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字典 摘录
集藏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二百一十四

卷五十·魏五十◎嵇康(四)

集藏 · 文总集 · 已译 · 第 1156–1160 段

于是隐匿之情,必存乎心;伪怠之机,必形乎事。若是,则是非之议既明,赏罚之实又笃。不知冒阴之可以无景,而患景之不匿;不知无措(《御览》四百二十九作「无情」,下句放此。)之可以无患,而患措之不巧,岂不哀哉!是以申侯苟顺,取弃楚恭;宰▯耽私,卒享其祸。由是言之,未有抱隐顾私(《艺文类聚》二十二作「抱伪怀奸」,《御览》亦作「抱伪」。)而身立清世,匿非藏情而信著明君者也。是以君子既有其质,又观其鉴。贵夫亮达,希而存之;恶夫矜吝,弃而远之。所措一非,而内愧乎神;贱隐一阙,而外惭其形。言无苟讳,而行无苟隐。不以爱之而苟善,不以恶之而苟非。心无所矜,而情无所系,体清神正,而是非允当。忠感明天子,而信笃乎万民;寄胸怀于八荒,垂坦荡以永日。斯非贤人君子高行之美异者乎!或问曰:「第五伦有私乎哉?曰:『昔吾兄子有疾,吾一夕十往省,而反寐自安;吾子有疾,终朝不往视,而通夜不得眠。』若是,可谓私乎非私也?」答曰:「是非也。非私也。夫私以不言为名,公以尽言为称,善以无名为体,非以有措为负。今第五伦显情,是非无私也;矜往不眠,是有非也。无私而有非者,无措之志也。夫言无措者,不齐于必尽也;言多吝者,不具于不言而已。故多吝有非,无措有是。然无措之所以有是,以志无所尚,心无所欲,达乎大道之情,动以自然,则无道以至非也。抱一而无措,而无私无非,兼有二义,乃为绝美耳。若非而能言者,是贤于不言之私,非无情,以非之大者也。今第五伦有非而能显,不可谓不公也;所显是非,不可谓有措也;有非而谓私,不可谓不惑公私之理也。」(本集,又略见《晋书》本传,《艺文类聚》二十二)

◇管蔡论或问曰:「案《记》:管、蔡流言,叛戾东都。周公征讨,诛以凶逆。顽恶显著,流名千里。且明父圣兄,曾不鉴凶愚于幼稚,觉无良之子弟;而乃使理乱殷之弊民,显荣爵于藩国;使恶积罪成,终遇祸害。于理不通,心无所安。愿闻其说。」答曰:「善哉!子之问也。昔文武之用管、蔡以实,周公之诛管、蔡以权。权事显,实理沈,故令时人全谓管、蔡为顽凶。方为吾子论之。夫管、蔡皆服教殉义,忠诚自然。是以文王列而显之,发旦二圣,举而任之。非以情亲而相私也。乃所以崇德礼贤。济殷弊民,绥辅武庚,以兴顽俗,功业有绩,故旷世不废,名冠当时,列为藩臣。逮至武卒,嗣诵幼冲。周公践政,率朝诸侯;思光前载,以隆王业。而管、蔡服教,不达圣权;卒遇大变,不能自通。忠于乃心,思在王室。遂乃抗言率众,欲除国患;翼存天子,甘心毁旦。斯乃愚诚愤发所以徼祸也。成王大悟周公显,复一化齐俗,义以断恩。虽内信如心,外体不立。称兵叛乱,所惑都广。是以隐忍授刑,流涕行诛。示以赏罚,不避亲戚;荣爵所显,必锺盛德;戮挞所施,必加有罪,斯乃为教之正。今之明议也,管、蔡虽怀忠抱诚,要为罪诛。罪诛已显,不得复理。内必幽伏,罪恶遂章。幽、章之路大殊,故令奕世未蒙发起。然论者承名信行,便以管、蔡为恶,不知管、蔡之恶,乃所以令三圣为不明也。若三圣未为不明,则圣不▯恶而任顽凶顽凶也不容于时世,则管、蔡无取私于父兄;而见任必以忠良,则二叔故为淑善矣。今若本三圣之用明,思显授之实理,推忠贤暗权,论为国之大纪,则二叔之良乃显,万显三圣之用也有以,流言之故有缘,周公之诛是矣。且周公居摄,邵公不悦。推此言则管、蔡怀疑,未为不贤。而忠贤可不达权,三圣未为用恶,而周公不得不诛。若此,三圣所用信良,周公之诛得宜,管、蔡之心见理,尔乃大义得通,内外兼叙,无相伐负者,则时论亦得释然而大解也。(本集)

译这样一来,隐藏和遮掩的心情必定存在于内心,虚伪懈怠的机心必定会表现在事情上。如此,是非的议论既已明白,赏罚的实际执行又很坚决。他不知道遮蔽在阴暗处可以不留下影子,却忧虑影子不能隐藏;不知道没有施行可以没有忧患,却忧虑施行得不够巧妙,这难道不可悲吗!因此,申侯苟且顺从,招致楚恭王的废弃;宰▯沉溺于私心,最终遭受了自己的祸害。由此说来,从未有怀抱隐情、顾念私利而能在清明的世道中立身,也从未有隐藏过错、藏匿实情而能获得明君信任、显扬声誉的人。因此,君子既要具备自己的本质,又要观察借鉴他人。看重光明通达的品德,虽少见也要保存它;厌恶矜持吝啬的品行,便抛弃并远离它。施行一件错误的事,内心就对神明感到惭愧;轻视隐藏的一处过失,外表就为自己的形迹感到羞惭。言语不随便隐讳,行为不随便隐藏。不因为喜爱某人就苟且说他是善,不因为厌恶某人就苟且说他是非。内心没有什么可矜夸的,感情没有什么可牵系的,形体清正,精神端正,是非判断恰当。忠诚感动明天子,诚信深深取信于万民;把胸怀寄托在八荒之内,使坦荡之德流传于永远。这难道不是贤人君子高尚品行中奇异而美好的地方吗!有人问道:“第五伦有私心吗?”回答说:“从前我哥哥的儿子生病,我一夜之间去探望十次,回来后却能安然入睡;我的儿子生病,我一整天都不去看望他,却整夜不能入睡。”像这样,可以说是有私心还是没有私心呢?”回答说:“这是有是有非的问题,并不是私心。私心以不说出来为特征,公心以把话全部说尽为标志;善以不留下名迹为本体,非以有所施行为过失。如今第五伦把内心的实情显露出来,这是无私;但以自己曾多次探望哥哥的儿子而矜夸、因而不能入睡,这是有过非。无私却有过非,是因为没有施行的志向。所谓没有施行,并不是说一定要把一切都做尽;所谓多有吝惜,也不只是完全不说而已。所以,多有吝惜会有过非,没有施行反而有正确之处。然而,没有施行之所以有正确之处,是因为志向没有崇尚的对象,内心没有欲求,通达大道的真实情理,行动顺任自然,于是便没有什么途径会导致过非。守持专一而无所施行,既无私心又无过非,同时具备这两层意义,才是最完美的。若有过非却能够说出来,这胜过以不说来掩饰私心,并非没有实情,而是把最大的过非说出来。如今第五伦有过非而能将它显露出来,不能说他不公;他所显露的是是非,不能说他有所施行;明明有过非却说成是私心,也不能说他不迷惑于公私的道理。”(此文见本集,又略见《晋书》本传、《艺文类聚》二十二。) ◇《管蔡论》有人问道:“考察《记》中的记载:管、蔡散布流言,在东都反叛作乱。周公出兵征讨,以凶恶叛逆之罪将他们诛杀。他们的顽固邪恶显而易见,恶名流传千里。况且,父亲周文王圣明,兄长周武王也圣明,却竟然没有在他们年幼时察觉他们的凶顽愚昧,没有发现他们是不善的子弟;反而让他们治理殷地残破的百姓,使他们在藩国显贵荣达;直到罪恶积累、罪行形成,最终遭遇祸害。这在道理上说不通,内心也无法安宁。希望听听其中的说法。” 回答说:“好啊!你的这个问题问得好。过去文王、武王任用管叔、蔡叔,是着眼于实际;周公诛杀管叔、蔡叔,是出于权宜。权宜之事显露在外,实际的道理却被掩没,所以使当时的人全都把管叔、蔡叔认作顽劣凶恶之人。现在我正为你说明其中的道理。管叔、蔡叔都服从教化、殉守义理,忠诚出于本性。因此文王把他们列为显要,启用旦、叔二圣,举拔而任用他们,并不是因为亲情而互相偏私,而是为了崇尚德行、礼遇贤人。他们救济殷地的弊病,安抚并辅佐武庚,以改变顽劣的风俗;功业有所成就,所以历世不废,声名冠绝当时,被列为藩臣。到了武王去世、成王继位而年幼,周公执掌政事,率领朝见的诸侯;他想光大前代事业,以隆盛周王业。然而管叔、蔡叔服从教化,却不能通晓圣人的权宜之计;终于遭逢大变,不能自行申明。他们内心忠于王室,于是抗言率众,想要除去国家的祸患;他们希望保存天子,甘愿使旦遭受毁谤。这正是愚拙的忠诚激愤发作、因而招致祸患。成王彻底觉悟,周公的功绩得到显明,又重新统一教化、整齐风俗,以义理断绝亲恩。虽然成王内心确实信任周公,外在的情势却不能成立。管叔、蔡叔起兵叛乱,受迷惑的人遍及各地。因此周公忍痛施刑,流着眼泪执行诛杀。这样是为了表明赏罚,即使亲属也不回避;凡是荣宠爵位所显扬的,一定是盛德;凡是刑戮鞭挞所施加的,一定是有罪之人,这才是施行教化的正道。” 如今公正的论断是:管叔、蔡叔虽然怀有忠心、抱持诚意,但终究因为罪行而被诛杀。罪行和诛杀已经昭然,不可能再为他们申理。他们内心的隐情必定幽暗潜伏,罪恶却终于显露。幽隐与显章的道路大不相同,所以历代以来都没有人替他们发明真相。然而议论者承袭已有的名声,相信表面的行为,便把管叔、蔡叔认作恶人,却不知道管叔、蔡叔之所以被视为恶人,正会使三位圣人显得不明智。假如三位圣人并不昏暗,那么圣人就不会任用顽劣凶恶的人;顽劣凶恶的人既不能容于当时,管叔、蔡叔就不会凭父兄关系求取私恩;既然被任用必定是因为忠良,那么二叔本来就是善人。如今如果根据三位圣人任用人的明智,思考他们显然授予的实际道理,推究忠贤之人被暗中处理的权宜,把它作为治国的大纲来论说,那么二叔的善良就会显现,三位圣人的任用也就都有道理,流言也有了产生的缘由,周公的诛杀就是正确的。况且周公摄政时,邵公并不高兴。由此推论,管叔、蔡叔虽然心怀疑惧,却不能因此说他们不是贤人。忠贤之人可能不能通晓权宜之计,三位圣人并没有任用恶人,而周公又不得不诛杀他们。这样一来,三位圣人所任用的确实是善良之人,周公的诛杀也合宜,管叔、蔡叔的内心可以得到说明,于是大义就贯通了,内情和外在行为也都得到解释,再没有彼此攻伐、互相负累的地方,那么当时的议论也就会释然彻底地消解了。(本集)

◇明胆论有吕子者,精义味道,研核是非。以为人有胆可无明,有明便有胆矣。嵇先生以为明、胆殊用,不能相生。论曰:夫元气陶铄,众生禀焉。赋受有多少,故才性有昏明。唯至人特锺纯美,兼周外内,无不毕备。降此已往,盖阙如也。或明于见物,或勇于决断。人情贪廉,各有所止。譬诸草木,区以别矣。兼之者博于物,偏受者守其分。故吾谓明胆异气,不能相生。明以见物,胆以决断;专明无胆,则虽见不断;专胆无明,则违理失机。故子家软弱,陷于弑君;左师不断,见逼华臣,皆智及之,而决不行也。此理坦然,非所宣滞。故略举一隅,想不重疑。吕子曰:「敬览来论,可谓诲亦不加者矣。折理贵约而尽情,何尚浮秽而迂诞哉?今子之论,乃引浑元以为喻,何辽辽而坦谩也!故直答以人事之切要焉。汉之贾生,陈切直之策,奋危言之至。行之无疑,明所察也,忌鹏作赋,暗所惑也。一人之胆,岂有盈缩乎?盖见与不见,故行之有果否也。子家、左师,皆愚惑浅弊,明不彻达,故惑于暧昧,终丁祸害。岂明见照察而胆不断乎?故霍光怀沈勇之气,履上将之任,战乎王贺之事。延年文生,夙无武称,陈义奋辞,胆气凌云,斯其验欤?及於期授首,陵母伏剑,明果之俦,若此万端,欲详而载之,不可胜言也。况有睹夷途而无敢投足,阶云路而疑于迄泰清者乎?若思弊之伦,为能自托幽昧之中,弃身陷井之间,如盗跖窜身于虎吻,穿窬先首于沟渎,而暴虎冯河,愚敢之类,则能有之。是以余谓明无胆,无胆能偏守,易了之理,不在多喻,故不远引繁言。若未反三隅,犹复有疑,思承后诲,得一骋辞。」夫论理性情,折引异同,固寻所受之终始,推气分之所由。顺端极末,乃不悖耳。今子欲弃置浑元,捃摭所见,此为好理纲目,而恶持纲领也。本论二气不同,明不生胆,欲极论之,当令一人播无刺讽之胆,而有见事之明。故当有不果之害,非中人血气无之,而复资之以明。二气存一体,则明能运胆,贾谊是也。贾谊明胆,自足相经,故能济事。谁言殊无胆独任明以行事者乎?子独自作此言,以合其论也。忌鹏暗惑,明所不周,何害于胆乎?明既以见物,胆能行之耳。明所不见,胆当何断?进退相挟,可谓盈缩?就如此言,贾生陈策,明所见也;忌鹏作赋,暗所惑也。尔为明彻于前,而暗惑于后,有盈缩也。苟明有进退,胆亦何为不可偏乎?子然霍光有沈勇而战于废王,此勇有所挠也。而子言一人胆岂有盈缩,此则是也。贾生暗鹏,明有所塞也。光惧废立,勇有所挠也。夫唯至明能无所惑,至胆能无所亏耳。苟自非若此,谁无弊损乎?但当总有无之大略,而致论之耳。夫物以实见为主。延年奋发,通义凌云,此则胆也。而云夙无武称,此为信宿称而疑成事也。延年处议,明所见也。壮气腾厉,勇之决也。此足以观矣。子又曰言明无胆,无胆能偏守。案子之言,此则有专胆之人,亦为胆特自一气矣。五才存体,各有所生。明以阳曜,胆以阴凝。岂可为有阳而生阴,可无阳邪?虽相须以合德,要自异气也。凡余杂说,於期、陵母、暴虎云云,万言致一,欲以何明邪?幸更详思,不为辞费而已矣。(本集)

译◇明胆论 有一位吕先生,精研义理,体味道术,考察是非。他认为人可以只有胆识而没有明智,但有明智便一定有胆识。嵇先生认为明智和胆识作用不同,不能互相产生。论说如下:天地元气陶铸万物,众生都承受它。禀受有多有少,所以才性有昏暗和明达的不同。只有至人特别禀受纯美之气,内外兼备,没有不完整的地方。低于至人的,大概就有所欠缺了。有的人明于观察事物,有的人勇于决断。人的性情有贪有廉,各自都有所止限。譬如草木,种类区域不同,便各有区别。兼具明智和胆识的人,对事物的认识广博;偏受一方面的人,只能守住自己的本分。所以我认为明智和胆识是不同的气,不能互相产生。明智用来观察事物,胆识用来作出决断;只有明智而没有胆识,虽然看见了却不能决断;只有胆识而没有明智,就会违背道理、错失时机。因此子家软弱,陷入弑君之祸;左师不能决断,被华臣逼迫,都是智慧已经达到,却不能实行决断。这个道理很明白,不应有所滞碍。因此我只略举一个方面,想来你不会再重疑了。” 吕先生说:“恭敬地读了你的来论,可以说是教诲也没有再超过它的了。辨析道理贵在简约而能穷尽实情,何必崇尚浮华污杂和迂曲荒诞呢?如今你的论说竟援引混沌元气作为比喻,为什么如此空泛而直率轻慢!所以我只就人事中最切要的地方直接回答你。汉代的贾生,陈述切直的策略,奋力提出极其危急的言论;实行它而毫不迟疑,是明智有所察见;忌惮鹏鸟而作赋,是昏暗有所迷惑。一个人的胆识,难道会有增减吗?大概只是看见或看不见,所以行动有成效或没有成效罢了。子家、左师都愚昧迷惑而见识浅陋,明智不能彻底通达,所以被暧昧的事理所迷惑,最终遭受祸害。难道是明智能照察事物,而胆识却不能决断吗?霍光怀有深沉勇敢的气概,承担上将的职任,在王贺之事上进行争战。延年是文士,早先没有武勇的名声,但陈述义理、奋发言辞,胆气直冲云霄,这不正是它的验证吗?至于荆轲授首、陵母伏剑,明智和果断的同类,像这样的事情有千千万万,想要详细记录,无法说尽。何况有人看见平坦的道路却不敢迈步,登上通天的道路却疑惑不能到达太清之境吗?至于思虑弊病这一类人,能够自己寄身于幽暗之中,舍弃身体陷入井中,像盗跖逃身于虎口、穿墙小偷把头伸进沟渠,以及徒手搏虎、徒步涉河的愚蠢勇敢之人,这样的情况倒是有的。” 因此我说,有明智而没有胆识,没有胆识的人也能偏守一端,这是容易明白的道理,不需要多作譬喻,所以不再广泛援引繁杂的言辞。假如你还不能由一点推知其余三点,仍然有所疑问,我愿意承受你后面的教诲,再让你充分陈述一番。” 论说性情,辨析异同,本来就应当追究所禀受的始终,推求气分的由来;顺着端绪推到末端,这才不违背道理。如今你想抛开混沌元气,只搜集眼前所见,这就像喜欢道理的纲目,却厌恶把握纲领。本论说二气不同,明智不产生胆识;如果要把它推到极致,就应当让一个人具有无所顾忌、无刺无讽的胆识,同时又有观察事物的明智。这样就应当有不能成功的祸害;这并不是中等人的血气所没有的,又何必再用明智去资助它?二气存在于同一身体中,明智能够运用胆识,贾谊就是这样。贾谊的明智和胆识,自足以相互配合,所以能够成就事情。谁说绝无只有明智而没有胆识、却独任明智来行事的人呢?只是你自己说出这种话,以迎合你的论说。忌惮鹏鸟而作赋,是明智有所不能周遍,这对胆识有什么妨害?明智既然用来观察事物,胆识就能够实行它。明智没有看见的,胆识应当决断什么?进退相互牵制,难道可以说胆识有增减吗?照你这样说,贾生陈述策略,是明智所看见的;忌惮鹏鸟作赋,是昏暗所迷惑的。你前面明彻,后面昏暗迷惑,这就是明智有增减。假如明智有进退,胆识又怎么不可以偏于一方呢?你说霍光有深沉的勇气,在废黜君王之事上争战;这种勇气也有所受阻。而你说一个人的胆识哪里会有增减,这一点倒是正确的。” 贾生受鹏鸟之事的迷惑,是明智有所阻塞;霍光害怕废立之事,是勇气有所受阻。只有极其明智的人才能不受迷惑,只有极其胆勇的人才能毫不亏损。假如自己不是这样,谁能没有弊病和损失呢?只是应当总括有无的大略来进行论说罢了。事物以实际看见的情形为根本。延年奋发而出,通晓义理、气概凌云,这就是胆识;但你说他早先没有武勇的名声,这是相信先前的声誉而怀疑后来成事。延年参与议论,是明智所看见的;壮盛的气势腾跃猛烈,是勇气的决断。这已经足以作为观察了。你又说有明智而没有胆识,没有胆识的人能够偏守一端。按照你的话,这就是有专门胆识的人,也说明胆识只是自成一气。五种才性存在于一体,各自有其产生的根源。明智如阳光照耀,胆识如阴气凝聚。难道能因为有阳便产生阴,就可以没有阳吗?二者虽然相互需要以合成德性,终究是不同的气。我所杂论的荆轲、陵母、徒手搏虎等,万言归于一个意思,是想用来说明什么呢?希望你再仔细思考,不要只是徒费言辞。(本集)

◇难张辽叔自然好学论夫民之性,好安而恶危,好逸而恶劳,故不扰而其愿得,不逼则其志从。洪荒之世,大朴未亏。君无文于上,民无竞于下。物全理顺,莫不自得。饱则安寝,饥则求食。怡然鼓腹,不知为至德之世也。若此,则安知仁义之端,礼律之文?及至人不存,大道陵迟,乃始作文墨以传其意;区别群物,使有类族;造立仁义,以婴其心;制为名分,以检其外;勤学讲文,以神其教。故六经纷错,百家繁炽,开荣利之涂,故奔骛而不觉。是以贪生之禽,食园池之梁菽;求安之士,乃诡志以从俗。操笔执觚,足容苏息;积学明经,以代稼穑。是以困而后学,学以致荣;计而后习,好而习成。有似自然,故令吾子谓之自然耳。推其原也,六经以抑引为主,人性以从容为欢。抑引则违其愿,从欲则得自然。然则自然之得,不由抑引之六经;全性之本,不须犯情之礼律。故知仁义务于理伪,非养真之要术;廉让生于争夺,非自然之所出也。由是言之:则鸟不毁以求驯,兽不群而求畜。则人之真性无为,正当自然耽此礼学矣。论又云:嘉肴珍膳,虽所未尝,尝必美之,适于口也。处在暗室,睹▯烛之光,不教而悦得于心,况以长夜之冥,得照太阳,情变郁陶,而发其蒙。虽事以末来,情以本应,则无损于自然好学。难曰:夫口之于甘苦,身之于痛痒,感物而动,应事而作,不须学而后能,不待借而后有,此必然之理,吾所不易也。今子以必然之理,喻未必然之好学,则恐似是而非之议。学如一粟之论,于是乎在也。今子立六经以为准,仰仁义以为主,以规矩为轩驾,以讲诲为哺乳。由其途则通,乖其路则滞;游心极视,不睹其外;终年驰聘,思不出位。聚族献议,唯学为贵。执书レ句,俯仰咨嗟;使服膺其言,以为荣华。故吾子谓六经为太阳,不学为长夜耳。今若以□堂为丙舍,以诵讽为鬼语,以六经为芜秽,以仁义为臭腐,睹文籍则目瞧,修揖让则变伛,袭章服则转筋,谭礼典则齿龋。于是兼而弃之,与万物为更始,则吾子虽好学不倦,犹将阙焉。则向之不学,未必为长夜,六经未必为太阳也。俗语曰:乞儿不辱马医,若遇上古无文之治,可不学而获安,不勤而得志,则何求于六经,何欲于仁义哉?以此言之,则今之学者,岂不先计而后学?苟计而后动,则非自然之应也。子之云云,恐故得菖蒲菹耳!

译◇难张辽叔自然好学论 人的本性喜欢安定而厌恶危险,喜欢安逸而厌恶劳苦,所以不受扰乱就能实现愿望,不受逼迫就会顺从自己的心志。洪荒时代,大道的淳朴还没有亏损。君主在上没有文饰,百姓在下没有争竞。万物各全其理,顺其自然,没有不自得的。饱了就安然睡觉,饿了就寻求食物,怡然自得地拍着肚子,不知道自己正处在至德的时代。像这样,哪里知道仁义的开端、礼法的文饰呢?到了至人不再存在、大道衰落,才开始创作文辞,用来传达自己的意旨;区别各种事物,使它们有类别族属;创立仁义,使之拘束人心;制定名分,用来约束外在行为;勤奋学习、讲习文章,使教化神妙。因此六经纷杂,百家兴盛,打开荣华利禄的道路,于是人们奔走追逐而不自知。所以贪生的禽鸟,去吃园池中高粱、豆类的粮食;求取安定的士人,便改变心志以顺从世俗。拿笔执简,可以得到休息;积累学问、通晓经书,可以代替耕种。因此困顿之后才学习,学习用来求取荣华;先作盘算然后学习,喜好学习而后习惯形成。它看起来好像出于自然,所以使你称它为自然。推究它的根源,六经以抑制和引导为主,而人的本性以舒展自如为快乐。抑制和引导违背人的愿望,顺从欲望才获得自然。那么,自然的获得并不依靠抑制和引导人的六经;保全本性的根本,不需要违逆情性的礼法。因此可知,仁义是致力于矫正人为之理,并不是养护真性的要术;廉洁谦让产生于争夺,并不是从自然本性中产生的。由此说来,鸟不会自毁来求得驯服,兽也不会合群来求得畜养。这样看来,人的真性本来无为,正应当自然地沉溺于这种礼学了。论说又说:美味佳肴和珍贵膳食,即使从未尝过,尝到了一定会觉得美,是因为适合口味。身处暗室,看见点燃的蜡烛发出的光,不需要教导便会在心中感到喜悦,何况在长夜的黑暗中得到太阳的照耀,情感变得郁陶舒畅,而使蒙昧得到启发。虽然事情从末端到来,情感却从根本上响应,这并不损害自然地喜欢学习。” 反驳说:口对于甘苦,身体对于痛痒,受到外物感触就会发动,遇到事情就会作出反应,不需要学习以后才会,不等待借助以后才有,这是必然的道理,我不改变这个看法。如今你拿必然的道理来比喻未必必然的好学,恐怕是似是而非的议论。关于学习如同一粒粟米的说法,大概就在这里。如今你树立六经作为准则,仰仗仁义作为根本,把规矩当作车乘,把讲学教诲当作哺乳。沿着它的道路就通达,违背它的道路就阻滞;放纵心思、穷极视野,却看不见它以外的东西;终年奔走,思想也不越出自己的位置。聚集同族共同献议,只有学习最为尊贵。手执书卷,俯仰叹息;使人把这些话牢记在心,认为它们是荣华。因此你把六经说成太阳,把不学习说成长夜。如今如果把【缺字】堂当作丙舍,把诵读讽咏当作鬼语,把六经当作荒芜污秽,把仁义当作臭腐;看见文籍便斜视,修习揖让便变得佝偻,穿着章服便抽筋,谈论礼典便牙齿蛀坏。于是把这些一并抛弃,与万物重新开始,那么你虽然好学不倦,仍将有所缺失。这样,先前的不学习未必就是长夜,六经未必就是太阳。俗语说:乞丐也不以马医为辱。假如遇到上古没有文饰的治理,不学习也能得到安定,不勤劳也能实现志愿,那么还向六经求取什么,还对仁义有什么欲求呢?”},{ 这样说来,那么今天的学者,难道不是先谋划而后学习吗?如果先谋划而后行动,就不是顺应自然的反应了。您说了这些话,恐怕只是故意得到菖蒲腌菜罢了!

◇难张辽叔宅无吉凶摄生论夫神▯遐远,吉凶难明,虽中人自竭,莫得其端,而易以惑道。故夫子寝答于来问,终慎神怪而不言。是以古人显仁于物,藏用于身,知其不可,众所共非,故隐之。彼非所明也。吾无意于庶几,而足下师心陋见,断然不疑,系决如此,足以独断。思省来论,旨多不通,谨因来言以生此难。方推金木,未知所在,莫有食治,世无自理之道,法无独善之术。「苟非其人,道不虚行。」礼乐政刑,经常外事,犹有所疏,况乎幽微者邪?纵欲辨明神微,祛惑起滞,立端以明所由,□断以检其要,乃为有徵。若但撮提群愚,□□蚕种,忿而弃之,因谓无阴阳吉凶之理,得无似噎而怨粒稼、溺而责舟楫者邪?《论》曰:「百年之宫,不能令殇子寿;孤逆魁冈,不能令彭祖夭。」又曰:「许负之相条侯,英布之黥而後王,皆性命也。」应曰:此为命有所定,寿有所在,祸不可以智逃,福不可以力致。英布畏痛,卒罹刀锯;亚夫忌馁,终有饿患。万物万事,凡所遭遇,无非相命也。然唐虞之世,命何同延?长平之卒,命何同短?此吾之所疑也。即如所论,虽慎若曾颜,不得免祸;恶若桀跖,故当昌炽。吉凶素定,不可推称,而古人何言「积善之家,必有余庆」,「履信思顺,自天▯之」?必积善而后福应,信著而后▯来,犹罪之招罚、功之致赏也。苟先积而后受报,事理所得、不为暗自遇之也。若皆谓之是相,此为决相命于行事、定吉凶于智力,恐非本论之意,此又吾之所疑也。又云:「多食不消,必须黄丸」。苟命自当生,多食何畏,而服良药?若谓服药是相之所一,宅岂非是一邪?若谓虽命犹当须药自济,何知相不须宅以自辅乎?若谓药可论而宅不可说,恐天下或有说之者矣。既曰寿夭不可求,甚于贵贱,而复曰善求寿强者,必先知灾疾之所自来,然後可防也。然则寿夭果可求邪?不可求也。既曰「彭祖七百、殇子之夭皆性命自然」,而复曰不知防疾致寿去夭,「求实于虚,故性命不遂」,此为寿夭之来、生于用身;性命之遂,得于善求。然则夭短者何得不谓之愚,寿延者何得不谓之智?苟寿夭成于愚智,则自然之命,不可求之论,奚所措之?凡此数者,亦雅论之矛盾矣。《论》曰:「专气致柔,少私寡欲,直行情性之所宜,而合养生之正度,求之于怀抱之内而得之矣。」又曰:「善养生者,和为尽矣!」诚哉斯言。匪谓不然,但谓全生不尽此耳。夫危邦不入,所以避乱政之害;重门击柝,所以避狂暴之灾;居必爽▯岂,所以远风毒之患。凡事之在外能为害者。此未足以尽其数也。安在守一和而可以为尽乎?夫专静寡欲,莫若单豹,行年七十而有童孺之色,可谓柔和之用矣!而一旦为虎所食,岂非恃内而忽外邪?若谓豹相正当给厨、虽智不免,则寡欲何益,而云养生可得?若单豹以未尽善而致灾,则辅生之道不止于一和。苟和未足保生,则外物之为患者,吾未知其所齐矣。《论》曰:「师占成居则有验,使造新则无徵。」请问占成居而有验者,为但占墙屋邪?占居者之吉凶也?若占居者而知盛衰,此自占人,非占成居也。占成居而知吉凶,此为宅自有善恶,而居者从之。故占者观表而得内也,苟宅能制人使从之,则当吉之人,受灾于凶宅;妖逆无道,获福于吉居。尔为吉凶之致,唯宅而已,更令由人也。新便无徵邪?若吉凶故当由人,则虽成居、何得而云有验邪?若此果可占邪?不可占邪?果有宅邪?其无宅也?《论》曰:「宅犹卜筮,可以知吉凶而不能为吉凶也。」应曰:此相似而不同。卜者,吉凶无豫,待物而应将来之兆也;相宅不问居者之贤愚,唯观己然有传者、己成之形也。犹睹龙颜而知当贵,见纵理而知饿死。然各有由,不为暗中也。今见其同于得吉凶,因谓相宅与卜不异,此犹见琴而谓之箜篌,非但不知琴也。纵如《论》,宅与卜同,但能知而不能为,则吉凶已成,虽知何益?卜与不卜,了无所在。而古人将有为,必曰问之龟筮,吉以定所由差,此岂徒也哉!此复吾之所疑也。武王营周,则云「考卜惟王,宅是镐京。」周公迁邑,乃卜涧▯,终惟洛食。又曰:「卜其宅兆而安厝之。」古人修之于昔如彼,足下非之于今如此,不知谁定可从。

译◇驳张辽叔《住宅无吉凶与养生论》神灵幽远,吉凶难以明察,即使普通人竭尽心力,也无法探得端绪,反而容易被邪说迷惑。所以孔夫子面对来人的询问而停止回答,始终谨慎对待神怪之事而不谈论。因此古人对外物显扬仁德,对自身隐藏功用;知道有些事情不可明说,而且众人共同非议它,所以把它隐而不言。那并不是他们不能明白。我无意于苟且求得,而您却以自己的偏见为师,断然毫不怀疑,作出这样的判断,似乎足以独自裁决。思考您来信的论旨,大多不能贯通,所以谨依照您的话提出这些疑难。正要推究金、木二气,却还不知道它们所处的位置;没有什么可以用来调治,世上也没有能够自行解决的办法,法则更没有独善其身的途径。‘如果不是这样的人,道理就不会凭空自行流行。’礼、乐、政、刑这些经常处理的外在事务,尚且还有疏漏,何况幽深微妙的事呢?即使想辨明神妙之理,消除疑惑、疏通滞塞,树立端绪以说明事情的由来,□□断定以考察其中的要领,也必须有实际征验才行。如果只是提携一群愚昧之人,□□蚕种,因愤怒而抛弃它,便说不存在阴阳吉凶之理,岂不像吃东西噎住了却怨恨庄稼、掉进水里淹死了却责怪船桨吗?《论》中说:‘百年建成的宫殿,不能使夭折的孩子长寿;孤独而违逆、魁梧高大的处境,不能使彭祖夭亡。’又说:‘许负给条侯看相,英布受黥刑后却成为王,这些都是性命所决定的。’我回答说:这就是说,命运有一定安排,寿命有固定期限;祸患不能靠智谋逃避,福分也不能靠力量取得。英布害怕疼痛,最终仍遭受刀锯之刑;周亚夫忌讳饥饿,最终还是遭遇了饿死的祸患。万物万事,凡是所遭遇的,没有不是由相貌和命运决定的。然而唐尧、虞舜的时代,为什么命运都同样长久?长平之战的士卒,为什么命运都同样短促?这是我疑惑的地方。即使按照您所说,谨慎如曾参、颜回,也不能免除祸患;邪恶如桀、跖,却本来就应当昌盛。既然吉凶预先注定,不可推求称量,那么古人为什么又说‘积善之家,必有余庆’,‘履行诚信、思虑顺理,就会得到上天的保佑’呢?必定是积累善行之后福报才会到来,诚信显著之后上天才会保佑,这就像罪行招致惩罚、功劳带来奖赏一样。如果必须先积善然后才接受报应,那么事情和道理之间就有所得,不是暗中偶然相遇。如果一切都说成是相貌命运决定的,那就是把相貌命运的决定归结到人的行为,把吉凶确定在人的智力和力量上,恐怕不是原论的意思;这又是我疑惑的地方。又说:‘吃得多而不能消化,必须服黄丸。’如果命中本来就应当活着,吃得多又有什么可怕的,还要服用良药吗?如果说服药是相命所允许的一项,那么住宅难道不是相命所允许的一项吗?如果说虽然有命运,仍然必须靠药物自救,那么怎么知道相命不需要住宅来辅助自己呢?如果说药物可以谈论而住宅不能谈论,恐怕天下或许有人能够说明它。既然说寿命长短不可求,比贵贱更不可求,却又说善于求得长寿强健的人,必须先知道灾病从哪里来,然后才能防备。那么寿命长短究竟可以求取吗?又说不可求。既然说‘彭祖活到七百岁、夭折的孩子早死,都是性命自然如此’,却又说不知道防止疾病、增加寿命、避免夭折,‘在虚妄中追求实效,所以性命不能遂愿’,这就是说,寿命长短来自保养身体,性命能否顺遂取决于善于求取。既然如此,短命夭折的人为什么不能说是愚蠢,长寿的人为什么不能说是聪明?如果寿命长短由愚智造成,那么所谓自然命运、不可求取的说法,又放在哪里呢?这些说法,实在也是高明论述中的矛盾。《论》中说:‘专一精神,使身体柔和;减少私欲,降低欲望;径直按照性情所适宜的去做,就符合养生的正当法度,在内心之中求取,便可以得到。’又说:‘善于养生的人,做到和顺就全部完备了!’这些话确实说得对。并不是说它不对,只是说保全生命不能完全靠这一点。危险的国家不进入,是为了躲避乱政的祸害;设置重重门户并敲击梆子,是为了躲避狂暴之徒的灾祸;居处一定要高爽干燥,是为了远离风毒的祸患。凡是外界事物能够造成伤害的,都属于这种情况。这些还不足以包括全部情形,怎么能说守住专一与和顺就可以全部解决呢?专心安静、减少欲望的人,没有谁比单豹更突出;他活到七十岁,仍有儿童般的面色,可以说已经发挥了柔和之道的作用了!可是他一旦被老虎吃掉,难道不是依赖内在修养而忽略外界防范吗?如果说单豹本来就该供给厨房,虽然聪明也不能免死,那么减少欲望又有什么益处,为什么还说可以通过养生获得长寿?如果说单豹因为没有做到尽善尽美而招致灾祸,那么辅助生命的道理就不止于专一和顺。假如和顺还不足以保全生命,那么外物造成祸患的范围,我就不知道应当如何划定了。《论》中说:‘占问已经建成的住宅就有应验,若为人建造新住宅就没有征验。’请问,占问已经建成的住宅而有应验,是只占问墙屋吗?还是占问居住者的吉凶?如果占问居住者而知道他的盛衰,那就是占问人,不是占问已经建成的住宅。如果占问已成住宅而知道吉凶,这就是住宅本身有善恶,居住者会受它影响。所以占卜者观察外在表象而得到内在情形。假如住宅能够制约人,使人顺从它,那么本来应当吉祥的人就会在凶宅中遭灾;妖邪叛逆、无道之人,反而会在吉宅中获福。这样一来,吉凶的形成只由住宅决定,却又让它由人来决定。新建住宅就没有征验吗?如果吉凶本来应当由人决定,那么即使是已经建成的住宅,怎么能说占问会有应验呢?这种事究竟可以占问吗?不可以占问吗?究竟有住宅之相吗?还是没有住宅之相?《论》中说:‘住宅如同卜筮,可以知道吉凶,却不能造成吉凶。’我回答说:这两者相似却不同。卜筮所问的吉凶事先并未确定,是等待事物出现而应验的未来征兆;相宅不询问居住者的贤愚,只观察住宅已经呈现、已有流传依据的形势。正如看见帝王之相的面容就知道将来显贵,看见额头上的纵理就知道会饿死。然而各自都有缘由,并不是在暗中无故发生。如今只因看见它们都能得到吉凶,就说相宅与卜筮没有区别,这就像看见琴便说它是箜篌,不只是不了解琴而已。即使如《论》中所说,营建宅居与占卜相同,只能知晓吉凶而不能有所作为,那么吉凶已经形成,虽然知道了,又有什么益处呢?占卜与不占卜,实际上都没有区别。可是古人将要有所作为时,必定说要询问龟卜和筮占,以吉兆来确定事情的依据和差别,这难道只是徒然的吗?这仍然是我所疑惑的地方。武王营建周都时,就说:“通过占卜,只有大王决定,把都邑建在镐京。”周公迁徙都邑时,于是占卜涧▯,最终以洛邑的卜兆为宜。又说:“占卜宅地的吉凶征兆,然后在那里安葬。”古人在过去如此奉行这些做法,您如今却这样非难它们,我不知道究竟应当听从谁的定论。

《论》曰:「为三公宅,而愚民必不为三公,可知也!「或曰:「愚民必不得久居公侯宅,然则果无宅也。」应曰:不谓吉宅能独成福。但谓君子既有贤才又卜其居,复顺积德,乃享元吉。犹夫良农,既怀善艺,又择沃土,复加耘耔,乃有盈仓之报耳。今见愚民不能得福于吉居,便谓宅无善恶,何异睹种田之无十千,而谓田无坏▯脊邪?良田虽美,而稼不独茂;卜宅虽吉,而功不独成。相须之理诚然,则宅之吉凶未可惑也。今信徵祥则弃人理之所宜,守卜相则绝阴阳之吉凶,持智力则忘天道之所存,此何异识时雨之生物、因垂拱而望嘉谷乎?是故疑怪之论生,偏是之议兴,所托不一,鸟能相通?若夫兼而善之者,得无半非冢宅邪?《论》曰:「时日谴祟,古盛王无之,季王之所好听。」此言善矣,顾其不尽然。汤祷柔林,周公秉圭,不知是谴祟非也?「吉日惟戊,既伯既祷。」不知是时日非也?此皆足下家事,先师所立,而一朝背之,必若汤周未为盛王。幸更详之。又当知二贤何如足下邪?《论》曰:「贼方至,以疾走为务;食不消,以黄丸为先。子徒知此为贤于安须臾与求乞胡,而不知制贼病于无形,事功幽而无跌也。夫救火以水,虽自多于抱薪,而不知曲突之先物矣。况乎天下微事,言所不能及,数所不能分,是以古人存而不论。神而明之,遂知来物,故能独观于万化之前,收功于大顺之后。百姓谓之自然,而不知所以然。若此岂常理之所逮邪?今形象著明、有数者留成尚滞之,天也广远,品物多方,智之所知,未若所不知者众也。今执辟谷之术,谓养生已备,至理已尽,驰心极观,齐此而还;意所不及,皆谓无之,欲据所见,以定古人之所难言,得无似蟪蛄之议冰邪?欲以所识,而□□□之所弃,得无似戎人问布于中国,观麻种而不事邪?吾怯于专断,进不敢定祸福于卜相,退不敢谓家无吉凶也。(本集)

卷五十一·魏五十一◎嵇康(五)

译《论》中说:‘即使建造三公的住宅,愚民也一定不能成为三公,这是可以知道的。’有人说:‘愚民一定不能长久居住在公侯的住宅中,那么住宅果真没有作用吗?’我回答说:并不是说吉宅能够单独造成福分,只是说君子既有贤能才智,又选择自己的居处,再加上顺应积德,才会享有大吉。就像优秀的农夫既掌握良好的耕作技艺,又选择肥沃的土地,再加以耕耘培植,才会得到粮仓满盈的报偿。如今只看到愚民不能在吉宅中获得福分,便说住宅没有善恶,这与看见田地不能收获十千粮食,便说田地没有肥瘠好坏,有什么不同?良田虽然美好,庄稼也不会独自茂盛;卜选的住宅虽然吉祥,功业也不会独自成功。彼此相互依赖的道理确实如此,所以住宅的吉凶不可疑惑。如今相信征祥,便抛弃人事所应遵循的道理;拘守卜筮相宅,便否定阴阳所体现的吉凶;只依仗智力和力量,便忘记天道的存在,这与认识到时雨能使万物生长,却只拱手等待嘉谷成熟有什么不同?因此怀疑怪异的言论产生,偏执的是非之论兴起;各自所凭借的不同,怎么能够相互贯通?至于想把各种因素兼收并蓄、都认为是好的,难道不会反而一半是在否定坟墓住宅吗?《论》中说:‘以时日谴责鬼祟,古代盛德之王没有这种做法,这是末世君王所喜爱听信的。’这话说得很好,只是并不完全如此。商汤在桑林祈雨,周公手执圭璧,难道不知道这不是对鬼神谴责吗?‘选择吉日戊日,既已祭祀伯,又已祈祷。’难道不知道这不是关于时日吗?这些都是您家学中的事,也是先师所确立的,您却一朝背弃它们,难道一定要说商汤、周公还不算盛德之王吗?希望您再详细考察。又应当知道,那两位贤人和您相比究竟如何吧?《论》中说:‘盗贼将要到来时,以快跑逃避为要务;食物不能消化时,以服黄丸为先。您只知道这些做法胜过安于片刻、向胡人乞求,却不知道在祸患尚未成形时就制服盗贼和疾病,事情的功效虽然幽微,却没有差错。救火用水,虽然胜过抱柴救火,却不知道事先疏通烟囱才是预先防患。何况天下有许多细微的事情,言语不能完全涉及,数术也不能一一分辨,所以古人有所保存而不加论述。能够神妙地理解并使之明白,于是能预知将来的事物,所以可以在万物变化之前独自观察,在大顺之后收获功效。百姓称它为自然,却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。像这样,难道是通常的道理所能达到的吗?如今对于形象已经明显、具有一定数理的事情,尚且有人执着而不能理解;天道广远,万物多端,人的智力所能知道的,远不如它所不知道的多。如今拘守辟谷之术,认为养生已经完备、至理已经穷尽,竭力用心观察,只到这里便停止;凡是心智达不到的,都说它不存在,想凭自己的见闻来裁定古人难以言说的事情,难道不像寒蝉议论冰雪吗?想凭自己知道的东西,□□□所抛弃的事物,难道不像戎人到中原询问布匹,只看见麻种却不去经营吗?我对于专断感到畏惧,进而不敢断定祸福全由卜筮相宅决定,退而也不敢说人家住宅没有吉凶。(本集) 卷五十一·魏五十一 ◎嵇康(五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