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四十九·魏四十九◎嵇康(三)
◇声无哀乐论有秦客问于东野主人曰:「闻之前论曰:『治世之音安以乐,亡国之音哀以思。』夫治乱在政,而音声应之;故哀思之情,表于金石;安乐之象,形于管弦也。又仲尼闻韶,识虞舜之德;季札听弦,知众国之风。斯已然之事,先贤所不疑也。今子独以为声无哀乐,其理何居?若有嘉讯,今请闻其说。」主人应之曰:「斯义久滞,莫肯拯救,故令历世滥于名实。今蒙启导,将言其一隅焉。夫天地合德,万物贵生,寒暑代往,五行以成。故章为五色,发为五音;音声之作,其犹臭味在于天地之间。其善与不善,虽遭遇浊乱,其体自若而不变也。岂以爱憎易操、哀乐改度哉?及宫商集比,声音克谐,此人心至愿,情欲之所锺。故人知情不可恣,欲不可极故,因其所用,每为之节,使哀不至伤,乐不至淫,斯其大较也。然『乐云乐云,锺鼓云乎哉,?哀云哀云,哭泣云乎哉?因兹而言,玉帛非礼敬之实,歌舞非悲哀之主也。何以明之?夫殊方异俗,歌哭不同。使错而用之,或闻哭而欢,或听歌而戚,然而哀乐之情均也。今用均同之情,案,「戚」本作「感」,又脱同字,依《世说·文学篇》注改补。)而发万殊之声,斯非音声之无常哉?然声音和比,感人之最深者也。劳者歌其事,乐者舞其功。夫内有悲痛之心,则激切哀言。言比成诗,声比成音。杂而咏之,聚而听之,心动于和声,情感于苦言。嗟叹未绝,而泣涕流涟矣。夫哀心藏于苦心内,遇和声而后发。和声无象,而哀心有主。夫以有主之哀心,因乎无象之和声,其所觉悟,唯哀而已。岂复知『吹万不同,而使其自已』哉。风俗之流,遂成其政;是故国史明政教之得失,审国风之盛衰,吟咏情性以讽其上,故曰『亡国之音哀以思』也。夫喜、怒、哀、乐、爱、憎、惭、惧,凡此八者,生民所以接物传情,区别有属,而不可溢者也。夫味以甘苦为称,今以甲贤而心爱,以乙愚而情憎,则爱憎宜属我,而贤愚宜属彼也。可以我爱而谓之爱人,我憎而谓之憎人,所喜则谓之喜味,所怒而谓之怒味哉?由此言之,则外内殊用,彼我异名。声音自当以善恶为主,则无关于哀乐;哀乐自当以情感,则无系于声音。名实俱去,则尽然可见矣。且季子在鲁,采《诗》观礼,以别《风》、《雅》,岂徒任声以决臧否哉?又仲尼闻《韶》,叹其一致,是以咨嗟,何必因声以知虞舜之德,然後叹美邪?今粗明其一端,亦可思过半矣。」秦客难曰:「八方异俗,歌哭万殊,然其哀乐之情,不得不见也。夫心动于中,而声出于心。虽托之于他音,寄之于余声,善听察者,要自觉之不使得过也。昔伯牙理琴而锺子知其所志;隶人击磬而子产识其心哀;鲁人晨哭而颜渊审其生离。夫数子者,岂复假智于常音,借验于曲度哉?心戚者则形为之动,情悲者则声为之哀。此自然相应,不可得逃,唯神明者能精之耳。夫能者不以声众为难,不能者不以声寡为易。今不可以未遇善听,而谓之声无可察之理;见方俗之多变,而谓声音无哀乐也。」又云:「贤不宜言爱,愚不宜言憎。然则有贤然后爱生,有愚然后憎成,但不当共其名耳。哀乐之作,亦有由而然。此为声使我哀,音使我乐也。苟哀乐由声,更为有实,何得名实俱去邪?」又云:「季子采《诗》观礼,以别《风》、《雅》;仲尼叹《韶》音之一致,是以咨嗟。是何言欤?且师襄奏操,而仲尼睹文王之容;师涓进曲,而子野识亡国之音。宁复讲诗而后下言,习礼然后立评哉?斯皆神妙独见,不待留闻积日,而已综其吉凶矣;是以前史以为美谈。今子以区区之近知,齐所见而为限,无乃诬前贤之识微,负夫子之妙察邪?」主人答曰:「难云:虽歌哭万殊,善听察者要自觉之,不假智于常音,不借验于曲度,锺子之徒云云是也。此为心悲者,虽谈笑鼓舞,情欢者,虽拊膺咨嗟,犹不能御外形以自匿,诳察者于疑似也。以为就令声音之无常,犹谓当有哀乐耳。又曰:「季子听声,以知众国之风;师襄奏操,而仲尼睹文王之容。案如所云,此为文王之功德,与风俗之盛衰,皆可象之于声音:声之轻重,可移于後世;襄涓之巧,能得之于将来。若然者,三皇五帝,可不绝于今日,何独数事哉?若此果然也。则文王之操有常度,韶武之音有定数,不可杂以他变,操以余声也。则向所谓声音之无常,锺子之触类,于是乎踬矣。若音声无常,锺子触类,其果然邪?则仲尼之识微,季札之善听,固亦诬矣。此皆俗儒妄记,欲神其事而追为耳,欲令天下惑声音之道,不言理以尽此,而推使神妙难知,恨不遇奇听于当时,慕古人而自叹,斯所□大罔后生也。
译◇《声无哀乐论》有位秦地客人向东野主人问道:“我听说前人的论述说:‘治理得好的时代,音乐安宁而快乐;国家灭亡的时代,音乐悲哀而忧思。’国家的治乱在于政治,而音乐声调会对此作出反应;所以悲哀忧思的感情表现在钟磬等金石乐器上,安宁快乐的情状显现在管弦乐器中。又如仲尼听到《韶》,便认识到虞舜的德行;季札听弦歌,便知道各国的风俗。这些都是已经发生的事情,是先贤不曾怀疑的。如今您独自认为声音没有哀乐,其中的道理在哪里?如果有高明的见解,请让我听听您的说法。”主人回答说:“这个道理长期被埋没,没有人肯救正,所以历代都使名与实混乱。如今承蒙您启发引导,我将姑且说其中一个方面。天地合乎同一的德性,万物以生存为贵;寒暑交替运行,五行由此生成。因此纹彩显现为五色,声音发出为五音;声音的产生,就像气味和滋味存在于天地之间一样。它们的好与不好,即使遭逢浑浊混乱,声音本身仍然如此,并不会改变。难道会因为人的爱憎而改变操守、因为人的哀乐而改变尺度吗?等到宫、商等音调汇集配合,声音和谐,这正是人心最大的愿望、情欲所集中之处。所以人知道感情不能放纵、欲望不能达到极点,便根据声音的用途时时为它节制,使悲哀不至于伤痛,使欢乐不至于淫荡,这就是大致的原则。然而所谓‘音乐啊音乐,难道只是钟鼓吗?’ ‘悲哀啊悲哀,难道只是哭泣吗?’由此说来,玉帛并不是礼敬的实质,歌舞也不是悲哀的根本。怎么证明呢?不同地域、不同风俗,歌唱和哭泣各不相同。假如把它们交错使用,有的人听到哭声反而欢喜,有的人听到歌声反而悲伤,然而哀乐的感情本身却是相同的。如今用相同的感情,依靠各种不同的声音来表达,这难道不是说明声音本身没有固定不变的哀乐吗?然而声音和谐配合,是最能感动人的东西。劳作者歌唱自己的事情,快乐者舞蹈自己的功业。内心有悲痛,就会发出激切悲哀的话语;言语配合起来成为诗,声音配合起来成为音乐。把它们交杂吟咏,聚集起来聆听,心被和谐的声音触动,感情被苦痛的言语感染。叹息还没有停止,眼泪便连绵流下。悲哀之心原本藏在苦痛的内心,遇到和谐的声音之后才发作。和谐的声音没有具体形象,而悲哀之心有明确的主宰。以有主宰的悲哀之心,凭借没有具体形象的和谐声音来触发,它所觉察到的就只有悲哀罢了。难道还会知道‘吹动万物而各不相同,却使它们各自止息’的道理吗?风俗的流传,终于形成了政治;所以国史要说明政治教化的得失,考察国风的盛衰,吟咏人的性情来讽谏君上,因此说‘亡国之音哀以思’。” 喜、怒、哀、乐、爱、憎、惭、惧这八种情感,是人类用来接触外物、传达感情,并加以区别归类的,不能超出其范围。味道以甘、苦为名称;如今因为甲贤能而内心喜爱他,因为乙愚笨而感情憎恶他,那么爱憎应当归属于我,而贤愚应当归属于对方。可以因为我爱他,就称他为“爱人”;因为我憎恶他,就称他为“憎人”;那么,难道可以因为我喜爱某种味道,就称它为“喜味”,因为我恼怒某种味道,就称它为“怒味”吗?由此说来,外物和内心的作用不同,彼此的名称也不同。声音本来应以善恶为主要属性,那么它就与哀乐无关;哀乐本来应由情感产生,那么它就不系于声音。名与实一并排除之后,道理就完全显现出来了。况且季子在鲁国,采录《诗》、考察礼制,以区别《风》和《雅》,难道只是任凭声音来判定好坏吗?又,仲尼听到《韶》,赞叹它达到了一致,因此发出嗟叹,难道一定要根据声音来知道虞舜的德行,然后才赞叹它的美好吗?现在姑且粗略说明其中一个方面,也就可以由此推知大半了。秦客反驳说:“八方风俗不同,歌唱和哭泣千差万别,但其中哀乐的情感,不能不表现出来。内心受到触动,声音便从内心发出。即使借助别的音调、寄托在其他声调上,善于听察的人总能自行察觉,不会让它混过去。从前伯牙弹琴,锺子期知道他心中的志向;隶人击磬,子产听出了他的内心悲哀;鲁国人清晨哭泣,颜渊察觉到那是亲人活着离别。像这几个人,难道还要从普通的声调中借助智慧,从曲调的法度中寻求验证吗?内心忧戚,形体就会随之震动;感情悲伤,声音就会随之悲哀。这是自然相应的,无法逃避,只有神明般的人才能精细地察察而已。善于听察的人,不会因为声音繁多就感到困难;不善于听察的人,也不会因为声音稀少就觉得容易。如今不能因为没有遇到善于听察的人,就说声音没有可以察知的道理;也不能因为各地风俗变化很多,就说声音没有哀乐。”又说:“贤能的人不应当说成是爱的对象,愚笨的人也不应当说成是憎恶的对象。那么,就是先有贤能才产生爱,先有愚笨才形成憎恶,只是不应当把它们使用同一个名称罢了。哀乐的发生,也有原因而如此。这就是声音使我悲哀,音调使我快乐。假如哀乐由声音产生,那就更是有真实依据了,怎么能说名与实都被排除了呢?”又说:“季子听声音,以了解各国的风俗;仲尼赞叹《韶》乐达到了一致,因此发出嗟叹。这是什么话呢?况且师襄演奏乐曲,仲尼就看见了文王的容貌;师涓进献乐曲,子野就听出了亡国之音。难道还要讲解《诗》以后才下判断,学习礼制以后才作评价吗?这些都是神妙而独到的见识,不必长久留心听闻、积累多日,便已经综合判断出吉凶了;所以前代史书把它们当作美谈。如今您凭区区的浅近见识,把自己的所见作为界限,岂不是诬蔑前贤察知微妙的能力,辜负孔夫子精妙的观察吗?” 主人回答说:“您责难说:虽然歌唱和哭泣千差万别,但善于听察的人总能自行察觉,不必从普通声调中借助智慧,也不必从曲调法度中借取验证,锺子期一类的人就是如此。您的意思是,内心悲伤的人,即使谈笑歌舞,感情欢乐的人,即使拍胸叹息,仍然不能控制外在形态来隐藏自己,欺骗善于观察的人,使其疑惑于相似的迹象;即使声音本来没有固定不变的规律,也仍应当说它有哀乐。又说:季子听声音,以知道各国的风俗;师襄演奏乐曲,仲尼看见文王的容貌。照您所说,这就是文王的功德以及风俗的盛衰,都可以在声音中表现出来:声音的轻重可以传到后世;师襄、师涓的技巧,能够在后世重现。如果真是这样,三皇五帝的事迹就不应当在今天断绝,为什么偏偏只有这几件事呢?如果果真如此,文王的乐曲就应有固定的法度,《韶》《武》的声音就应有固定的数度,不能混杂其他变化,也不能用别的声音来演奏。这样一来,前面所谓声音无常、锺子期触类旁通的说法就会受阻了。如果声音无常而锺子期能够触类旁通,那么它果真如此吗?若果真如此,仲尼察知微妙、季札善于听察的事,本来也就成了诬妄。这些都是庸俗儒生妄加记载的,只想把事情说得神奇,事后追述罢了;又想使天下人迷惑于声音之道,不说明其中道理直到穷尽,反而把它推说成神妙难知,遗憾自己当时没有遇到奇异的听察者,仰慕古人而自我叹息。这实在是极其欺罔后生的做法。
夫推类辨物,当先求之自然之理;理已定,然后借古义以明之耳。今未得之于心,而多恃前言以为谈证,自此以往,恐巧历不能纪。」「又难云:「哀乐之作,犹爱憎之由贤愚,此为声使我哀而音使我乐;苟哀乐由声,更为有实矣。夫五色有好丑丑,五声有善恶,此物之自然也。至于爱与不爱,喜与不喜,人情之变,统物之理,唯止于此;然皆无豫于内,待物而成耳。至夫哀乐自以事会,先遘于心,但因和声以自显发。故前论已明其无常,今复假此谈以正名号耳。不为哀乐发于声音,如爱憎之生于贤愚也。然和声之感人心,亦犹酒醴之发人情也。酒以甘苦为主,而醉者以喜怒为用。其见欢戚为声发,而谓声有哀乐,不可见喜怒为酒使,而谓酒有喜怒之理也。」秦客难曰:「夫观气采色,天下之通用也。心变于内而色应于外,较然可见,故吾子不疑。夫声音,气之激者也。心应感而动,声从变而发。心有盛衰,声亦隆杀。同见役于一身,何独于声便当疑邪!夫喜怒章于色诊,哀乐亦宜形于声音。声音自当有哀乐,但暗者不能识之。至锺子之徒,虽遭无常之声,则颖然独见矣,今蒙瞽面墙而不悟,离娄昭秋毫于百寻,以此言之,则明暗殊能矣。不可守咫尺之度,而疑离娄之察;执中痛之听,而猜锺子之聪;皆谓古人为妄记也。」主人答曰:「难云:心应感而动,声从变而发,心有盛衰,声亦降杀,哀乐之情,必形于声音,锺子之徒,虽遭无常之声,则颖然独见矣。必若所言,则浊质之饱,首阳之饥,卞和之冤,伯奇之悲,相如之含怒,不占之怖祗,千变百态,使各发一咏之歌,同启数弹之微,则锺子之徒,各审其情矣。尔为听声者不以寡众易思,察情者不以大小为异,同出一身者,期于识之也。设使从下,则子野之徒,亦当复操律鸣管,以考其音,知南风之盛衰,别雅、郑之淫正也?夫食辛之与甚噱,薰目之与哀泣,同用出泪,使狄牙尝之,必不言乐泪甜而哀泪苦,斯可知矣。何者?肌液肉汗,▯笮便出,无主于哀乐,犹▯酒之囊漉,虽笮具不同,而酒味不变也。声俱一体之所出,何独当含哀乐之理也?且夫《咸池》、《六茎》,《大章》、《韶夏》,此先王之至乐,所以动天地、感鬼神。今必云声音莫不象其体而传其心,此必为至乐不可托之于瞽史,必须圣人理其弦管,尔乃雅音得全也。舜命夔「击石拊石,八音克谐,神人以和。」以此言之,至乐虽待圣人而作,不必圣人自执也。何者?音声有自然之和,而无系于人情。克谐之音,成于金石;至和之声,得于管弦也。夫纤毫自有形可察,故离瞽以明暗异功耳。若乃以水济水,孰异之哉?」秦客难曰:「虽众喻有隐,足招攻难,然其大理,当有所就。若葛卢闻牛鸣,知其三子为牺;师旷吹律,知南风不竞,楚师必败;羊舌母听闻儿啼,而审其丧家。凡此数事,皆效于上世,是以咸见录载。推此而言,则盛衰吉凶,莫不存乎声音矣。今若复谓之诬罔,则前言往记,皆为弃物,无用之也。以言通论,未之或安。若能明斯所以,显其所由,设二论俱济,愿重闻之。」主人答曰:「吾谓能反三隅者,得意而忘言,是以前论略而未详。今复烦循环之难,敢不自一竭邪?夫鲁牛能知牺历之丧生,哀三子之不存,含悲经年,诉怨葛卢;此为心与人同,异于兽形耳。此又吾之所疑也。且牛非人类,无道相通,若谓鸣兽皆能有言,葛卢受性独晓之,此为称其语而论其事,犹译传异言耳,不为考声音而知其情,则非所以为难也。若谓知者为当触物而达,无所不知,今且先议其所易者。请问:圣人卒人胡域,当知其所言否乎?难者必曰知之。知之之理何以明之?愿借子之难以立鉴识之域。或当与关接识其言邪?将吹律鸣管校其音邪?观气采色和其心邪?此为知心自由气色,虽自不言,犹将知之,知之之道,可不待言也。若吹律校音以知其心,假令心志于马而误言鹿,察者固当由鹿以知马也。此为心不系于所言,言或不足以证心也。
译推究同类事物、辨别万物,应当先从自然的道理中求取;道理已经确定以后,才借助古人的说法来说明它。如今自己内心尚未得到确定的认识,却过多依赖前人的言论作为谈论和证明,从今以后这样下去,恐怕即使精巧的历法计算者也无法记载完了。”又责难说:“哀乐的发生,就像爱憎由贤愚而起一样,这就是说声音使我哀,音调使我乐;假如哀乐由声音产生,那就更是有真实依据了。五种颜色有美丑,五种声音有善恶,这是事物的自然属性。至于爱不爱、喜不喜,是人情的变化,也是统摄万物的道理,只到这里为止;但这些都不预先存在于内心,而是等待外物才形成。至于哀乐,则由事情相会而产生,先在心中遭遇,只是借和谐的声音来显发。所以前面的论述已经说明它没有固定性,现在又借此说法来端正名称罢了。并不是哀乐像爱憎产生于贤愚一样,发生在声音之中。不过和谐的声音感动人心,也如同酒醴激发人的情感。酒以甘苦为主要性质,而醉酒者却以喜怒表现出来。只可以看见欢喜和忧戚被声音激发,就说声音本身有哀乐;却不可以看见喜怒被酒激发,就说酒本身具有喜怒的道理。” 秦客反驳说:“观察气色,是天下通用的方法。内心发生变化,外表的脸色就相应变化,清楚可见,所以您不怀疑它。声音,是气息受到激发的结果。内心受到感应而动,声音便随之变化而发出。内心有盛衰,声音也有高低强弱。同样都是受一身所役使,为什么偏偏对声音就应当怀疑呢?喜怒显现在脸色和脉象上,哀乐也应当表现在声音中。声音本来就应有哀乐,只是昏暗的人不能辨识它。至于锺子期一类的人,即使遇到无常的声音,也能独自敏锐地看出其中含义;如今盲人面墙而不觉,离娄却能在百寻之外看清秋毫。由此说来,明察和昏暗的能力不同。不能拘守咫尺的尺度,就怀疑离娄的观察;不能凭中等水平的听力,就猜疑锺子期的聪敏;更不能因此说古人都是妄记。” 主人回答说:“您责难说:内心受到感应而动,声音随之变化而发出;内心有盛衰,声音也有升降强弱;哀乐之情必定表现在声音中,锺子期一类的人即使遇到无常的声音,也能敏锐独自察知。若一定如您所说,那么浊质吃饱时的满足、首阳山隐士的饥饿、卞和的冤屈、伯奇的悲伤、相如心中的愤怒、不占的恐惧,各种千变万态,都各自唱出一首歌,同时弹奏几个音符,锺子期一类的人就都能辨明其中的感情了。您说听声音的人不因声音多少而改变思考,察情的人不因情感大小而区别;凡同出于一身的,都期望能够辨识。假如照这样推论,那么子野一类的人也应当再次操持律管,考察声音,知道南风的盛衰,辨别雅乐、郑声的淫邪与正当了吧?吃辛辣食物而大笑,熏眼睛而悲泣,同样都是流泪;假如让狄牙品尝,必定不会说快乐的泪是甜的、悲哀的泪是苦的,由此就可以明白了。为什么呢?肌肉的液体和肉体的汗液,受到压迫就会流出,并不由哀乐主宰,就像酒囊受到挤压而漏酒,虽然挤压的工具不同,酒味却不会改变。声音同样都是从一体之中发出,为什么偏偏应当包含哀乐的道理呢?况且《咸池》《六茎》《大章》《韶夏》,是先王的至高乐章,用来感动天地、感通鬼神。如今如果一定说声音无不表现其本体并传达其内心,那么这些至高的乐曲就不能托付给盲人和乐官演奏,必须由圣人亲自调理弦管,雅正的音乐才可以完整。舜命令夔说:‘击石、拊石,使八种乐器完全和谐,神与人因此和睦。’由此说来,至高的音乐虽然要等待圣人创作,却不一定要由圣人亲自执掌乐器。为什么呢?声音有自然的和谐,却不系于人的感情。和谐的声音,可以由钟磬金石形成;至和的声调,可以从管弦中得到。细微之物本身有形迹可以察知,所以离娄和盲人的明察能力不同。若是用水来调和水,又有什么区别呢?” 秦客反驳说:“虽然前面的许多比喻有隐微之处,足以招致攻难,但其中的大道理应当有所归宿。比如葛卢听见牛鸣,知道三头牛将被用作牺牲;师旷吹奏律管,知道南风不强,楚军必败;羊舌的母亲听见孩子的啼哭,就察知将要丧失家族。这几件事都在上古得到应验,所以全都被记载下来。由此推论,盛衰吉凶无不存在于声音之中。如今如果又说这些都是欺罔,那么前人的言论、过去的记载,全都成了应当抛弃的废物,没有用处了。这样笼统地说来,实在无法安顿。若能说明其中的缘故,揭示它的由来,使这两种理论都能够成立,希望再次听到您的说法。” 主人回答说:“我认为能够举一反三的人,领会意旨而忘掉言辞,所以前面的论述简略而没有详尽说明。如今又劳烦您反复责难,我岂敢不再竭力说明呢?鲁国的牛能够知道自己将被宰杀作祭牲,哀伤三头牛不能存活,含悲多年,向葛卢诉说怨情;这是因为它的内心与人相同,只是形体不同于人罢了。这也是我所怀疑的地方。况且牛不是人类,没有共同的语言可以沟通;如果说会鸣叫的兽类都能有语言,只是葛卢天性独能听懂,那么这就是称述它的语言来讨论事情,如同翻译、传达不同语言,并不是考察声音来知道它的情感,因此不能作为责难。若说知情者应当接触外物便能通达,无所不知,那么现在先讨论容易的事。请问:圣人突然遇到某个域外之人,应当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吗?责难者一定会说知道。知道的道理怎样说明?愿借用您的责难,来建立辨识的范围。是应当通过交接往来来听懂他的话吗?还是吹律鸣管来校验他的声音?还是观察气色来调和、了解他的内心?如果说只要了解内心,即使对方不说话也能知道,那么知道的道路就可以不等待语言。若吹律校验声音来知道他的内心,假如他心里想的是马,却误说成鹿,那么观察者本来就应当由‘鹿’知道他想的是‘马’。这说明内心不系于所说的话,语言有时不足以证明内心。”
若当关接而知言,此为孺子学言于所师,然后知之,则何贵于聪明哉?夫言,非自然一定之物,五方殊俗,同事异号,举一名以为标识耳。夫圣人穷理,谓自然可寻,无微不照。苟无微不照,理蔽则虽近不见,故异域之言不得强通。推此以往,葛卢之不知牛鸣,得不全乎?」又难云:「师旷吹律,知南风不竞,楚多死声。此又吾之所疑也。请问师旷吹律之时,楚国之风邪,则相去千里,声不足达;若正识楚风来入律中邪,则楚南有吴、越,北有梁、宋,苟不见其原,奚以识之哉?凡阴阳愤激,然后成风。气之相感,触地而发,何得发楚庭,来入晋乎?且又律吕分四时之气耳,时至而气动,律应而灰移,皆自然相待,不假人以为用也。上生下生,所以均五声之和,叙刚柔之分也。然律有一定之声,虽冬吹中吕,其音自满而无损也。今以晋人之气,吹无韵之律,楚风安得来入其中,与为盈缩邪?风无形,声与律不通,则校理之地,无取于风律,不其然乎?岂独师旷多识博物,自有以知胜败之形,欲固众心而托以神微,若伯常骞之许景公寿哉?」又难云:「羊舌母听闻儿啼而审其丧家。复请问何由知之?为神心独悟暗语而当邪?尝闻儿啼若此其大而恶,今之啼声似昔之啼声,故知其丧家邪?若神心独悟暗语之当,非理之所得也。虽曰听啼,无取验于儿声矣。若以尝闻之声为恶,故知今啼当恶,此为以甲声为度,以校乙之啼也。夫声之于音,犹形之于心也。有形同而情乖,貌殊而心均者。何以明之?圣人齐心等德而形状不同也。苟心同而形异,则何言乎观形而知心哉?且口之激气为声,何异于籁▯纳气而鸣邪?啼声之善恶,不由儿口吉凶,犹琴瑟之清浊不在操者之工拙也。心能辨理善谈,而不能令内▯调利,犹瞽者能善其曲度,而不能令器必清和也。器不假妙瞽而良,▯不因惠心而调,然则心之与声,明为二物。二物之诚然,则求情者不留观于形貌,揆心者不借听于声音也。察者欲因声以知心,不亦外乎?今晋母未待之于老成,而专信昨日之声,以证今日之啼,岂不误中于前世好奇者从而称之哉?」秦客难曰:「吾闻败者不羞走,所以全也。吾心未厌而言,难复更从其馀。今平和之人,听筝笛琵琶,则形躁而志越;闻琴瑟之音,则听静而心闲。同一器之中,曲用每殊,则情随之变:奏秦声则叹羡而慷慨;理齐楚则情一而思专,肆姣弄则欢放而欲惬;心为声变,若此其众。苟躁静由声,则何为限其哀乐,而但云至和之声,无所不感,托大同于声音,归众变于人情?得无知彼不明此哉?」主人答曰:「难云:琵琶、筝、笛令人躁越。又云:曲用每殊而情随之变。此诚所以使人常感也。琵琶、筝、笛,间促而声高,变众而节数,以高声御数节,故使人形躁而志越。犹铃铎警耳,锺鼓骇心,故『闻鼓鼙之音,思将帅之臣』,盖以声音有大小,故动人有猛静也。琴瑟之体,间辽而音埤,变希而声清,以埤音御希变,不虚心静听,则不尽清和之极,是以听静而心闲也。夫曲用不同,亦犹殊器之音耳。齐楚之曲,多重故情一,变妙故思专。姣弄之音,挹众声之美,会五音之和,其体赡而用博,故心侈于众理;五音会,故欢放而欲惬。然皆以单、复、高、埤、善、恶为体,而人情以躁、静而容端,此为声音之体,尽于舒疾。情之应声,亦止于躁静耳。夫曲用每殊,而情之处变,犹滋味异美,而口辄识之也。五味万殊,而大同于美;曲变虽众,亦大同于和。美有甘,和有乐。然随曲之情,尽于和域;应美之口,绝于甘境,安得哀乐于其间哉?然人情不同,各师所解。则发其所怀;若言平和,哀乐正等,则无所先发,故终得躁静。若有所发,则是有主于内,不为平和也。以此言之,躁静者,声之功也;哀乐者,情之主也。不可见声有躁静之应,因谓哀乐者皆由声音也。且声音虽有猛静,猛静各有一和,和之所感,莫不自发。何以明之?夫会宾盈堂,酒酣奏琴,或忻然而欢,或惨尔泣,非进哀于彼,导乐于此也。其音无变于昔,而欢戚并用,斯非『吹万不同』邪?夫唯无主于喜怒,亦应无主于哀乐,故欢戚俱见。若资偏固之音,含一致之声,其所发明,各当其分,则焉能兼御群理,总发众情邪?由是言之,声音以平和为体,而感物无常;心志以所俟为主,应感而发。
译若应当通过交接往来来听懂语言,那么孩子向老师学习语言以后才知道语言,这样聪明又有什么可贵呢?语言不是自然固定不变的东西,五方风俗不同,同一事物有不同名称,只是各举一个名称作为标识罢了。圣人穷究道理,认为自然之理可以寻求,没有细微之处不被照察。假如没有细微之处不被照察,那么道理一旦被遮蔽,即使近在眼前也看不见,所以不同地域的语言不能强行相通。由此推论,葛卢听不懂牛鸣,难道不是完全合理的吗?”又责难说:“师旷吹奏律管,知道南风不强,楚国有死败之声。这也是我所怀疑的。请问师旷吹律的时候,若是楚国的风,那么相距千里,声音不可能传到;若是他正好辨识出楚风进入律管,那么楚国南面有吴、越,北面有梁、宋,假如看不见风的来源,又凭什么辨识呢?阴阳之气互相激荡,然后才形成风。气息相互感应,接触地面而发出,怎么会从楚国庭院发出,来到晋国呢?况且律吕只是分别四时之气;时令到了,气息发动,律管响应而灰尘移动,这些都是自然相互作用,不借助人的作用。上生下生,是用来调和五声、排列刚柔分别的。然而律管有固定的声音,即使冬天吹奏中吕,其音调自然充实,并不会减损。” 如今用晋人的气息吹奏没有韵调的律管,楚国的风怎么能进入其中,与它一起发生盈缩变化呢?风没有形体,声音又不与律管相通,那么校验道理的地方就不必取法于风和律,这不是很清楚吗?难道只是师旷见识广博,自有办法知道胜败的迹象,却想巩固众人的信心,于是把它托说成神妙微妙之事,就像伯常骞答应景公长寿一样吗?”又责难说:“羊舌的母亲听见孩子的啼哭,就察知将要丧失家族。请再问:她凭什么知道?是因为神明的心独自悟解了隐晦的话语,恰好猜中吗?还是因为曾听过孩子这样的巨大而凶恶的啼哭,如今的啼声像从前的啼声,所以知道这次也会丧家吗?若是神明的心独自悟解隐语而恰好猜中,那就不是理性能够得到的。虽说是在听啼哭,其实也就没有从孩子的声音中取得验证。若因为过去听过这种声音,认为它凶恶,所以知道今天的啼声也会带来凶恶,那就是把甲种声音作为尺度,用来校验乙种啼哭。声音对于音调,正如形体对于内心。有形体相同而感情不同的,也有外貌不同而内心相同的。怎样说明呢?圣人的心志相同、德行相等,而形貌却各不相同。假如内心相同而形体不同,那么怎么能说观察形体就能知道内心呢?况且口中气息受到激发而成为声音,与箫籁吸入气息而鸣响有什么不同?啼声的好坏,不由孩子口中的吉凶决定,正如琴瑟声音的清浊不在于演奏者的工拙。” 内心能够辨明道理、善于谈论,却不能使内在的箫管调和便利,就像盲人能够熟习曲调法度,却不能使乐器必然清和。乐器不借助高明的盲人也能良好,箫管不因聪慧的内心而调和;那么,内心与声音显然是两种东西。既然这两种东西确实不同,寻求感情的人就不应停留在观察外貌上,揣度内心的人也不应借助听察声音。观察者想通过声音来知道内心,不也是舍本逐外吗?如今晋国那位母亲没有等孩子长大成人,只专门凭借昨天的声音来证明今天的啼哭,难道不是偶然猜中,却被后世喜好奇异的人跟着称道了吗?” 秦客反驳说:“我听说失败的人不以逃跑为羞耻,是因为这样可以保全自己。我的心还没有厌倦,言论还未说尽,愿意再从其他方面继续责难。如今平和之人听筝、笛、琵琶,形体便躁动,意志便飞越;听琴瑟的声音,听觉便安静,内心便闲适。同一件乐器之中,曲调的用法每每不同,感情也随之变化:演奏秦声,便叹息欣羡而慷慨激昂;演奏齐、楚之曲,感情专一而思虑集中;纵情演奏娇美的曲调,便欢快放纵而欲望满足。内心被声音改变,竟有这样多种情形。假如躁动和宁静由声音造成,那么为什么要把它的作用限制在哀乐之外,只说至和的声音无所不感,却把普遍一致归于声音,把各种变化归于人情呢?莫非是只知道彼方而不明白此处吗?” 主人回答说:“您责难说:琵琶、筝、笛使人躁动飞越;又说曲调的用法各不相同,感情也随之变化。这确实是它们使人经常受到感动的原因。琵琶、筝、笛的音节短促、声音高亢,变化多而节拍密,用高亢的声音驾驭密集的节拍,所以使人的形体躁动、意志飞越。这如同铃铎警动耳朵,钟鼓惊动心神,所以说‘听到鼓鼙的声音,就想到将帅之臣’;这是因为声音有大小,所以使人的情绪有猛烈和宁静的不同。琴瑟的形制,音节疏缓而音调低,变化少而声音清,用低沉的音调驾驭稀疏的变化,若不虚心静听,就不能尽得清和的极致,所以听来安静而心情闲适。曲调的用法不同,也如同不同乐器的声音。齐、楚的曲调多有重复,所以感情专一;变化精妙,所以思虑专注。娇美的曲调,汇聚众声之美,会合五音之和,形制丰富而作用广博,所以内心驰骋于众多情理;五音会合,所以欢快放纵而欲望满足。然而这些都以单调、复调、高、低、善、恶为形体,而人情以躁动、宁静表现出端正或不端正;这就是说,声音的形体全部在于舒缓或急促。感情对声音的回应,也不过是躁动和宁静罢了。曲调的作用各不相同,感情处在变化之中,正如滋味各有不同的美,嘴巴总能辨识一样。五味万般不同,却共同归于美;曲调的变化虽然很多,也大体共同归于和谐。美有甘甜,和谐有快乐。然而随着曲调的情状,最终都处在和谐的范围内;回应美味的嘴巴,最终止于甘美的境界,怎么能在其中产生哀乐呢?但人情各不相同,各自按照自己的理解来领受,因此会发泄自己心中所怀。若面对平和之声,哀乐均等,就没有什么先行发泄,所以最终只表现为躁动或宁静。若有所发泄,就是内心已有主宰,不是平和状态。由此说来,躁动和宁静是声音的作用;哀乐则是感情的主宰。不能因为看见声音有躁动、宁静的反应,就说哀乐都由声音产生。况且声音虽然有猛烈和宁静,猛烈、宁静各自都包含一种和谐;和谐所感发的,没有不从自身发出的。怎样说明呢?宾客满堂、酒意正浓时演奏琴曲,有的人欣然欢笑,有的人惨然哭泣,并不是向那一边输入悲哀,向这一边引导欢乐。乐曲与往日没有变化,欢乐和忧戚却同时出现,这不就是‘吹万物而各不相同’吗?正因为声音对于喜怒没有固定主宰,它对于哀乐也没有固定主宰,所以欢乐和忧戚都能显现。若依靠偏颇固定的声音,包含单一一致的声调,那么它所发明的情感各自只能合于一端,怎么能够同时驾驭各种道理、总括发出众多感情呢?由此说来,声音以平和为本体,而感动外物没有固定规律;心志以所等待的对象为主,受到感应便发作。”},{
然则声之与心,殊涂异轨,不相经纬,焉得染太和于欢戚,缀虚名于哀乐哉?秦客难曰:「论云:猛静之音,各有一和,和之所感,莫不自发,是以酒酣奏琴而欢戚并用。此言偏并之情先积于内,故怀欢者值哀音而发,内戚者遇乐声而感也。夫音声自当有一定之哀乐,但声化迟缓不可仓卒,不能对易。偏重之情,触物而作,故今哀乐同时而应耳;虽二情俱见,则何损于声音有定理邪?主人答曰:「难云:哀乐自有定声,但偏重之情,不可卒移。故怀戚者遇乐声而哀耳。即如所言,声有定分,假使《鹿鸣》重奏,是乐声也。而令戚者遇之,虽声化迟缓,但当不能使变令欢耳,何得更以哀邪?犹一爝之火,虽未能温一室,不宜复增其寒矣。夫火非隆寒之物,乐非增哀之具也。理弦高堂而欢戚并用者,直至和之发滞导情,故令外物所感得自尽耳。难云:偏重之情,触物而作,故令哀乐同时而应耳。夫言哀者,或见机杖而泣,或睹舆服而悲,徒以感人亡而物存,痛事显而形潜,其所以会之,皆自有由,不为触地而生哀,当席而泪出也。今见机杖以致感,听和声而流涕者,斯非和之所感,莫不自发也。」秦客难曰:「论云:酒酣奏琴而欢戚并用。欲通此言,故答以偏情感物而发耳。今且隐心而言,明之以成效。夫人心不欢则戚,不戚则欢,此情志之大域也。然泣是戚之伤,笑是欢之用。盖闻齐、楚之曲者,唯睹其哀涕之容,而未曾见笑噱之貌。此必齐、楚之曲,以哀为体,故其所感,皆应其度量;岂徒以多重而少变,则致情一而思专邪?若诚能致泣,则声音之有哀乐,断可知矣。」主人答曰:「虽人情感于哀乐,哀乐各有多少。又哀乐之极,不必同致也。夫小哀容坏,甚悲而泣,哀之方也;小欢颜悦,至乐心喻,乐之理也。何以明之?夫至亲安豫,则恬若自然,所自得也。及在危急,仅然后济,则▯不及亻舞。由此言之,亻舞之不若向之自得,岂不然哉?,至夫笑噱虽出于欢情,然自以理成又非自然应声之具也。此为乐之应声,以自得为主;哀之应感,以垂涕为故。垂涕则形动而可觉,自得则神合而无忧,是以观其异而不识其同,别其外而未察其内耳。然笑噱之不显于声音,岂独齐楚之曲邪?今不求乐于自得之域,而以无笑噱谓齐、楚体哀,岂不知哀而不识乐乎?」秦客问曰:「仲尼有言:『移风易俗,莫善于乐。』即如所论,凡百哀乐,皆不在声,即移风易俗,果以何物邪?又古人慎靡靡之风,抑忄舀耳之声,故曰:『放郑声,远佞人。』然则郑卫之音击鸣球以协神人,敢问郑雅之体,隆弊所极;风俗称易,奚由而济?幸重闻之,以悟所疑。」主人应之曰:「夫言移风易俗者,必承衰弊之後也。古之王者,承天理物,必崇简易之教,御无为之治,君静于上,臣顺于下,玄化潜通,天人交泰,枯槁之类,浸育灵液,六合之内,沐浴鸿流,荡涤尘垢,群生安逸,自求多福,默然从道,怀忠抱义,而不觉其所以然也。和心足于内,和气见于外,故歌以叙志,亻舞以宣情。然后文之以采章,照之以风雅,播之以八音,感之以太和,导其神气,养而就之。迎其情性,致而明之,使心与理相顺,气与声相应,合乎会通,以济其美。故凯乐之情,见于金石,含弘光大,显于音声也。若以往则万国同风,芳荣济茂,馥如秋兰,不期而信,不谋而诚,穆然相爱,犹舒锦彩,而粲炳可观也。大道之隆,莫盛于兹,太平之业,莫显于此。故曰「『移风易俗,莫善于乐。』乐之为体,以心为主。故无声之乐,民之父母也。至八音会谐,人之所悦,亦总谓之乐,然风俗移易,不在此也。夫音声和比,人情所不能已者也。是以古人知情之不可放,故抑其所遁;知欲之不可绝,故因其所自。为可奉之礼,制可导之乐。口不尽味,乐不极音。揆终始之宜,度贤愚之中。为之检则,使远近同风,用而不竭,亦所以结忠信,著不迁也。故乡校庠塾亦随之变,丝竹与俎豆并存,羽毛与揖让俱用,正言与和声同发。使将听是声也,必闻此言;将观是容也,必崇此礼。礼犹宾主升降,然后酬酢行焉。于是言语之节,声音之度,揖让之仪,动止之数,进退相须,共为一体。君臣用之于朝,庶士用之于家,少而习之,长而不怠,心安志固,从善日迁,然后临之以敬,持之以久而不变,然后化成,此又先王用乐之意也。故朝宴聘享,嘉乐必存。
译既然这样,声音和心情本来就是两条不同的道路、两套不同的轨道,彼此不能相互配合,又怎么能使太和之气感染人的欢乐和忧戚,使虚浮的名声缀连在哀乐之上呢?秦地客人诘难说:“论中说:猛烈之音和宁静之音,各自都有一种和谐;和谐之声所感发的情感,没有不是自然发生的,所以酒兴正浓时弹琴,欢乐和忧戚会同时产生。这话是说,偏重的情感先积蓄在内心,所以怀有欢乐的人遇到哀伤的乐音就会发作,内心忧戚的人遇到欢乐的声音就会受到感动。声音本来就应当各有固定的哀乐属性,只是声音发生变化迟缓,不能在仓促之间相互转变。偏重的情感遇到外物便发作,所以现在哀乐才会同时响应;即使两种情感同时显现,又怎么会损害声音具有固定规律这一道理呢?”主人回答说:“诘难说:哀乐本来各有固定的声音,只是偏重的情感不能立即改变,所以心怀忧戚的人遇到欢乐的声音反而感到悲哀。既然如你所说,声音有固定的性质,假如反复演奏《鹿鸣》,那是欢乐的声音;让忧戚的人听到它,声音虽然变化迟缓,也只应当不能使他转变为欢乐,怎么反而会使他更加悲哀呢?这就像一星小火,虽然还不能温暖一整间屋子,却不应当反而增加屋中的寒冷。火不是加重严寒的东西,欢乐之乐也不是增加悲哀的工具。在高堂上调弦而使欢乐和忧戚同时发生,只是因为至和之气通畅了滞塞、疏导了情感,所以使外物所引发的情绪能够自然地充分表现出来罢了。诘难说:偏重的情感遇到外物便发作,所以才使哀乐同时响应。至于所谓悲哀,有的人看见几杖便哭泣,有的人看到车舆和衣服便悲伤,只是因为感到人已经亡故而物品仍然存在,悲痛的事情已经显现而人的形体却已潜藏;他们之所以会触景生情,各自都有缘由,并不是因为触及地面便产生悲哀,也不是因为坐在席上便流泪。如今看见几杖便受到感触、听到和谐的声音便流泪,这不正是和谐之声所感发的情绪没有不是自然发生的吗?” 秦地客人诘难说:“论中说:酒兴正浓时弹琴,欢乐和忧戚会同时产生。为了说明这句话,所以回答说是偏重的情感受到外物感发而产生。现在姑且深入内心来说明,并用实际效果加以证明。人的内心不欢乐就是忧戚,不忧戚就是欢乐,这是情感意志的大致范围。然而哭泣是忧戚的伤感表现,笑是欢乐的作用。听说齐、楚的歌曲时,只看见人们悲哀流泪的样子,却从未见过大笑的面貌。这一定是因为齐、楚的歌曲以悲哀为本体,所以它所感发的情感都与自身的尺度相应;难道只是因为一种情感较多、变化较少,才使情感专一、思绪专注吗?如果确实能使人哭泣,那么就可以断定知道声音具有哀乐之分了。” 主人回答说:“人的情感虽然会受到哀乐的感动,但哀乐各有不同的程度;而且哀乐达到极点时,也不一定以同样的方式表现出来。轻微的悲哀会使容色改变,极其悲伤便会哭泣,这是悲哀表现出来的不同层次;轻微的欢乐会使面容愉悦,极度欢乐则使内心满足,这是欢乐的道理。怎么说明这一点呢?至亲平安快乐时,人安然自得,像出于自然一样,这是自己内心获得的满足。等到至亲身处危急,终于得到救济时,便【疑字:原文“▯不及亻舞”,字形有误,句意不明】。由此说来,【疑字:原文“亻舞”】不如先前那种自得,难道不是这样吗?至于大笑,虽然出于欢乐的感情,但它是由一定的道理促成的,并不是自然随着声音发生的表现。由此可见,欢乐对声音的响应以自得为主,悲哀对感触的响应则以流泪为常。流泪会使形体动作显现出来,容易被察觉;自得则是精神相合而没有忧患。因此,人们只看到了它们外在表现的不同,却没有认识到它们内在的相同;只辨别了外在现象,却没有察察它们的内心。可是笑声不明显表现在乐音中,难道只是齐、楚的歌曲如此吗?如今不在自得的境界中寻求欢乐,却因为没有大笑便说齐、楚歌曲的本质是悲哀,岂不是只知道悲哀而不认识欢乐吗?” 秦地客人问道:“仲尼说过:‘改变风气、移易习俗,没有比音乐更好的了。’既然按照你所说,各种哀乐都不在声音之中,那么改变风气、移易习俗,究竟凭借什么来实现呢?古人又慎重地防止靡靡之风,抑制惑乱人心的声音,所以说:‘放弃郑声,远离谄佞之人。’既然这样,郑、卫之音敲击鸣球以协调神人与人,敢问郑声和雅乐的本质,在兴盛和衰败的极端上有何区别?风俗说是由此改变,又凭什么能够实现呢?希望再次听到您的说明,以解开我的疑惑。” 主人回答说:“所谓改变风气、移易习俗,必定是在承接衰败弊病之后。古代的君王承受天意、治理万物,必定崇尚简约平易的教化,实行无为而治;君主在上面保持宁静,臣下在下面顺从,玄妙的教化潜移默化地贯通,天人与人相互和谐;枯槁之类逐渐受到灵液滋养,天地四方之内都沐浴在盛大的恩泽中,洗涤尘垢,众生安逸,各自求得更多福祉,默默遵从正道,怀有忠诚、抱持义理,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。内心充满和谐,和气便显现于外,所以用歌来叙述志意,用舞来宣发情感。然后用文采辞章加以修饰,用《风》《雅》加以照耀,用八音传播,用太和之气感发,导引人的精神气息,培养它而使之趋于完善;顺应人的情性,使之达到并显明,使内心与道理相顺,气息与声音相应,彼此会合贯通,以成就它的美善。所以凯旋欢乐的情感显现在金石之乐中,含容弘大、光明盛大,表现在声音之中。这样下去,各国便同受一种风化,花木芳荣、丰茂繁盛,香气如秋兰;不约定便相互信任,不谋划便彼此诚信,和穆地相互爱护,就像展开锦绣,色彩灿烂而可观。大道的兴盛,没有比这更盛大的;太平事业的成就,没有比这更显著的。所以说:‘改变风气、移易习俗,没有比音乐更好的了。’音乐的本质,以人心为主。” 所以,无声的音乐是百姓的父母。至于八音协调和谐,是人们所喜爱的,也总称为音乐;然而风气习俗的改变,并不在这里。声音调和协畅,是人情不能自已的事情。因此古人知道情感不可任意放纵,便抑制它容易流散的方向;知道欲望不可彻底断绝,便顺着它自然产生的状态,制定可以奉行的礼仪,制作可以引导人的音乐。饮食不能穷尽所有滋味,音乐不能穷尽所有声调;揆度事情始终的适宜,衡量贤愚的中正,为此设置规范,使远近都同受一种风化;使用它而不使其穷尽,也用来凝聚忠信,表明坚定不移。所以乡校、庠、塾也随之改变,丝竹与俎豆并存,羽舞与揖让同时施行,正直的言语与和谐的声音一同发出。使人将要听这种声音时,必定先听到这些话;将要观看这种仪容时,必定先尊崇这种礼仪。礼仪如同宾主升降进退,然后才进行酬酢交往。于是言语的节制、声音的法度、揖让的仪态、行动止息的规矩、进退之间的相互配合,共同成为一个整体。君臣把它用于朝廷,众士把它用于家中;年少时学习它,长大后也不懈怠;内心安定,志向坚定,每天迁善,然后以敬意面对它,以长久的坚持守持它而不改变,这样教化才会完成。这也是先王使用音乐的意旨。所以朝会、宴饮、聘问、享献等礼仪中,美善的音乐必定存在。”
是以国史采风俗之盛衰,寄之乐工,宣之管弦,使言之者无罪,闻之者足以自诫。此又先王用乐之意也。若夫郑声,是音声之至妙。妙音感人,犹美色惑志。耽▯荒酒,易以丧业,自非至人,孰能御之?先王恐天下流而不反,故具其八音,不渎其声;绝其大和,不穷其变;捐窈窕之声,使乐而不淫,犹大羹不和,不极勺药之味也。若流俗浅近,则声不足悦,又非所欢也。若上失其道,国丧其纪,男女奔随,淫荒无度,则风以此变,俗以好成。尚其所志,则群能肆之,乐其所习,则何以诛之?托于和声,配而长之,诚动于言,心感于和,风俗一成,因而名之。然所名之声,无中于淫邪也。淫之与正同乎心,雅、郑之体,亦足以观矣。」(本集)
卷五十·魏五十◎嵇康(四)
◇释私论夫称君子者,心无措乎是非,而行不违乎道者也。何以言之?夫气静神虚者,心不存于矜尚;体亮心达者,情不系于所欲。「矜尚不存乎心,故能越名教而任自然;情不系于所欲故能审贵贱而通物情。物情顺通,故大无违;越名任心,故是非无措也。是故言君子则以无措为主,以通物为美;言小人则以匿情为非,以违道为阙。何者?匿情矜吝,小人之至恶;虚心无措,君子之笃行也。是以大道言:「及吾无身,吾又何患?」无以生为贵者,是贤于贵生也。由斯而言夫至人之用心,固不存有措矣。是故伊尹不惜贤于殷汤,故世济而名显;周旦不顾嫌而隐行,故假摄而化隆;夷吾不匿情于齐桓,故国霸而主尊。其用心岂为身而系乎私哉!故《管子》曰:「君子行道,忘其为身。」斯言是矣!君子之行贤也。不察于有度而后行也;任心无邪,不议于善而后正也;显情无措,不论于是而后为也。是故傲然忘贤,而贤与度会;忽然任心,而心与善遇;傥然无措,而事与是俱也。故论公私者,虽云志道存善,□无凶邪,无所怀而不匿者,不可谓无私;虽欲之伐善,情之违道,无所抱而不显者,不可谓不公。今执必公之理,以绳不公之情,使夫虽为善者,不离于有私;虽欲之伐善,不陷于不公。重其名而贵其心,则是非之情不得不显矣。是非必显,有善者无匿情之不是,有非者不加不公之大非。无不是则善莫不得,无大非则莫过其非,乃所以救其非也。非徒尽善,亦所以厉不善也。夫善以尽善,非以救非,而况乎以是非之至者,故善之与不善,物之至者也。若处二物之间,所往者必以公成而私败。同用一器,而有成有败。夫公私者,成败之途而吉凶之门也。故物至而不移者寡,不至而在用者众。若质乎中人之性,运乎在用之质,而栖心古烈,拟足公涂,值心而言,则言无不是;触情而行,则事无不吉。于是乎同之所措者,乃非所措也;俗之所私者,乃非所私也。言不计乎得失而遇善,行不准乎是非而遇吉,岂公成私败之数乎?夫如是也,又何措之有哉?故里凫显盗,晋文恺悌;勃▯号罪,忠立身存;缪贤吐衅,言纳名称;渐离告诚,一堂流涕。然数子皆以投命之祸,临不测之机,表露心识,犹以安全;况乎君子无彼人之罪,而有其善乎?措善之情,亦甚其所病也。「唯病病,是以不病」,病而能疗,亦贤于疗矣。然事亦有似非而非非,类是而非是者,不可不察也。故变通之机,或有矜以至让,贪以致廉,愚以成智,忍以济仁。然矜吝之时,不可谓无廉,情(「情」一作「猜」。)忍之形,不可谓无仁;此似非而非非者也。或谗言似信,不可谓有诚;激盗似忠,不可谓无私,此类是而非是也。故乃论其用心,定其所趣;执其辞而准其理,察其情以寻其变。肆乎所始,名其所终。则夫行私之情,不得因乎似非而容其非;淑亮之心,不得蹈乎似是而负其是。故实是以暂非而後显,实非以暂是而後明。公私交显,则行私者无所冀,而淑亮者无所负矣。行私者无所冀,则思改其非;立功者无所忌,则行之无疑,此大治之道也。故主妾覆醴,以罪受戮;王陵庭争,而陈平顺旨。于是观之,非似非非者乎!明君子之笃行,显公私之所在,阖堂盈阶莫不寓目而曰:「善人也!」然背颜退议而含私者,不复同耳!抱□而匿情不改者,诚神以丧于所惑,而体以溺于常名;心以制于所慑,而情有系于所欲,咸自以为有是而莫贤乎己。未有功期之惨,骇心之祸,遂莫能收情以自反,弃名以任实。乃心有是焉,匿之以私;志有善焉,措之为恶。不措所措,而措所不措,不求所以不措之理,而求所以为措之道。故明时为措而暗于措,是以不措以致为拙,措为工。唯惧隐之不微,唯患匿之不密。故有矜忤之容,以观常人;矫饰之言,以要俗誉。谓永年良规,莫盛于兹;终日驰思,莫窥其外。故能成其私之体,而丧其自然之质也。
译因此,国史采集风俗盛衰的情况,把它寄托给乐工,用管弦演奏出来,使陈说这些事情的人不获罪,使听到的人足以自我警戒。这也是先王使用音乐的意旨。至于郑声,是声音中极其精妙的音乐;美妙的乐音感动人心,就像美色迷惑人的志意。沉溺于声色、荒废于酒,容易因此丧失事业;如果不是至高明的人,谁能抵御它呢?先王担心天下人随波流转而不能回头,所以备具八音,却不使声音淫渎;截断它过分和谐的部分,不让它穷尽变化;舍弃幽美柔媚的声调,使人欣赏音乐却不至于淫荡,就像大羹不调和,不把勺药的滋味发挥到极致。至于流俗浅近的音乐,声音又不足以使人喜悦,也不是人们真正欢喜的。如果在上位的人失去正道,国家丧失纲纪,男女奔走相随,淫乱荒废没有限度,那么风气就因此改变,习俗也因喜好这种行为而形成。既然崇尚他们心中所向往的东西,众人便会任意施行;既然以自己所习惯的为乐,又凭什么责罚他们呢?于是把这些情感寄托在和谐的声音中,使它相互配合并延续;言语真诚地打动人,内心又受到和声感发,风俗一旦形成,便因此给它命名。然而这种被命名的声音,本身并不合乎淫邪。淫邪与正道,都取决于人的内心;雅乐和郑声的本质,也足以由此看出了。” 《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》卷五十,魏五十。嵇康(四)。《释私论》。所谓君子,就是内心不拘执于是非,行为又不违背正道的人。为什么这样说呢?气息宁静、精神虚静的人,内心不存有自矜自尚;形体明净、内心通达的人,情感不被欲望所束缚。内心不存自矜自尚,所以能够超越名教而任循自然;情感不被欲望所束缚,所以能够审察贵贱,通晓万物之情。通晓万物之情并顺应它,所以大的方面没有违逆;超越名教而任凭内心,所以不拘执于是非。因此说到君子,就以不拘执为根本,以通晓万物为美德;说到小人,就把隐藏真情视为过错,把违背正道视为缺陷。为什么呢?隐藏真情、自矜吝惜,是小人的最大恶行;虚心而不拘执,是君子的笃实行持。因此大道说:‘等到我没有自身,我又有什么忧患呢?’不把生命看得尊贵的人,就比把生命看得尊贵的人更贤明。由此说来,至人的用心,本来就不拘执于任何事。因此伊尹不吝惜自己的贤能胜过殷汤,所以使天下得到治理而声名显著;周旦不顾避嫌而暗中行事,所以能够代理政事而使教化兴盛;夷吾不在齐桓公面前隐藏实情,所以国家称霸而君主尊贵。他们用心难道是为了自身而被私情束缚吗?所以《管子》说:‘君子行道,忘记自己。’这话说得对!君子施行贤德,并不是先察考出一定尺度才行动;任凭内心而不存邪念,并不是先议定什么是善才端正自己;显露真情而不加拘执,并不是先辨明什么是正确才去施行。所以,傲然忘掉自己贤能的时候,贤德便与法度相合;忽然任凭内心行动的时候,内心便与善相遇;坦然不拘执的时候,事情便与正确相合。因此,讨论公私的人,即使说自己志在求道、心存善意,【缺字:原文“□”】没有凶恶邪念,也没有什么需要怀藏而不显露的,仍不能说他没有私心;即使想要夸耀自己的善行,情感却违背正道,没有什么抱持在心而不显露,也不能说他不是公正。如今执守必定公正的道理,用它来约束不公正的情感,使那些即使行善的人也不脱离私心,使那些想要夸耀善行的人也不陷于不公。看重公正的名声而珍视内心,那么是非的实情就不得不显露出来。是非一旦显露,有善的人便没有隐藏真情的过错,有非的人也不会再增加不公正的大罪。没有过错,善就能充分实现;没有大罪,过错就不会进一步扩大,这正是挽救过错的方法。不只是使善行充分,也是用来警戒不善的。善是为了使善得到充分实现,非是为了挽救错误,更何况把是非推向极端呢?因此善与不善,都是事物发展的极端状态。若处在这两种事物之间,所趋向的一定是凭公正而成功、凭私心而失败。使用同一器物,却会有成功和失败的不同结果。” 公与私,是成功和失败的途径,也是吉祥和凶险的门径。因此,事物发展到极点而不改变的很少,尚未发展到极点却作用于现实的很多。如果以普通人的本性为根基,运用现实中的资质,而内心向往古代贤烈,脚步仿效公正之路,遇到内心的真实感受便直言,那么所说的话没有不正确的;触动感情便行动,那么所做的事没有不吉利的。这样一来,众人所认为可以拘执的,反而不是应该拘执的;世俗所认为私人的,反而不是私人的。说话不计较得失却能遇合善道,行动不以是非为准绳却能遇合吉利,难道这不是公正成功、私心失败的规律吗?既然如此,又有什么需要拘执的呢?所以里凫揭露盗贼,晋文公表现和乐慈爱;勃【疑字:原文“▯”】高声自称有罪,忠诚因此树立而自身得以保全;缪贤吐露嫌隙,进言被采纳而声名得以建立;渐离告知真诚,满堂之人都流下眼泪。然而这几个人都曾面临以性命相投的灾祸和不可预测的危机,表露内心和见识,尚且因此得以安全;何况君子没有那些人的罪过,却拥有他们的善行呢?拘执善行的情感,也正是加重自身弊病。‘只忧虑弊病本身,所以才不会有弊病。’有了弊病而能够治疗,也胜过治疗本身了。”},{ 然而,事情也有看似不是却并非不是、貌似正确却并不正确的情形,不能不加以辨察。所以,通权达变的关键,有时会由矜持转为谦让,由贪婪转为廉洁,由愚昧成就智慧,由克制促成仁德。然而,矜持吝啬的时刻,不能说其中没有廉洁;内心猜忌或克制的外在表现,也不能说其中没有仁德;这就是看似不是却并非不是。有时谗言似乎可信,却不能说其中有诚信;激使盗贼行动似乎出于忠心,却不能说其中没有私心;这就是貌似正确却并不正确。因此,要考察他的用心,确定他的趋向;执取他的言辞来衡量其道理,察看他的实情以探求其中的变化。推究他最初的动机,辨明他最终的名目。这样,怀有私心的行为,就不能借口看似不是而容许它实际为非;善良明达的心志,也不能陷入貌似正确而背弃真正的正确。所以,真正正确的事暂时显得不对,后来反而会显明;真正错误的事暂时显得正确,后来反而会明白。公与私都显露出来,那么行私者便无所希冀,善良明达者也无所愧负了。行私者无所希冀,就会考虑改正自己的错误;立功者无所顾忌,就会毫不疑惑地实行,这就是大治的道理。所以,主妾覆醴,因罪而被杀;王陵在朝廷上争辩,而陈平顺从君主的旨意。由此看来,这难道不是看似不是却并非不是、貌似正确却并不正确的情形吗!彰明君子的笃实行迹,显现公私所在,满堂满阶的人没有不注目观看并说:“这是善人啊!” 然而,背对君颜、退朝后议论而心怀私意的人,就不再是同一种情况了!怀抱□而隐藏实情、始终不改的人,实在是精神丧失在受迷惑之处,形体沉溺于通常的名声;内心受制于所畏惧之物,感情又被所欲求之物牵系,都自以为自己是正确的,没有谁比自己更贤能。还没有遭遇功业未成的惨祸和震骇人心的灾祸,便始终不能收摄感情来反省自己,抛弃虚名而任凭事实。内心明知有正确的见解,却把它隐藏起来以成全私意;志向中明明有善,却将它施行成恶。不施行该施行的事,反而施行不该施行的事;不寻求不应施行的道理,却寻求应当施行的方法。所以,明白时知道怎样施行,却在施行上昏暗不明;于是,不施行反而导致笨拙,施行反而被认为巧妙。只怕隐藏得不够隐微,只担心藏匿得不够严密。因此摆出矜持忤逆的神色,来窥察常人;说出矫饰的言辞,来求取世俗的声誉。认为长久寿命和良好法则,没有比这些更盛大的;整日驰骋思虑,却看不到这些之外的事。所以能够成就私心的形态,却丧失自然的本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