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二十◎王景文
卷二十◎王景文景文,弘从子,本名▯,避明帝讳,故称字。元嘉中为太傅主簿,转太子舍人,袭伯父智爵建陵子。出为江夏王义恭始兴王浚征北後军二府主簿、武陵王文学、孝武抚军记室参军、南广平太守,转谘议参军,随府转安北镇军参军,出为宣城太守。孝武即位,徙东阳太守,入为御史中丞秘书监,迁司徒左长史,补散骑常侍,寻复为左长史。大明中复为秘书监,太子右卫率侍中,出为安陆王子绥冠军长史、辅国将军、江夏内史、行郢州事。又征为侍中,领射声校尉、右卫将军、给事中、太子中庶子。前废帝即位,徙秘书监,出为江夏王义恭太宰长史辅国将军、南平太守。永光初为吏部尚书,景和初迁右仆射。明帝即位,进尚书仆射,加领左卫将军。遭父僧朗忧去职,起为中军将军丹阳尹、兼中书令,出为安南将军江州刺史,服阕,封江安县侯,进号镇南将军。征为尚书左仆射领吏部扬州刺史,加领中书令,又进中书监,领太子太傅。泰豫元年赐死,赠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,谥曰懿侯。◇自陈求解扬州(泰始中)臣凡猥下劣,方圜无算,特逢圣私,频叨不次,乘非其任,理宜覆折,虽加恭谨,无补横至,夙夜ㄡ战,无地容处。六月中,得臣外甥女殷恒妻蔡疏,欲令其儿启闻乞禄,求臣署入,云凡外人通启,先经臣署。於时惊怖,即欲封疏上呈,更思此家落漠,庶非通谤,且广听察,幸无复所闻。比日忽得兖州都送迎西曹解季逊板云是臣属,既不识此人,即问郗▯,方知虚托。此十七日晚,得征南参军事谢俨口信,云臣使人略夺其婢。臣遣李武之问俨元由,答:「使人谬误。」误之与实,虽所不知,闻此之日,唯有忧骇。臣之所知,便有此三变,臣所不觉,尤不可思。若守爵散辈,宁当招此,诚由暗拙,非复可防。自窃州任,倏已七月,无德而禄,其殃将至,且傅职清峻,亢礼储极,以臣凡走,岂可暂安。荷恩惧罪,不敢执固,焦魂褫气,忧迫失常。况臣发丑人群,病绝力效,秽朝点列,顾无与等,独息易骇,惭惧难持。伏愿薄回矜愍,全臣身计,大夫之俸,足以自周,久怀欣羡,未敢干请,仰希慈宥,照臣款诚。(《宋书·王景文传》。)
◇与幸臣王道隆书吾虽寡於行己,庶不负心,既愧殊效,誓不上欺明主。窃闻有为其贝锦者,云营生乃至巨万,素无此能,一旦忽致异术,必非平理。唯乞平心精检。若此言不虚,便宜肆诸市朝,以正风俗。脱其妄作,当赐思罔昧之由。吾逾忝转深,足以致谤,念此惊惧,何能自测。区区所怀,不愿望风容贷。吾自了不作偷,犹如不作贼。故以密白,想为申启。(《宋书·王景文传》。)◎王裕裕,琅邪临沂人,仕晋未详,入宋为左光禄大夫,仪同三司,致仕。
◇与子瓒之书瓒吾欲使汝处不竞之地。(《南齐书·王秀之传》。秀之祖裕,性贞正,徐羡之、傅亮当朝,裕不与来往,及致仕,隐吴兴、与子瓒之书。)◎宗炳炳字少文,南阳涅阳人。晋太元隆安间,刺史殷仲堪、桓玄辟主簿,举秀才,不就。义熙中,武帝领荆州,辟主簿。後召为太尉参军,又辟太尉掾。宋受禅,徵太子舍人。文帝即位,征通直郎,东宫建,征太子中舍人庶子,衡阳王义季命为谘议参军,皆不就,有集十六卷。◇评何承天通裴难荀大功嫁女议降大功可嫁子,为人所疑,云要正以下殇小功不可娶,举轻以包重,谓长殇大功,亦不可嫁者,意谓非也。且子嫁降亲生离,恒山之日,禽鸟犹哀,况在人理,其哀既深,则吉实轻。故情安於大功之末,娶纳吉庆为重,吉重故可於小功卒哭。夫举重之不可,何妨轻者仍自可乎。而反云举轻明重,其义不例。夫衔孔怀之哀,从▯降之命,而与新婚者同,其不可哉。若使亲表脱有其例,当断其可乎。(《通典》六十。)
译卷二十 ◎王景文 景文是王弘的侄子,本名王▯,因避宋明帝的讳,所以称字。元嘉年间任太傅主簿,转任太子舍人,承袭伯父王智的建陵子爵位。出任江夏王义恭、始兴王浚征北后军二府主簿,武陵王文学,孝武帝抚军记室参军,南广平太守;转任谘议参军,随府转任安北镇军参军,出任宣城太守。孝武帝即位后,调任东阳太守,入朝任御史中丞、秘书监,升司徒左长史,补任散骑常侍,不久又任左长史。大明年间再次任秘书监、太子右卫率、侍中,出任安陆王子绥冠军长史、辅国将军、江夏内史、行郢州事。又征召为侍中,兼射声校尉、右卫将军、给事中、太子中庶子。前废帝即位,调任秘书监,出任江夏王义恭太宰长史、辅国将军、南平太守。永光初年任吏部尚书,景和初年升右仆射。明帝即位,进为尚书仆射,加领左卫将军。遭父亲僧朗丧事离职,起复为中军将军、丹阳尹,兼中书令;出任安南将军、江州刺史。服丧期满,封江安县侯,进号镇南将军。征召为尚书左仆射,兼领吏部、扬州刺史,加领中书令;又升中书监,兼领太子太傅。泰豫元年赐死,追赠车骑将军、开府仪同三司,谥号懿侯。◇自我陈述请求解除扬州职务(泰始年间) 臣凡庸鄙陋,方圆之才都没有,特别遇到圣上的私恩,屡次承受不合常规的任用;担任并非自己所能胜任的职位,按理应当遭受覆败,即使加倍恭谨,也不能补救横来之祸,早晚战惧,没有容身之地。六月中旬,臣收到外甥女殷恒的妻子蔡氏的奏疏,她想让自己的儿子上奏请求禄位,要求臣署名收入,声称凡是外人递上的奏启,都要先经过臣署名。当时臣惊恐,立即想封好奏疏上呈;又想到这一家已经冷落衰败,或许不是要通报诽谤,于是暂且广泛听察,幸好后来没有再听到什么。近日忽然收到兖州都送迎西曹解季逊的任命板文,说此人是臣的属下;臣既不认识这个人,便询问郗▯,才知道是虚假托名。这月十七日晚上,臣得到征南参军事谢俨的口信,说臣派人略夺了他的婢女。臣派李武之询问谢俨事情的原委,他回答说:‘派人之事是误传。’误传和事实,虽然臣不能知道;但听到这件事的当天,只有忧虑惊骇。臣所知道的,便有这三次变化;臣所没有察觉的,更加不可思议。若是守着爵位、散官一类的人,哪里会招来这些事?实在是由于昏暗笨拙,已经无法防范。臣私自接受扬州任职,转眼已经七个月;没有德行却享受俸禄,灾祸将要到来。况且太傅之职清贵严峻,礼数高亢,地位接近储君;凭臣这样的凡庸之人,哪里能够暂时安处?承受恩德又害怕获罪,不敢固执坚持;魂魄焦灼,气力消夺,忧迫得失去常态。何况臣在众人之中显得丑陋,疾病断绝了效力的力量,污点列于朝廷,回顾之下竟无人与我相等;独自安息也容易惊惧,惭愧恐惧难以自持。伏愿陛下稍稍回施怜悯,保全臣的身家性命。大夫的俸禄足以自给,臣长久以来心中欣羡,却不敢请求;仰望陛下慈爱宽宥,明察臣的诚恳。(《宋书·王景文传》。) ◇给宠臣王道隆的信 我虽然在修身方面很少有成就,但希望不至于违背本心;既然惭愧于没有特殊功效,发誓不向明主隐瞒欺骗。私下听说有人为他编造锦绣般的谣言,说他经营生计竟达到巨万之多;我一向没有这种才能,却一旦忽然获得这样的奇术,必定不合常理。只求您平心静气,精心查验。如果这些话不是虚妄的,就应当把他陈尸于市朝,以端正风俗;倘若是胡乱编造,就应当追究并说明其所以不明真相的缘由。我越发承受不相称的宠遇,诽谤也足以因此产生;想到这些便惊恐不安,哪里能自行测度?区区心中所怀,不希望您只凭风声便宽容贷免。我自己明白不会做偷窃之事,就像不会做强盗一样。因此秘密告诉您,希望您替我申报。(《宋书·王景文传》。) ◎王裕 王裕是琅邪临沂人,仕晋时事迹不详;入宋后任左光禄大夫、仪同三司,后来退休。◇给儿子瓒之的信 瓒儿,我想让你处在不与人争竞的位置上。(《南齐书·王秀之传》。王秀之的祖父王裕,性情正直坚贞;徐羡之、傅亮执掌朝政时,王裕不与他们交往。退休后隐居吴兴,写信给儿子瓒之。) ◎宗炳 宗炳,字少文,南阳涅阳人。晋太元、隆安年间,刺史殷仲堪、桓玄征召他为主簿,举荐为秀才,他都没有就任。义熙年间,武帝兼领荆州,征召他为主簿;后来又召为太尉参军,再征为太尉掾。宋受禅后,征召为太子舍人。文帝即位,征召为通直郎;东宫建立后,征召为太子中舍人、庶子;衡阳王义季任命他为谘议参军,这些职位他都没有就任。有文集十六卷。◇评论何承天通晓裴氏驳荀氏大功期间嫁女的议论 大功服降为小功时,可以嫁女;有人对此感到疑惑,说要正服以下的殇年小功不可娶妻,举轻以概括重服,意思是长殇大功也不可嫁女。我认为这不对。况且女儿出嫁,是降低亲服、使亲情生离;到了恒山这样的日子,禽鸟尚且悲哀,何况在人伦之中?既然悲哀深重,那么婚嫁的吉礼实际上就轻。因此在大功服将尽之时,娶妻纳吉的喜庆较为重要;既然吉礼较重,所以可以在小功服卒哭之后举行。拿重服不可举行婚嫁来举例,哪里妨碍轻服仍然可以举行呢?反而说举轻可以说明重服,这个义理并不相类。怀抱亲亲兄弟的悲哀,遵从降服的命令,却要和举行新婚之礼一样,这难道可以吗?假如亲表之间确实有这样的例子,是否应当据此判定它可以呢?(《通典》六十。)
◇答何衡阳书所送琳道人《白黑论》,辞清致美,但吾暗於照理,犹未远其意。既云幽冥之理,不尽於人事,周孔疑而不辨,释氏辨而不实,然则人事之表,幽暗之理,为取廓然唯空,为犹有神明邪?若廓然唯空,众圣庄老,何故皆云有神?若有神明,复何以断其不实如佛言?今相与共在常人之域,料度近事,犹多差错,以陷患祸,及博弈粗艺,注意研之。或谓生更死,谓死实生。近事之中,都未见有常得而无丧者,何以决断天地之外,亿劫之表,冥冥之中,必谓所辨不实邪?若推据事。不容得实,则疑之可也。今人形至粗,人神实妙,以形从神,岂得齐终?心之所感,崩城陨霜,白虹贯日,太白入昴,气禁之医,心作水火,冷暖辄应。况今以至明之智,至精之志,专诚妙彻,感以受身,更生於七宝之士,何为不可实哉。又云:析毫空树,无伤垂荫之茂;离材虚室,无损轮奂之美。贝锦以繁采发华,和羹以盐梅致旨。以塞本无之教,又不然矣。佛经所谓本无者,非谓众缘和合者皆空也,垂荫轮奂处,物自可有耳,故谓之有谛。性本无矣,故谓之无谛。吾虽不悉佛理,谓此唱居然甚矣。自古千变万化之有,俄然皆已空矣。当其盛有之时,岂不常有也,必空之实,故俄而得以空邪?亦如惠子所谓「物方生方死,日方中方睨」,死睨之实,恒预明於未生未中之前矣。愚者不睹其理,唯见其有,故齐侯摄爽鸠之馀伪,而泣恋其乐。贤者心与理一,故颜子庶乎屡空,有若无,实若虚也。自颜已下,则各随深浅而味其虚矣,若又逾下,纵不能自清於至言,以倾爱竞之惑,亦何常无仿佛於一毫?岂当反以一火增寒,而更令恋嗜好之欲乎?乃云明无常增渴荫之情,陈苦伪笃竞辰之虑,其言过矣。又以舟壑塘驷之论,已盈耳於中国,非理之奥,故不举为教本,谓剖析此理,更由指掌之民。夫舟壑潜谢,佛经所谓见在不住矣,诚能明之,则物我常虚,岂非理之奥邪?盖悟之者寡,故不以为教本耳。支公所谓未与佛同也。何为以素闻於中国,而蔑其至言哉?又以效神光无径寸之明,验灵变无纤芥之实,徒称无量之寿,孰见期颐之叟。诸若此类,皆谓於事不符。夫神光灵变,及无量之寿,皆由诚信幽奇,故将生乎佛土,亲映光明,其寿无量耳。今没於邪见,慢诞灵化,理固天隔,当何由睹其事之符乎?夫心不贪欲,为十善之本,故能俯绝地狱,仰生天堂,即亦服义蹈道,理端心者矣。今内怀虔仰,故礼拜悔罪;达夫无常,故情无所吝。委妻子而为施,岂有邀於百倍?复何得乃云不由恭肃之意,不乘无客之情乎?泥洹以无乐为乐,法身以无身为身。若本不希拟,亦可为增耽逸之虑,肇好奇之心。若诚餐仰,则耽逸稍除,而获利於无利矣。又何关利竞之俗乎?又云:道在无欲,而以有欲要之,俯仰之间,非利不动,何诬佛之深哉!夫佛家大趣,自以八苦皆由欲来,明言十二因缘,使高妙之流,朗神明於无生耳。欲此道者,可谓有欲於无欲矣,至於启导粗近,天堂地狱,皆有影响之实,亦由于公以仁活招封,严氏以好杀致诛。畏诛而欲封者,必舍杀而▯仁矣,厉妙行以希天堂,谨五戒以远地狱。虽有欲於可欲,实践日损之清途,此亦西行而求郢,何患其不至哉。又嫌丹青眩媚采之目,土木夸好壮之心,成私树之权,结师党之势,要厉精之誉,肆陵竞之志,固黑蝗之丑,或可谓作法於凉,其弊犹贪耳。何得乃慢佛云作法於贪邪?王莽窃《六经》以篡帝位,秦皇因朝觐而构阿房,宁可复罪先王之礼教哉。又云宜废显晦之迹,存其所要之旨。示来生者,蔽亏於道释不得已,请问其旨,为欲何要?必欲使利迁善,以遂其性矣。夫圣无常心,就万物以为心耳。若身死神灭,是物之真性,但当即其必灭之性,与周孔并力致教,使物无禀,则迁善之实,岂不纯乎?何诳以不灭,欺以佛理,使烧祝发肤,绝其《片半》合,所遏苗裔,数不可量。为害若是,以伤尽性之美,释氏何为其不得已乎?若不信之流,亦不肯▯利而迁善矣。夫信者,则必耆域、犍陀勒,夷陀蜜、竺法乘、帛法祖、竺法护、于法兰、竺法行、於道邃、阙公则、佛图澄、尸梨蜜、郭文举、释道安、支道林、远和尚之伦矣。神理风操,似殊不在琳比丘之後,宁当妄有毁人理,落簪於不实人之化哉?皆灵奇之实,引绵邈之心,以成神通清真之业耳。足下籍其不信,远送此论,且世之疑者,咸亦妙之,故自力白,答以尘露众情。夫世之然否佛法,都是人兴丧所大,何得相与共处以可否之间?吾故罄其愚思,制《明佛论》以自献所怀。始成,已令人书写,不及此信,晚更遣信可闻,当付往也。宗炳白。(《弘明集》三。)
译◇答何衡阳的信 您送来的琳道人《白黑论》,文辞清雅,意趣优美;只是我在洞察义理方面昏昧,仍然没有完全领会它的深意。既然说幽冥的道理不能完全从人事中穷尽,周公、孔子对此有所疑惑而不加辨说,佛氏却加以辨说而又不能证实;那么,在人事之外的幽暗道理,究竟是空廓无物,还是仍然有神明存在呢?如果是空廓无物,众圣和庄子、老子为什么都说有神?如果有神明,又为什么像佛氏所说那样断定它不能证实?如今我们共同处在普通人的范围内,推测眼前的事情,尚且常有差错,以至陷入祸患;即使是博弈这样的粗浅技艺,也还要专心研究。有人说生就是再生,死其实就是生。就眼前的事情看,从未见过永远只有获得而没有丧失的,为什么却能断定天地之外、亿劫以外、幽冥之中所辨说的必定不真实呢?如果根据事实推求,确实无法得到真实结论,那么怀疑它是可以的。如今人的形体非常粗浅,而人的精神实在精妙;以形体来顺从精神,怎么能说二者同样终结呢?内心的感应可以使城墙崩塌、霜雪坠落,可以使白虹贯日、太白星进入昴宿;禁气的医术可以使心念化作水火,冷热立即响应。何况现在凭借极其明达的智慧、极其精微的心志,专一诚笃而达到神妙通彻,以感应来获得身体,转生于七宝之国,为什么就不能是真实的呢?又说:‘把毫毛分开、使树成为空树,并不损害垂荫的茂盛;把木材分离、使房屋成为空室,并不损害车轮和屋宇的美好。贝锦凭借繁多的色彩显出光华,调和羹汤凭借盐和梅来取得滋味。’用这些话来堵塞‘本来是空无’的教义,也是不对的。佛经所说的‘本无’,并不是说由众多因缘和合而成的事物全都为空;垂荫和屋宇轮奂之处,事物本来可以存在,所以称为‘有谛’;事物的本性本来为空,所以称为‘无谛’。我虽不能完全了解佛理,却认为这种说法实在过分。自古以来千变万化的有,转眼间全都归于空;但在它盛盛存在的时候,难道不是一向存在吗?正因为空是真实的,所以才能突然归于空吗?也像惠子所说:‘事物正生长时正走向死亡,太阳正当中天时正向西斜。’死亡和西斜的事实,早已潜伏在尚未出生、尚未当中的时候。愚人看不见其中的道理,只看见事物的存在,所以齐侯窃取爽鸠氏留下的虚假乐趣而留恋哭泣。贤者的心与道理相合,所以颜回几乎达到了屡屡空无的境界,仿佛有却像没有,充实却像空虚。自颜回以下的人,便各按深浅体味其中的虚空;再往下,即使不能以自己澄清至理,来倾覆贪爱争竞的迷惑,难道也不能在一丝一毫之中常常得到一点相似的领会吗?难道反而应当用一把火增加寒冷,更使人留恋嗜好的欲望吗?如今却说明白无常会增加对荫庇的渴望,陈述苦难虚妄而加重对争竞时日的忧虑,这些话说得过分了。又因为“舟壑塘驷”一类的论说,已经充斥于中原人的耳中,并非什么深奥的道理,所以不把它列为教本,认为剖析这种道理,不过是指掌之间的浅近之事。所谓舟沉壑移、潜然消逝,正是佛经所说的“见在不住”。如果真能明白这一点,那么物我都永远是空的,难道不是深奥的道理吗?只是能悟到这一点的人很少,所以不把它作为教本罢了。这正是支公所说的“还没有同佛相合”。为什么因为这些话早已闻名于中原,就轻视其中至理呢?又因为神光没有径寸的光明,灵异变化没有丝毫实迹,徒然说有无量的寿命,却有谁见过活到期颐的老人?像这些情况,都说是与事实不合。其实神光、灵异变化以及无量寿命,都是由于真诚笃信幽深奇妙之理;因此将要生到佛土的人,亲自映照光明,寿命才会无量。如今陷于邪见,轻慢并妄诞地议论灵妙变化,事理本来相隔如天,怎么能看见与事实相符的情形呢?心中不贪欲,是实行十善的根本,所以能够向下断绝地狱之路,向上投生天堂;这也就是奉行正义、践履正道、端正内心的人。如今内心怀有虔敬仰慕,所以礼拜并忏悔罪过;明白万物无常,所以感情上没有什么舍不得。把妻子儿女舍弃而施舍,难道是为了求得百倍回报吗?又怎么能说这不是由于恭敬肃穆之意,不是因为不留恋世俗的感情呢?涅槃把没有快乐当作快乐,法身把没有形体当作形体。如果根本没有向往和企求,也可能增长贪恋安逸的忧虑,助长猎奇的心。若真能信奉仰慕,那么贪恋安逸的心会渐渐减少,反而能在无所求利中得到利益。这又与争逐利益的世俗有什么关系呢?又说:道在于无欲,却用有欲来求取它;举手投足之间,不是利益就不行动,这样诬蔑佛法,未免太过分了!佛家的大旨,本来认为八苦都由欲望而来,又明白说明十二因缘,使那些高明玄妙的人洞察精神,达到无生的境界。想求得这种道的人,可以说是在无欲之中仍有求道之欲。至于启发引导那些浅近的人,所说的天堂、地狱,也都有相应的实际根据:例如公以仁爱使人活命而招致封赏,严氏因为好杀而遭受诛戮。害怕被诛杀而想求封赏的人,一定会舍弃杀戮而修习仁德;勉励实行精妙的善行来希望升入天堂,谨守五戒来远离地狱。虽然对可欲之物有所欲求,但实际走的却是欲望日益减少的清净道路;这也如同向西行走而求取郢地,哪里用担心不能到达呢?又嫌弃丹青使眼睛迷乱于艳丽的色彩,土木建筑使心思夸耀宏伟壮观,形成私自树立权势的局面,结成师徒朋党的势力,求取严厉精进的声誉,放纵凌辱争竞的心志,固守黑蝗般的丑恶;这些或许可以说是“在衰败之世制定法度”,但其弊端仍不过是贪欲罢了。怎么竟能轻慢佛法,说佛法是在贪欲之世制定的呢?王莽窃取《六经》来篡夺帝位,秦始皇借朝觐之名营造阿房宫,难道可以因此再去责怪先王的礼教吗?又说:应当废弃那些显现或隐晦的事迹,保存其中最重要的宗旨。向后世展示这些道理的人,认为道家和佛教不得已而有所遮蔽减损;请问这个宗旨究竟要达到什么目的?一定是想使人因利益而迁善,以实现人的本性罢了。圣人并没有固定不变的心,而是顺应万物,把万物之心作为自己的心。如果身体死了、精神也灭了,这就是万物真实的本性,那么只应依据这种必然灭亡的本性,与周公、孔子共同努力施教,使万物没有可禀受的精神,那么迁善的实效难道不是纯粹的吗?为什么要用不灭之说来欺骗,用佛理来迷惑,使人烧灼身体、剃去头发、损伤皮肤,断绝夫妻结合,遏制后代子孙,数量多得不可计算?危害达到这种地步,伤害了保全人性之美的事业,释氏为什么还说自己是不得已呢?如果是不信佛法的人,也就不会肯修习有利之事而迁善了。那些信佛的人,就必然是耆域、犍陀勒、夷陀蜜、竺法乘、帛法祖、竺法护、于法兰、竺法行、于道邃、阙公则、佛图澄、尸梨蜜、郭文举、释道安、支道林、远和尚这一类人。他们的神理和风操,似乎并不比琳比丘后来,难道应当无端毁谤有道德的人,使簪发之人落入不真实之人的教化吗?这一切都是灵异奇妙的实迹,引发深远绵长的心志,以成就神通清净真实的事业。您因为不相信佛法,远道把这篇论送来,而且世上怀疑佛法的人也都把它认为精妙,所以我勉强陈述自己的意见,用尘埃露水般浅薄的世俗情怀来答复。世人对于佛法的是非判断,关系到人的兴衰大事,怎么能彼此共同处在可与不可之间呢?所以我竭尽自己的愚见,写成《明佛论》,来表达并奉献自己的心意。刚刚写成,已经让人抄写,只是来不及随这封信送去;晚些时候再派人送信通知您,应当会把它一并送去。宗炳白。(《弘明集》卷三。)
◇又答何衡阳书敬览来论,抑裁佛化,毕志儒业,意义检著。才笔辨核,善可以警策世情,实中区之美谈也。观足下意,非谓制佛法者非圣也,但其法权而无实耳。未审竟何以了其无实。今相与断,见事大计,失得略半也。灵化超於玄极之表,其故纟▯结於幽冥之中,曾无神人指掌相语,徒信史之阙文於焚烧之後,便欲以废顿神化,相助寒心也。夫圣人穷理尽性,以至於命,物有不得其所,若己纳之於隍。今诳以不灭,欺以成佛,使髡首赭衣,焚身然指,不复用天分以养父母、夫妇、父子之道。从佛法已来,沙河以西三十六国,未暨中华,绝此绪者亿兆人矣。东夷西羌,或可圣贤,及由金日▯得来之类,将生而不得生者多矣。若使佛法无实,纳隍之酷,岂可胜言?反经之权,为合何道,而云欲以矫诳过正,以治外国刚强忿戾之民乎?夫忿戾之类,约法三章,交赏见罚,尚不信惧,宁当复以即色本无,泥洹法身,十二因缘,微尘劫数之言,以治之乎?禀此训者,皆足下所谓禀气清和,怀仁抱义之徒也。资清和以疏微言,厉信义以习妙行,故遂能证照观法,法照俱空,而至於道。皆佛经所载,而足下所信矣。至若近世,通神令德,若孙兴公所赞八贤,支道林所颂五哲,皆时所共高,故二子得以缀笔,复何得其谓妄语乎?孙称竺法护之渊达,于法兰之淳博,吾不关雅俗,不知常比何士?然法兰弟子道邃,未逮其师,孙论之时,以对胜流。云谓庾文秉也,是护、兰二公当又出之。吾都不识琳比丘,又不悉世论。若足下谓与文秉等者,自可不後道邃,犹当後护、兰也。前评未为失言,诚能僧貌天虚,深识真伪,何必非天帝释化作,故激厉以成佛邪?《白黑论》未可以为诚实也。来告所疑,若实有来生报应,周、孔何故默无片言?此固偏见之恒疑也,真宜所共明。夫圣神玄发,感而後应,非先物而唱者也。当商、周之季,民坠涂炭,杀逆横流,举世情而感圣者乱也,故《六经》之应,治而已矣,是以无佛言焉。刘向称《禹贡》九州,盖述《山海》所记,申毒之民,偎人而爱人。郭璞谓之天竺,浮屠所兴。虽此之所夷,然万士星陈於太虚,竟知孰为华哉?推其偎爱之感,故浮屠之化应焉。彼之粗者,杂有乱虐,君臣不治,此之精者,随时抱道,佛事亦存。虽可有禀法性於伊洛,冫食真际於洙泗,苟史佚以非治道而不书,卜商以皆儒术而弗编。纵复或存於复壁之外典,复为秦王所烧,周、孔之无言,未必审也。夫玄虚之道,灵仙之事,世典未尝无之,而夫子道言远,见庄周之篇,瑶池之宴,乃从汲冢中出。然则治之《五经》,未可以塞天表之奇化也。难又曰:若即物常空,空物为一,空有未殊,何得贤愚异称?夫佛经所称即色为空,无复异者,非谓无有,有而空耳。有也,则贤愚异称;空也,则万异俱空。夫色不自色,虽色而空,缘合而有,本自无有,皆如幻之所作,梦之所见,虽有非有,将来未至,过去已灭,见在不住,又无定有。凡此数义,皆玄圣致极之理,以言斥之,诚难朗然。由此观物,我亦实觉其昭然,所以旷焉,增洗汰之清也。足下当何能安之?又云,形神相资,古人譬之薪火,薪弊火微,薪尽火灭,虽有其妙,岂能独存?夫火者薪之所生,神非形之所作,意有精粗,感而得,形随之,精神极,则超形独存。无形而神存,法身常住之谓也。是以始自凡夫,终则如来。虽一生尚粗,苟有识向,万劫不没,必习以清升。螟蛉有子,蜾嬴负之,况在神明,理阴宝积之盖,升镫王之座,何为无期?又疑释迦以尽权救物,岂独不爱数十百万之说,而忄吝俄顷神光,不以晓邪见之徒。夫虽云善权,感应显昧,各依罪福。昔佛为众说,又放光明,皆素积妙诚,故得神游若时。言,成已著之筌,故慢者可睹光明,发由观照,邪见无缘瞻洒。今睹经而不悛其慢,先洒夫复何益。若诚信之贤,独朗神照,足下复何由知之,而言者会复谓是妄说耳。恒星不见,夜明也。考其年月,即佛生放光之夜也,管幼安风夜泛海,同侣皆没,安於暗中见光,投光赴岛,阖门独济。夫佛无适莫,唯善是应。而致应若王祥、郭巨之类,不可称说,即亦见光之符也,岂足下未见,便无佛哉?
译◇又答何衡阳书 恭敬地读了您寄来的论说,其中抑制和裁断佛教教化、专心于儒家事业的主旨,简明而显著。文才笔力,辨析考核,足以警醒世情,实在是中原地区的美谈。看您的意思,并不是说制定佛法的人不是圣人,只是说佛法权宜而没有实在内容罢了。但还不知道您究竟根据什么判定它没有实在内容。如今我们共同作出判断,只就眼前事实来作大概估量,所得和所失大约各占一半。佛教灵妙的教化超越玄妙极致之外,其中缘故深深系结于幽冥之中,从来没有神人指点明白地相互说明,只是相信焚烧之后散失的史书中留下的空缺文字,便想因此废弃并否定神妙的教化,这实在令人寒心。圣人穷究事理、尽明人性,以达到天命;万物有不得其所的,就好像自己把它们放进了城壕。如今用不灭之说欺骗人,用成佛之说迷惑人,使人剃光头发、穿红色僧衣,焚烧身体、燃烧手指,不再依据天性来奉养父母,也不再实行夫妻、父子之道。自从佛法传来以后,沙河以西三十六国还没有传到中华,断绝这种纲常关系的人已经有亿兆之多。东夷、西羌之中,有些人本来或许可以成为圣贤;至于像金日磾这一类由外族归附而来的人,许多本来可以出生并有所作为的人,最终却不能得到这样的机会。假如佛法没有实在内容,把人纳入城壕般的惨酷境地,哪里说得尽呢?违背经典的权宜之法,究竟合于什么道理,却说想用矫诳之术以纠正过失,来治理外国那些刚强忿戾的人呢?对于忿戾之类的人,订下三条法令,交相赏赐、明白惩罚,尚且不能使他们信服畏惧,难道还应当用“色即是空”“涅槃法身”“十二因缘”“微尘劫数”这些话来治理他们吗?接受这种训诫的人,都是您所谓禀赋清明平和、胸怀仁爱义气的人。凭借清明平和的资质来疏通精微的言理,激励信义来修习精妙的善行,所以最终能够证悟、照见并观察佛法,使法与照见都归于空,从而达到道境。这些都是佛经所记载、也是您所相信的。至于近世通达神理、具有高尚德行的人,如孙兴公所称赞的八位贤人、支道林所颂扬的五位哲人,都是当时共同推重的人,所以孙兴公、支道林二人才得以执笔记述;怎么又能说那是妄语呢?〔原文数字、纪年保留:三章〕 孙兴公称赞竺法护深邃通达、于法兰淳厚博学;我不论雅俗,也不知道通常拿什么人来与他们相比。不过于法兰的弟子道邃还没有赶上他的老师,孙兴公作论时,却把他列在杰出人物之中。听说所说的是庾文秉,那么竺法护、于法兰二位公的成就更应当超过他。我的确不认识琳比丘,也不了解世俗的议论。如果您认为他与庾文秉相等,那么自然不应落后于道邃,尚且应当落后于竺法护、于法兰。前面的评论并没有说错。假如真能从僧人的外表看出天性的虚静,深刻辨识真假,又何必一定说他是天帝释变化而成、特意激励人们成佛呢?《白黑论》还不能作为真实可靠的论据。您来信说明疑问:如果确实有来生和报应,周公、孔子为什么一点话也没有说?这本来就是偏见之人长期存在的疑问,实在应当共同加以说明。圣人的神明玄妙,都是受到感应以后才有所回应,并不是先于万物发出宣告的人。当商、周末年,百姓陷于水深火热,杀戮叛逆横行,整个世人的情感所感召的圣人之道都混乱了,所以《六经》的回应,只在于治理现实社会;正因为如此,其中没有佛的言论。刘向说《禹贡》记载九州,大概是叙述《山海经》所记的事情;申毒国的人,亲近并爱护他人。郭璞说申毒就是天竺,是浮屠教兴起的地方。即使那里的风俗较为低下,然而万国如星罗棋布于太空之中,最终又怎么知道谁才算华夏呢?推究他们亲近爱人的感应,所以浮屠的教化在那里应运而生。那里粗浅的一面,夹杂着混乱暴虐,君臣不能治理;精微的一面,则顺应时势而守持道义,佛事也由此保存。即使有人在伊洛之间承受佛法的本性,在洙泗之间体悟真实境界,只因史佚认为这不属于治国之道而不记载,卜商认为都属于儒术而不编入。即使有些内容保存在夹墙之外的典籍中,又被秦王烧毁,那么周公、孔子没有说过这些话,也未必能够确定。关于玄虚之道、神仙之事,世俗典籍从来并非没有记载;而孔子的高远言论,见于《庄子》的篇章,瑶池宴会的故事,也后来从汲冢中出土的书籍里出现。既然如此,那么用来治理天下的《五经》,还不能堵塞天外奇妙教化的可能。您的诘难又说:如果万物当体常空,空与万物是一体,空和有没有差别,那么为什么还要区别贤人与愚人呢?佛经所说的“当体即色、当体为空”,并不是说什么都没有,而是说虽有而本空。既然有,贤愚就有不同的称谓;既然空,一切差别又都归于空。万物的形色并不是自己独立成立的,虽有形色而本质为空,只因因缘聚合才暂时存在,本来并没有固定实体;一切都像幻术所造、梦境所见,虽似存在却并非实有。未来尚未到来,过去已经消灭,现在不能停住,又没有固定的实有。以上这些道理,都是玄妙圣人所达到的极致道理,用语言来排斥它,确实很难使人明白。我由此观察万物,也确实觉得它清楚明白,因此心境开阔,愈发得到洗涤淘汰后的清明。您又怎么能够安然接受这种道理呢?又说,形体和精神彼此资助,古人把它们比作柴薪和火:柴薪损耗,火势微弱;柴薪烧尽,火也熄灭。精神即使有精妙之处,难道能够独自存在吗?火是柴薪所生,精神却不是形体所造;精神有粗有精,受到感应而获得形体,形体随着它而变化;精神达到极致,就能超越形体而独自存在。没有形体而精神存在,说的就是法身常住。因此开始虽是凡夫,最终却可以成为如来。即使一生之中精神还很粗浅,只要有觉悟和向道之心,经过万劫也不会消灭,必定通过修习而逐渐清净上升。螟蛉有子,蜾蠃尚且把它背走养育,何况精神明妙之物;道理上说,积聚功德而升登帝释天之座,又有什么期限可言呢?又怀疑释迦牟尼竭尽权宜之法来救度众生,为什么偏偏吝惜不说数十万、数百万这样的事,却吝惜片刻的神光,不用它来使邪见之徒明白呢?即使说是善巧方便,感应显现或隐没,也各自依照罪福而来。从前佛为众人说法,又放出光明,都是因为平素积累了精妙的诚心,所以能够在适当时候神游显现。言语一旦说成,就成为已经写定的工具,因此傲慢之人也可能看见光明;但光明是由观照而发,邪见之人没有缘分去瞻仰它。如今已经看见经文却不改悔自己的傲慢,先放光给他又有什么益处?如果有诚信的贤人独自明见神光,您又凭什么知道,反而会说那仍是妄说罢了。恒星看不见,是因为夜空明亮。考察年月,正是佛出生并放光的夜晚。管幼安在风夜乘船渡海,同伴都沉没了,管幼安却在黑暗中看见光,便向光而驶到岛上,关起船门独自获救。佛对人没有亲疏爱憎,只对善行作出感应。至于像王祥、郭巨一类受到感应的人,多得无法尽说,也都是见光的应验。难道只因为您没有见过,就可以说没有佛吗?
又,陈周孔之盛,唯方佛为弘,然此国治世,君王之盛耳,但精神无灭,冥运而已。一生瞬息之中,八苦备有,虽克儒业以整俄顷,而未几已灭,三监之难。父子相疑,兄弟相戮。七十二子虽复升堂入室,年五十者,曾无数人。颜夭冉疾,由醢予族,赐灭其须,匡、陈之苦,岂可胜言?忍饥弘道,诸国乱流,竟何所救?以佛法观之,唯见其哀,岂非世物宿缘所萃邪?若所被之实理,於斯犹未为深弘。若使外率礼乐,内▯无生,澄神於泥洹之境,以亿劫为当年,岂不诚弘哉!事不传後,理未可知,幸勿据粗迹,而云周孔则不然也。人皆谓佛妄语,《山海经》说死而更生者甚众,昆仑之山,广都之野,轩辕之丘,不死之国,气不寒暑,凤卵是食,甘露是饮,荫▯于琪之树,歃朱泉之水,人皆数千岁不死。及化为黄能,入於羽渊,申生、伯有之类,丘明所说,亦不少矣。皆可推此之粗,以信彼之精者也。承音有道,闻佛法而敛衽者,必不啻作蒲城之死士可知矣。当由所闻者未高故邪?足下所闻者高,於今犹可豹变也。人是精神物,但使归信灵极,粗禀教诫,纵复微薄,亦足为感。感则弥升,岂非脱或不灭之良计邪?昔不灭之实,事如佛言,而神背心毁,自逆幽司,安知今生之苦毒者,非往生之故尔邪。轻以独见忄敖尊神之训,恐或自贻伊阻也。佛经说释迦文昔为小乘比丘而毁大乘,犹为此备苦地狱,经历劫数,况都不信者邪?复何以断此经必虚乎?足下所诘前书中语,为因琳道人章句耳。其意既已粗达,不能复一二辩答,所制《明佛论》,已事事有通。今付往,足下力为善寻,具告中否。老将死,以此续其书耳。此书至,便倚索答,殊不密悉。宗炳白。(《弘明集》三。)
◇寄雷次宗书昔与足下,共於释和尚间,面受此义,今便题卷首称雷氏乎。(《高僧传》六,慧远内通佛理,外善群书。时讲《丧服经》,次宗宗炳等,并执卷承旨,次宗後别著《义疏》,首称雷氏,炳因寄书嘲之。)
◇师子击象图序梁伯玉说沙门释僧吉云,尝从天竺,欲向大乘,其间忽闻数十里外,哮哮扌监扌监,惊天怖地。顷之,但见百兽率走,跄地至绝,而四巨象▯焉而至,以鼻扌卷泥,自辱涂数尺,数数喷鼻。隅立,俄有师子三头,见於山下,直搏四象,崩血若滥泉,巨树草偃。(《初学记》二十九,《御览》八百八十九。)
◇书山水序圣人含道应物,贤者澄怀味象,至於山水,质有而趣灵,是以轩辕尧孔,广成大▯鬼,许由孤竹之流,必有崆峒、具茨、藐姑、箕首、大蒙之游焉,又称仁智之乐焉。夫圣人以神发道,而贤者通,山水以形媚道,而仁者乐,不亦几乎。余眷恋庐、衡,契阔荆巫,不知老之将至。愧不能凝气怡身,伤ㄢ石门之流。於是画象布色,构兹云岭。夫理绝於中古之上者,可意求於千载之下。旨征於言象之外者,可心取於书策之内。况乎身所盘桓,目所绸缪,以形写形,以色貌色也。且夫昆仑山之大,旷子之小,迫目以寸,则其形莫睹。迥以数里,则可围於寸眸,诚由去之稍阔,则其见弥小。今张绡素以远映,则昆阆之形,可围於方寸之内。竖划三寸,当千仞之高,横墨数尺,体百里之迥。是以观画图者,徒患类之不巧,不以制小而累其似。此自然之势,如是,则嵩华之秀,玄牝之灵,皆可得之於一图矣。夫以应目会心为理者,类之成巧,则目亦同应。心亦俱会,应会感神,神超理得,虽复虚求幽岩,何以加焉?又神本亡端,栖形感类,理入影迹,诚能妙写,亦诚尽矣。於是闲居理气,拂觞鸣琴,披图幽封,坐究四荒,不违天励之丛,独应无人之野。峰岫荛嶷,云林森渺,圣贤映於绝代,万趣融其神思。余复何为哉,畅神而已,神之所畅,孰有先焉。(张彦远《历代名画记》引《宗炳别传》,又略见《御览》七百五十引《画记》。)◇甘颂煌煌嘉实,磊磊景星。南金其色,隋珠厥形。(《初学记》二十八,《御览》九百六十六。)
卷二十一◇ 宗炳(二)
译又说到周公、孔子的盛大成就,只是佛法更加广大;然而这只是说这个国家治理天下时君王的盛德罢了,并非精神不灭,只是幽冥中的运化而已。在一生短暂的时间里,八苦全都存在;即使能够以儒业整顿片刻,也很快就消灭了,三监之乱就是如此。父子相互猜疑,兄弟彼此残杀。孔门七十二弟子即使都登堂入室,活到五十岁的人也没有几个。颜回早夭,冉耕病死,子路被醢,其族人被杀,子贡的胡须被剃掉,匡地、陈地的苦难,哪里说得尽呢?忍受饥饿来弘扬道义,面对各国的战乱,究竟救济了什么呢?用佛法来观察,只看见其中的悲哀,难道不是世间万物宿世因缘聚集的结果吗?如果他们所承受的只是这种实在的道理,那么在这里还不能算深广宏大。假如对外遵循礼乐,对内修习无生,在涅槃境界澄净精神,把亿万劫看作一年,难道不是真正广大吗?事情没有流传到后世,道理也无法知道,希望不要只依据粗浅的事迹,就说周公、孔子不是这样。人人都说佛在说妄语,可是《山海经》中说死而复生的人很多:昆仑山、广都之野、轩辕之丘、不死之国,那里没有寒暑之气,以凤凰卵为食,以甘露为饮,荫蔽于琪树之下,饮用朱泉之水,人都能活数千岁而不死。至于化为黄能,进入羽渊,以及申生、伯有这一类事情,左丘明所说的也不少。都可以由这些粗浅的事迹推知并相信那些更精微的事迹。承蒙您以有道之人的身份来信,我知道听闻佛法便整理衣襟表示敬意的人,一定不只是蒲城的死士。难道是因为他们所听闻的道理还不够高深吗?您所听闻的道理高深,即使到了今天,仍然可以发生豹变。人是精神性的存在,只要能归依并相信神妙的极致,粗略地接受教诫,即使所得微薄,也足以产生感应。有感应就会不断上升,难道不是摆脱精神不灭疑惑的良策吗?过去不灭的真实情况,事情正如佛所说;只是精神背离本心、毁谤佛法,自行违逆幽冥的法司,怎么知道今生所受的苦毒,不是前生造成的呢?轻率地凭个人见解而傲慢地尊崇自己的判断,藐视神明的训诫,恐怕反而会给自己招来阻碍。佛经说,释迦牟尼从前做小乘比丘时曾毁谤大乘,仍然因此备受苦难,堕入地狱,经历许多劫数,何况完全不信佛法的人呢?又凭什么断定这部经一定是虚妄的呢?您在前一封信中诘问我的话,是因为琳道人那篇文章的章句而提出的。它的意思我已经大略说明,不能再逐条辩答。我所写的《明佛论》,已经对各件事情都有通达的说明。现在随信寄去,请您尽力仔细查考,详尽告诉我其中是否正确。年老将死,只能用这篇文章续接先前的书信罢了。此书送到后,请立即倚仗它来索求答复;信中没有详细说明。宗炳白。(《弘明集》卷三。) ◇寄雷次宗书 从前我和您一起在释和尚那里,当面接受这些道理;如今您竟然在卷首题作“雷氏”吗?(《高僧传》卷六说,慧远内通佛理,外善群书。当时讲授《丧服经》,雷次宗、宗炳等都拿着书卷承受讲义;后来雷次宗另作《义疏》,开头题称“雷氏”,宗炳于是写信讥笑他。) ◇师子击象图序 梁伯玉说,沙门释僧吉曾经从天竺来,正要前往大乘之地,其间忽然听见数十里外传来咆哮和撞击之声,惊动天地,使人恐惧。过了一会儿,只见各种野兽纷纷奔逃,踉跄着跑到尽头;接着四头大象喘息着来到,用鼻子卷起泥土,把自己弄得满身泥污,反复喷鼻。它们站在角落里,不久便有三头狮子出现在山下,径直扑击四头大象,鲜血崩流,像泉水泛滥;高大的树木和野草都被压倒了。(《初学记》卷二十九,《太平御览》卷八百八十九。) ◇书山水序 圣人胸怀大道而顺应万物,贤人澄净心怀来体味万物的形象。至于山水,虽然有具体形质,却具有灵妙的情趣,所以轩辕、尧、孔子,以及广成子、大隗、许由、孤竹君这一类人,一定都曾游览崆峒、具茨、藐姑、箕首、大蒙等山,并且称道山水中仁者智者的乐趣。圣人从精神中发扬大道,贤人因而通达;山水以形态使大道显得美好,仁者因此得到快乐,不也接近这个道理吗?我眷恋庐山、衡山,长久往来于荆山、巫山之间,不知不觉老年将要到来。惭愧自己不能凝聚元气、调养身体,也为那些流连于石门的人感到悲伤。于是描绘形象、铺设色彩,构成这座云岭。那些在中古以前已经绝迹的道理,可以在千年以后凭借意念求得;那些宗旨在言语形象之外的,也可以在书册之内用心体会。何况是我亲身盘桓之处、亲眼周详观察之处,正可以以形写形,以色描色。况且昆仑山那么大,旷子那么小,如果迫近眼前而只隔一寸,就看不见它的全貌;如果远到数里之外,就可以把它收纳在一寸眼眸之中,确实是距离稍微拉开,所见的形体就越小。如今把绢素展开,使远处的景物映现在上面,那么昆仑、阆苑一类的形貌,就可以收纳在方寸之间。竖着画三寸,就相当于千仞之高;横着涂墨数尺,就表现百里之远。因此观看画图的人,只担心形貌摹画得不巧妙,不会因为画面缩小而损害它的相似性。自然的形势就是如此,那么嵩山、华山的秀美,玄牝般的灵妙,都可以从一幅图中得到。把眼睛所见、内心所会通当作绘画的道理,如果形貌摹画得巧妙,眼睛也会随之感应,内心也会同时会通;感应会通而触动精神,精神超越形迹而获得道理,即使再去空求幽深的山岩,又怎么能超过它呢?况且精神本来没有固定端绪,栖托于形体而受同类事物感应,道理进入影像形迹;如果真能精妙地描绘,也就确实穷尽了它。于是闲居时调理气息,拂拭酒杯,弹琴作声,展开画图面对幽深的境界,坐着穷究四方荒远之地;不违背天性勉励所聚集的山林,独自感应无人之野。峰峦高耸,云气山林幽深苍茫;圣贤的精神映照于绝代之外,万种情趣融入心神。除此之外我还能做什么呢?不过是使精神畅快罢了;精神所得到的畅快,哪里还有什么能排在它前面呢?(张彦远《历代名画记》引用《宗炳别传》,又略见《太平御览》卷七百五十引《画记》。) ◇甘颂 光明灿烂的美好果实,累累如明亮的祥星。颜色像南方之金,形状如隋侯之珠。(《初学记》卷二十八,《太平御览》卷九百六十六。) 卷二十一 ◇宗炳(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