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集藏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二十五

卷二十六◎唐蒙

集藏 · 文总集 · 已译 · 第 229–233 段

卷二十六◎唐蒙蒙,建元中,为番阳令。元光中,以郎中通夜郎。◇上书请通夜郎南越王黄屋左纛,地东西万馀里,名为外臣,实一州主也。今以长沙豫章往,水道多绝,难行。窃闻夜郎所有精兵,可得十馀万,浮船▯柯江,出其不意,此制越一奇也。诚以汉之强,巴蜀之饶,通夜郎道,为置吏,易甚。(《史记·西南夷传》,又见《汉书·西南夷传》)◎张骞骞,汉中成固人。建元中为郎,使西域,再为匈奴所获,历十三岁亡归。拜太中大夫。元朔末从卫青山塞有功,封博望侯。元狩中迁卫尉,出塞后期论斩,赎为庶人。后拜中郎将,复使西域,还拜大行。◇具言西域地形大宛在匈奴西南,在汉正西,去汉可万里。其俗土著耕田,田稻麦。有蒲陶酒,多善马,马汗血,其先天马子也。有城郭屋室。其属邑大小七十馀城,众可数十万。其兵弓矛骑射。其北则康居,西则大月氏,西南则大夏,东北则乌孙,东则扦┱、於。於之西,则水皆西流注西海。其东,水东流注盐泽,盐泽潜行地下,其南则河源出焉。多玉石,河注中国,而楼兰姑师邑有城郭,临盐泽,盐泽去长安可五千里。匈奴右方居盐泽以东,至陇西长城,南、接羌,鬲汉道焉。(《史记·大宛传》:骞使西域还,具为天子言之。)◇言通大夏宜从蜀臣在大夏时,见邛竹杖、蜀布,问曰:「安得此?」大夏国人曰:「吾贾人往市之身毒。身毒在大夏东南可数千里,其俗土著,大与大夏同,而卑湿暑热云。其人民乘象以战,其国临大水焉。」以骞度之,大夏去汉万二千里,居汉西南。今身毒国又居大夏东南数千里,有蜀物,此其去蜀不远矣。今使大夏,从羌中,险,羌人恶之。少北,则为匈奴所得,从蜀宜径,又无寇。(《史记·大宛传》,又见《汉书·张骞传》)◇请招乌孙居浑邪故地臣居匈奴中,闻乌孙王号昆莫。昆莫父难兜靡本与大月氏具在祁连敦煌间,小国也。大月氏攻杀难兜靡,夺其地,人民亡走匈奴。子昆莫新生,傅父布就翎侯抱亡置草中,为求食,还,见狼乳之,又乌衔肉翔其旁,以为神,遂持归匈奴,单於爱养之。及壮,以其父民众与昆莫,使将兵,数有功。时月氏已为匈奴所破,西击塞王。塞王南走远徙,月氏居其地。昆莫既健,自请单於报父怨,遂西攻破大月氏。大月氏复西走,徙大夏地。昆莫略其众,因留居,兵稍强,会单於死,不肯复朝事匈奴。匈奴遣兵击之,不胜,益以为神而远之。今单於新困於汉,而昆莫地空。蛮夷恋故地,又贪汉物,诚以此时厚赂乌孙,招以东居故地,汉遣公主为夫人,结昆弟,其势宜听,则是断匈奴右臂也。既连乌孙,自其西大夏之属,皆可招来而为外臣。(《汉书·张骞传》)◇谕指乌孙。乌孙能东居浑邪地,则汉遣翁主为昆莫夫人。(《史记·大宛传》)◎许裒裒,(《初学记》作「令裒」)爵里未详。◇明堂议圣人之教,制作之象,所以法天地,比类阴阳,以成宫室,本之太古,以昭令德。茅屋采椽,土阶素舆,越席皮弁,盖兴黄帝尧舜之世,是以三代修之也。(《三辅黄图》:汉明堂在长安西南七里,孝武议立明堂於长安城南,许裒等议。又见《初学记》十三。)◎司马谈谈,河内人。建元中为太史令。元封初卒。◇祠后土议天地牲角茧栗,今陛下亲祠后土,后土宜於泽中圆丘为五坛,坛一黄犊大牢具。巳祠尽瘗,而从祠衣上黄。(《史记·封禅书》、有司与太史公祠官宽舒议。案:事在元狩二年,《汉书·郊祀志》上,「太史公」作「太史令谈」。师古曰:「谈即司马谈也。」)◇议立太▯坛神灵之休,佑福兆祥。宜因此地光域,立太▯坛以明应,令太祝领,秋及腊间祠,三岁天子一郊见。(《史记·封禅书》:是夜有美光,及昼,黄气上属天。太史公祠官宽舒等曰。又见《汉书·郊祀志》上。)◇论六家要指《易大传》曰:「天下一致而百虑,同归而殊途。」夫阴阳、儒、墨、名、法、道德,此务为治者也,直所从言之异路,有省不省耳。尝窃观阴阳之术,大详而众忌讳,使人拘而多畏,然其序四时之大顺,不可失也。儒者博而寡要,劳而少功,是以其事难尽从,然其叙君臣父子之礼,列夫妇长幼之别,不可易也。墨者俭而难遵,是以其事不可遍循,然其强本节用,不可废也。法家严而少恩,然其正君臣上下之分,不可改也。名家使人俭而善失真,然其正名实,不可不察也。道家使人精神专一,动合无形,澹足万物,其为术也,因阴阳之大顺,采儒墨之善,撮明法之要,与时迁徙,应物变化,立俗施事,无所不宜,指约而易操,事少而功多。儒者则不然,以为人主天下之仪表也,君唱臣和,主先臣随。如此,则主劳而臣佚。

译卷二十六 ◎唐蒙 唐蒙,建元年间,任番阳令。元光年间,以郎中身份出使并沟通夜郎。《上书请通夜郎》南越王乘黄屋车、树立左纛,土地东西绵延一万多里,名义上是汉朝的外臣,实际上却是一个州的主人。如今从长沙、豫章前往,水道多有断绝,难以通行。我私下听说夜郎拥有精兵十多万人,可以让他们乘船沿牂柯江而下,出其不意,这是制伏南越的一条奇策。如果凭借汉朝的强盛和巴蜀的富饶,打通通往夜郎的道路,设置官吏,就非常容易了。(《史记·西南夷传》,又见《汉书·西南夷传》) ◎张骞 张骞是汉中成固人。建元年间任郎官,出使西域,两次被匈奴俘获,经过十三年才逃回。被任命为太中大夫。元朔末年随卫青出征朔方,有功,封为博望侯。元狩年间升任卫尉,出塞后因延误期限论罪当斩,赎罪后降为庶人。后来又任中郎将,再次出使西域,回来后任大行令。《详细说明西域地形》大宛在匈奴西南方、汉朝正西方,距离汉朝大约一万里。那里的人定居耕田,种植稻米和小麦;有葡萄酒,盛产良马,马能流汗如血,据说它们的祖先是天马的后代。那里有城郭和房屋。所属大小城邑七十多座,人口有几十万。他们的军队使用弓箭和长矛,擅长骑射。它的北面是康居,西面是大月氏,西南面是大夏,东北面是乌孙,东面是扦┱、於【原文地名有疑误】。於以西的河流都向西流入西海;它以东的河流向东流入盐泽,盐泽潜流于地下,盐泽的南面就是河水的源头。那里多产玉石,河水流入中原;楼兰、姑师的城邑都有城郭,靠近盐泽。盐泽距离长安大约五千里。匈奴右部居住在盐泽以东,一直到陇西长城,南面与羌人相接,隔断了汉朝通往西域的道路。(《史记·大宛传》说:张骞出使西域回来后,详细把这些情况告诉了天子。) 《说通往大夏应当取道蜀地》臣在大夏时,看见邛竹杖和蜀布,便问:‘这些东西是从哪里得到的?’大夏人说:‘我们的商人到身毒去购买的。身毒在大夏东南方几千里处,那里的人定居生活,风俗大体与大夏相同,只是地势低湿而且炎热。据说那里的人乘象作战,国家临近大水。’臣据此推算,大夏距离汉朝一万二千里,位于汉朝西南方。如今身毒国又在大夏东南方几千里处,却有蜀地的物产,这说明它距离蜀地并不远。现在如果派人从大夏出发,经过羌人地区,道路险峻,羌人又厌恶汉人;若稍向北走,就会被匈奴俘获。取道蜀地应当更直接,而且没有盗寇之患。(《史记·大宛传》,又见《汉书·张骞传》) 《请求招抚乌孙,使其居住在浑邪王的旧地》臣居住在匈奴中时,听说乌孙王号称昆莫。昆莫的父亲难兜靡原来和大月氏一起居住在祁连山、敦煌之间,是个小国。大月氏攻杀难兜靡,夺取他的土地,百姓逃往匈奴。昆莫刚出生时,养父布就翎侯抱着他逃亡,把他放在草丛中,回来取食时,看见狼给他喂奶,又看见乌鸦衔肉飞翔在他身旁,认为这是神异之事,于是把他抱回匈奴,单于喜爱并抚养他。等他长大后,单于把他父亲的部众交给昆莫,让他统领军队,他多次立功。当时大月氏已经被匈奴击破,向西攻打塞王。塞王向南远远迁徙,大月氏占据了他的土地。昆莫长大强健后,亲自请求单于允许他报父仇,于是向西攻破大月氏。大月氏又向西逃走,迁到大夏的土地。昆莫掠取了他们的部众,便留下居住,军力逐渐强盛。恰逢单于去世,他不肯再入朝侍奉匈奴。匈奴派兵攻打他,没有取胜,反而更加认为他神异而远离他。如今单于刚被汉朝困扰,而昆莫所占的土地空旷。蛮夷留恋故地,又贪求汉朝的财物,如果趁此时厚重地贿赂乌孙,招引他们向东居住在原来的土地上,汉朝派公主为夫人,与昆莫结为兄弟,那么按形势他应当会听从;这样就等于斩断了匈奴的右臂。与乌孙结盟以后,从乌孙西面的各个大夏属国,都可以招来,使其成为汉朝的外臣。” (《汉书·张骞传》) 《谕示乌孙的意旨》如果乌孙能够向东迁居浑邪王的故地,汉朝就派翁主做昆莫的夫人。(《史记·大宛传》) ◎许裒 许裒(《初学记》作“令裒”),爵位和籍贯不详。《明堂议》圣人的教化和制度的形制,是用来效法天地、比类阴阳的;建造宫室,以远古制度为根本,用来彰明美德。茅草屋、未经加工的椽木,土筑台阶、朴素车舆,蒲席、皮弁,这些大概兴起于黄帝、尧、舜的时代,因此夏、商、周三代都加以修治和沿用。(《三辅黄图》说:汉代明堂在长安西南七里,孝武帝商议在长安城南建立明堂,许裒等人提出了意见。又见《初学记》卷十三。) ◎司马谈 司马谈,河内人。建元年间任太史令。元封初年去世。《祭祀后土议》祭祀天地所用的牲畜,角应当像蚕茧、栗粒那样小。如今陛下亲自祭祀后土,后土应当在泽中的圆丘上设置五座坛,每坛用一头黄牛,配备太牢祭品。祭祀完毕后全部埋葬祭品,随从祭祀人员的衣服都崇尚黄色。(《史记·封禅书》载有有关官员和太史公祠官宽舒的议论。按:此事发生在元狩二年,《汉书·郊祀志》上将“太史公”写作“太史令谈”。颜师古说:“谈就是司马谈。”) 《议论建立太▯坛》神灵降下的美善,是神灵佑助、降福和显示祥瑞的征兆。应当趁此地出现光明祥瑞的机会,建立太▯坛来彰明感应,命太祝主管祭祀;在秋季和腊月之间祭祀,每隔三年天子亲自到郊外察看一次。(《史记·封禅书》说:当夜有美丽的光,到白天时,黄色气体上接天空。这是太史公祠官宽舒等人所说。又见《汉书·郊祀志》上。) 《论六家要旨》《易大传》说:‘天下的归宿是一致的,但思虑各不相同;最终归于同一目标,但道路各不相同。’阴阳家、儒家、墨家、名家、法家和道德家,都是致力于治理天下的,只是所遵循和论说的道路不同,有的方面有所节省,有的方面没有节省。我曾私下观察阴阳家的术数:内容十分详尽,却有许多禁忌,使人拘束而且多所畏惧;然而它安排四时运行的大原则,是不可违背的。儒家学说博大却缺少要领,劳苦却功效少,所以它的主张难以全部遵从;然而它叙述君臣、父子的礼制,区分夫妻、长幼的差别,是不可改变的。墨家节俭却难以遵行,所以它的主张不能普遍实行;然而它强调农业根本、节省费用,是不可废弃的。法家严峻而缺少恩惠,然而它端正君臣上下的等级区别,是不可改变的。名家使人过于苛细而容易失去真实,然而它端正名分和事实的对应关系,是不可不考察的。道家使人的精神专一,行动合于无形之道,清静淡泊而足以养育万物。它的学术遵循阴阳运行的大原则,采纳儒家、墨家的长处,撮取法家的要领,随着时势迁移,顺应事物变化,建立风俗、施行政事,没有不合宜的地方;它的宗旨简约而容易掌握,事情少而功效多。儒家却不是这样,认为君主是天下人的仪表,君主倡导,臣下应和;君主先行,臣下跟随。这样一来,君主劳苦而臣下安逸。”

至於大道之要,去健羡,黜聪明,释此而任术。夫神大用则竭,形大劳则敝;神形蚤衰,欲与天地长久,非所闻也。夫阴阳,四时、八位、十二度、二十四节各有教令,曰顺之者昌,逆之者亡,未必然也,故曰「使人拘而多畏」。夫春生夏长,秋收冬臧,此天道之大经也,弗顺则无以为天下纪纲,故曰「四时之大顺,不可失也」。夫儒者,以六艺为法,六艺经传以千万数,累世不能通其学,当年不能究其礼,故曰「博而寡要,劳而少功」。若夫列君臣父子之礼,序夫妇长幼之别,虽百家弗能易也。墨者亦上尧舜,言其德行曰:「堂高三尺,土阶三等,茅茨不翦,采椽不斫,饭土簋,ヱ土刑,粝粱之食,藜藿之羹;夏日葛衣,冬日鹿裘」。其送死,桐棺三寸,举音不尽其哀。教丧礼,必以此为万民率。故天下共若此,则尊卑无别也。夫世异时移,事业不必同,故曰「俭而难遵」也。要曰强本节用,则人给家足之道也。此墨子之所长,虽百家不能废也。法家不别亲疏,不殊贵贱,壹断於法,则亲亲尊尊之恩绝矣,可以行一时之计,而不可长用也,故曰「严而少恩」。若尊主卑臣,明分职不得相逾越,虽百家不能改也。名家苛察缴绕,使人不得反其意,▯决於名,时失人情,故曰「使人俭而善失真」。若夫控名责实,参伍不失,此不可不察也。道家无为,又曰无不为,其实易行,其辞难知。其术以虚无为本,以因循为用。无成势,无常形,故能究万物之情。不为物先后,故能为万物主。有法无法,因时为业;有度无度,因物兴舍。故曰「圣人不巧,时变是守」。虚者道之常也,因者君之纲也。群臣并至,使各自明也。其实中其声者谓之端,实不中其声者谓之款。款言不听,奸乃不生,贤不肖自分,白黑乃形。在所欲用耳,何事不成!乃合大道,混混冥冥。光耀天下,复反无名。凡人所生者神也,所托者形也。神大用则竭,形大劳则敝,形神离则死。死者不可复生,离者不可复合,故圣人重之。由此观之,神者生之本,形者生之具。不先定其神形,而曰「我有以治天下」,何由哉?(《汉书·司马迁传》)◇司马迁迁字子长,谈子。元封中为太史令。天汉中坐罪宫刑,后为中书令。有《史记》一百三十卷,《集》一卷。◇悲士不遇赋悲夫士生之不辰,愧顾影而独存。恒克己而复礼,惧志行之无闻。谅才韪而世戾,将逮死而长勤。虽有形而不彰,徒有能而不陈。何穷达之易惑?信美恶之难分。时悠悠而荡荡,将遂屈而不伸。使公於公者彼我同兮,私於私者自相悲兮,天道微哉。(《文选》张衡《归田赋》注作「天道悠昧」,又司马彪《赠山涛诗》注、陆机《塘上行》注作「天道悠昧人理促兮」,则跨涉下句。)吁嗟阔兮,人理显然相倾夺兮。好生恶死,才之鄙也。好贵夷贱,哲之乱也。▯▯洞达,胸中豁也。昏昏罔觉,内生毒也。我之心矣,哲已能忖。我之言矣,哲已能选。没世无闻,古人惟耻。朝闻夕死,孰云其否?逆顺还周,乍没乍起。理不可据,智不可恃。(二句从《文选》江淹《诣建平王上书》注补。)无造福先,无触祸始。委之自然,终归一矣。(《艺文类聚》三十)

译至于大道的要旨,在于去除自强自矜,摒弃炫耀聪明,放下这些而任用道术。精神过度使用就会枯竭,形体过度劳累就会衰败;精神和形体早早衰弱,却想同天地一样长久,这是从未听说过的。阴阳家认为,阴阳、四时、八方、十二度、二十四节气各有教令,并说顺从它的就昌盛,违背它的就灭亡,但这未必一定如此,所以说它‘使人拘束而多所畏惧’。春天生长、夏天成长、秋天收获、冬天收藏,这是天道的大原则;不顺应它,就无法成为天下的纲纪,所以说‘四时运行的大顺序不可失去’。儒家以六艺为法则,六艺的经文和传文多到千万,累世也不能通晓其学问,一生也不能穷究其中的礼制,所以说它‘博大却少有要领,劳苦却功效少’。至于排列君臣、父子的礼制,区分夫妻、长幼的差别,即使诸子百家也不能改变。墨家也推崇尧、舜,说他们的德行是:堂屋高三尺,土台阶只有三级,茅草屋顶不加修剪,椽木不加雕琢;吃饭用土簋、土制的俎,吃粗粝的高粱饭,喝藜藿做的羹;夏天穿葛布衣,冬天穿鹿皮裘。办丧事时,使用三寸厚的桐木棺材,哭声也不尽情表达悲哀。墨家教导丧礼,一定把这些作为天下人的准则。因此,如果天下人都这样做,尊卑就没有区别了。时代不同、时势变化,事业不一定相同,所以说它‘节俭却难以遵行’。但它强调务农立本、节约费用,这是使人民富足、家庭充裕的道路。这是墨子的长处,即使诸子百家也不能废弃。法家不区别亲疏,不区分贵贱,一律按照法律裁断,那么亲爱亲属、尊敬尊长的恩义就会断绝。它可以用作一时的权宜之计,却不能长久实行,所以说它‘严峻而少有恩惠’。但是,尊崇君主、卑下臣子,明确各自的职分,不得互相逾越,即使诸子百家也不能改变。名家苛细审察、纠缠烦琐,使人不能返回事情本来的意义;他们拘泥于名辞,有时会失去人情,所以说它‘使人拘束而容易失去真实’。至于以名责实,彼此参验而不失真,这一点是不可不考察的。道家主张无为,又说无所不为;它的实际施行容易,言辞却难以理解。它的学术以虚无为根本,以因循顺势为作用;没有既成的权势,也没有固定的形态,所以能穷究万物的实情。不抢在万物之前行动,所以能成为万物的主宰;有法又似无法,因时势而决定作为;有尺度又似无尺度,因事物而决定兴起或舍弃。所以说‘圣人不逞巧智,只守住时势变化’。虚无是道的恒常,因循是君主的纲领。群臣一同前来,使他们各自说明情况。实际情况与言辞相合的,称为端正;实际情况与言辞不合的,称为虚妄。虚妄之言不予听取,奸邪就不会产生,贤能与不肖自然分明,是非黑白也就显现。只在于是否符合所要任用的对象,有什么事情不能成功呢!这样就合于大道,混混沌沌、幽深冥昧;光耀天下之后,又返回到无名状态。凡是人所凭以生存的是精神,所依托的是形体。精神过度使用就会枯竭,形体过度劳累就会衰败;形体与精神分离,人就会死亡。死者不能复生,分离者不能复合,所以圣人对此十分重视。由此看来,精神是生命的根本,形体是生命的器具。不先安定自己的精神和形体,却说‘我有办法治理天下’,凭什么能够做到呢?(《汉书·司马迁传》) ◇司马迁 司马迁,字子长,是司马谈的儿子。元封年间任太史令。天汉年间因获罪受宫刑,后来任中书令。有《史记》一百三十卷、《集》一卷。《悲士不遇赋》可悲啊,士人生不逢时,惭愧地回望自己的身影,却只能独自存在。总是克制自己而复归于礼,害怕自己的志向和品行无人知晓。确实才华美好而世道乖戾,直到死亡还将长期劳苦。虽然有形体却不能显达,徒然具有才能却无法施展。为什么穷困和显达如此容易使人迷惑?实在是美与恶难以分辨。时光漫长而浩荡,将要一直屈服而不能伸展。假使公心归于公义,那么彼此都一样;假使私心偏于私情,也只能各自悲哀。天道真是幽微啊【《文选》张衡《归田赋》注作“天道悠昧”,司马彪《赠山涛诗》注、陆机《塘上行》注作“天道悠昧人理促兮”,可见此句可能跨接下句】。唉,天地辽阔啊,人世的道理却显然在彼此争夺。喜欢生存、厌恶死亡,是才智浅陋的表现;喜好尊贵、鄙视卑贱,是智者陷入混乱。心胸开朗通达,内心就豁然;昏昧而毫无觉察,内心就会产生毒害。我的内心,明智的人已经能够推知;我的言语,明智的人已经能够选择。终身默默无闻,是古人所耻。早晨听到真理,即使晚上死去,谁能说这不值得?逆境和顺境循环往复,时而沉没,时而兴起。事理不可执守,智谋不可依仗【此二句据《文选》江淹《诣建平王上书》注补】。不要预先制造福,也不要首先触发祸。把一切交给自然,最终归于同一。(《艺文类聚》卷三十) (《艺文类聚》卷三十)

◇报任少卿书太史公牛马走司马迁再拜言。少卿足下:曩者辱赐书,教以顺於接物,推贤进士为务,意气勤勤恳恳,若望仆不相师而用流俗人之言。仆非敢如此也。仆虽罢驽,亦尝侧闻长者遗风矣。顾自以为身残处秽,动而见尤,欲益反损,是以独郁悒而谁与语。谚曰:「谁为为之?孰令听之?」盖钟子期死,伯牙终身不复鼓琴。何则?士为知己者用,女为说己者容。若仆,大质巳亏缺矣,虽材怀随和,行若由夷,终不可以为荣,适足以见笑而自点耳。书辞宜答,会东从上来,又迫贱事,相见日浅,卒卒无须臾之间得竭指意。今少卿抱不测之罪,涉旬月,迫季冬,仆又薄从上雍,恐卒然不可为讳。是仆终已不得舒愤懑以晓左右,则长逝者魂魄私恨无穷。请略陈固陋。阙然久不报,幸勿为过。仆闻之,修身者智之府也,爱施者仁之端也,取与者义之表也,耻辱者勇之决也,立名者行之极也。士有此五者,然后可以托於世,列於君子之林矣。故祸莫よ於欲利,悲莫痛於伤心,行莫丑於辱先,而诟莫大於宫刑。刑馀之人,无所比数,非一世也,所从来远矣。昔卫灵公与雍渠载,孔子适陈;商鞅因景监见,赵良寒心;同子参乘,袁丝变色:自古而耻之。夫以中材之人,事有关於宦竖,莫不伤气,而况於慷慨之士乎!如今朝廷虽乏人,奈何令刀锯之馀荐天下豪俊哉!仆赖先人绪业,得待罪辇毂下,二十馀年矣。所以自惟:上之,不能纳忠效信,有奇策材力之誉,自结明主;次之,又不能拾遗补阙,招贤进能,显岩穴之士;外之,不能备行伍,攻城野战,有斩将搴旗之功;下之,不能积日累劳,取尊官厚禄,以为宗族交游光宠。四者无一遂,苟合取容,无所短长之效,可见如此矣。向者,仆尝厕下大夫之列,陪外廷末议。不以此时引纲维,尽思虑,今已亏形为扫除之隶,在▯茸之中,乃欲仰首伸眉,论列是非,不亦轻朝廷,羞当世之士邪!嗟乎!嗟乎!如仆,尚何言哉!尚何言哉!且事本末未易明也。仆少负不羁之行,长无乡曲之誉,主上幸以先人之故,使得奏薄伎,出入周卫之中。仆以为戴盆何以望天,故绝宾客之知,亡室家之业,日夜思竭其不肖之才力,务一心营职,以求亲媚於主上。而事乃有大谬不然者。夫仆与李陵俱居门下,素非能相善也,趣舍异路,未尝衔杯酒接殷勤之馀欢。然仆观其为人,自守奇士,事亲孝,与士信,临财廉,取与义,分别有让,恭俭下人,常思奋不顾身以徇国家之急。其素所蓄积也,仆以为有国士之风。夫人臣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,赴公家之难,斯以奇矣。今举事一不当,而全躯保妻子之臣随而媒孽其短,仆诚私心痛之。且李陵提步卒不满五千,深践戎马之地,足历王庭,垂饵虎口,横挑强胡,仰亿万之师,与单於连战十有馀日,所杀过半当。虏救死扶伤不给,旃裘之君长咸震怖,乃悉征其左右贤王,举引弓之人,一国共攻而围之。转斗千里,矢尽道穷,救兵不至,士卒死伤如积。然陵一呼劳军,士无不起,躬自流涕,沫血饮泣,更张空拳,冒白刃,北向争死敌者。陵未没时,使有来报,汉公卿王侯皆奉觞上寿。后数日,陵败书闻,主上为之食不甘味,听朝不怡。大臣忧惧,不知所出。仆窃不自料其卑贱,见主上惨怆怛悼,诚欲效其款款之愚。以为李陵素与士大夫绝甘分少,能得人死力,虽古名将不能过也。身虽陷败,彼观其意,且欲得其当而报於汉。事已无可奈何,其所摧败,功亦足以暴於天下矣。仆怀欲陈之,而未有路。适会召问,即以此指推言陵之功,欲以广主上之意,塞睚眦之辞。未能尽明,明主不晓,以为仆沮贰师,而为李陵游说,遂下於理。拳拳之忠,终不能自列,因为诬上,卒从吏议。家贫,货赂不足以自赎,交游莫救,左右亲近不为一言。身非木石,独与法吏为伍,深幽囹圄之中,谁可告诉者!此正少卿所亲见,仆行事岂不然乎?李陵既生降,聩其家声,而仆又亻耳以蚕室,重为天下观笑。悲夫!悲夫!

译《报任少卿书》太史公门下如牛马般奔走的司马迁再拜陈说。少卿足下:先前承蒙您赐信,教导我应当善于应接世人,把推举贤能、进用士人作为要务;信中情意殷切恳挚,仿佛责怪我不接受您的教诲,反而采用世俗之人的言论。我不敢这样做。我虽然疲弱驽钝,也曾从旁听闻长者遗留下来的风范。只是想到自己身体残缺,处身污秽之中,一行动就会受到责怪,想要有所增益反而造成损害,因此独自忧郁苦闷,又能同谁谈说呢?俗话说:‘替谁去做呢?让谁来听呢?’大概钟子期死后,伯牙终身不再弹琴。为什么呢?士人愿意为知己者效力,女子为喜爱自己的人修饰容貌。像我这样,人的根本已经残缺了,即使才华足以与随侯珠、和氏璧相比,行为足以同许由、伯夷相等,终究不能以此为荣,只能徒然招人耻笑,使自己蒙受污点罢了。这封信本来应该及时答复,恰逢我从东方跟随皇上回来,又被卑微琐事逼迫;彼此相见的日子很短,仓促之间没有片刻能够把心意全部说尽。如今少卿身负不可预知的罪名,事情拖过数月,已经迫近季冬;我又将随皇上到雍地去,恐怕突然发生变故,来不及为您讳饰。因此我终究不能舒展心中的愤懑,让您明白我的心意,那么死去的人魂魄也会暗自遗憾无穷。请允许我略陈自己固陋的想法。隔了很久没有答复,希望您不要怪罪。我听说,修养自身,是智慧的府库;喜爱施舍,是仁德的开端;取舍给予,是义的外在表现;以耻辱为羞,是勇敢的决断;树立名声,是品行的最高境界。士人具备这五点,然后才可以立身于世,列入君子的行列。所以灾祸没有比贪图利益更大的,悲哀没有比伤害心灵更痛的,行为没有比辱没先人更丑的,耻辱没有比遭受宫刑更大的。受过刑罚的人,没有什么可以同正常人相比,这种情况并非一代才有,流传的来历已经很久了。从前卫灵公和雍渠同车,孔子便前往陈国;商鞅通过景监求见秦孝公,赵良因此寒心;同子陪乘,袁丝为之变色:自古以来人们都以此为耻。即使是中等才智的人,事情一旦同宦官有关,也没有不感到气馁的,何况慷慨有志之士呢!如今朝廷即使缺少人才,又怎么能让一个受刀锯之刑的人向天下举荐豪杰俊士呢?我依靠祖先留下的事业,得以在京城任职待罪,已经二十多年了。我私下反省自己:往上,不能向皇帝献纳忠诚、效尽信义,凭奇谋才力的声誉来亲近明主;其次,不能拾遗补阙,招揽贤能,显扬隐居山林的贤士;对外,不能充任军队,攻城野战,建立斩将夺旗的功劳;对下,不能积累日久年深的劳绩,取得尊贵官职和优厚俸禄,为宗族和朋友增光添宠。这四件事没有一件成功,只是苟且迎合、求得容身,没有任何长处和功效,这一点已经显而易见了。从前我曾位列下大夫,参与外朝最后的议论;当时不趁机树立纲纪、竭尽思虑,如今已经身体残缺,成为扫除道路的奴隶,却还想抬头扬眉,议论排列是非,这不是轻视朝廷、使当世士人蒙羞吗?唉!唉!像我这样的人,还有什么可说的呢!还有什么可说的呢!况且事情的始末也不是容易向世俗之人说明的。我年轻时自负有不受拘束的行为,长大后又没有乡里间的声誉;皇上幸而因为祖先的缘故,让我得以献上微薄的技艺,出入宫廷守卫之中。我认为头顶着盆就无法仰望天空,所以断绝宾客交往,舍弃家室产业,日夜想着竭尽自己不肖的才力,一心一意办理职务,以求亲近讨好皇上。可是事情却发生了极大的错误,完全不是这样。我和李陵一同在皇帝门下任职,平素并不是彼此友善的人;志趣取舍各不相同,从未举杯饮酒,享受过殷勤相待的余欢。然而我观察他的为人,认为他是自守操行的奇士:侍奉父母孝顺,待士人诚信,面对财物廉洁,取舍合乎义理,彼此分辨而能谦让,恭敬节俭而谦下待人,常常想着奋不顾身、救国家的急难。这些都是他平素积累的品行,我认为他有国士的风范。臣子能够冒着万死而不顾一生,奔赴国家的危难,这已经是非常奇特的行为了。如今一次行动有所不当,那些保全身体、保护妻子儿女的臣子便跟着捏造、夸大他的过错,我私下实在为此痛心。况且李陵率领不到五千名步兵,深入敌军地域,足迹到达匈奴王庭,在虎口边垂下诱饵,直接挑衅强大的胡人,仰面对抗亿万军队,和单于连续交战十多天,杀伤敌人超过一半。匈奴救治死者、扶助伤者还来不及,穿旃裘的君长们全都震惊恐惧,于是把左右贤王的军队全部征调,所有能拉弓的人都出动,一个国家共同围攻李陵。” 李陵转战千里,箭已经用尽,道路也已经走到尽头,援兵没有到来,士卒死伤堆积如山。但李陵一声呼喊,慰劳军队,士卒没有不奋起的;他亲自流泪,含着血泣不成声,重新张开空弓,徒手冒着锋利的刀刃,向北争着拼死杀敌。李陵还没有陷没时,假如有使者来报告,汉朝的公卿王侯都会捧着酒杯向皇帝祝寿。过了几天,李陵战败的文书传来,皇上为此吃饭没有滋味,临朝听政也不愉快。大臣们忧虑恐惧,不知如何是好。我私下没有估量自己的卑贱,看到皇上悲痛哀悼,实在想献上自己诚恳而愚拙的意见。我认为李陵平素同士大夫有福同享、有难同当,能够得到部下拼死效力,即使古代名将也不能超过他。他虽然身陷败局,但看他的心意,正想取得适当的战果来报答汉朝。事情既已无可挽回,他所造成的损失和失败,其中的功劳也足以向天下彰明。我心中想陈述这些,却没有机会。恰逢皇上召见询问,我便依据这个意思推论说明李陵的功劳,想借此扩展皇上的思考,堵塞那些因一时怨恨而发的言论。我的意思还没能完全说明,皇上没有明白,以为我诋毁贰师将军、替李陵游说,于是把我交给司法官审理。我拳拳的忠心最终不能自行申辩,反而被说成欺骗皇上,最后按照司法官的意见定罪。家中贫穷,没有财物贿赂,不能赎罪;朋友也没有人救助,左右亲近之人不替我说一句话。我的身体不是草木石头,独自和执法官吏相处,被深深囚禁在监狱之中,又能向谁申诉呢!这正是少卿亲眼见过的,我的遭遇难道不是这样吗?李陵已经活着投降,败坏了他家的声誉;而我又被施以宫刑、置于蚕室,更加成为天下人的笑柄。可悲啊!可悲啊!

事未易一二为俗人言也。仆之先人非有剖符丹书之功,文史星历近乎卜祝之间,固主上所戏弄,倡优所畜,流俗之所轻也。假令仆伏法受诛,若九牛亡一毛,与蝼蚁何以异?而世又不与能死节者,特以为智穷罪极,不能自免,卒就死耳。何也?素所自树立使然也。人固有一死,或重於泰山,或轻於鸿毛,用之所趋异也。太上不辱先,其次不辱身,其次不辱理色,其次不辱辞令,其次诎体受辱,其次易服受辱,其次关木索被▯楚受辱,其次剔毛发婴金铁受辱,其次毁肌肤断支体受辱,最下腐刑,极矣。传曰「刑不上大夫」,此言士节不可不厉也。猛虎处深山,百兽震恐,及在槛▯之中,摇尾而求食,积威约之渐也。故有画地为牢,势不可入,削木为吏,议不可对,定计於鲜也。今交手足,受木索,暴肌肤,受榜▯,幽於圜墙之中,当此之时,见狱吏则头枪地,视徒隶则心惕息。何者?积威约之势也。及已至是,言不辱者,所谓强颜耳,曷足贵乎!且西伯,伯也,拘於▯里;李斯,相也,具於五刑;淮阴,王也,受械於陈;彭越、张敖,南面称孤,系狱抵罪;绛侯诛诸吕,权倾五伯,囚於请室;魏其,大将也,衣赭衣,关三木;季布为朱家钳奴;灌夫受辱於居室。此人皆身至王侯将相,声闻邻国,及罪至罔加,不能引决自裁。在尘埃之中,古今一体,安在其不辱也!由此言之,勇怯,势也;强弱,形也。审矣,何足怪乎!且人不能早自裁绳墨之外,以稍陵迟至於鞭▯之间,乃欲引节,斯不亦远乎!古人所以重施刑於大夫者,殆为此也。夫人情莫不贪生恶死,念父母,顾妻子,至激於义理者不然,乃有不得已也。今仆不幸,早失二亲,无兄弟之亲,独身孤立,少卿视仆於妻子何如哉?且勇者不必死节,怯夫慕义,何处不免焉!仆虽怯懦欲苟活,亦颇识去就之分矣,何至自湛溺累绁之辱哉!且夫臧获婢妾由能引决,况仆之不得已乎!所以隐忍苟活,幽於粪土之中而不辞者,恨私心有所不尽,鄙没世而文彩不表於后也。古者富贵而名摩灭,不可胜记,唯倜傥非常之人称焉。盖文王拘而演《周易》;仲尼厄而作《春秋》;屈原放逐,乃赋《离骚》;左丘失明,厥有《国语》;孙子膑脚,《兵法》修列;不韦迁蜀,世传《吕览》;韩非囚秦,《说难》、《孤愤》。《诗》三百篇,大底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。此人皆意有郁结,不得通其道,故述往事,思来者。乃如左丘无目,孙子断足,终不可用,退而论书策以舒其愤,思垂空文以自见。仆窃不逊,近自托於无能之辞,网罗天下放失旧闻,略考其行事,综其终始,稽其成败兴坏之纪,上计轩辕,下至於兹,为十表,本纪十二,书八章,世家三十,列传七十,凡百三十篇,亦欲以究天人之际,通古今之变,成一家之言。草创未就,会遭此祸,惜其不成,已就极刑而无愠色。仆诚以著此书,藏诸名山,传之其人通邑大都,则仆偿前辱之责,虽万被戮,岂有悔哉!然此可为智者道,难为俗人言也。且负下未易居,下流多谤议。仆以口语遇此祸,重为乡党所笑,以污辱先人,亦何面目复上父母丘墓乎?虽累百世,垢弥甚耳!是以肠一日而九回,居则忽忽若有所亡,出则不知其所往。每念斯耻,汗未尝不发背沾衣也。身直为闺ト之臣,宁得自引深藏於岩穴邪!故且从俗浮沉,与时俯仰,以通其狂惑。今少卿乃教以推贤进士,无乃与仆私心刺谬乎。今虽欲自雕琢,曼辞以自饰,无益,於俗不信,祗足取辱耳。要之死日,然后是非乃定。书不能悉意,略陈固陋,谨再拜。(《汉书》本传、《文选》。案:本传有删节。)

◇与挚伯陵书迁闻君子所贵乎道者三,太上立德,其次立功,其次立言。伏惟伯陵材能绝人,高尚其志,以善厥身,冰清玉洁,不以细行荷累其名,固已贵矣。然未尽太上之所繇也,愿先生少致意焉。(《高士传》)

◇素王妙论计然者,葵邱濮上人,其先晋国公子也。姓辛氏,字文,尝南游越,范蠡师事之。(《御览》四百四)诸称富者,非贵其身,得志也,乃贵恩覆子孙,而泽及乡里也。黄帝设五法,布之天下,用之无穷,盖世有能知者莫不尊亲,如范子可谓晓之矣。子贡吕不韦之徒颇预焉。自是已后无其人,旷绝三百有馀年,管子设轻重九府,行伊尹之术,则桓公以霸,九合诸侯,一匡天下。范蠡为越相,三江五湖之间,民富国强,卒以擒吴,功成而弗居,变名易姓,之陶自谓朱公,行十术之计,二十一年之间,三致千万,再散与贫。(《御览》四百七十二、《困学纪闻》二十。)◇挚峻峻字陵,京兆长安人,隐於▯开山。

译事情的原委,不容易三言两语向世俗之人说清楚。我的祖先并没有剖符丹书那样的功劳,所从事的文史、天文、历法,接近于占卜和祝祷,本来就是皇上所戏弄的对象,是倡优所蓄养的人,也是世俗之人所轻视的。假使我伏法受死,就像九头牛失去一根毛,和蝼蚁之死有什么不同?而且世人又不认为我是能够为气节而死的人,只会认为我是智谋穷尽、罪过极重,不能自我解脱,最后才走向死亡。为什么呢?这是由我平素所树立的处世身份造成的。人本来都有一死,有的人死得比泰山还重,有的人死得比鸿毛还轻,只是因为所趋向的道路不同。最高的是不辱没先人;其次是不辱没自身;再次是不辱没仪容和脸色;再次是不辱没言辞;再次是弯曲身体而受辱;再次是改换衣服而受辱;再次是被关押、戴上木枷铁索、遭受刑杖而受辱;再次是剃掉毛发、戴上铁制刑具而受辱;再次是毁坏肌肤、截断肢体而受辱;最下等的是遭受宫刑,这是耻辱的极点。古书说‘刑罚不施加于大夫’,这是说士人的气节不可不激励。猛虎处在深山中,百兽都震惊恐惧;等到它被关进槛车之中,就摇着尾巴乞求食物,这是长期威逼约束逐渐造成的结果。因此,即使只在地上画一个牢狱,也会形成不可进入的势力;即使削木头做成狱吏,也会形成不可答辩的审判;何况事情已经决定,几乎没有挽回的余地。如今我的手脚被捆绑,承受木枷铁索,肌肤暴露,遭受棍棒鞭打,被幽禁在圆墙之中;在这种时候,看见狱吏就会叩头触地,看见徒隶就会心中恐惧、屏住呼吸。为什么呢?这是长期积威和约束所造成的形势。等到已经到了这种地步,还说自己没有受辱,不过是所谓厚着脸皮罢了,有什么值得尊贵的呢?况且,西伯是诸侯之长,却被拘禁在▯里;李斯是丞相,却备受五刑;淮阴侯是王,却在陈地戴上刑具;彭越、张敖曾面向南称孤道寡,却被拘捕入狱、论罪;绛侯诛灭诸吕,权势压倒五霸,却被囚禁在请室;魏其侯是大将,却穿着赭色囚衣,戴着三重刑具;季布成了朱家的带钳奴隶;灌夫在居室中受辱。这些人全都曾身居王侯将相之位,声名传到邻国,等到罪刑临身、法网加及时,却不能自行决断而自杀。他们陷在尘埃之中,古今都是一样的,哪里有不受辱的呢?由此说来,勇敢和怯懦,是由形势决定的;强大和弱小,是由处境造成的。这一点已经很清楚了,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?况且,人不能早早在法度之外自行决断,渐渐衰落到受鞭打捶击的地步,才想保持节操,这不是离道义太远了吗?古人之所以慎重对大夫施刑,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。人的常情没有不贪生怕死、思念父母、顾念妻子儿女的;至于被义理激发而不顾这些,那是因为实在不得已。如今我不幸,早年失去双亲,又没有兄弟的亲情,孤身一人、无所依靠,少卿认为我同妻子儿女相比如何呢?况且,勇者未必一定要为节操而死,怯懦的人仰慕义理,又有什么地方不能免于受辱呢?我虽然怯懦,想苟且偷生,但也颇知取舍进退的分寸,怎么至于自投水中,承受被囚禁的耻辱呢?况且,奴仆婢妾尚且能够自行决死,何况我实在是不得已呢!我之所以忍辱苟活,被幽禁在污秽之中而不推辞,是因为遗憾自己的心愿尚未完成,鄙弃死后文章不能流传于后世。古代有许多人富贵之后名声磨灭,不可胜数,只有那些卓异不凡的人才被后世称颂。文王被拘禁而推演《周易》;仲尼困厄而作《春秋》;屈原被放逐,于是写作《离骚》;左丘明失明,于是有了《国语》;孙膑遭受断足之刑,整理编列《兵法》;吕不韦迁居蜀地,世间流传《吕览》;韩非被囚禁在秦国,写成《说难》《孤愤》。《诗》三百篇,大多是圣贤因内心愤懑而创作的。这些人都心中郁结,不能施展自己的道术,所以追述往事,思考后世。至于像左丘明失去双眼、孙膑被斩断双足,最终不能再被任用,便退下来论述书策,以舒解自己的愤懑,希望留下空文来显示自己。我私下不自量力,近来把自己寄托在无用的文辞上,搜集天下散失的旧闻,大略考察其中的事迹,综合它们的始末,考订成败兴亡的规律,上自轩辕黄帝,下至今天,编成十表、本纪十二篇、书八篇、世家三十篇、列传七十篇,共一百三十篇;也是想探究天人关系,通晓古今变化,成就一家之言。草稿尚未完成,恰逢遭受这场灾祸。我惋惜它没有完成,即使已经遭受极刑,也没有怨怒之色。我如果果真能够写成这部书,把它收藏在名山之中,传给那些真正理解它的人,并使它流传到交通便利的大都市,那么我就偿还了先前受辱的责任,即使遭受万次戮杀,难道还会后悔吗?〔原文数字、纪年保留:八章〕 然而,这些话可以对明智的人说,却难以对世俗之人讲明。况且身负卑下的处境本来就难以安处,处在下流地位的人又多遭诽谤议论。我因为言语获罪,又重重地被乡里人耻笑,使先人蒙受污辱,我还有什么脸面再登上父母的坟墓呢?即使累及百世,污垢也只会更加深重罢了!因此我一天之内肠子九转,居家时精神恍惚,仿佛丢失了什么;出门时又不知道要到哪里去。每当想到这种耻辱,汗水没有一次不从背上冒出、浸湿衣服。我身为宦官,难道还能自行引退,深藏在岩穴之中吗?所以只得暂且随世俗浮沉,随时势俯仰,以排遣自己的狂惑。如今少卿却教我推举贤能、引进士人,岂不是同我的内心愿望相违背吗?如今即使想要自我修饰,用委婉的言辞来为自己辩解,也没有用;世俗不会相信,只会白白招来羞辱罢了。总之,等到我死去以后,是非才会确定。这封信不能完全表达我的心意,姑且略述我的浅陋见识,谨行再拜。(《汉书》本传、《文选》。按:本传有所删节。) ◇与挚伯陵书 司马迁听说,君子所看重的道有三等:最高的是树立德行,其次是建立功业,再次是著书立说。伏念伯陵您的才华能力超过常人,志趣高尚,以善行修养自身,像冰一样清、玉一样洁,不因细小的行为而使名声受到牵累,固然已经很可贵了。然而,您还没有完全达到最高一等的境界,希望先生稍稍对此留意。(《高士传》) ◇素王妙论 计然是葵丘、濮上人,他的祖先是晋国公子,姓辛,字文,曾向南游历越国,范蠡拜他为师。(《御览》四百四) 凡是被称为富有的人,并不是因为看重自身的富贵,而是因为他们得志以后,恩惠能够覆盖子孙,恩泽能够施及乡里。黄帝制定五种法则,公布于天下,施行而无穷;大概世上凡是有能知晓这些道理的人,没有不尊敬亲近他的,像范蠡就可以说是懂得其中道理的人了。子贡、吕不韦这类人也颇有所参与。自此以后再没有这样的人,空缺了三百多年。管仲设置轻重九府,施行伊尹的治国方法,于是齐桓公得以称霸,多次会合诸侯,匡正天下。范蠡做越国宰相时,在三江五湖之间使百姓富裕、国家强盛,最终擒获吴王;功成以后不居功,改名换姓,到陶地自称朱公,施行十种经营谋略,二十一年之间三次积聚到千万钱,又三次把财富分散给贫民。(《御览》四百七十二、《困学纪闻》二十。) ◇挚峻 挚峻,字陵,是京兆长安人,隐居在▯开山。

◇报司马子长书峻闻古之君子,料能而行,度德而处,故悔吝去於身,利不可以虚受,名不可以苟得。汉兴以来,帝王之道,於斯始显,能者见利,不肖者自屏,亦其时也。《周易》,「大君有命,小人勿用」,徒欲偃仰从容,以送馀齿耳。(《高士传》)有能者见锋颖之秋豪。(《文选》潘岳《为贾长渊作赠陆机诗》注。案《吴都赋》注作「有能见锋颖之状」。)◎徐乐乐,燕郡无终人。元光中为郎中。◇上武帝书言世务臣闻天下之患,在於土崩,不在於瓦解,古今一也。何谓土崩?秦之末世是也。陈涉无千乘之尊,尺土之地,身非王公大人名族之后,无乡曲之誉,非有孔、墨、曾子之贤,陶朱、猗顿之富也。然起穷巷,奋棘矜,偏袒大呼,天下从风,此其故何也?由民困而主不恤,下怨而上不知,俗已乱而政不修,此三者,陈涉之所以为资也。此之谓土崩。故曰天下之患,在乎土崩。何谓瓦解?吴、楚、齐、赵之兵是也。七国谋为大逆,号皆称万乘之君,带甲数十万,威足以严其境内,财足以劝其士民,然不能西攘尺寸之地,而身为禽於中原者,此其故何也?非权轻於匹夫而兵弱於陈涉也。当是之时,先帝之德泽未衰,而安土乐俗之民众,故诸侯无境外之助,此之谓瓦解。故曰天下之患,不在瓦解。由此观之,天下诚有土崩之势,虽布衣穷处之士,或首难而危海内,陈涉是也,况三晋之君或存乎?天下虽未有大治也,诚能无土崩之势,虽有强国劲兵,不得还踵而身为禽矣,吴、楚、齐、赵是也,况群臣百姓,能为乱乎哉?此二体者,安危之明要也,贤主所留意而深察也。间者,关东五谷不登,年岁未复,民多穷困,重之以边境之事。推数循理而观之,则民且有不安其处者矣。不安故易动,易动者,土崩之势也。故贤主独观万化之原,明於安危之机,修之庙堂之上,而销未形之患,其要期使天下无土崩之势而已矣。故虽有强国劲兵,陛下逐走兽,射蜚鸟,弘游燕之囿,淫从恣之观,极驰骋之乐,自若也。金石丝竹之声,不绝於耳,帷帐之私,俳优侏儒之笑,不乏於前。而天下无宿忧,名何必汤、武,俗何必成、康!虽然,臣窃以为陛下天然之圣,宽仁之资,而诚以天下为务,则汤、武之名不难侔,而成、康之俗可复兴也。此二体者立,然后处尊安之实,扬名广誉於当世,亲天下而服四夷。馀恩遗德,为数世隆,南面背▯,摄袂而揖王公,此陛下之所服也。臣闻图王不成,其敝足以安,安则陛下何求而不得,何为而不成,奚征而不服乎哉?(《史记·主父偃传》、《汉书·徐乐传》)

译◇报司马子长书 挚峻听说,古代的君子衡量自己的才能而后行动,估量自己的德行而后处世,所以悔恨和忧患远离自身;利益不能凭空接受,名声不能苟且取得。自汉朝兴起以来,帝王之道从此开始显明,有才能的人可以见到机会,不肖之人则自行退避,这也是时代使然。《周易》说:“大君有命,小人勿用。”我只想悠闲从容地度过余生罢了。(《高士传》) 有才能的人,能够看出锋芒如秋毫般细微的征兆。(《文选》潘岳《为贾长渊作赠陆机诗》注。按:《吴都赋》注作“有能见锋颖之状”。) ◎徐乐 徐乐,是燕郡无终人。元光年间任郎中。◇上武帝书言世务 臣听说,天下的忧患在于土崩,而不在于瓦解,古今都是一样的。什么叫土崩?秦朝末年就是这样。陈涉没有拥有千乘之尊,也没有一尺土地;自身不是王公大人或名门之后,没有乡里的声誉,也没有孔子、墨子、曾子的贤能,更没有陶朱、猗顿那样的财富。然而他从穷巷中起兵,举起木棍,袒露一臂大声呼喊,天下便像风吹草倒一样跟随他。这是什么原因呢?是因为百姓困苦而君主不加抚恤,下层怨恨而上层不知道,风俗已经混乱而政治不加修治;这三点就是陈涉赖以起事的条件。这就叫土崩。所以说,天下的忧患在于土崩。什么叫瓦解?吴、楚、齐、赵七国的军队就是这样。七国图谋叛逆,号称都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;各自拥有数十万披甲士卒,威势足以严整本国,财力足以奖赏自己的士民,却不能向西夺取一寸土地,反而在中原被擒。这是什么原因呢?并不是它们的权势比普通人还轻,军队比陈涉还弱。当时先帝的恩德还没有衰减,安居本土、乐于旧俗的百姓很多,所以诸侯得不到境外的援助;这就叫瓦解。因此说,天下的忧患不在于瓦解。由此看来,天下如果确实有土崩的形势,即使是平民中困居穷处的人,也可能首先发难而使天下危乱,陈涉就是这样,何况三晋的君主难道还会不存在吗?天下即使还没有大治,只要确实没有土崩的形势,即使有强国劲兵,也不能回转脚步,反而自身被擒,吴、楚、齐、赵就是这样;何况群臣百姓,难道能够作乱吗?这两种情形,是安危最明显的关键,是贤明君主应当留意并深入考察的。近来关东地区五谷歉收,年成还没有恢复,百姓大多贫困,又加上边境的战事。推究数理、按照事势观察,那么百姓将会有不能安居本处的了。不安居就容易动乱,容易动乱,就是土崩的形势。因此贤明的君主独自观察万物变化的根源,明白安危的关键,在朝廷上修治政事,消除尚未形成的祸患,关键只在于使天下没有土崩的形势罢了。这样,即使有强国劲兵,陛下仍然可以追逐走兽、射击飞鸟,扩大游乐宴饮的苑囿,尽情放纵观览,享尽驰骋的快乐,也可以像平常一样。金石丝竹的音乐不断于耳,帷帐中的私宴,俳优侏儒的笑乐,不缺于面前。而天下没有长期的忧患,名声何必一定要像汤、武,风俗何必一定要像成王、康王呢?即使如此,臣私下认为陛下具有天然的圣明和宽仁的资质,如果真把天下的事务当作自己的职责,那么取得汤、武的名声并不困难,恢复成王、康王的风俗也可以做到。这两方面一旦确立,陛下便能享有尊贵安定的实际,扬名当世、广传声誉,亲近天下而使四夷服从。余下的恩惠和遗留的德泽,可以使数代都兴盛;面向南方背靠屏风,挽着衣袖向王公作揖,这就是陛下应当享有的地位。臣听说,谋求称王即使没有成功,其弊端也足以使天下安定;天下安定以后,陛下还有什么求不到、什么做不成、什么地方不能征服、什么人不能使其服从呢?(《史记·主父偃传》《汉书·徐乐传》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