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七十三◎释氏（三）

译《高僧传》序 推究至高之道，深沉空寂，要借助蹄筌之类的言教才得以彰明；玄妙的旨趣幽深凝重，要凭借师长保傅才能发挥作用。因此圣人的遗迹相继兴起，贤能之人各自寄托于不同方面：辨明忠烈、孝慈，以确定名分教化的道理；阐明《诗》《书》《礼》《乐》，以成就风俗教训。有的人忘掉功名、遗弃世事，崇尚虚静冲和；有的人顺应荣枯变化，重视通达天命。但这些教化都只局限在世间，功效也只存在于眼前近处，这大概是渐染教化的方法，还没有穷尽神妙本性的奥秘。至于能仁佛陀的教训，考察业报果报的幽微，就追溯三世轮回；谈论最高真理的玄妙，就贯通超越百灵。开启《十地》以辨明智慧宗旨，彰显《三谛》以说明智慧府藏，穷尽神妙、尽显本性的宗旨，掌握枢纽和极致。其他教法同它相比，也如同群流归入巨壑、众星拱卫北辰一样，宏大而深远，确实难以用言语赞美。至于佛教遍满三千世界，形迹遍及六道，都是为了接引幽昧众生，给予大利益。但因为清净与污秽所闻不同，升沉又有不同见解，所以西方先承受佛的音声形迹，东方后来获得见闻的利益；有时佛法如云能显现于夜空，有时又如风虎在夜梦中显现。宏大的教化既已扇动，伟大的变化便由此融通。此后西域名僧往往来到中国，有的传授经法，有的教授禅道，有的以奇异事迹教化人，有的以神通力量救济众生。从汉代到梁代，年代绵延久远，世间经历六代，年数将近五百。本土沙门中含蓄的文采和卓异的才华蓬勃发露，群英间或出现，代代都有其人。各家记录叙述不同：沙门法济偏重叙述高逸的一面；沙门法安只列举志节的一项；沙门僧宝只设置游方一科；沙门法进才综合撰写论传，但文辞和事迹又有所缺略。这些著作各有繁简，行迹也显隐不同；考察他们记载的事迹，仍未见其归宿。宋临川康王刘义庆的《宣验记》《幽明录》，太原王琰的《冥祥记》，彭城刘俊的《益部寺记》，沙门昙宗的《京师寺记》，太原王延秀的《感应传》，朱君台的《徵应传》，陶渊明的《搜神录》，以及旁及诸僧的著作，叙述他们的风采素行，但全都是附带记载，往往多有疏漏。齐竟陵文宣王的《三宝记传》，有时称《佛史》，有时称《僧录》；既把三宝合在一起叙述，文辞旨意彼此牵连，混杂而难以寻求，更加芜杂昏暗。琅邪王巾所撰《僧史》，意在全面综合，但文体还不够完备。沙门僧▯所撰《三藏记》，只有三十多位僧人，遗漏的非常多。中书郗景兴的《东山僧传》、治中张孝秀的《庐山僧传》、中书陆明霞的《沙门传》，各自争相举述一方人物，不能贯通古今，只务求保存一种善行，顾不上其他行为。到了当时，也接连有作者出现。然而有的在褒扬赞美之下过分夸张，有的在叙事之中徒然援引辞藻、浪费篇幅；寻求实际道理，却没有确切可称道之处。有的又嫌内容繁多广泛，删减事迹；但那些卓异之士，往往被遗弃删削。有人说出家之士处于国宾和帝王之间，不应当毅然远离世俗，独自高蹈绝尘；其实辞去荣华、抛弃爱欲，本来就是以不同于世俗为贤，如果这样的人不予论述，究竟还记载什么呢？我曾在闲暇日子阅览各种著作，便搜集查检杂录数十余家，以及晋、宋、齐、梁的春秋书史，秦、赵、燕、凉等荒乱朝代的伪史，地理杂篇和零散的片言记录；又广泛咨询故老，遍访前代贤达，校核有无，取其同异。从汉明帝永平十年开始，到梁天监十八年结束，共四百五十三年，记载二百五十七人，另外旁及附见者二百多人。按德业大致分为十类：一是译经，二是义解，三是神异，四是习禅，五是明律，六是遗身，七是诵经，八是兴福，九是经师，十是唱导。然而佛法流传到东土，大概依靠翻译传授的功劳。有人越过沙漠险阻，有人漂渡洪波巨浪，全都舍弃形骸、殉身于道，把生命交给弘扬佛法的事业。震旦得以开明，首先就依赖这些人；这种功德值得尊崇，所以把译经列在篇首。至于智慧理解能够开启心神，便能使道业兼通万亿；通达感应、随时教化，便能使强暴者安定；安静心念、安住禅定，功德便森然茂盛；弘扬赞叹毗尼，禁戒行为便清净；忘掉形体、遗弃身体，吝惜之心便改变；歌诵佛法言教，幽冥与显明之界都同受庆幸；建立兴起福善事业，遗留下来的佛像便可以传世。这八类全都因为行迹不同、教化所及各异，却都以四依为德行准则，以身口意三业建立功勋，因此成为众经所称美、众圣所褒述的对象。至于考察源流、斟酌取舍，都列在赞论中，详见后文。论中所写的文辞略异于通常体例，开头标明大意，大体类似前面的序言；没有辨析当时人物，事情留待后文讨论。有时把前后文穿插起来，似乎会显得烦杂，所以总括置于一科末尾，通称为“论”。转读和宣唱虽然源流并不遥远，但能够适应根机、使俗人觉悟，确实有特别的功劳。因此齐、宋杂记都把它们列为能才；现在所取的，必须是制作和作用特别卓绝的。若有一人能够通达感应，便编在传记末尾；若只是奇异之事而无此功用，便不予保存。十科所叙的内容，本来都散见于各种记载；现在只是删取聚合到一处，所以只是传述而没有创作，使读者在一本书中披阅，便可以兼收各项要旨。其中有繁琐辞藻、虚浮赞语，或者德行不足以配称的人，全都省略。因此叙述六代贤能奇异之士，编成十三卷，加上序和目录合为十四轴，题名为《高僧传》。前代所撰的书大多称作《名僧传》。然而“名”只是实际德行的宾语：如果真实修行潜藏光辉，虽高尚却没有名声；如果德行浅薄而恰逢时势，虽有名声却不高尚。名声而不高尚，本来不值得记载；高尚而没有名声，则正是本书要收录的。所以省去“名”字的音义，改用“高”字。书稿初创，其中或许仍有遗漏。如今这十四卷连同赞论，心里认为已经定稿；如果还没有完全删削概括，请读者详加考察。《高僧传》赞 传译赞 频婆的歌声暂歇，重重教法由此宣陈；五乘竞相运转，八万法门广为包罗。周代星辰隐去光辉，汉代梦见金人而神道相通。摄摩腾、竺法兰、安世高、鸠摩罗什等殉道而来，慈悲如云迁移庇荫，智慧如水传递津梁，使那佛法衰微的末世，也能建立宏大的善因。义解赞 遗留下来的教化遥远而弥漫，结聚的波浪幽深迥远；若不是这些纯粹明智的人，谁能振兴将要衰颓的佛法？慧安潜藏的光辉可以与日月相比，远方的睿智接连如环。▯斧曲折斜行，弹落沐发之水而扬起尘埃；白丝既已染色，未来便永远改变。习禅赞 禅那幽深寂静，正受境界深邃；凝定心神、止息思虑，才足以探寻幽微。五门舍弃恶行，九次第如丛林繁密。即使山海枯竭、万物聚散、众生升沉，慈悲功德仍然丰厚；若不严厉约束心志，怎能达到如此境界？

译明律赞 盘盂上设置戒语，几杖上施加铭文；人如果不自我勉励，这些又有什么用，怎能有所成就？破旧的纳衣已经缝补，戒律篇聚由此产生；缄默守持口与意，使心和形体一同枯槁。喜悦和忧戚如同两面镜子，欣喜与忧愁好比两个瓶子。忘身赞 如果一个人挺立志向，金石也不能算作英杰；熔铸并珍重这种志节，以祈求那珍贵的城郭。芬芳的梧桐茂盛繁密，紫色的宫馆轻轻浮现；烟气升腾而光彩闪耀，吐出烟霞，含藏祥瑞。即使千秋之后仍受赞美，万代之中也会流传声名。诵经赞 佛的法身已经远去，所寄托的只有经文；反复低吟，利益众生的功德难以思量。三业不懈怠，六时有所竞进；教化众生于是得到护卫，众类也因变化而来到这里。这里的真实德行，谁能同它相比？兴福赞 真实的佛仪已经遮掩光辉，金石却传布余晖；于是有塔和佛像，怀念佛的人依止于此。显现奇异以表明极致，彰显祥瑞以显示威德；山岩中藏有灵迹，大地涌动，水在空中飞泛。坚定深厚的心路，必定与佛道相契而没有违背。《高僧传》论 传译论 翻译传法的功劳崇高无比，本来就无法用言语称量。从前如来灭度以后，长老迦叶、阿难、末田地等，都具备护持八万法藏的责任，弘扬大道、救济众生，功用极其广大；圣慧的日光，其余辉尚未隐没。此后迦旃延子、达磨多罗、达摩尸梨帝等，都广泛寻求异论，各自著述言说，但全都祖述四《含》，以三藏为宗旨和轨范。至于龙树、马鸣、婆薮槃头，则对于方等深经领会总括其中枢要；源头发自般若，流脉贯通双林，虽然说教化广大隆盛，也都各自获得了佛法本性。因此三宝得以连续传承，法轮转动而没有断绝，所以五百年中仍称正法在世。神圣教化所到之处，远近都能到达；一声一光，便震动其他国土；一台一伞盖，便能移动覆盖整个国家。震旦与迦维，虽然道路被葱河阻断，相距超过数万里，但凭借圣人的神力，不过如同武步之间；至于使听闻和见闻受到隔绝，难道不是由于时机吗？等到因缘时运将要感通，名教便潜移默化地流布，有时称佛为浮屠之主，有时称为西域大神。所以汉明帝给楚王英的诏书说：“大王诵读黄老的微言，又崇尚浮屠的仁慈祭祀。”后来感通梦见金人，派遣使者前往西域，于是摄摩腾、竺法兰怀抱佛道前来教化，携带经策独自远征，历尽艰苦终于到达；他们倚着陡峭山壁面对深渊，踩着飞梯渡过险境。他们把身体遗留给众生，处在艰难中却能平安度过；传布佛法、宣讲经典，开始教化东土，后世学人得以听闻，大概都依靠他们的力量。到了安世高、支谶、康会、竺护等人，又在不同时代相继出现，接连弘扬赞助佛法。然而夷夏地域不同，音韵彼此隔绝，如果不是精通训诂、领会义理，确实很难理解。恰有支谦、聂承远、竺佛念、释宝云、竺叔兰、无罗叉等人，都精通梵语和汉语的声音，所以能够穷尽翻译的旨趣。一句话反复斟酌，文辞和旨意分明，然后再采用本土宫商声调，修饰成汉地的文制。论中说：“应随各地的俗语来表示正义，在正义之中安置随顺义理的言语。” 说的就是这个道理。后来鸠摩罗什学问宏大而能钩探深奥，神明般的鉴识幽深高远；他游历中土，全面翻译方言，又遗憾支谦、竺法兰等人的译文文体古朴质直，未尽善美，于是亲临梵本重新宣译，所以形成今译、古译两种经文，言辞虽不同而义理相同。当时有道生、僧肇、慧影、僧睿、道严、道观、道恒、僧肇等人，都能在言辞之前领会义理，文辞润泽如珠玉；执笔承受旨意，各有其人，所以长安译经，文采郁然，号称第一。当时姚兴窃据帝号，占有京畿，崇敬爱护三宝，城中逐渐传布佛法，使仰慕大道而来的人远近如烟云聚集；三藏法门有缘者都能见到，自从佛像东迁以来，这时最为兴盛。佛贤比丘在江东翻译的作品，《华严》大部；昙无谶在河西翻译的《涅槃》妙教，以及诸位高僧所译的四《含》、五部、犍度、婆沙等，都与佛法根本相符，义理契合三法印。然而佛贤有别室之讥，佛贤又有被摈黜的行迹，考察真实记录，实在难以详尽推究。也许是时代风气衰薄、佛道衰败、人心浇漓，所以所感所见竟到了这种地步；如果只从近世行迹来考求，大概也像美玉上有一点瑕疵。又如安世高、无谶、法祖、法祚等人，都理思深通、仁慈恩泽能够成就事业，却都不得善终；大概是由于业报有其传承感应，因果义理无法逃避。所以罗汉虽已断尽诸漏，仍有遭受病恼的厄难；比干虽然忠诚谨慎、竭尽诚心，仍招致剖心之祸，不正是这样吗？听说有个叫竺法度的人，自称专门执守小乘，却与三藏相违背；贪图使用铜钵，本来不是律仪所允许的；伏地相向，也不是忏法所规定的。况且法度本来出生于南康，从未游历天竺，晚年遇到昙摩耶舍，而昙摩耶舍也不是专门弘扬小乘的师父；法度只是想深藏自己的身体，所以故意制造奇异。然而通达大体的君子从未回转归附，尼姑众却容易听从，最初接受了他的教化。女人在义理教化上难以满足，事迹行为又容易改变；听到因果便悠然背离，见到奇变法术便奔走倾心，这就是所谓随顺堕落之义。我私下认为，正法深广，数目多达八亿；传译所得，卷数却只有一千多卷。这都是因为要越过沙漠险阻、跋涉危绝之地，有时望着烟尘渡过险境，有时依附木筏前进；等到彼此会合推求，没有不十中遗失八九的。因此法显、智猛、智严、法勇等人，启程时结伴成群，回来时却只剩孤身一人，实在令人悲伤。应当知道，一部经典传到这里，难道不是神圣赐予、奉命而来吗？可是近代学徒只羡慕钻研求取一部经典，说广泛阅读反而会产生迷惑；这只是懒于学习的托辞，不是通达各方的训诫。为什么呢？若想考察义理、判定正确的法门，怎么可以凭胸中成见截断取舍，而不广泛寻求各种经典？这样竟使人徒劳传抄，经典永远蒙尘于箱匣之中；甘露般的正说最终无人披阅，无上宝珠隐藏而不能使用，岂不可惜！如果能够贯通采纳禅法与戒律，融会陶冶经书和论典，即使▯树停止遮荫，玄妙教风仍会开启；即使婆罗树改变叶色，佛性仍然彰显。远则报答能仁佛陀的恩德，近则称扬传译者的功德；倘若还要爱护自身性命，难道不应该自我勉励吗？

译义解论 最高的真理没有言语，玄妙的旨趣幽深寂静。因为幽深寂静，所以心行所到之处断绝；因为没有言语，所以语言的道路断绝。语言道路断绝，开口说话便会损伤旨意；心行处断绝，起心动念便会失去真实。因此维摩诘在方丈室中闭口不言，释迦在双树之间缄默无语。由此可知，义理深奥寂静，所以圣人以无言为本；但悠悠众生如在梦境，距离真理十分遥远，愚昧之人若没有教法，谁能启发他们？因此圣人凭借神妙灵智来应对万物，体悟幽寂之理以通达神明，借助微妙言语来引渡大道，托付形象来传达真实。所以说，兵器是不祥之物，不得已才使用它；言语是不真实之物，不得已才陈述它。于是开始在鹿苑以四谛作为言教的开端，最终在鹤林以三点作为圆满极致。期间散说流传的文句，数量超过八亿；象征观照仍然负载不尽，龙宫所藏也满溢而未能穷尽。教人要借马蹄印捕兔，借手指来认识月亮；认识月亮以后就应舍弃手指，捕到兔以后就应忘掉马蹄印。经典说：“依凭义理，不要依凭语言。”说的就是这个道理。然而执着教法的人认为最高真理穷尽于篇章之中，执着形迹的人认为法身固定为丈六之身。因此必须穷究通达幽深旨意，精妙地领会语言之外的真理；以四无碍辩才庄严自己，为人广泛宣说，显示教法，使人得到利益和欢喜，这种责任大概就在法师身上吧。所以道士法行到于阗寻求经典，发誓立志而不惜灭火，终于使般若学盛行于东土；他在末世忘我传法，难道不是如此吗？接着是竺潜、支遁、于兰、法开等人，他们气韵高雅华美，风范和道术清正丰裕，传布教化的功德也仅次于前人。其中有释道安。他从圣师竺佛图澄那里受学，道安又把学业传给弟子慧远。只有这三代，世间便不缺贤者。他们都戒节严明，智慧宝藏成就，使慧日留下的余光在千载之后重新照耀，使香花吐出的遗芬在阎浮提再次芬芳。涌泉至今仍然流注，实在依赖这些人。远公既然受到虎溪的限制，道安法师却反而曾同乘一车；如果因此怀疑高尚的道行，那就错了。然而言语与沉默、行动与静止，关键只在是否合乎时机。四位老者前往汉地，是因为任用他们便行动；三闾大夫辞别楚国，是因为不用他便退藏。经典说：“如果想建立正法，就应当听从亲近国王以及执杖者。”道安虽然一时同车，却是为了替百姓进谏，所以最终能够感应真人，开启云门而显现果报。此后荆州、陕地著名的人物，以慧翼、慧遇为最初；庐山清净淡泊之士，则以持永为首。道融、道恒、慧影、僧肇的德行重于关中；道生、僧睿的学说畅达深远，掌握建业的宗旨；昙度、僧渊独自擅长江西佛学；法超、法进、惠基则弘扬浙东的盛况。即使世间人物交替兴盛，他们的道术都遥相契合。因此佛像东传所余的兴盛，持续了将近五百年。这种功业成效的美好，确实足以令人羡慕。神异论 神道施化，大概在于压制夸张强暴，摧折侮慢，挫败凶猛锐气，消解尘世纷扰。至于转动法轮、驾御宝车，善信便归依降服；使石头高耸参入云烟，力士便潜伏不出。由此应知，最高的治理本无心机，刚柔全在教化。自从晋惠帝失去政权，怀帝、愍帝流离播迁，中原遭受寇乱，胡羯交相作乱，刘渊、刘曜先后篡夺暴虐，石勒、石虎后来暗中逞凶，郡国分崩离析，百姓遭受屠杀，陷于水火。佛图澄怜悯战乱刚刚开始、刑害没有止境，于是在葛陂彰显神妙教化，又在襄、邺征验悬记。凭借秘咒救济将要灭亡的人，仿效香气使濒危者获得救拔。他看铃铛摆动，便坐定吉凶。最终使刘载、石勒二人叩头，荒远地区的人民前来归附，使恩泽润及苍生，这些事确实无可比拟。后来佛调、耆域、涉公、杯度等人，有的收敛光彩、隐藏形迹，屈身同于迷妄世俗；有的显现神奇，遥遥记下将要出现的征兆；有的死而复生，有的下葬后墓中只剩空棺。灵异事迹怪诞诡奇，无法测知究竟缘由。然而典章记载各不相同，取舍也有差异。比如刘安、李脱，史书认为他们谋求僭越、妖异放荡，仙人之书却认为他们羽化飞升、乘云而去。凡是道理所看重的，在于合乎大道；事情所看重的，在于救济万物。所以权宜之法可以反常而合乎大道，借此成就事务。但前代传记所记载的事情，详细情形终究无法考究。〔原文数字、纪年保留：二石〕 有的或许是法身因众生感应而显现，有的或许是隐遁的仙人和高逸之士。即使只具备一分胜过常人的能力，也已经足以令人尊崇；至于慧则感得香气和美食，竟能使久治不愈的疾病消除痊愈。史宗经过渔梁，便使潜藏水中的鱼类获得生机。白足和尚面对刀刃而不受伤害，遗留下来的法门因此重新开始。保志能够分身进入圆形门户，帝王因而更加信服。光明虽与万物相和，却不污染本体；虽与尘世相同，却不改变真实本性。因此前代的文献记载，都把这些事收入宗教传录。至于那些夸耀奇异方术、以邪道扰乱时世的人，说因服用神药而高飞，凭借芳香灵芝而长寿；又如鸡在云中鸣叫，狗在天上吠叫，蛇和天鹅不会死亡，灵龟活到千年，这些难道曾经算得上奇异吗？（《高僧传》十） △习禅论 所谓禅，就是从微妙的角度说明万物。因此，没有一种法不可以作为观照的因缘，没有一种境界不可以加以观察。然后通过所缘之法观察境界，只有寂静才能明见；这就像深潭止息了波浪，便能彻底看见鱼和石头；心中的水澄澈之后，凝定的照见便没有任何隐蔽。《老子》说：“重是轻的根本，静是躁的主宰。因此轻必定以重为根本，躁必定以静为基础。”《大智论》说：“譬如服药调养身体，权且停止家务；气力平和强健后，再回去经营家业。这样凭借禅定的力量，服用智慧之药；获得这种力量以后，再回来教化众生。”因此，四等、六通都由禅而生；八除、十入也凭借禅定才能成就。由此可知，禅的作用实在广大啊！自从佛教传入东方，禅道也随之传授。起初有世高、法护译出《禅经》，僧光、昙猷等人都依照经教修心，最终成就殊胜功业。因此能够内在超越喜乐，外在折服妖异祥瑞；在重重岩石间摈退鬼魅，在绝壁危石处见到神异僧人。后来沙门智严亲自踏访西域，请罽宾禅师佛驮跋陀罗把禅业再次传入东土。玄高、玄绍等人也都亲自接受禅修仪则。出入都穷尽于数息观，往返都深入于还净观。此后僧周、净度、法期、慧明等人，也依次相继而来。然而禅法的功用要显现出来，关键还在于神通。所以能使三千大千世界容纳在一根毛孔中，使四海凝结成酥油；经过石壁而无所阻塞，托举大众而没有遗漏。至于世间悠悠的道术和庸碌的仙术，尚且能够止住波涛、停止下雨，用咒语使火焚烧城郭。即使玄高已经逝去，道法还会重新兴起；能够坐着使众生随之化度，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？像郁头蓝弗那样，最后仍被禽兽扰乱；独角仙人最终也被扇陀扰乱。这都是因为虽然收摄了心念，却仍与贪爱和偏见相应。把它们同萤火、火炬与太阳的光明相比，难道能相提并论吗？（《高僧传》十一）

译△明律论 礼产生于忠信衰薄之时，戒律也起源于防止过失。因此，随着各种犯罪因缘出现，便制定相应的篇目。直到佛在双树间入灭，就其事迹而言，戒律已经完备。自从佛在金河岸边灭度、迦叶继承佛法兴起之后，便命持律尊者优波离比丘，使他整理、诵出律藏。优波离手持象牙扇，诵说调伏众生的教言，反复诵满八十遍，律文才告完成。于是把它题写在树叶上，称为《八十诵律》。此后迦叶、阿难、末田地、舍那波斯、优波掘多五位罗汉，依次担任护持者。到优波掘多时代，有一位名叫阿育王的人，国都在波吒梨弗多城。他因为往昔曾见佛，后来成为铁轮王，统治天下；但性情猜忌而不能容忍，施政苛酷暴虐，焚毁经书，杀害得道之人。后来他改变心意，归依佛法，追悔过去的过失，远行会见应真罗汉，又重新汇集三藏。此时各方互相执持自己的见闻，各自引用师承说法。由于依据不同，于是形成五部；各部所制定的轻重戒条，有时也不相同，开许、废止和确立等方面，多少存在小的差异。这都是因为如来往昔善于适应众生根机，有时随人、随根、随时、随国而变化；有时此处应当开许，其他地方却要禁止；有时这个人应当禁止，其他人却可以开许。五位师长虽然同样取用佛的戒律，却各自依据一方，所以篇章和罪聚有时轻重不同，纲要和条目也不免有高下差别。依照这些戒律修习，都能够得道。因此，如来在世时，曾有梦见《叠毛》的因缘，已经预先记载经律将分为五部。《大集经》说：“我灭度以后，遗留下来的教法分为五部。有颠倒解释义理、隐蔽覆盖法藏的，名叫昙无鞠多，就是昙无德。读诵外道书籍，承认有过去、现在、未来三世，善于辩问，宣说一切法性，所有人都可以受戒的，名叫萨婆，就是萨婆多。宣说没有自我，轻视各种烦恼的，名叫迦叶毗；说有我而不说空的，名叫婆蹉富罗；广泛博览五部的，名叫摩诃僧祇。善男子，这五部虽然名称不同，却都不妨碍诸佛法界和《大涅槃经》。”又《文殊师利问经》说：“我涅槃以后百年，将有两部兴起：一是摩诃僧祇，二是大众部。老年和少壮共同聚会，并与菩萨一同制定戒律。从这一部流散开来，又产生七部。第二是体毗履部，纯由老年宿德共同聚会制定戒律；从这一部流散开来，又产生十一部。”所以那部经的偈子说：“十八部和两个根本部，全都从大乘中产生；不能说哪一部是、哪一部非，我说它们将在未来兴起。”又因为各部执见不同，传记中也有说十八部的，只是名称略有差异，所以把五部看作根本。萨婆多部又产生四部，弥沙塞部产生一部，迦叶毗部产生二部。这些都是佛灭度以后两百年以内的事；摩诃僧祇部产生六部，流传到四百年中，昙无德部又产生五部。经中有时只说五位师长，是举其首领而言；有时说十八部、二十部，则是把各种异说全部列出。自从佛教大乘教法向东传来，五部戒律都传入中国。起初弗若多罗诵出《十诵律》的梵本，鸠摩罗什译成晋文，尚未完成，弗若多罗便去世了。后来昙摩流支又诵出剩余部分，鸠摩罗什才全部译完。昙无德部由佛陀耶舍翻译，就是《四分律》。摩诃僧祇部和弥沙塞部的梵本，都由法显取得。佛驮跋陀罗译出《僧祇律》，佛驮什译出弥沙塞部的律，即《五分律》。迦叶毗部有人说梵本已经传来，但还没有翻译。《善见》《摩得勒伽》《戒因缘》等，也都是律藏的支属。虽然各部戒律都已流传，但《十诵律》一本在东方最为兴盛。过去卑摩罗叉律师本是西域高僧，来到关中，又前往荆州、陕州，都宣讲弘通《十诵律》，在宗教传录中颇受重视。昙猷亲自承受他的音旨，僧业接踵而来，大力弘扬。其间璩俨、隐荣等人，都继承昙猷的事业，在宋代成为杰出人物。但他们都只是依据文字作解释，没有深入钻研。后来智称律师竭尽深思，凡是他所披读解释的，都能开拓幽微、阐明隐义，并重新确立科目。齐、梁之间，他被称为应时而出的伟大人物，学徒的传记至今仍然存在。智慧凭借禅定，禅定凭借戒律，所以戒、定、慧三者的意义和次序应当明白：入道以戒律为根本，居于世俗则以礼义为先。《礼记》说：道德、仁义，没有礼就不能成就；教训人、端正风俗，没有礼就不完备。经中说：戒是平地，各种善行由此生起。三世诸佛之道，凭借戒才能长存。因此，通达五法的人，制定戒律时首先使人知道斩除草木的三种根，不可不识。然后再依次修习禅定和智慧的法门。然而执着错误的人相互产生异论。偏重戒律的人说，戒律只是针对具体事务，数论则虚妄荒诞；稍微知道篇章和罪聚的名称，便自称理解优波离；只会滤水、翻看戒囊，已经自以为修行同于罗汉；只有自己才称作僧人，其他人都被看成木头。这就是自我吹嘘、诋毁他人，功劳不能抵偿过失；我慢自高，说的就是这种人。偏重数论的人则说，律部只是偏于一端，数论才是通行一切的法门。于是背弃毗尼，专门重视五阴、十二入等义理，以为领会了道理便可以任意行动，丝毫不受约束。他们甚至说，地狱之火烧不了有智慧的人，沸腾的锅也煮不了般若智慧。这些都是掌握事物失去要领，反而伤害自己；像《诗经》所说观察老鼠、看羊的情形，难道不正是说这种人吗？（《高僧传》十一）

译△忘身论 有形体的存在所看重的是身体，有情感和意识的存在所看重的是生命。因此吃脂肪、饮鲜血，乘坐肥壮的牲畜，穿着轻暖的衣服，都是为了使自己愉悦；服食术士炼制的药物、含服丹药，防止生命衰败、保养性命，都是为了求得长寿。至于拔下一根毛来使天下获利，却吝惜而不肯做；减少一餐来延续别人的余命，却爱惜食物而不给。这种弊病实在太过分了。自有见识宏大通达的人，能够忘却自己而供养他人，把三界看作漫漫长夜中的居所，把四生悟作梦幻般的境界；精神超逸如飞鸟，形体却滞留在狭小的器皿之中。因此从头顶到脚底，丝毫不放在心上；国家、城池、妻子、儿女，舍弃它们就像丢弃草芥。今天所论说的，正是这种人。僧群为了救一只鸭子，断水而死；僧富只为救一个儿童，剖腹而保全他的生命；法进割下自己的肉给人吃；昙称把自己喂给遭灾的老虎。这些人都崇尚兼济众生的道路，忘掉自己而使万物获利。从前王子投身饲虎，功德超过九劫；剖开自己的肌肉换取鸟命，使三千大千世界震动。像这样的人，确实超迈高绝。自法羽以下直到昙弘，都焚烧自己的形骸，弃舍珍贵的生命。有的以真情祈求往生安养，有的以愿望求生于知足天。因此，双桐显现在房舍之中，一座馆舍从空中显现；符瑞光明显著，随着时机不断出现。然而圣教各不相同，所开许和禁止的也有差异。如果是大权示现、为了众生而随时行动，现出各种利益众生的方式，就不受一般戒教限制。因此经中说，能够燃烧手、脚或一根手指，胜过用国家、城池作布施。如果只是出家的普通僧人，本来应当以威仪摄受众生，如今却残毁身体，破坏福田之相。考察起来，这种做法有得也有失：所得在于忘却自身，所失在于违背戒律。因此龙树说：初学菩萨不可能在同一时刻圆满修行一切波罗蜜；有时圆满布施却违背戒律，如王子投身饲虎；有时圆满智慧却违背慈悲，如检他断食等事。这都是因为修行还没有完全美善，其中难免有盈有缺。佛又说，身体中有八万户虫，与人共同呼吸。人的生命一旦结束，虫也随之死亡。因此罗汉死后，佛允许焚烧身体；如今还没有死亡就焚烧，有可能损害虫的生命。对此，有些人说罗汉仍能进入火光之中，那又有什么奇怪的呢？有人说进入火光的人，先前已经舍弃生命，只是运用神智之力，后来才自行焚烧。然而证入性地的菩萨，也还没有免除果报之身；有时投身火聚，有时裂开身体分给众人。应当知道，关于杀害虫类的说法，究竟情形很难详尽考察。三毒和四倒，是生死的根本；七觉支和八正道，实在是通向涅槃的要路。难道一定要焚烧身体，才可以离苦吗？如果修行地位接近得忍，却屈迹与凡夫相同，有时为了众生而舍身，这不是一般言论所能评说的。至于凡夫之流，见识狭窄，竟不知道尽其一生修行佛道比舍弃身体性命更好。有的想借此一时求得声誉，有的想使名声流传万代。等到临近火堆、走向柴薪时，悔恨和恐惧交相逼迫。既然先前已经广泛宣扬，便又以失去操守为耻，只好勉强从事，徒然承受各种苦难。像这样，就不是所说的正道了。（《高僧传》十二） △诵经论 讽诵经典的利益很大，但能成就其功德的人很少。这实在是因为总持之力难以获得，而昏沉遗忘很容易产生。正如经中所说，即使只停留在一句或一偈上，也同样是圣人所称美的。因此昙邃在石室中以诵经感通神灵，僧生在空山中获得护卫，道融临危而得到救济，慧庆将要死亡而蒙受保全。这些都是因为内在真实功德充足，所以使外在的感应得以发动。经中说：“六牙白象降临室中，四大天王护卫座位。”难道会是虚妄的吗？如果在凝寒的静夜、明月长照的夜晚，独处幽静的房间，吟诵经典，声音强劲清亮，字句分明，足以使幽明两界都欢欣踊跃、精神畅快愉悦；这就是所说的把佛法语言当作歌咏，以此作为音乐。（《高僧传》十二） △兴福论 从前优填王最初雕刻旃檀佛像，波斯匿王开始铸造金佛像。它们都如实显现佛的容貌，工匠描绘出微妙的相好，所以能够流布光明、感发动瑞，令旁人离席而恭敬。后来又有佛发、佛爪的两座塔，以及佛衣、佛影的两座台。这些都是如来在世时已经形成的先例。自从如来在河边收摄行迹、在拘尸那城娑罗双树之间入灭，八位国王请求分取舍利，回国后各自建塔；又有分得佛钵和佛灰的两处，于是十座佛塔兴建起来。佛的出生地、得道处、说法处、涅槃处，肉髻、顶骨，四颗牙、两只足迹，钵、锡杖、唾壶、泥洹僧等，都建塔刻铭，标示并揭露神异。此后过了一百多年，阿育王派使者渡海，毁坏拆除各座佛塔，分取舍利；返回时又遇到风潮，颇有舍利遗落。因此如今海中生物之内，时而还有遇到舍利的；此后八万四千座塔，也因此建立。阿育王的诸位女儿也相继发起清净信心，雕刻石头、铸造金像，描画佛的形状。至于佛像能够浮江渡海、影像化现于东川，虽然灵异的迹象暗中相通，却还没有明显呈现在人们的视听之中。到蔡愔、秦景从西域返回，才开始把关于释迦的全部经教传来。于是凉台、寿陵等处都绘制佛像。自此以后，佛像、佛塔、寺庙随着时代竞相建立。到了大梁，佛的遗光尤其盛大。法身本来无相，只因感应而显现形象；感应所见有差别，所以显现的形象也有不同。如果心路苍茫昏暗，真实仪容就会隔绝于教化之外；如果情志恳切，木石也会为之开悟。刘殷以至孝至诚感动天地，锅和仓庾因此生出铭文；丁兰温和恭敬、竭尽诚心，木雕的母亲像因此改变颜色；鲁阳挥戈使太阳返回，杞国妇人流泪使城墙崩塌。这些都是深切的情感进入了人的性情，所以使征验和祥瑞照现在耳目之前。至于慧达在塔刹顶端招来光明，慧力在塔基感得祥瑞，慧受向漂浮的木头表达诚心，僧慧在移灯时得到验证，洪亮和铸像都忘却自身，意献把性命完全献给伽蓝；法献专心于佛牙和佛骨，竟陵因此得到感应；僧护把深切的情怀寄托于石城，南平也因此获得回应。近来又有光宅寺九丈高的佛像，光辉照耀京城地区。宋帝四次铸造都没有成功，梁武帝一次冶铸便形体完备；微妙相好显现而没有缺损，祥瑞的铜料原本不足却反而增加。由此可知，佛法借助人而弘扬，神异因万物而感应，难道是虚妄的吗？所以祭祀神灵如同神灵在场，神道就能彼此交感；恭敬佛像如同恭敬佛，法身就会有所感应。因此进入佛道必定以智慧为根本，而智慧必定以福德为基础。这就像鸟有两只翅膀，一振翅就能飞行万寻；车有两个轮子，一奔驰就能行驶千里。难道不应勤勉吗？难道不应自我勉励吗？（《高僧传》十三）

译△经师论 创作篇章，大概是想舒展畅达胸中的情怀，赞美叙述内心的志向。创作咏歌，是想使言语的滋味流畅优美，使辞藻和音韵相互连接。因此《诗序》说：“感情在心中发动，就表现为言语；言语还不足以表达，所以又咏唱起来。”然而东方的歌咏，是结成韵脚来完成歌唱；西方的赞颂，则创作偈颂来配合声调。虽然歌和赞有所不同，却都必须协调钟律、符合宫商，才称得上精妙。因此在钟磬等金石乐器上奏歌，便称作音乐；在管弦乐器上赞颂佛法，便称作梵呗。圣人制作音乐，有四种功德：感动天地，沟通神明，使万民安定，使众生各类成就本性。听闻梵呗也有五种利益：身体不疲劳，不忘记所忆念的内容，内心不懈怠疲倦，声音不受损坏，诸天欢喜。因此般遮在石室中奏弦歌，请求开启甘露的最初法门；净居天在娑罗双树间起舞歌颂，以报答佛一生教化的恩德。其间随时随地赞咏，也都能发出声调。至于亿耳在深夜发出细微歌声，提婆在梵天宫中发出洪亮声响；有时让无相的宗旨通过篪笛奏出，有时让佛陀本生的声音在竽瑟之下宣扬。这些都能通过抑扬顿挫感通众生，受到佛的称赞。所以《咸池》《韶武》的技巧也无法与它相比，《激楚》使梁上尘土飞动的奇妙，也无法同它较量。自从佛教大教向东流传以后，翻译经文的人很多，但传授梵音的人大概很少。这实在是因为梵语音节重复，汉语音节单一奇数。若用梵音来咏唱汉语，声音就繁复而偈语急迫；若用汉曲来咏唱梵文，韵脚就短而文辞太长。因此，佛陀的金口之言虽有翻译，梵音声调却没有传授。起初魏国陈思王曹植深爱声律，留心经典的音声；既听通了般遮的祥瑞之音，又受到渔山神异乐制的感动。于是删订《瑞应本起》，把它作为学习者的宗本。所传声调有三千多种，乐谱曲契有四十二种。后来帛桥、支谦也说自己承继陈思王，喜好并通晓神异之音，另有感得的神妙乐制，裁改古代声调，所保存的只有一千种而已。到石勒建平年间，有天神降临安邑厅堂，讽诵经文声调，七天才停止。当时有传授这些声调的人，但后来都讹误散失。到了宋、齐之间，昙迁、僧辩、太傅、文宣等人，都殷勤地歌咏，专心推求音律，编集异同，斟酌科例，保存并仿照旧法，订正为三百多种声调。此后声调大多散失。人人各自用心补缀，彼此不同；所以师承各有不同的方法，家家各自制定曲调。这都是因为不明白声音的旨趣，没有人能够裁定校正。音乐能够感动人心，自古以来就是如此。所以经师玄妙的梵唱，能使赤鹰喜爱而不肯离去；比丘流转的声响，能使青鸟欣悦而忘记飞翔。昙凭改变声韵，尚且能使象和马蜷曲不动；僧辩折转声调，还能使鸿雁和仙鹤停止飞行。人的才量虽然有深浅，筹度感应的力量也同样有次第。因此夔击石、拊石，百兽便一齐起舞；箫声演奏九成，凤凰便前来仪礼。鸟兽尚且能够受到感动，何况人和神呢？不过，转读经典的美妙，贵在声音和文义两方面都得到。若只有声音而没有文义，道心便无从产生；若只有文义而没有声音，世俗之情便无法进入。因此经中说，用微妙的声音歌咏赞叹佛的功德，说的就是这种情形。然而近世学者只学会开头、结尾的一些余声，便说自己在当世独擅声名；经文从起始到结束，完全不放在心上。有的为了保全声音而破坏句读，有的为了满足韵脚而拆分文义。这样不仅声音不足以动听，文义也不能形成完整解释。听的人只会更加恍惚，听久了反而更加困倦。使八种真正的明珠尚未被遮蔽，却收藏起来不让它们发光；使百味醇厚的乳汁不用浇灌，便自行变得淡薄，真是可悲！如果能够精通经文旨趣，彻底明白音律，三位、七声依次安排而不乱，五言四句协调而无差错，其中起、掷、荡、举，平、折、放、杀，游、飞、却、转，反、叠、娇、弄等变化，都能运用自如。声韵一动，舒展曼妙无穷；张开喉咙歌唱，变化姿态无尽。因此能够显发八种音质，光大七种善德；雄壮却不猛烈，凝重却不滞涩；柔弱却不粗野，刚健却不尖锐；清亮却不扰人，浑厚却不昏暗。确实足以使微妙的佛法语言超然畅达，怡悦涵养人的精神性情。因此听声音可以使耳朵愉悦，听言语可以使胸襟开阔。若能这样，才可以说梵音深邃美妙，使人乐于听闻。印度的风俗，凡是歌咏佛法语言，都称作梵呗。至于中国，咏诵经典称为转读，歌唱赞颂称为梵音。从前诸天赞颂佛法，都是把韵律配入弦管。五众既然与世俗不同，所以应当以声调曲调为精妙。考察梵呗的起源，也始于陈思王曹植。他最初撰作《太子颂》和《ㄦ颂》等，于是为它们制定声调；吐纳抑扬，全都仿效神授之法。今天流传的《皇皇顾惟》，大概就是继承了他的遗风。后来居士支谦也传授梵呗三契，但都湮没失传。世间流传有一章共同传唱的曲子，恐怕是支谦遗留下来的。只有康僧会所制作的《泥洹》梵呗，至今还在流传；其中《敬谒》一契，文字出自两卷本《泥洹经》，所以称为《泥洹呗》。到了晋代，有生法师开始传授觅历；今天流行的地印文，就是他的法式。支谦公所创作的六言曲，即《大慈哀愍》一契，至今有时仍有人创作。近来有西凉州梵呗，源头出自关右，后来流传到晋阳；如今所说的《面如满月》，就是这一类。以上各种曲调，都是名师创制的。后人继续创作，大多出现讹误遗漏；有时沙弥和儿童互相传授校订。往昔形成的规矩，几乎没有一项完整保存下来。可惜啊！这些既然同属声调规范，所以在论述末尾一并记载。（《高僧传》十三）

译△唱导论 唱导，就是宣讲佛法义理、开导众人之心。过去佛法刚传来时，举行斋会，只是宣唱佛名，依照经文行礼。到了半夜，众人疲倦不堪，需要借助启发和觉悟，于是另请有德高僧登座说法。有时杂叙因缘，有时旁引譬喻。后来庐山释慧远道业坚贞高妙，文才风采秀美焕发。每逢斋会，总是亲自登上高座，亲自担任唱导之首；阐明三世因果，反复辨析一斋法会的大意，后代传承接受，终于成为长久的规范。因此道照、昙颍等十多人，都相继以师法相传，各自在当世享有声名。唱导最可贵的地方有四项，就是声音、辩才、才华和博学。没有声音，就无法警醒大众；没有辩才，就无法适应时机；没有才华，言语就没有可采之处；没有博学，言语就没有依据。比如声音配合钟鼓韵律，能使四众惊心，这是声音的作用；言辞吐露俊秀明快，适合时机而没有差错，这是辩才的作用；文辞绮丽精雕，文采横溢，这是才华的作用；商讨经论，采集撮取书史，这是博学的作用。如果能够善于具备这四方面，又能适应听众和时机，那么给出家五众说法，就必须切实讲说无常，恳切陈述忏悔；给君王、长者说法，就必须兼引世俗经典，织缀华美辞句。如果面对悠闲的普通百姓，就必须指明具体事例、描绘形状，直接谈论所听到和看见的事情；如果面对山野乡民，就必须使用浅近局促的语言，陈述并斥责各种罪行。凡是这些变化，都随着事情而兴起，可以说既知道时机、了解大众，又善于说法。不过，能够以恳切感动人、以真诚打动万物，这才是最高的境界。从前撰写《高僧传》刚开始时，本来用八科形成传记，后来寻思经师和唱导这两种技艺，虽然在佛道中属于末流，却有助于教化世俗、使人觉悟，因而增加这两条，合成十科。为什么呢？比如八关斋戒的第一夜，众人环绕行走，烟雾停止，灯帷安静，四众专心致志，叉手闭口默然。这时导师便举炉慷慨而歌，吐纳抑扬，辩说无穷，言辞应接不尽。谈到无常，就使人心惊身战；说到地狱，就使人恐惧落泪。征引过去的因，就像看见往昔所造的业；考察将来的果，就像已经显现未来的报应。谈到欢悦快乐，情怀便喜悦；叙述悲哀忧伤，就使人含泪心酸。于是全体听众倾心，满堂都感到悲恻；五体伏地，叩头陈述哀痛，各人弹指，人人唱佛。到了半夜之后、后夜将尽，钟声和漏刻快要停止，便说星河容易转移，殊胜的法会难以久留，又使人心中充满急迫和恋慕。当此之时，正是导师发挥作用的时候。其中经师转读经典的事情，已经见于前一篇。它们都是为了适时地启发觉悟，拔除邪见、建立信心。只要有一方面值得称道，所以把这一类人编在《高僧传》的末尾。至于学习不广、研究不深的人，既然没有临时敏捷的辩才，就必然只能照着现成的本子使用；然而才华不是自己所有，篇章又是别人写成的，吐纳宫商之间，动不动就出现错误。其中传抄的讹误，也全都依样宣唱，导致鱼、鲁相混，鼠、璞难辨；有时在礼拜之间，忽然要用忏文和疏文。既没有预先储备，又以低头请教为耻，只好临时抽造文辞，结结巴巴、如荆棘般难以辨说。心意慌乱，心与口彼此违背；前一句说了很久，后一句还没有完成，只好抽动衣服、咳嗽作声，以表示拖延时间，使列席者寒心，旁观者张口失笑。施主失去了及时行善的福德，众僧也违背了古佛的教诲；既断绝了产生善行的萌芽，反而增加了戏论的迷惑。开始时获得滥竽充数的讥讽，最终招致代替工匠而作的罪咎。这样，难道能称得上《高僧传》所说的高僧吗？（《释藏驱》七，《高僧传》十三。） 卷七十四 ◎释氏（四） ◎释明彻 明彻俗姓夏，是吴郡钱塘人。齐永明年间，跟随僧祐学习；后来随僧祐来到扬都，住在建初寺，之后前往荆州。天监初年返回京城，受到二宫供养。◇将要去世时上表向武帝告辞 因果之理深远明白，祸福相依相伏，最终归宿也寄托在追求之中。明彻虽然愚钝浅陋，幸而得以窥见至高典籍，在将要辞世之际，难道还会有所吝惜而不说吗？只是因为知道恩德、感念庆幸，所以想把这些说出来。明彻本来出身东方荒远之地，不过是卑贱百姓罢了，稍微有一点善良的见识，便得以进入佛门；少年时代经历离合，亲近并归依于佛法。虽然还没有能够体悟大道，却确实通达了善性；时运不断向前，终于遇到昌盛的时代。于是亲自侍奉御前，参与法席，既受到仁爱又受到教诲，充分沐浴皇上的恩奖。一直希望舒展赤诚之心，奉行并弘扬慈悲教化，哪里料到报恩的机会已经穷尽？就要归于尘土，只能仰望眷恋圣明时代，又有什么话可以说呢？特别愿陛下永劫长存，恩荫无边，具足庄严，在道场中教训众生，使天恩垂及海外；愿天下同归净土，殊胜果报长久流传，使远方贤者从容汇集。明彻因为能够奉事陛下的庆幸、讨论佛道的善缘，即使经过亿万代重新受生，也仍希望能够入朝拜见。无论生或死，都希望得到救济拔度。临近生命尽头，心神恍惚如梦。虽然想要表达内心，内心哪里肯完全说尽？悲哀之情实在无法胜任，谨派人奉上表章让陛下知道。（《续高僧传》八） ◎释宝唱 宝唱俗姓岑，是吴郡人。拜僧祐为师，齐建武年间进入闽地，天监年间返回京城，前往新安寺，后来又住在庄严寺，著有《名僧传》三十卷。◇《经律异相》序 如来随缘示现，随机阐明教法，也同时教化龙鬼，并不只是天人；教化从此启发，最终传到须跋陀罗。经文积累达数万，竹简堆积如大千世界，从西方传到东方，实在难以全部考究。至于刘向校订书籍，玄妙言论早已蕴藏；汉明帝因梦感应，灵异的验证更加显著。此后翻译相继进行，三藏深奥经典虽然大略齐备，九部杂说却还没有全部汇集。皇帝与等觉相契，德行与遍知相等，大力弘扬经教，使佛法和世俗都获利益，广泛招致博古之士，旁搜遗文。于是散佚的偈颂和流传的篇章，往往反复出现，如今所获得的资料实在很多。皇帝认为，佛像、正法逐渐衰末，信仰和喜乐日益衰减；经文浩繁漫长，很少有人能够全面通晓。天监七年，皇帝下诏命释僧祐等人抄录各类经典，彰明深奥文义，贯通会合佛法宗旨，使文辞简略、意义明白，对于钻研求学的人已经有一半以上的帮助。但稀有的异相仍散见于各篇，难以听闻的秘说也没有加以标明。又在天监十五年下诏命宝唱抄录经律中的重要事义，全部按类别归并，使现在阅读的人容易明白。又命新安寺释僧豪、兴皇寺释法生等人协助检阅校读。于是广泛综览经籍，搜集隐秘精要，上承皇帝的思虑，取法既成的规范。全书共五十卷，另有目录五卷，分为五帙，命名为《经律异相》。将来的学习者，可以不费劳力而获得广博的知识了。（《释藏》路一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