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三十三◎江淹（一）

译卷三十三 ◎江淹（一） 江淹，字文通，是济阳考城人。宋泰始年间，任南徐州从事，转任奉朝请；被举为秀才，对策列为上等，转任巴陵王国左常侍。元徽年间，任建平王南徐州参军，兼领南东海郡丞，降职为建安吴兴令。升明初年，入朝任尚书驾部郎、骠骑参军。齐台建立后，补任记室参军。建元初年，任建安王记室，兼任东武令，升任中书侍郎。永明年间，升任骁骑将军，出任建武将军、庐陵内史；返回后任骁骑将军，兼尚书左丞，兼领国子博士。少帝初年，兼任御史中丞。建武初年，任车骑临海王长史，授廷尉卿，加给事中；升任冠军长史，加辅国将军。出任宣城太守，返回后任黄门侍郎，兼领步兵校尉，晋升秘书监。东昏末年，兼任卫尉。武帝举兵起义，任命他为冠军将军，兼司徒左长史。中兴建立后，升任吏部尚书，转任相国右长史。梁接受禅让后，任散骑常侍、左卫将军，封临沮县伯。因病请求退职，升任金紫光禄大夫，改封醴陵侯。天监四年去世，谥号宪。有《齐史》十二卷，《集》二十卷，《后集》十卷。◇赤虹赋 东南边远山岭之外，有九石山。那里红色石壁绵延千里，青色山峰高达百仞；苔藓湿滑，临近水边，山石险峻，环带溪流。若不是巫咸采药、群帝上下往来的地方，谁都会把它当作宝剑般令人惊异之境。当时夏日荷花刚刚舒展，春荪还没有凋谢；水波在洲渚间肃然，舟楫在汀潭上缓缓行进。正逢岩崖映照着雨水，云烟呈现灿烂色彩。忽然一条雄伟的赤虹赫然出现，光晕照耀水面，弯曲盘踞在山顶，光彩铺展在江边。我迫近观察它，实在是太阳与阴阳二气的显现，确实值得观看。又想起从前登上炉峰，伸手可以接到白云；如今行走在九石山下，亲自玩赏绛虹。两种奇景难以同时遇到，感慨之下作了这篇赋。赋说：山势曲折绵延啊，连绵无尽的群山。▯禺、鳙鱼、虎豹啊，玉色的虺蛇腾跃而起。孟夏时节草木繁茂，荷叶托着莲花。惆怅不知道为了什么啊，徘徊不前，只希望暂且缓解这令人忧伤的年岁。失去了世上的奇异之人，迟迟寻访山中的神灵踪迹；在险峰采摘仙草，在崩裂的岩石上镌刻神丹。看山岫吞吐云气，望鼋梁交错堆积。于是紫色雾气升到银河，绛色烟霞降临天汉；白日无边无际，碧云卷到半空。残雨萧瑟疏落，光影烟霞艳丽灿烂；水面像流动的金波，山石如同美玉砌成的岸。龟鳞般的纹理交错，蛟龙般的色彩漫延。忽然赤色长虹像闪电般出现，盘曲飞腾而有神威；它昏暗明灭而变化，依稀不定。不是虚幻，也不像实物，忽然消失，忽然放光。艳丽赫然照在山顶，光辉照耀水边。虽然图谶纬书有所记载，却是旷世以来见识它而未曾相逢。既然已经叹息徘徊，不妨四处游览，从容观赏；想起番禺的广阔原野，思念丹山的高峰。骑着传说中的一颗星，乘坐夏后的两条龙。那些灵物难道能有多少呢？寂静的火焰在山色红光中熄灭。残余的形迹仍可看见，残留的色彩还没有消失；光彩茂盛地照在草上，映着青葱树木而凝结；使青苔在丹色洲渚上昏暗，使朱草在石路上隐约；霞光明亮地向下飞落，阳光贯通云气向上运行。俯视人的命运困窘局促，哀叹世俗不能长久；知道赤色鞋履容易遗失，便羡慕鼎湖升天之事。于是想到四毳之驾、方瞳一角之人，以及帝台北方荒远之地、▯山西海之滨、流沙的原野、析木的渡口。云彩有时呈现奇异的色彩，烟气有时显出异常的鳞纹；必定是虹霓之气与阴阳之神交杂形成的。（《本集》《艺文类聚》二，《初学记》二） ◇四时赋 北方来的客人长久叹息，在深墙之内寂静思索。空床连接着流水，狭小的窗户长期闭塞；蛛网遮蔽月光，青苔环绕屋梁。春花徒然艳丽，秋日只是白白发光。面对飞鸟而魂魄断绝，看着浮云而思绪绵长。推测时代的次序而感慨很多，知道四时变化足以令人悲伤。春日刚开始温暖，蕙草可以编织；园中桃花点点红艳，流水呈现碧色。思念旧都而心肠断裂，怜惜故人而无穷无尽。到了炎热的云气如山峰升起时，芳树还没有改变；高地和山坡生长皋兰，红色荷花从池中冒出。回忆京城的华美树木，想象金陵的蕙草枝条。等到秋风一到，白露团团凝结；明月在水面生出波光，萤火迎着寒意闪烁。眷恋庭院中的梧桐和楸树，思念织机上的罗纨。到了冬日，北方边地阴沉，漫长黑夜不见天明；平旷荒草连接大海，千里之内只有飞鸟。什么时候不曾梦见帝城的阡陌，忆念故都的台阁宫观？因此琴声牵动情怀，瑟声一响眼泪便落下；随着长夜延续而心神消沉，跟着白昼流逝而形体削瘦。所以听到秦人的歌声便唱秦声，听到楚地音乐便奏楚调；听见歌声更加哭泣，看见悲事已经忧伤。实在是由于魂气悲怆断裂，外物无法救治。四时交替全都令人艰难，何况我只是卑微鄙陋之人呢。（《本集》，《艺文类聚》三引夏、秋、冬三条） ◇江上之山赋 深远的江水浩荡啊，这是楚水和吴江；山势雕刻般陡峭啊，是山云与丘峰。青萝悬挂在万仞高处，丹色岩石竖立成百重山岭。百重山岭啊岩壁高耸，如同断裂，又如同削成；山峰高峻尖出，岩穴深邃凿成。潮波吞吐往来，重重山崖层叠堆积。▯禺、鳙鱼拖着赤色尾巴，鼋鼍聚集在一起。看见红草交错生长，远望碧树四面合围。草木自然开放千种花朵，树木虽无情却有百般颜色。感叹世道与此山水不同，忧患牵连而逼近自身。片刻光景中仍怀抱炉炭般的忧苦，一息之间仍牵挂丝绪般的纷乱。每每因为回忆遥远而感到生命短促，常常道路平坦处转为狭窄。确实是悬在天上的命运幽暗难明，哪里能把命运系在才力之上？既然群龙都对此疑惑，万般形状也到了极致。世俗追逐事物而变化，内心随着外物而回旋；既惊惧收缩却仍未觉悟，也已随时势迁徙改变。人的寿命能有多久？譬如流星飞过长空。惆怅日暮而我心有所思，面对江边的断山。虽然不聪敏，也没有操守，却愿追随兰草的芬芳，与美玉一样坚贞。结尾说：折取芙蓉来遮蔽太阳，希望借此荡除忧心。若不能共同珍爱这种气质，为什么偏偏叹息景物沉沦呢？（《本集》《艺文类聚》七，《初学记》五） ◇井赋 穿透重重土层达到千仞深处，构筑玉石般的井壁，连接成百节。营造它没有用多少时间，既已经汲水，又已经淘洗清理。（《御鉴》一百八十九） ◇丽色赋

译楚国的大夫已经被放逐，魂魄前往江南。弟子名叫玉，解下佩饰，卸下车马。清水回旋，青衫蒙蒙。于是召来巫师和史官，问这种忧愁何时止息。史官说：我的学问浅陋而被见识遮蔽，我所知道的，只有谈论美色罢了！那位举世无双、独立世间的美人，确实是东邻的佳人。她既有翠色的眉毛和美玉般的肌质，又有黑亮的眼睛和赤红的嘴唇。金花洒落在珍珠鞋上，绮绣衣袖和锦绣腰带飘动。姿色鲜明得仿佛要夺走人的目光，光彩炎盛得像神灵一般。不是通常的气象可以比拟，怎么能用影子和声响来陈述？她好比仙草灵花、冰雪般的光华和玉石般的仪态。刚刚看见她时，如同红莲映照池水；稍微走近一些，又如彩云从山崖升起。五种光彩回旋，十般色泽斑斓。珍宝胜过珊瑚同树，价值同琼草共枝。即使是玉堂中的春日姬妾、石室中的素女，即使在海边铺陈烟雾、在河洲照耀光影，即使乘天桥而皎洁荡漾，向帝宫门呼唤而久久等候，仍然把她们比作无色之物，算不上同伴。于是雕饰的台榭和绣花的门户临街而立，椒香宫庭承接月光，碧色帷幔迎来太阳。架起盘曲龙柱，庄严华丽；虹形栋梁交错，峻峭严密。锦帐垂下，香气寂静；桂烟升起，清芬四溢。女子于是施展邯郸的轻盈步态，媚态胜过北里的鸣瑟。正如红花在春天舒展、黄鸟飞翔之时，深青色蕙草刚刚柔软，红色兰花开始滋长。不敲击蘅草编成的香带，不倚靠桂木制成的旌旗；摘取芳草，拾取花蕊，口中含咏而吐出文辞。笑谈月亮升起如陈地的歌声，因《卫风》诗中的蔓草而感慨。所以天气炎热、白昼漫长，南方明火正当空；木槿承受露水而繁荣，莲花迎着风而盛放。后栏有红色苹果树，前轩有碧色梧桐；笙歌在畹的西边，琴舞在池塘东面。感叹楚王的心意得到满足，却怨恨汉代女子的情感落空。到了西方白虎星开始主秋，月亮如弦，金色波光照亮门户，玉色露水弥漫天空；蛛网挂在墙上，彩色萤火环绕屋梁。暑气已经湿润却还未过半，星辰虽然流转，长夜什么时候才到尽头？忆念杂佩，只是一念之间；怜惜锦被，因此九次感伤。到了阴气积聚、草木凋零的时候，冰泉凝结，轩廊覆上层层厚霜，庭院澄澈而积满白雪；鸟类闭巢，鱼儿收敛，河流凝固，海水结冰。紫色帷帐相接，翠色屏风环绕；麝香浓密而周遍显著，灯炉重重叠叠。以新台的青楼为耻，想念上宫的幽深楼阁。至于水面映照景物而能见底，烟气随风延伸而没有尽头；霞光从吴地升起，呈现锦绣纹章；云气在赵地堆积，显出碧色；雾气辞别楚地而舒展，风离开燕地而凄清悲切。没有不停止照镜而徘徊，敲击瑟弦而心神止息的。于是帷帐一定用蓝田之宝装饰，席子一定有蒲陶花纹；馆舍绘有明月，房室画着浮云；春蚕穿过丝网，绮绣之地应当纺织；秋天梭子在织机上鸣响，织成▯衣；象牙妆奁、琼玉盘子，盛着神异的液体和仙丹；雕花柱子、彩绘瑟琴，有九华和六出的装饰；翠色羽饰发钗，绿色花朵和金色枝条。说话必然妩媚，行动必然合乎规矩；有光有艳，时合时离；气息柔和，色泽绮丽，神情凝定，骨相奇异。经过秦地、走遍赵地，已经没有能与她匹敌的人；寻找楚地、访问蔡国，也没有见到她的容貌。她还可以使人留住青春、恢复本质，驾驭星辰、乘坐蛟龙；洗除忧愁，忘却死亡，保全自己的家国。若不是天下最美的人，谁能达到这种程度呢？宋国大夫使她的身影更加光耀，使她的踪迹超越尘俗，牵动魂魄，感动心神；赏赐她一双明珠，赐给她合璧美玉，拂除巫祝之事，使她永远成为上等宾客。（《本集》《艺文类聚》十八） ◇待罪江南思北归赋 我这个小人才能浅薄，奉事君子而竭尽力量；接近银河般的雄才，承受日月般的英华。冲破云气发出激越声响，背负青天舒展羽翼。恩德覆盖、使命加身而不改变，恩泽润及自身而没有穷尽。为什么还要拘守规矩而任职呢？实在是愚陋而不成材。面对金碧般的华美光彩感到惭愧，对丹色舟船的照耀也觉羞惭。触犯天网而自行脱离，只能在半夜徒然叹息，又有谁来哀悼我呢？遇上大道隆盛之世，即使草木也不应践踏；却误受使命来到遥远的国度，从颠沛流离的愿望开始。离开三辅的台殿，辞别五都的城市；只有江南是丘墟，遥隔万里而长满荒草。封狐山带着高景，苍梧连接着雄虺。正当青春时节离散，到了仲冬终于离去。寒冷的芦苇压迫我的马，雾露使农夫悲伤。跨过金色山峰和翠色山岭，渡过桂水和碧色急流。云气清冷而情绪繁多，秋风萧瑟而没有来由。猿猴吟叫，日光仿佛回旋；▯鸟啼鸣，月色显得寒冷。穷究烟霞的缭绕，遍览林木山石的形态。于是靠近赤虹筑造房屋，凿开山岩作柱子。上面明亮洁白，临近月亮；下面水流漫漫，为雨水忧愁。远谷中水势奔涌，深洲里木石漂荡。鹰隼争斗而毁坏巢穴，鼋鼍惊恐而藏入洞中。正如隆冬严寒的月份，风摇动树木，发出骚动而寂静的声息。黑云聚合而结成冰冻，黄烟升起而变成白雪。老虎盘曲着收敛脚步，蛟夔受阻而失去洞穴。到了江蓠开始秀美、杜衡初生的时候，桂树含香而长出新叶，藕生莲花而吐出丝。俯视百丈之下的金色水波，看见碧沙中人来人往。雾气半隐半现，云彩交错向上飞升。岩石明亮灿烂而各具颜色，山峰因远近而呈现不同形态。回头看风吹动蕙草，天空深远而降下露水。树木萧瑟低垂，令人悲哀；草木零落，仿佛天将暮。夜间灯光寥落回旋，历历在心的忧患没有离去；心情浩荡又能向谁诉说，魂魄寂静又能说什么？情感枯槁而不能复原，精神翻覆而凶险不安。即使是世所无双的雄才之主，仍要在沛乡蓄积精锐；奇谋独出的君主，尚且眷恋樊阳。潘岳离开洛阳而掩面流泪，陆机离开吴地而更加悲伤。何况我这个北州的卑贱之士，成为炎方的流放之人；同魍魉结伴，与▯萧蛸为邻。秋露降下，点湿佩剑和鞋；青苔生长，缀满衣服和头巾。在庭院廊屋中行走，到处是蒿草荆棘；回头看看左右，亲友宾客全都断绝。忧愁填满骨髓，思念扰乱精神。愿将魂灵归返上国，即使道路坎坷，也不吝惜自己的生命。（《本集》《艺文类聚》二十七） ◇恨赋 试着眺望平原，蔓草缠绕着白骨，合抱大树收聚着亡魂。人生到了这种地步，哪里还谈得上天道！于是我本来就是多恨之人，内心惊惧不止；只要想到古人，便伏地含恨而死。至于秦始皇按剑而立，诸侯向西奔驰；削平天下，统一文字和制度，以华山作城，以紫渊作池；雄伟的谋略已经充分施展，武力却还没有完成，正要架起鼋鼋作为桥梁，巡视海右来送太阳西下，却突然魂魄断绝，宫车迟迟出行。又如赵王已经被俘，迁徙到房陵；傍晚心中惊动，天未明便精神振作。告别艳丽姬妾和美女，失去金车玉辇；摆酒想饮，悲愁却涌上胸膛。即使千秋万岁，这种怨恨也难以承受！又如李君向北投降，声名受辱，身体含冤；拔剑击打柱子，对着自己的身影哀吊，为自己的魂魄惭愧。情感飞向上郡，心却留在雁门；撕裂绢帛系上书信，发誓返回报答汉朝恩德。朝露迅速降临，临死握手还有什么话可说！又如王昭君离去时，仰天长叹；紫台渐渐遥远，关山无边无际。摇荡的风忽然刮起，白日向西隐没；陇地的雁很少飞翔，代地的云也少有光彩。遥望君王啊，什么时候才能相见？终究荒芜断绝在异域。又如敬通遭受排斥，罢官归田；闭门谢客，不再出仕；左边面对妻子，回头逗弄幼子；把公卿视为疏远，纵情于文史；专心守志，沉没于地下，长久怀抱忧思而不能止息。

译等到中散大夫被投入狱中，他的精神气概仍然激昂；傍晚饮浊酒，清晨弹奏素琴。秋日萧瑟，浮云失去光彩；郁积着青霞般奇异的志意，进入漫长黑夜而无法明亮。有时有孤臣流下危险而悲痛的眼泪，有罪之子心中坠落，有迁客流落海上，有被流放戍守在陇山北面的罪人。这些人只要听见悲声、看见眼泪便会涌起，鲜血流下沾湿衣襟；又只能含着酸楚，咽下叹息，逐渐消沉湮没。至于车骑接踵，车辆密集，黄尘铺满大地，歌声乐声从四面响起；最终无不烟火断绝，尸骨埋入黄泉。罢了啊！春草衰暮时秋风惊起，秋风停息时春草又生。绮罗衣服全都破败，池苑楼馆全都毁尽；琴瑟之声熄灭，丘墓被夷平。自古以来人都有一死，没有谁不是含恨忍声。（《文选》） ◇别赋 令人黯然失神、销魂断魄的，只有离别罢了。何况秦地和吴地相隔为绝域，又有燕地和宋地相隔千里。有时春天苔藓刚刚生长，有时秋风忽然短暂吹起。因此远行之人肠断，百般感情凄凉悲切。风声萧萧而有异样声响，云气漫漫而呈现奇异色彩。船停滞在水边，车迟缓在山旁；船桨悠然却哪里能够前进，寒冷中的马不停嘶鸣。遮住金杯，又有谁来劝饮？横放玉制琴柱，泪水沾湿车轼。留居的人忧愁而卧，喜悦仿佛也预示凶兆；夕阳落到墙上而光彩沉没，月亮升上轩窗而飞洒清光。看见红兰承受露水，望见青楸树遭受秋霜；绕行空荡的重重屋柱，抚摸锦帐而感到空虚清凉。知道离别之梦徘徊不进，想到离别之魂飞扬不定。所以离别虽然只有一种情绪，事情却有万般类别。至于龙马银鞍、朱红车轩、绣花车轴，在东都设帐饮酒，在金谷园送客；琴弦张开，箫鼓陈列，燕赵歌声使美人悲伤。明珠和美玉在暮秋中显得艳丽，罗衣和绮绣在早春中显得娇美。惊动四马仰头吃草，震起深渊中鱼的赤色鳞片。到了分手时含泪，感受寂寞而伤神。又有剑客惭愧于恩义，少年人成为报仇之士；在韩国、赵地测量，在吴宫、燕市之间，割舍慈爱，忍痛离开故国乡里；流泪共同诀别，割腕出血彼此相视。驱赶远行的马而不回头，只见行路上的尘土不时扬起。我正怀着一剑之恩，并不是要在泉里估量自己的身价。金石为之震动而变色，骨肉亲人悲痛得心如死灰。有时边郡尚未和平，便背负弓箭从军。辽水无边无际，雁山高耸入云；闺房中春风温暖，田间小路上芳草薰香。太阳从天边升起，放射出光辉；露水降落大地，蒸腾出文采。镜子映照着朱尘，光彩灿烂；青色的烟气缭绕袭来。攀折桃李却不忍分别，送别爱子时泪水沾湿了罗裙。至于一旦远赴绝域，哪里还会有相见的日期？望着高大的乔木，想起故乡；渡过北桥，永远辞别。身边的人啊魂魄震动，亲友宾客啊泪水增多。只能分坐荆条之上互赠离恨，唯有举起酒杯倾诉悲伤。正值秋雁飞翔的日子，又当白露降落的时节。怨恨接着怨恨，远在山曲；离去再离去，长河之滨。又如君住在淄水以西，妾家在河阳；同赏美玉佩饰在清晨的光照下闪耀，又同闻金炉在夜晚散发香气。君佩印绶远赴千里，可惜瑶草徒然芳香。惭愧幽闺中的琴瑟，昏暗了高台上的流黄帷帐。春宫中满是这青苔的颜色，秋帐里含着这明月的光辉。夏日竹席清凉，白昼仿佛不会结束；冬夜寒凝霜结，长夜又是多么漫长。织锦的曲子唱到眼泪流尽，回文诗只留下孤影独自悲伤。倘若有华阴的上士，服食仙药后回归山林；他的方术已经精妙却仍在学习，道术已经幽寂却还没有传授。他守着丹灶不肯回顾，炼制金鼎，志意正日益坚定。驾着仙鹤飞上银河，驾着鸾鸟腾入天空。暂游万里之外，短暂分别却像相隔千年。只是世间最重的就是离别，辞谢主人后仍然依依不舍。下面还有《芍药》诗，有佳人的歌唱，有《桑中》的卫女，有上宫的陈娥。春草映着丘陵的颜色，春水泛起清绿的波纹。送君到南浦，内心的悲伤又怎能说尽！至于秋露像珍珠，秋月像玉珪；明月与白露相映，光阴来来往往。和你分别之后，思念之心徘徊不定。因此离别的地点并不固定，离别的情理也有千种；有离别就一定有怨恨，有怨恨就一定充盈于心。使人意志丧失、精神惊骇，心肝摧折、骨骼震惊。即使有扬雄、王褒的精妙文墨，严安、徐乐的精良文笔，金闺中的诸位才俊，兰台里的群英；赋作有凌云之誉，辩说有雕龙之声，又有谁能摹写短暂离别的形状，描绘永诀之情呢！（《文选》，《艺文类聚》三十。） ◇《离开故乡赋》日色将暮，吴山的丘墟隐没在暮色中。北风呼啸，绛色花朵凋落；流水散开，翠色草木稀疏。喜爱桂枝却再也见不到，面对浮云因离丑【疑】而惆怅。于是凌越大壑，渡过沧海。积水茫茫，断山高峻；浓重的阴气笼罩海面，平野荒芜一直连接到天边。在这时，我哭泣着看故关已经消失，悲伤故国无边无际。走出沙洲解下冠帽，进入水边曲岸抛下衣袖。听芦苇像兰草一样瑟瑟作响，知道霜露流动而凝滞。面对江边高地独自忧愁，凭吊海滨而感伤年岁。抚摸着书信却没有喜悦，倚着酒樽却无心持饮。离开屋舍而远行作客，沿着芦苇前进，把它作为归期。情思绵长而不能止息，忧愁纷乱而正在滋长。弹奏赵国的瑟，横流眼泪；吹奏燕地的笳，坐着悲伤。短歌唱道：芳美水泽中的草快到黄昏了，桂水的波涛却无法渡过。绝世独立啊，我只为报答君王的一顾之恩。此时霜气剪断蕙草，风摧折白芷；平原将晚，黄云升起。宁愿把骨骸埋在松柏之间，也不在城市中求取名声。如果渡河没有桥梁啊，就让这颗心沉没在千里之外。再唱道：江南的杜蘅啊颜色已经衰败，愿以黄秸草报答佳人。横举羽觞久久远望，抚弄玉琴又能亲近谁？仰望层层山峦遮蔽太阳，流下多余的眼泪沾湿手巾。恐怕高台很快就会昏暗，最终和蝼蚁一起化为尘土。（《本集》，《艺文类聚》三十。） ◇《哀千里赋》江边阴暗萧瑟啊，荆山的高峰。北面环绕琅邪、碣石，南面延伸到九疑、桂林。山中有奇异的岭峰，横亘的洲屿连接着江流；杂树高达亿尺，红霞铺展万里。水面远接天际，浮云与水同色；云气无底，水势深广不可测。其中险峻如孟门山，开阔如长河；巨石高低错落，龟鳖纵横其间。若在夏禹尚未凿通、秦始皇尚未巡避之时，陡峭的岩石就会生成于岸边，残破的车辙形成道路的痕迹。急流奔驰，波浪奔涌，沙石被冲漂撞击。我在孟冬初临时出发，到初夏才归来。自离开国都辞别朋友，长久怀念仰慕，心中抱着悲哀。魂魄一整天反复失落，心一夜之间九次摧折。徒然远望，悲伤又有什么用，只能把这份怨恨铭刻在黄土之中。此时鸿雁已经鸣叫，秋光也将尽了。水色黯淡，莲叶摇动；山色苍苍，树叶转红。思念云车在沅水以北，遥望衣裳在沣水以东。可惜重华已经去世，念及芳草白白空生。不久忧伤变成愁苦，沉默中自怜自悯。确知行为准则尚未荒废，却知道合乎规矩地行走已经困难。即使河北地势爽朗干燥，仍像橘柚不能迁植北方一样。趁年岁还未太晚，希望端坐在霸山。◇《泣赋》

译秋日的光辉流动着，却令人悲伤。雾气披散，使草木凋杀；秋风清冷，环绕厅堂。环顾四周而不知所措【疑】，穿戴好衣冠而自觉清凉。默默登上高谷，坐在景山，倚着桐柏树，面对石泉，直望百里，只见处处秋烟。寂静中沉思，情绪久久流连。江水啊，莲叶已经变红；南方的乔木啊，叶子已经凋尽。内心朦胧恍惚，魂魄漫无定处地飘向东西。吟咏河东、兖州的旧俗，眷恋徐州、扬州的遗风。眷恋徐扬，却被关梁阻隔；吟咏河兖，道路还没有尽头。忧虑心如尺折寸断，魂魄十次离散而九次悲伤。抽泣声断续，泪沫沾湿衣袖；哭声哽咽，泪水染湿衣裳。至于齐景公登牛山而悲泣，荆轲在燕市悲歌，孟尝君听琴，司马迁遭受废黜，少卿哀悼自身，夷甫因儿子而悲伤，他们的泪意如丝，哪里还能抬头仰视！照见万古以来都如此，何况我们这些被感情驱使的人呢！（《本集》，《御览》四百八十八。） ◇《倡妇自悲赋》（并序） 汉代已有这件事的记录，却使这篇文字凶险【疑】。我哭泣蕙草飘落，怜惜佳人年暮被埋没，于是写下这篇辞。从赵国东部来到汉宫献舞。瑶阶金陈【疑】，桂枝在风中娇美。白色宫墙、翠色楼台，明月徒然照着秋夜。歌声忽然散去，令人悲伤而更加忧愁。君王更换衣服时，露色尚未明亮。侍从青色銮驾高耸如云，丹色车辇两旁彩霞飞舞。愿像南山舞蹈的间隙那样，指向寿陵与君王同归。不久绿衣人坐中被夺取【疑】。（《艺文类聚》作“夺”。）白花躺着进献，骨屑被碾碎也无人怜惜，抵押黄金又有谁吝惜？九重宫门已经关闭，高门内已经荒芜。青苔堆积，踏过银阁；蛛网丛生，玉梯空虚。度过九个冬天而空旷独处，经过十个秋天而分居两地。悲伤精魂已经耗尽，害怕松柏之外再无余物。归返故乡尚未显达，实因夫君晚年才更加显贵。离开柏梁台，掩袖而行；走出桂苑，收敛眉头。看着朱殿又一次暮色降临，抚摸嫔妃之华【疑】而心中一疑。于是怨恨帝门终于闭塞，惆怅平原究竟有多远！霜气绕衣，芦苇也寒冷；风吹车轮，日影西斜。君王思念赵地却不回顾，马匹怀念燕地而不停息。我哭泣远山的奇异峰峦，遥望浮云的杂色。仿佛在明镜之前，折碎了孤雁的锦绣羽翼。于是作诗道：曲台上的歌声尚未迁去，黄土已经与尸器相亲。玉簪归来已经失去光泽，罗衣将会生满尘埃。凭借骄人才力和雄强力量，君王又有什么可怨？只能徒然念及薄命人的苦辛。（《本集》，《艺文类聚》三十二。） ◇《知己赋》陈国的英才，就是已故吏部郎殷孚这个人。他博学而能贯通，所学无不涉猎；高雅地欣赏文章，尤其喜爱奇特俊逸的作品。虽然立志隐居岩石之间，声名却震动京师。他才华丰富而见识深刻，气度具有远大的格局。即使安期生远游千里，也不能超过他。当初在北府相遇，一见如故，交谈不止。我后来获罪，被谪居在山岭以外，路途遥远幽深。刚回到旧都，正好遇到您不久去世，所以写下这篇赋，寄托深切的哀痛。顺应天意而献上宝物，沟通神灵便能会聚昌盛。时令之雨降下福祉，山中云气带来祥瑞。承接瑶树叶上残余的温润，系连金枝尚未显达的光辉。高举孤独的韵致，风采超迈；振起飘逸的气度，像烟云飞翔。所以学习不拘泥于固定老师，而以内心为镜照览群书；探究义理不等待提问，而情思明白地通达幽微。采集图谶，辨析纬书；研究机关，考察历法。暗中专志于诸子百家，沉潜精神于六经。幽深地把握义理和象数，周全通晓人的性情。儒家的踪迹无不显现，墨家的学说无所逃遁。既含有道的滋润，也发挥才华。文采如秋月般耀目，如冬霞般绚丽。有体制也有文采，足以光耀国家。见识包容上等的仁德，义行兼具高尚品行。如清澈的水，既可舀饮，又可照见；又像空室，只有清明与洁净。气度可比北海，情怀近似中散。风流才华未曾断绝，盛大声名仍在流传。英名奔驰，芳誉激荡，声望流布而充满四方。我有竹子的心志和松树的品性，您有金玉般的文采和相貌。我们在朱方相逢而未曾预料，于是订交相知。丹玉和美玉虽可作比，却终究不如珍宝；绿兰虽可作比，也终究没有芳香。每次欣赏，都赞叹您像契合的知己；珍重这份情怀，确实不会忘记。多次移席而惆怅，屡屡缓带而从容交谈。谈论十代的兴衰，考察五都的异同。谈天理的开端，辩人道的始终。把龙图、凤书全部谈尽，倾倒苍册和篆字的内容。储集西国缺失的文字，采录东京散逸的记载。阅读刘歆、刘向旧有的旨趣，阐明钟繇、王羲之的新意。面对楚、汉时代丰富的文墨，浏览魏、晋时代宏大的谋略。校勘远近记载的真伪，删正古今名实。每当调齐音韵、比较道路，就常常心意相同而方法一致。吐露情志而深深欣赏，忘记年龄而厚加眷顾。把我的才华比作前代的英华，把我的文章比作后世的才俊。我在山石之间结交，您在寒霰中寄托精神。为何长远的约期尚未实现？痛惜时光收束，快得如电。厅堂中的酒如同一尘，暮色里的灯却仿佛经历万春。黛草啊永远秘藏，朱丹啊何时才有清晨？听说美玉般的资质也会改变，知道我的文采容易被夺。只有美好的声名和芳美的光辉，才能与日月争辉而不消失。（《本集》） ◇《哀伤友人赋》我的精神知交，曾有陈郡的袁炳。他有超逸的才华，有精妙的鉴赏力，博学多闻，才思明敏而见识奇异。我认为他是天下无与伦比的人，却黯然与秋草一同凋折。如今再也见不到他了。不久我读陈书而有所感念，横弹瑟却无从排遣。虽然没有张、范那样神交通灵的感应，希望能够同嵇康、向秀悼念笃厚友人的悲哀。于是作辞说：泪水涟涟沾湿衣裳啊，悲悼袁友的英秀。承继神明的绪业而成为氏族，继承灵秀的根枝而开启后裔。超过四代而兴盛，到了十世更加茂盛。友人的诞生，是山川降下光明。高峻的声调，悠远的韵致；仁惠的志向，聪慧的情性。卓异而有远大气度，幽静而有灵秀本质。文章可与扬雄、司马相如相比，史才可类同司马迁、班固。譬如冬雪，既洁白又晶莹；又像秋月，极其美丽而清澈。放在前代也少有匹敌，所以到了后世反而绝无仅有。哀悼蕙草和若草短暂的芳香，痛惜美玉长久的缺失。我年幼时就喜爱这个人，只因一见便成为精神上的朋友。遥想往年深厚的情谊，幽深地回忆平生相遇相交。既然相遇可以追寻，于是彼此相好而心意契合。心中珍爱胜过白璧，结交情谊贵重如黄金。舍弃同时代浅薄的交游而笑之，寻访古人而使情谊深厚。确实是同取一道、共同前行，哪里是异袖而同襟呢？您在霜柏般的坚贞中凝聚情感，我在冬桂般的品格中树立志向。感叹千般事物的消散，照见百位诸侯的衰败。身佩荆山之玉争辉，手握随侯之珠比美。披览图籍以明辨典册，抽取经书以阅读史籍。共同检阅洛书，一起分析河图。既思考百家学说，也穷究万里精微。喜爱当代文章绮丽绽放，欣赏辞赋文采如锦绣升起。穷尽古今珍贵的宝物，搜尽竹简帛书中的珍奇。

译实在是早晨的太阳也会渐渐西斜，连夜里的星辰也徒然移动。到西苑观赏秋天的果实，在东池采摘春日的花朵。早年同在上京，年岁还未满便各处下国。你在湘水之滨深沉，我在前山之中遥远而寂默；只有音容、文章、书信和酒相伴，彼此如楚越般分处南北。我在梁门与你结交，又随官职来到朱藩。为什么道路很快就被阻断，天道却不肯留存？凋落了碧玉般的神树，销毁了紫芝般的灵根。永远把书信留在江边【疑】，把深重的痛苦结在你的魂魄上。魂魄昏昧绵延，仿佛将要断绝；哭泣萦绕充盈，仿佛凝结成团。惋惜精妙的鉴赏不能长留，哀悼知音已经逝去。黄金虽贵重却仍会被铸造，桂花徒然芬芳却终究会被折断。百年生命一旦终结啊，贵在让声名扬于后世。◇《哀伤爱子赋》（并序） 江艽，字胤卿，是我的第二个儿子。他生来神采俊秀，必定会成为美材。可惜遭逢忧患。过了一年便去世，我悲痛得徘徊不止，于是写下这篇文章。想那秋色浩大明亮，心中郁结，悲伤因之而生。曾经怜悯悲惨凄凉，痛惜如掌中明珠般珍爱的儿子。形体憔悴，外表显露；内心悲切，精神崩溃。即使日月可以消灭，哀悼也不会消失；即使金石可以奏乐，对你的思念又何时能停止？遥想我祖先显赫光明，是帝高阳的远代后裔。可惜衰败的宗族沦落消亡，恐怕后人不能继承。希望三灵降福，等待弱子茁壮成才。为什么这样残酷啊，胤卿！为什么上天不肯保佑你？你在青春时出生，摄提格年正值孟春。曾以为你可以跻身高位，希望你能与前代贤者比美。继承高尚品行的美好事迹，弘扬盛大事业的清明谋略。白露忽然覆盖百草，你也和梧桐、楸树一起凋零。回忆夏季正当时令，看你幼年聪颖可爱。斜视炉帐便更加悲伤，望见门窗又似乎得到安慰。为什么如今这样寂寞，失去了你的声音和容貌的仿佛形影？姐姐看着你流泪，哥哥叹息幼弟而饮泣。感物候变化而更加悲哀，触动身边的人也纷纷抽泣。夺走怀中衣袖里最深的爱，是你那美丽的母亲。她在地下洒落丹泪，在上天承受深重忧思。看着往日的遗迹而悲痛战栗，承接你遗留的事业而艰苦辛劳。面对深切悲悼，又有谁能止息？归向你最后的遗命，又能说些什么？我侥幸得到时运的私恩，于是任官在江边。暮色将临而悲痛更加深重，思念黄昏而不能自禁。月亮连接着太阳而发光，彩霞与云气相合而形成阴影。浓雾笼罩树木，苍茫月色横架林间。唉，弱子啊怎么办？我一生的艰难，竟都由此而来。验看细带在夜里渐渐宽松，察看青黑鬓发在早晨日益侵染成白。人生处在世上，常常欢乐少而忧戚多。即使空有十纪的虚名，哪里能求得百年长寿？鲜明的日光迅速映入夜色，白露深深凝结在清晨。指着这些事物作譬喻以求解脱，排遣这种道理来消解自己。既然如此，人生的快乐就在于亲人和爱人，在于家庭内外、长辈和幼小。如今悲伤弱子已经沉入幽冥，独自在幽泉之下永远沉睡。我对上天没有过错，也没有什么可怨恨大地。确实相信佛教的灵验果报，归依三世的深远旨趣。愿与你一同升入清净佛刹，永远抛弃尘世的习气。（《本集》，《释藏》策人，《广弘明集》二十九下。） ◇《仿梁王兔园赋》（并序） 有人重视古代而轻视当今。我说：为什么要这样呢？如果没有知音也就罢了。姑且写一篇古赋，用来胜过枚叔的作品。碧色的岩石倚靠着崎岖山势，像海水中的碣石。朝阳和晨霞使绝壁极其鲜红，仰望幽深的洞穴，高达数千尺。山石坚硬嶙峋，水流曲折成峰，谷地含藏着深洞，发出咆哮之声，山石高峻坚确。紫色荒草与丹色斑纹交杂，苔藓点缀得像锦绣一样繁密。有的断裂，有的连续，这样的地方有一百一十处。奔流的水冲击汇集，水势浩荡而清洁的渠流交错。水流吞吐，波涛跳跃奔走。飞溅的水沫彼此相接，满池荡漾而长久惊动。水流灌注远方，没有片刻停息。青翠树木、玉色叶片，放眼望去连成森林。又有盘曲高大的树木，一枝覆盖百顷土地。万叶共同成荫，缥色的草和丹色的杜蘅交错。江离、梦草以及荆地香草，浓郁地交织遍布。高原充满，低湿地平展。于是金色池塘水势浩荡，绿竹覆盖山坡；青翠缭绕，似乎近在眼前又仿佛远在天边。有白砂堆积如雪，有碧石圆润如玉环。水鸟、驾鹅、鸿雁，上飞到衡阳，下栖息在沅水、汉水之间。成群成队，忽然聚合又重新散开。还有绮丽的云馆、彩霞般的楼台。这里的快乐足以使人放弃国政、辞去官位，忘记死亡而不愿回归。至于墨翟、商瞿这一类人，学问兼通各家师术，才华接近大道真理，驾车并行在池沼之滨。于是射取栖息的鸟，诱捕鲂鱼，前面还用缴丝捕捉鸟兽；青色的黏饵、黄色的粱米，烹煮鳖肉羹汤。饮用猕猴桃浆，尽情嬉戏，极度欢乐。云气飞翔，烟雾升腾，超然向左远望苍梧，向右斜视邓林。崩落的山石靠着岸边，阴影遮蔽，直到山顶。丹色绝壁四面平整，灵异树木夹道而生；神奇草药排列生长，俯视太一，下望流星。既抛下帽子又丢弃宝剑，也振作精神、荡涤心灵。于是大夫们吟诵诗歌而归。春日阳光刚刚照耀，红花还未稀少。最终遇到邯郸女子，蕙草般的颜色、玉石般的资质。只看一眼就知她美丽，聚集的光彩映照太阳；绮丽衣裳从下方显现，锦绣衣服从上方露出。即使仍然守礼，也令人心神迷乱。于是歌唱道：碧玉做碗，白银做盘，一刻之间雕镂成两只鸾鸟。有人答歌道：美人不见我，只有紫锦被衾；到了黄泉，应当还有什么可以禁阻？妃子因而告别说：见到贵客啊心绪纷乱，送上一首短诗啊怀着长久叹息。中途之人远望啊蚕已经饥饿，傍晚徘徊啊思绪直到半夜。（《本集》，《艺文类聚》六十五，《初学记》二十四。） ◇《横吹赋》（并序） 骠骑公率领十万剑卒，在郊外抵御荆人。铁骑奔走而气势振奋，彩色旌旗耀眼，士卒都含有威势。军队中有横吹曲，我有所感触，便写下这篇赋，说：（谨按：“耸色”上疑脱一字。）

译北方阴暗处的竹子啊，高达百尺却终年不见阳光。石穴空旷如龙而形成形势，群山重叠合拢而仿佛成为一体。云气迢迢独自远去，寒风时时从中吹出。树木收拢枝柯而聚集，草叶高举而萧瑟。因此左边是崎岖的山岭，右边是险峻的岩石；树木环绕岩壁，水流深广澄澈。这里镇压着雄蛟和雌虺，盘踞着孤独的鸱鸟和单飞的鹰。白山明亮，赤山艳丽，跨过流沙，直到西极；原野幽深，灌木丛茂密，人的声音断绝，马的足迹沉没。寂静中四面张望，悲叹累积，抽泣不止，即使想停止也不能自禁。这种竹子正可以制成乐器，于是发出天下最美的声音。于是用带有美玉色泽的饰物装饰它，用美玉般的纹理敲击它。滋润如沉水香，华美如浮云。赤色、紫色交错斑驳，星光含露而分明。它的声音，郁结而含有情意，摧折而不与众同；悠远地冲击山岭，曲折地环抱津渡；绵延密集而有次序，周流回旋而合乎音律。因此西方的秦地骨气、秦地声调，悲愤得像在怨恨；北方燕地的质朴、燕地的声调，酸楚到了极点而无休止。截断百般意绪，缭绕万种感情。吹奏黄烟和白草的曲调，使俘虏军和汉兵都哭泣。此时海外的云气处处显出秋色，河中的雁群一只只学着飞翔。白色原野在暮风中黯淡，秋日天空因霜威而明艳；衣袖飘动，雾气侵入冠帽；弓刀坚劲，马毛寒冷。五方军队啊出征而不及归还，杂色的骑兵啊来往奔驰。旌旗如云，旗帜如星；山可以撼动，石头可以铭刻。功业一旦建立，踪迹便不可夺去；魂魄既然英武，鬼神也会显灵。演奏这横吹曲啊有了乐章，和歌唱尽之后眼泪又接着流。重大的使命轻得像烟，残存的半口气息短得如烛。美人眷恋而徘徊，壮士离去而踯躅。因此感动魂魄、伤害情怀，所得的赞赏更加倍增。乐器制作精妙奇特，历代都以它为贵。所以音韵从西国兴起，声响流传到东都；漂过长江，环绕泗水，经过楚地而传到吴地。因此中原把它当作珍宝装饰，京城关塞把它作为军中储备。至于贝胄、象弭的威武，织文、鱼服的容饰，以及鄞山的锡刃、耶溪的铜锋，都能在陆地斩断犀牛大象，在水中斩杀蛟龙。载着逶迤的云旗，护卫着浩荡的屯骑。细小的声响在前方车衡处啾啾，光彩错杂地排列在后阵。目光眩乱，仿佛忽近忽远；听到嘹亮嘈杂的声音，远处也受到震动。演奏《白登》二曲，奏起《关山》一引。吹出哀声，连美玉的瑕疵也失去光彩；冲出欢乐，连铅粉也生出润泽。《采菱》因此谢绝而自行停止，《绿水》也羞惭得不敢继续。后世若能识得这种声音，便能永远消除淫靡之乐，又何必吝惜呢！（《本集》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