风教。伯夷、叔齐一同饿死在首阳山上,并不顾念孤竹君的后代;孔子却称他们为仁人贤者,评论他们的人难道还能说这违背德行吗?梁国的高行毁损容貌来守持节操,宋国的伯姬顺从道理而忘却生命;她们都以烈妇著名,成为各诸侯国妇女的德行范式。遵循这两位妇人的行为准则,可以免受愚昧悖理的讥刺罢了。由此谈论,可知关键在于所守持之事的轻重。过去佛还是太子时,舍弃国家来学习大道;想要保全形体而逃遁,又恐怕不能免于束缚。因此剃去须发,改变有文采的服饰,既在外表上显示不再返回,又在内心修习简易之道。于是舍弃华丽宫殿而走入空旷山林,脱下龙纹衣服而穿鹿皮裘;于是垂下树枝作为房屋,铺草作为褥席;去掉梳理头发的劳苦,停止沐浴汤洗的烦扰;突然停止奔驰追逐的缰辔,堵塞欲望发动的门户;眼睛不看青黄等色彩,耳朵断绝淫靡之声,口中忘掉甘美和苦涩,意念放下喜乐和忧患,内心除去牵累,胸中持守一元之道;使精神和魂魄平和安定,内心修习安般禅法:一是数息,二是随息,三是止,四是观,五是还,六是净;心志游历于三、四禅,出入十二门;禅定时拱手默坐,如山停立、如深渊澄淡,精神仿佛寒灰,形体犹如枯木。端坐修行六年,道终于成就,号称佛。具备三达六通,成为无上的正觉者;身高一丈六尺,金色光辉灿耀,光芒压过日月,声音协调八方之风;具足三十二相、八十种好,形貌伟异于众生,神足变化没有边际。于是游步于三界之外,任意变化于无穷的境界。他回转上天、舞动大地,使山飞起、使水流凝结;生死变化倏忽,神妙变化绵延无边,意念所指向的地方,没有不能通达的。他大力整治各种邪道,使它们迁入正路;众多魔道和小道,没有不尊敬服从的。在这个时候,天空清明,大地滋润,万物都亨通;蠢动爬行的生物渐渐沐浴灵液,枯槁之类由憔悴转为荣盛。他返回本国,广泛传播佛法的声音,父王受到感悟,也升入修道之场。用这种方式使父母荣耀,还有什么孝能比得上呢?于是后来笃志求道的人,穿着佛教服装,接受宏大的教诲,思慕追齐高尚的规范;他们都因为父老并不反对自己所崇尚的道业,先承顺父母的心意,然后才采取行动。若是有兄弟一类的人,供养父母并不会废止;既能广泛修习宏大的事业,又不改变恩义纲纪;并且还能使已经亡故的人得到福报而生于天界,不再顾念、享受世间祭祀,这难道不是兼善一切、通达广大之道吗?东邻杀牛祭祀,西邻用[疑字]祭祀;殷人重视黍稷,周人崇尚明德,国家兴盛和衰亡的期限,从这里就清楚地显示出来了。佛教有二十部经典,其中四部专门以劝导孝道为事,其殷切的旨意,可以说已经达到极点。然而俗人不明白它的源流,没有进入它的领域,便盲目妄说,动辄发动攻击诘难;用萤火和烛光的见识怀疑日月三光的盛大,用芒草缝隙间的一滴水来奇怪深渊大海的容量;把诬蔑欺骗当作辩才,把果敢妄言当作名声,这真可以说是轻慢大人、侮辱天命了。(《弘明集》三) 支道林见识清明,体悟顺理,却不与外物相争;玄妙之道冲和周济,和他的精神情怀同样任运自如。这正是远方流转而来的高士所归依的地方,也是悠悠然未能觉悟的人所不能明白的。(《高僧传》四) 近来洛阳中有竺法行,谈论者把他比作方乐;江南有于道邃,有见识的人把他比作胜流。他们都是当时众人共同见闻和认可的,并不是同道者私下的赞誉。(《高僧传》四) 《道贤论》(把天竺七位僧人比作竹林七贤) 竺法护的德行居于众人之首,山涛的官位登上了论道之列;二人的风采德行高远,足以成为同辈的典范。(《高僧传》一。竺法护又见《出三藏集记》十三) 帛远的祸患起于管蕃,嵇康的灾祸发生于钟会;两位贤者都凭借俊逸高迈的气概,却忽略了谋求保全自身的考虑,寄心于世事之外,轻视世俗而招致祸患,几乎没有不同。(《高僧传》一,帛远) 竺法乘与安丰都少年早慧,具有机敏领悟的鉴识;虽然佛道与世俗的操守不同,但二者的境界可以互相比拟。(《高僧传》四,竺法乘) 竺道潜公道德朴素而深厚,有远大的器量;刘伶任意放荡,把宇宙都看得很小。虽然隐居高蹈的事业是刘伶所不能及的,但两人的旷达宏阔之气相同。(《高僧传》四,竺道潜,字法深,王敦之弟) 支遁、向秀都高雅地崇尚《庄子》《老子》。二人虽处不同时代,但风采志趣都同样倾心于玄理。(《高僧传》支遁) 于法兰舍弃形骸,高尚而有精妙的修行,大概属于至人的一流。阮籍号称步兵校尉,傲然独立而不合群,也可以说是于法兰的同类。(《高僧传》四,于法兰) ◇《太平山铭》巍峨的太平山,高峻超过华山、霍山。秀美的山岭如樊[疑字],奇异的山峰挺拔[疑字]。向上触及青翠云霞,向下笼罩丹红山谷。有修道之士幽深地遨游,默默前往此处寄托身心。他在肃穆的枯林中收敛形骸,使心灵映照于幽寂空漠之境。既已见到它,滞塞的心情便涣然融解。高悬的栋梁伸入青翠的山气,飞檐高入云际。重重山峦崎岖高耸,回环的溪流萦绕如带。山上覆盖青松,溪边洒落洁白的瀑流。流动的清风停留着芳香,飞翔的云气停聚着烟霭。(《艺文类聚》八) ◇《漏刻铭》天地两仪依循正道运行,圣人的鉴识能够通达玄妙。用数来征验气,用道理使形象相宜。于是制作精妙的漏刻,以提壶作为测量标准。近处取法于各种事物,远处赞助并显明自然之理。层层设置三阶水筒,积水成为深渊。器皿装满便盈溢,乘着空隙流向下方。灵巧的虬龙吐出水流,阴暗的虫形部件承接倾写。昏暗和光明都不能隐藏它所显示的时刻长短,阴阳由此验证它的屈伸变化。不走下厅堂便能了解天地的运行,设置一件器物便能使万事都合乎同一法则。(《艺文类聚》六十八,《文选》陆亻垂《新刻漏铭》注引两条,《御览》二) ◇《樽铭》大匠体察万物,精妙的构思深入神理。仿照灵禽的形状,调制气机而为人所用。内部空虚却能容纳实物,外有文饰来装点自身。以此盛满美酒,招待我的嘉宾;抒发情怀,寄托吟咏,姑且用来[缺字]设置。仔细观察这件器物,精巧奇妙到了极点:舀取酒时便流出,盛满时就倾侧;吐出和承受恰到好处,从未见它枯竭。没有什么能像它这样,施用却有节制。顺应元始之理而忘却机巧,功效存在却不夸耀。王公若以它自比,德行就可以与上古圣哲相齐。(《艺文类聚》七十三,《御览》七百六十一) ◇《绢扇铭》
圆竹范素,制为新扇。静若望月,动若规电。清风拂襟,素晖流藉。(《北堂书钞》一百三十四)◇庾公诔咨予与公,风流同归。拟量托情,视公犹师。君子之交,相与无私。虚中纳是,吐诚诲非。虽实不敏,敬佩弦韦。永戢话言,口诵心悲。(《世说·方正篇》注《轻诋篇》注并引《绰集》)◇王长史诔余与夫子,交非势利。心犹澄水,同此玄味。(《世说·轻诋篇》)◇刘真长诔居官无官官之事,处事无事事之心。(《晋书·刘忄炎传》)◇丞相王导碑公胄兴姬文,氏由王乔,玄圣陶化以启源,灵仙延祉以分流,贤俊相承,世冠海岱。二仪交泰,妙气发晖,醇曜所钟,公实应之。玄性合乎道旨,冲一体之自然,柔▯▯协乎春风,温而侔于冬日,信人伦之水镜,道德之标准也。惠、怀之际,运在大过,皇德不建,神辔再绝,猃狁孔炽,凶类焱起。公见机而作,超然玄悟,遂扶翼蕃王,室协东岳,弘大顺以一群后之望,仗王道以应天人之会。于时乾维肇振,创制理物,中宗拱己,雅仗贤相,尚父之任,具瞻在公。存烹鲜之义,殉易简之政,大略宏规,卓然可述。公雅好谈咏,恂然善诱。虽管综时务,一日万机,夷心以延白屋之士,虚己以招岩穴之俊,逍遥放意,不峻仪轨。公执国之钩,三十余载,时难世故,备经之矣。夷险理乱,常保元吉,匪躬而身全,遗功而勋举,非夫领鉴玄达,百炼不渝,孰能莫忤于世而动与理会者哉?(《艺文类聚》四十五)◇太宰郄鉴碑公盖黄帝之苗裔,氏族所由,皆纪于祖御史大夫之碑矣。灵和诞授,载有公侯,至德硕量,天实挺之。琅邪王应天启之运,阐中兴之道,思延英贤,以匡王业,乃假兖州刺史金章,仍割玄钺载饰。于时羯寇凶炽,群逆▯起,公奋其忠勇,精贯白日,信顺为甲胄,大节为城池,故能摧却凶寇,全身济功。惟公德器纯固,体识深弘,敦尚衡门则服膺曾闵,毗亮皇极则宪章元凯,笃诚简于帝心,明允著于莅政。信钟山之▯璧,岁寒之灵木者也。ゼ藻风云,策名帝录。肇阶方尺,遂隆台岳。王室未休,吾何以豫?兴言再慨,思康天步。将俾皇化,归之大素。彼苍者天,曾不遐祚。哲人其萎,民斯攸慕。嗟尔后昆,式瞻宏度。(《艺文类聚》四十五)◇太尉庾亮碑次黄中以启曹,钟遐武于轩辕。爰及晋代,世号多士。公吸峻极之秀气,诞命世之深量,微言散于秋毫,玄风畅乎德音。窥门者贵其凝《止寺》,入室者议其通玄,В形者得之廊庙,悟日者期诸濠川。提挈南翔,息肩灵越,会大君有命,纳妃德门,自求多福,辞不获已。凤羽笼于华樊,麟趾絷于椒房。王敦阻兵玩权,志窥神器,乃转公左卫将军,要雄戟以扶华毂,勒武旅以翼豹尾。死难之心,义形于色,亲受中诏,奔告方伯。于是群后契盟,同禀高谋,岩栖怀德,以向赴义。拯神器于兽吻,扶帝座于已倾。王室之不坏,翳伯舅是赖。公以为战伐之谋,仁所耻闻,况立德弘道!年几不惑,阖门沈舟,将远迹山海。诏累遣侍中黄门逼以严制,知不获免,乃固求外任。江外无烽燧之警,宇内归穆然之美。公雅好所托,常在尘垢之外,虽柔心应世,蠖屈其迹,而方寸湛然,固以玄对山水(已上三十一字从《世说·容止篇》注补)。铭曰:金德时昏,乾纲绝纪。素灵南映,中宗蔚起。谁其赞之?数钟伊公。达人忘怀,形随运通。再潜再跃,婉若游龙。(《艺文类聚》四十六)◇太傅褚褒碑公资清刚之正气,挺纯粹之茂质,深量体于自然,冲识足乎弱冠,含章内映,而不运▯敫察之明;玄识沈通,而不以浮藻曜物;穆然忘容,尘务不干其度;默尔独得,肤受莫测其奥。加以温恭孝友,少思寡欲,都督兖州刺史,将以藩屏畿甸,绥授分内。会康皇晏驾,太后临朝,总己之重,民无异望,乃征将军、中书令录尚书事。公要终之识,定于介石,虽事已未来,而情以本应,顾以主少国危,方难未夷,思清函夏,以一天宇。且帝命所存,以社稷,为寄,谋身虽重,方此为轻,深为意疾,俯首抚顺。公志在芟夷凶类,拯拔晋民,缮甲练卒,日不暇给者久矣。遂见机而作,遗其剑履,将龙马河洛,电扫司豫。庙算以逆徒尚繁,困兽难逼,命公还旆,以俟齐举,虽元勋未捷,义声亦足以振暴于华夷矣。铭曰:邈邈远游,▯▯令图。将激淮海,洒涤中区。雅业未究,哲人其徂。敢勒玄石,敬刊高谟。(《艺文类聚》四十六)◇司空庾冰碑
译以圆竹作骨架,以白绢为面,制成一把新扇。静止时像仰望中的月亮,挥动时像规圆的闪电。清风拂过衣襟,洁白的光辉流转铺洒。(《北堂书钞》一百三十四) ◇《庾公诔》唉,我与庾公,风流志趣同归一处。我曾把心情寄托在品量人物上,视公如同老师。君子之间的交往,不夹杂私利。心胸虚静,接纳正确意见;吐露真诚,教诲错误。虽然我确实不聪敏,也恭敬佩戴弦、韦之戒。如今永远收住交谈的话语,只能口中诵念,心中悲伤。(《世说·方正篇》注、《轻诋篇》注并引《绰集》) ◇《王长史诔》我与夫子交往,并不是因为权势和利益;我们的心如澄澈的水,共同体味这种玄妙的情趣。(《世说·轻诋篇》) ◇《刘真长诔》任官却没有做官事务的心思,处理事务却没有被事务之心所牵累。(《晋书·刘忄炎传》) ◇《丞相王导碑》公的先世出自周文王姬姓,氏族源流由王乔而来;玄妙的圣人陶冶教化,开启了根源;灵异的仙人延续福祉,使支流分布;贤能俊杰世代相承,声望历来冠绝海岱。天地两仪交相和泰,精妙之气发出光辉;醇厚光明所集中之处,公正好与之相应。玄妙的本性合乎道的旨趣,冲和专一而体合自然;柔顺[缺字]与春风相协,温暖可比冬日,确实是人伦的明镜、道德的标准。晋惠帝、晋怀帝时期,时运处于大过之卦,皇帝的德业不能建立,神圣的驾驭再次断绝;猃狁十分猖獗,凶恶之徒纷纷兴起。公察觉时机而行动,超然地领悟玄理,于是扶助藩王,使王室与东岳相协;弘扬大顺,以满足群臣后代的愿望,凭借王道来应合天人与时势的会合。当时乾纲开始振作,创制法度、治理万物;中宗垂拱而治,雅正地倚仗贤相。尚父那样的重任,众望全都集中在公身上。公存有烹煮小鱼般不可扰乱的道理,推行简易的政治;宏大的谋略、远大的规划,卓然有可述之处。公平素喜爱谈论吟咏,诚实而善于诱导。虽然综理时务,一日处理万机,却平易其心来延请寒门之士,虚心自己来招致岩穴中的俊杰;逍遥放意,不以礼仪威严自高。公执掌国家权柄三十多年,时世艰难、世事变故,没有不亲身经历的。无论平夷还是险阻,无论治世还是乱世,始终保有大吉;不顾自身而使自身保全,留下功业而使勋绩彰显。若不是具有统摄鉴察、通达玄理的见识,经历百炼而不改变,谁能在世俗中不触犯众人,却又每次行动都与道理相合呢?(《艺文类聚》四十五) ◇《太宰郄鉴碑》公大概是黄帝的后裔,氏族的由来,都已经记载在祖先御史大夫的碑文中了。上天赋予灵明和和气,生来就有公侯之命;至高的德行、宏大的器量,确实是上天特意造就的。琅邪王应合上天开启的时运,阐明中兴的大道,想要延请英贤来辅佐王业,于是授予公兖州刺史的金印,又割取玄色符钺加以装饰。当时羯族寇贼凶猛炽盛,众多叛逆纷纷兴起;公奋发施展忠勇,精诚直贯白日,以诚信顺义作为铠甲和头盔,以大节作为城池,所以能够击退凶寇,保全自身而成就功业。公的德行器度纯正坚固,体量见识深厚弘大;专心推崇寒门,便服膺曾参、闵损;辅佐光明皇极,便以元凯为法;忠厚诚实简约,深得皇帝之心;明察允当的政绩,显著于临政之时。公实在是钟山的美玉、岁寒时节的灵秀树木。【原文首字“ゼ”疑为讹误】藻风云,策名帝录。初登方尺之阶,终于使台岳崇隆。王室尚未安宁,我怎能安逸?想到这里再次感慨,思求使上天之道康泰。将使皇帝的教化归于大朴。那苍苍的上天,竟不肯降下长久的福祚。贤哲之人将要凋零,百姓因此而思慕。唉,你们这些后世子孙,应当仰观宏大的法度。太尉庾亮碑 继黄中之德以开启曹氏,承接轩辕氏的远大功业。到了晋代,世人都称人才众多。公吸纳高山极顶的精秀之气,天生具有足以经世的深厚器量;精微的言论散发于细微之处,玄妙的风范畅达于高尚的德音。窥见门径的人,珍视他凝定如《止寺》【书名疑有讹误】的境界;进入室内的人,都议论他通达玄理;形迹显著的人,希望在朝廷中得到他;悟得大道的人,期待在濠川与他相会。他携带家属南行,暂在灵越休息,正逢天子有命,要把公主嫁入德门;他为了求得多福,只得辞谢而不能获准。凤凰的羽毛被笼在华美的樊笼中,麒麟的脚被系在椒房之内。王敦拥兵弄权,图谋窥伺神器,于是调任公为左卫将军,使他执掌雄武的戟卫以扶护华丽的车驾,统率武士护卫豹尾。面对危难,他愿死的心志显露在脸上;亲自接受皇帝的诏令,奔赴各地告知方伯。于是诸侯结盟,同受他的高谋;山林隐士怀抱德义,争相奔赴正义。挽救神器于猛兽之口,扶助将要倾覆的帝座。王室之所以没有毁灭,实在依赖这位伯舅。公认为用战争讨伐的谋略,是仁者所不忍听闻的,何况是建立德业、弘扬大道呢!年近四十,闭门沉舟,准备远游山海之间。诏令多次派侍中、黄门以严厉命令逼迫他;知道无法获免,便坚决请求出任外职。江外没有烽火警报,天下归于和穆安宁。公平素喜好寄情之所,常处在尘俗之外;虽然以柔和之心应对世事,行迹如尺蠖屈伏,但内心澄澈,确实以玄理面对山水。铭文说:金德之时昏暗,乾坤纲纪断绝。白帝之灵气向南照临,中宗兴盛而起。谁来辅佐他?气数聚集在伊公身上。通达之人忘怀得失,形迹随时运而通变。两次潜藏、两次奋起,婉转自如如同游龙。太傅褚褒碑 公禀受清正刚健的正气,挺立着纯粹茂盛的资质;深厚的器量体现于自然,冲和的见识在弱冠之年便已充足。内含文采而光华自映,却不运用过分苛察的聪明;玄妙的见识沉静而通达,却不以浮华文辞炫耀于人;肃穆安然,不为外在容貌所动,尘俗事务不能干扰他的法度;默默独得其理,肤浅的感受无法测知其中奥妙。又温和恭敬、孝顺友爱,少有思虑,欲望寡淡。任兖州都督、刺史,将以藩屏京畿,安抚并治理自己的辖境。适逢康皇驾崩,太后临朝,承担总摄政事的重任,百姓没有别的期望,于是征召公任将军、中书令,兼录尚书事。公终身的见识坚如介石,虽事情尚未发生,心情已能按照根本原则作出回应;只是考虑到君主年少、国家危急,祸难尚未平息,便想要清理天下,使四海一统。况且皇帝把国家社稷托付给他,谋求自身安危虽重要,与此相比却是轻微之事;他深为此事忧虑,低头接受任命。公的志向在于铲除凶恶之徒,拯救晋朝百姓;整修铠甲、训练士卒,长久以来忙得没有片刻空闲。于是他看到时机便行动,留下剑和鞋,准备驾驭龙马,渡过河洛,像闪电般扫荡司州、豫州。朝廷谋划认为叛贼仍多,困兽难以逼迫,于是命公回军,等待各军齐集。虽然建立大功尚未成功,但正义的声威也足以震动华夏内外了。铭文说:遥远啊,远游之志;美好啊,宏大的谋略。将要激荡淮海,洗涤中原。高雅的事业尚未完成,贤哲之人却已离世。谨敢刻在玄黑的石碑上,恭敬刊录崇高的谋略。司空庾冰碑
君喻嵩岩之玄精,挹清濑之洁流,贞质谋于白▯,明操励于南金。虽名器未及,而任尽臣道,正身提衡,铨括百揆,知无不为,谋必鲜过,端委待旦,则有心宣孟;以约训俭,则拟议季文。君平恒无私,己谦寡欲,当世之所难,于君易之矣。于是慨然远鉴,量己而退,高挹帷幕,投迹藩屏。夫良玉以经焚不渝,故其贞可贵,竹柏以蒙霜保荣,故见殊列树,治而不乱者有矣,未有乱而弥治者也。考终以证始,即事以惩心,少长能一其度,贵贱不一其道,文康之雅量,于是乎弘著矣。铭曰:洋洋俊颍,岩石神嵩。流涤淳气,颇扇祥风。笃生公侯,情灵德充。临川拟洁,仰华思崇。履险思夷,处满思冲。方恢远猷,皇极是赞。繁霜夏被,修梧摧干。人之云徂,朝野咸叹。仪刑永戢,光风长焕。(《艺文类聚》四十七)◇颍州府君碑君天纵杰迈,奇逸卓荦,茂才亮拔,雅度恢廓。通理远鉴之识,礼乐饰身之具,固以足之于天仞,冠之于缙绅。出匡南位,功深于爵,金龟三曜,冲怀再发,道光古贤,风改雕伪,允可谓明德宏猷,赞世之伟器者矣。矫矫秀姿,卓卓英韵,他人之高,及肩而已。邀命有数,托生皇代,所忝之至,人知其幸。况在怀情,而无自识,但亲勤未效,违离已及,低徊房禁,攀恋罔遗。(《艺文类聚》五十)桓玄城碑(按「桓」字疑误)俯仰显默之际,优游可否之间。(《文选》傅亮《为宋公修张良庙教》注)◇孙子黄帝之游天衢,奏钧天之鼓,建日月之旗,乘雕云之舆,驾六翼之龙;鼓祖前驱,松、乔夹毂,光景流而不见,长风逐而不及,发轫紫宫,不崇朝而匝六合也。(《北堂书钞》十六引三条,《御览》七十九)海人与山客辨其方物。海人曰:「横海有于,额若华山之顶,一吸万顷之波。」山客曰:「邓林有木,围三万寻,直上千里,旁荫数国。」海人曰:「东极有大人,斩木为策,短不可杖,钓鱼为鲜,不足充▯。」(《法苑珠林》三十七,《御览》七十二,又三百七十七,八百三十四,九百五十二)谯周说后主:「降魏可乎?」曰:「自为天子,而乞降请命,何耻之深乎!夫为社稷死则死之,为社稷亡则亡之,先君正魏之篡,不与同天矣。推过于其父,俯首而事雠,可谓苟存,岂大居正之道哉?」(《蜀志·谯周传》注,《御览》四百四十七)抚明镜,则好丑之貌可见。(《文选》谢灵运《晚出西射堂诗》注)或问雅俗。曰:判风流,正位分,泾渭殊流,雅郑异调,题帖分明,标榜可观,斯谓之雅俗矣。(《艺文》任▯《哭范仆射诗》注。又《为范云让吏部封侯第一表》注,沈约《奏弹王源》注,任▯《为百辟劝进今上笺》注,王俭《褚渊碑》注)或问:贾谊不遇汉文,将退耕于野乎?薄游于朝乎。(《文选》谢▯《休浴重还道中诗》注)秋霜被,不凋其秀。(《文选》谢▯《和八公山诗》注)或问人物。曰:察虚实,审真伪,断成败,定终始,斯可谓之人物矣。(《文选》任▯《为萧扬州荐士表》注)圣贤极其标榜,有大力矣。(《文选》袁宏《三国名臣赞》注)庄子多寄言,浑沌得宗,罔象得珠。(《文选》沈约《宋书·谢灵运传论》注)由礼则雅,不由礼则夷。(《文选》任▯《王文宪集序》注)艺妙者以入神。(《文选·新刻漏铭》注)贞人在冬则松竹,在火则玉英。(《文选·阳给事诔》注)急电无停光,疾雷无余声。(《御览》十三)道一者帝,德充者王,依仁仗义者霸。无为而治者,道也;为能不待者,德也;存三亡国,仁也;责贡不入,义也。(《御览》七十六)典籍文章之言也。治出于天,辞宣于仁。(《御览》六百六)何世之无才,何才之无施?良匠提斧斤,造山林,梁栋阿衡之才,栌柱楣▯柔之朴,森然陈于目前,大厦之器具矣。(《御览》七百六十四)仲尼见沧海横流,故务为舟航。(《御览》七百七十)动而不乘理,若泛舟而无柁。(《御览》七百七十一)命驾而游五都之市,天下之货毕陈矣。(《御览》八百三十六)大光明天者,灯烛何施焉。(《御览》八百七十)鸟穷则啄,人穷则诈。(《御览》九百十四)北阜有木焉,名时好。(《御览》九百六十)
译君如同嵩山岩石的玄妙精气,汲取清澈急流的洁净水流;坚贞的品质量同白圭,明达的操守胜过南方之金。虽然名位和器用尚未达到相称的程度,但所承担的责任完全符合臣子的道义;端正自身,主持权衡,选拔统辖百官,无所不知而无所不为,谋划很少有过失。端正衣冠等待天明,便有宣孟那样的心志;以俭约教导众人,便可比拟季文。君平生持守常道而无私,自己谦逊而欲望少;当世所难做到的事,在君看来却很容易。于是慨然远见,估量自己而退处;从帷幕之中退让出来,投身藩屏。美玉经过焚烧而不改变,所以它的贞洁可贵;竹子和柏树经受霜雪仍保持荣盛,所以在众树中格外突出。天下有治理而不乱的时候,却没有先乱而后更加治理的。考察最终结局来验证开始,根据事情来警戒内心;无论年长年少,都能统一自己的法度;无论贵贱,都不改变自己的道义。文康公的高雅器量,由此更加充分地显露了。铭文说:浩荡的颍水啊,神奇的嵩山岩石啊。流动的水洗涤淳厚之气,颇能播散祥和之风。深厚地生出了公侯,情性灵秀,德行充实。面对河川可比其清洁,仰望华山而思其崇高。身处险境便想到平夷,处于盈满便想到谦冲。正要扩展远大的谋略,辅佐皇帝的中正之道。繁密的霜雪即使在夏日降临,也会摧折高大的梧桐。人已经离去了,朝野都为之叹息。其仪范永远收存,其光明和清风长久照耀。颍州府君碑 君天生杰出豪迈,奇异超逸而卓然不群;才华丰茂、聪明出众,雅正的气度宏大开阔。通晓事理、具有远见的见识,以及以礼乐修饰自身的才能,本来就足以达到极高境界,在士大夫中居于首位。出任南方的重要职位,功劳超过爵位;金龟佩饰三次变更,冲淡的胸怀再次显露;道德光辉媲美古代贤人,风气改变雕饰虚伪。确实可以说是具有光明德行、宏大谋略、辅佐时代的伟大人才。仪态俊秀挺拔,英气卓越清朗;他人的高明,至多只能与他相齐而已。承受皇帝的召命有一定的数数,得以托生于皇帝统治的时代;能够得到这份荣幸至极,人们都知道这是幸运。何况内心怀有深情,却无从自我表白;亲自勤勉尚未见效,离别已经来临,只能在宫禁之中低回徘徊,攀援眷恋而不忍遗忘。桓玄城碑(“桓”字疑有误) 在俯仰之间经历显达与沉默,在从容斟酌可与不可之间。孙子 黄帝巡游天街,演奏钧天之鼓,树立日月之旗,乘坐雕饰云纹的车,驾着六翼之龙;鼓祖在前面开路,松、乔二仙在车旁夹侍。光影流动而看不见,长风追赶也赶不上;从紫宫出发,不到一个早晨便环行六合。海人和山客争辩各自地方的物产。海人说:“横海有一种鱼,额头像华山的山顶,一吸气就能吸入万顷波涛。”山客说:“邓林有一棵树,树围三万寻,直上千里,旁枝可以荫蔽几个国家。”海人说:“东极有巨人,砍树做手杖,树杖短得不能拄;把鱼钓来做鲜食,却不足以填饱肚子。” 谯周劝后主说:“投降魏国可以吗?”后主说:“自己做了天子,却请求投降、乞求保命,还有比这更深的耻辱吗!如果应当为社稷而死,就为社稷而死;如果应当为社稷灭亡,就让它灭亡。先君曾经正义地斥责魏国的篡夺,我不能与它共存于同一片天地。把过错推给父亲,低头侍奉仇敌,可以说是苟且求生,难道是居守大义的正道吗?” 抚摸明镜,就能看见美丑的面貌。有人问什么叫雅俗。回答说:辨别风流,端正名位,使泾水、渭水各自分流,使雅乐、郑声调子不同;题名和帖署分明,标举称誉也很可观,这就叫作雅俗。有人问:贾谊如果没有得到汉文帝的任用,会退隐到田野耕作,还是在朝廷中作短暂的交游呢?秋霜降临,也不能使它的秀美凋零。有人问什么叫人物。回答说:考察虚实,审察真伪,判断成败,确定始终,这才可以称为人物。圣贤把树立榜样和品评人物做到极致,具有巨大的力量。《庄子》多用寄托之言:浑沌得到根本,罔象得到宝珠。遵循礼就是雅,不遵循礼就是夷。技艺精妙的人能够达到神妙的境界。贞正之人在冬天就像松竹,在烈火中就像美玉的精华。急促的闪电没有停留的光芒,迅疾的雷声没有余留的声响。使大道归于一统的人成为帝,使德行充足的人成为王,依靠仁德、仗恃正义的人成为霸主。以无为而治理天下,是道;有所作为却能不凭借外在强制,是德;保存三个国家、使一个国家灭亡,是仁;责备贡物没有送到,是义。这是典籍文章中的话:治理出自上天,文辞用来宣扬仁德。哪个时代会没有人才,哪个人才会没有施展的机会?优秀的工匠拿起斧头和斤,进入山林;栋梁、阿衡那样的人才,以及做栌、柱、楣、椽的木材,森然陈列在眼前,都是建造大厦所需的器材。仲尼看见沧海横流,所以致力于制造舟船。行动却不遵循事理,就像泛舟而没有舵。驾车出游五都的市场,天下的货物就全都陈列出来了。处在大光明天中,哪里还用得着灯烛?鸟到了困窘时就会啄击,人到了困窘时就会欺诈。北阜有一棵树,名叫时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