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十六◎贾谊(二)
卷十六◎贾谊(二)◇上疏请封建子弟陛下即不定制,如今之势,不过一传再传,诸侯犹且人恣而不制,豪植而大强,汉法不得行矣。陛下所以为蕃扦及皇太子之所恃者,唯淮阳、代二国耳。代北边匈奴,与强敌为邻,能自完则足矣。而淮阳之比大诸侯,仅如黑子之著面,适足以饵大国耳,不足以有所禁御。方今制在陛下,制国而令子适足以为饵,岂可谓工哉!人主之行异布衣。布衣者,饰小行,竞小廉,以自托於乡党,人主唯天下安社稷固不耳。高皇帝瓜分天下以王功臣,反者如▯胃毛而起,以为不可,故芟去不义诸侯而虚其国。择良日,立诸子雒阳上东门之外,毕以为王,而天下安。故大人者,不牵小行,以成大功。今淮南地远者或数千里,越两诸侯,而县属於汉。其吏民繇役往来长安者,自悉而补,中道衣敝,钱用诸费称此,其苦属汉而欲得王至甚,逋逃而归诸侯者已不少矣。其势不可久。臣之愚计,愿举淮南地以益淮阳,而为梁王立后,割淮阳北边二三列城,与东郡以益梁;不可者,可徙代王而都睢阳。梁起於新妻阝以北著之河,淮阳包陈以南扌建之江,则大诸侯之有异心者,破胆而不敢谋。梁足以扦齐、赵,淮阳足以禁吴、楚,陛下高枕,终亡山东之忧矣,此二世之利也。当今恬然,适遇诸侯之皆少,数岁之后,陛下且见之矣。夫秦日夜苦心劳力以除六国之祸,今陛下力制天下,颐指如意,高拱以成六国之祸,难以言智。苟身亡事,畜乱宿祸,孰视而不定,万年之后,传之老母弱子,将使不宁,不可谓仁。臣闻圣主言问其臣而不自造事,故使人臣得毕其愚忠。唯陛下财幸!(《汉书·贾谊传》:居数年,梁王胜死,亡子,谊复上疏。)◇上疏谏王淮南诸子窃恐陛下接王淮南诸子,曾不与如臣者孰计之也。淮南王之悖逆亡道,天下孰不知其罪?陛下幸而赦迁之,自疾而死,天下孰以王死之不当?今奉尊罪人之子,适足以负谤於天下耳。此人少壮,岂能忘其父哉?白公胜所为父报仇者,大父与伯父、叔父也。白公为乱,非欲取国代主也,发愤快志,剡手以冲仇人之胸,固为俱靡而已。淮南虽小,黥布尝用之矣,汉存特幸耳。夫擅仇人足以危汉之资,於策不便。虽割而为四,四子一心也。予之众,积之财,此非有子胥、白公报於广都之中,即疑有专诸、荆轲起於两柱之间,所谓假贼兵为虎翼者也。愿陛下少留计。(《汉书·贾谊传》:文帝封淮南厉王四子皆为列侯,谊知上必将复王之也,上疏谏。)◇说积贮《管子》曰:「仓廪实而知礼节。」民不足而可治者,自古及今,未之尝闻。古之人曰:「一夫不耕,或受之饥;一女不织,或受之寒。」生之有时,而用之亡度,则物力必屈。古之治天下,至纤至悉也,故其畜积足恃。今背本而趋末,食者甚众,是天下之大残也;淫侈之俗,日日以长,是天下之大贼也。残贼公行,莫之或止;大命将泛,莫之振救。出之者甚少而靡之者甚多,天下财产何得不蹶!汉之为汉几四十年矣,公私之积犹可哀痛。失时不雨,民且狼顾;岁恶不入,请卖爵、子。既闻耳矣,安有为天下阽危者若是而上不惊者!世之有饥穰,天之行也,禹、汤被之矣。即不幸有方二三千里之旱,国胡以相恤?卒然边境有急,数十百万之众,国胡以馈之?兵旱相乘,天下大屈,有勇力者聚徒而冲击,罢夫羸老易子而咬其骨。政治未毕通也,远方之能疑者,并举而争起矣,乃骇而图之,岂将有及乎?夫积贮者,天下之大命也。苟粟多而财有馀,何为而不成?以攻则取,以守则固,以战则胜。怀敌附远,何招而不至?今驱民而归之农,皆著於本,使天下各食其力,末技游食之民,转而缘南亩,则畜积足而人乐其所矣。可以为富安天下,而直为此廪廪也,窃为陛下惜之!(《汉书·食货志》贾谊说上)◇谏除盗铸钱令使民放铸法使天下公得顾租铸铜锡为钱,敢杂以铅铁为它巧者,其罪黥。然铸钱之情,非淆杂为巧,则不可得赢,而淆之甚微,为利甚厚。夫事有召祸,而法有起奸,今令细民人操造币之势,各隐屏而铸作,因欲禁其厚利微奸,虽黥罪日报,其势不止。乃者,民人抵罪,多者一县百数,及吏之所疑,榜笞奔走者甚众。夫县法以诱民,使人陷阱,孰积於此!曩禁铸钱,死罪积下;今公铸钱,黥罪积下。为法若此,上何赖焉?又民用钱,郡县不同:或用轻钱,百加若干;或用重钱,平称不受。法钱不立,吏急而壹之乎,则大为烦苛,而力不能胜;纵而弗呵乎,则市肆异用,钱文大乱。苟非其术,何乡而可哉!
译卷十六 ◎贾谊(二) ◇上疏请求分封皇帝的子弟 陛下如果不制定制度,照现在的形势发展,不过一代两代,诸侯就会任意妄为而无人制约,势力强大而越来越强,汉朝的法令就无法施行了。陛下用来作为屏障、作为皇太子依靠的,只有淮阳、代这两个国家。代国在北方边境,和匈奴强敌相邻,能够自我保全就够了。淮阳同大的诸侯相比,只像面上的黑痣一样,刚好足以成为大国的诱饵,不足以有所禁御。如今权力还在陛下手中,控制国家而把子弟封在那里,反而只够成为诱饵,难道能说是妥善吗?君主的行为不同于平民。平民修饰小节,争取小廉洁,以便在乡党中立足;君主只希望天下安定、社稷稳固而已。高皇帝把天下分割出来封给功臣,反叛者像虮虱毛发一样纷纷而起,认为这样不行,于是铲除不义的诸侯,使他们的封国空虚。选择吉日,把诸子立在雒阳上东门外,全部封为王,于是天下安定。所以有大作为的人,不牵制于小节,以成就大功。如今淮南距离遥远,有的地方相距数千里,越过两个诸侯国,却隶属于汉朝。当地官吏百姓往来长安服役,费用都要自己筹办;走到半路衣服破了,钱财和各种费用又要按这种情况补足。他们苦于隶属于汉朝而极其希望获得封王,逃亡归附诸侯的人已经不少了。这种形势不能长久。我愚蠢的计划是,希望把淮南的土地拿来增加淮阳,并为梁王立后;割取淮阳北面的二三座城,加上东郡来增加梁国。如果做不到,可以迁徙代王,以睢阳为都城。梁国从新妻阝以北连接到黄河,淮阳包有陈地以南、扌建水以东,那么大的诸侯中有异心的人就会吓破胆而不敢谋反。梁国足以抵御齐、赵,淮阳足以控制吴、楚,陛下高枕无忧,终身不会有崤山以东的忧患,这是两代都受益的办法。如今安闲无事,只是恰好赶上诸侯都年少,几年以后,陛下将要看见后果了。秦国日夜劳心劳力来消除六国的祸患,如今陛下竭力控制天下,只需颐指气使便可如愿,却高拱着手坐视六国的祸患形成,这很难说是明智。假如自身没有祸事,却养成了长期的祸乱;明明看见却不加决定,万年以后把它传给年老的母亲和弱小的孩子,将使他们不得安宁,不能说是仁慈。我听说圣明的君主询问臣下的意见,而不亲自创造办法,所以能使臣子充分表达愚忠。只希望陛下裁察采纳!(《汉书·贾谊传》:过了几年,梁王胜去世,没有儿子,贾谊又上疏。) ◇上疏劝谏不要封淮南王的诸子为王 我私下担心陛下接纳淮南王的诸子时,竟没有同像我这样的人仔细谋划。淮南王悖逆无道,天下谁不知道他的罪过?陛下幸而赦免并迁徙他,他因疾病而死,天下谁会认为淮南王死得不当?如今尊奉罪人的儿子,只够因此受到天下的诽谤罢了。这些人年轻力壮,难道能忘记他们的父亲吗?白公胜为父报仇,所要杀的是他的祖父、伯父和叔父。白公发动叛乱,并不是想夺取国家、取代君主,只是发泄愤恨、实现心愿,磨利兵刃冲向仇人的胸膛,本来就是要同归于尽罢了。淮南虽小,黥布曾经利用过它;汉朝能够保存,只是侥幸罢了。把足以危害汉朝的资本交给仇人的后代,从谋略上说是不利的。即使把淮南分割成四个封国,四个人仍然同心。给他们众多的人口,积聚钱财,这不是担心有子胥、白公在广都之中报仇,就是怀疑有专诸、荆轲会在两柱之间突然发动,这就是所谓借助盗贼的兵力来增添虎翼。希望陛下稍加留意谋划。(《汉书·贾谊传》:文帝把淮南厉王的四个儿子都封为列侯,贾谊知道皇帝一定还要封他们为王,便上疏劝谏。) ◇论积贮 《管子》说:“粮仓充实了,才会懂得礼节。”百姓生活不足却能够治理,自古到今从来没有听说过。古人说:“一个男子不耕田,就有人要挨饿;一个女子不织布,就有人要受寒。”生产有一定时节,而使用没有限度,物资力量就必然枯竭。古代治理天下,细致周全到了极点,所以积蓄足以依靠。如今背弃农业根本而趋向末业,吃粮的人很多,这是天下最大的残害;奢侈淫靡的风俗日益增长,这是天下最大的祸害。残害和祸害公开流行,没有人加以制止;国家的大命将要倾覆,也没有人振救。生产的人很少,耗费的人很多,天下的财产怎么能不枯竭呢!汉朝成为汉朝已经将近四十年了,公家和私人的积蓄仍然少得令人悲痛。农时失误,天不下雨,百姓将要惊恐回望;年成不好,收入不足,百姓请求出卖爵位、卖掉子女。这些事已经听在耳中了,哪有天下危急到这种程度,而上面还不惊惧的呢!世间有丰年和荒年,是天道运行的结果,禹、汤也曾遭遇过。假如不幸有方圆二三千里的旱灾,国家凭什么相互救济?突然边境发生紧急情况,需要几十万乃至上百万的人众,国家凭什么供给粮饷?战争和旱灾相继发生,天下的财力极度困乏,有勇力的人聚集徒众冲击;疲弱的男子和衰老的人交换子女,啃食他们的骨头。政治还没有完全通达,远方那些心怀疑惧的人便一同举兵争起,到这时才惊慌谋划,难道还来得及吗?积蓄粮食,是天下最重要的命脉。假如粮食多、财物有余,还有什么事情不能成功?用来进攻就能取得胜利,用来防守就能坚固,用来作战就能获胜。使敌人归顺、使远方归附,招引什么而不会到来呢?如今把百姓驱使回到农业上,使他们都专心于根本,让天下人各自依靠自己的劳动生活,把从事末业和游荡求食的人转而经营田地,那么积蓄就会充足,百姓也会安于自己的处所。这样可以使天下富足安定,却偏偏对此忧惧不安,我私下替陛下惋惜!(《汉书·食货志》:贾谊向皇帝进言。) ◇劝谏废除禁止盗铸钱的法令,使百姓自由铸钱 法令允许天下人公开购买租税征收来的铜、锡铸钱,谁敢掺杂铅、铁等另加巧诈,罪当黥刑。然而铸钱的实际情形是,如果不掺杂作假,就不能得到利润;而掺杂极其微少,利润却十分丰厚。事情有招致祸患的,法令也有诱发奸邪的。如今命令普通百姓人人掌握铸造货币的条件,他们必然各自隐藏起来铸造;想要禁止他们从微小奸诈中取得厚利,即使每天判处黥刑,这种趋势也无法制止。近来百姓触犯法律获罪,多的一个县有上百人;至于受到官吏怀疑、被鞭打而奔走逃避的人,更是很多。制定法令来诱使百姓,使人陷入陷阱,还有什么比这更严重的呢?过去禁止铸钱,死罪积累在下面;如今公开铸钱,黥刑之罪积累在下面。法令若是这样,君上还依靠什么呢?另外,百姓使用钱币,各郡县并不相同:有的使用轻钱,一百枚要增加若干枚;有的使用重钱,按平常的标准称量又不接受。法定的钱币不能确立,官吏急于统一它,便会造成极大的烦苛,而且力量也无法胜任;放任不管而不呵斥,又会使各个市场使用不同的钱币,钱文极其混乱。假如没有合适的方法,究竟朝哪个方向做才行呢?
今农事弃捐而采铜者日蕃,释其耒耨,冶熔炊炭,奸钱日多,五谷不为多。善人怵而为奸邪,愿民陷而之刑戮,刑戮将甚不详,奈何而忽!国知患此,吏议必曰禁之。禁之不得其术,其伤必大。令禁铸钱,则钱必重;重则其利深,盗铸如云而起,弃市之罪,又不足以禁矣。奸数不胜,而法禁数溃,铜使之然也。故铜布於天下,其为祸博矣。今博祸可除,而七福可致也。何为七福?上收铜,勿令布,则民不铸钱,黥罪不积,一矣。伪钱不蕃,民不相疑,二矣。采铜铸作者,反於耕田,三矣。铜毕归於上,上挟铜积以御轻重,钱轻则以术敛之,重则以术散之,货物必平,四矣。以作兵器,以假贵臣,多少有制,用别贵贱,五矣。以临万货,以调盈虚,以收奇羡,则官富贵而末民困,六矣。制吾弃财,以与匈奴逐争其民,则敌必怀,七矣。故善为天下者,因祸而为福,转败而为功。今久退七福,而行博祸,臣诚伤之。(《汉书·食货志》下:孝文五年更铸四铢钱,其文为半两,除盗铸钱令,使民放铸。贾谊谏,上不听。)
◇过秦论秦并兼诸侯山东三十馀郡,缮津关,据险塞,修甲兵而守之。然陈涉以戍卒散乱之众数百,奋臂大呼,不用弓戟之兵,锄▯▯白梃,望屋而食,横行天下。秦人阻险不守,关梁不阖,长戟不刺,强弩不射。楚师深入,战於鸿门,曾无藩篱之艰。於是山东大扰,诸侯并起,豪俊相立。秦使章邯将而东征,章邯因以三军之众,要市於外,以谋其上。群臣之不信,可见於此矣。子婴立,遂不寤。藉使子婴有庸主之材,仅得中佐,山东虽乱,秦之地可全而有,宗庙之祀,未当绝也。秦地被山带河以为固,四塞之国也。自缪公以来,至於秦王,二十馀君,常为诸侯雄。岂世世贤哉!其势居然也。且天下尝同心并力而攻秦矣。当此之世,贤智并列,良将行其师,贤相通其谋,然困於阻险而不能进。秦乃延入战而为之开关,百万之徒,逃北而遂坏。岂勇力智慧不足哉!形不利,势不便也。秦小邑并大城,守险塞而军,高垒毋战,闭关据厄,荷戟而守之。诸侯起於匹夫,以利合,非有素王之行也。其交未亲,其下未附,名为亡秦,其实利之也。彼见秦阻之难犯也,必退师,安土息民,以待其敝,收弱扶罢,以令大国之君,不患不得意於海内。贵为天子,富有天下,而身为禽者,救败非也。秦王足己不问,遂过而不变。二世受之,因而不改,暴虐以重祸。子婴孤立无亲,危弱无辅。三主惑而终身不悟,亡不亦宜乎!当此时也,世非无深虑知化之士也,然所以不敢尽忠拂过者,秦俗多忌讳之禁,忠言未卒於口,而身为戮没矣。故使天下之士,倾耳而听,重足而立,扌甘口而不言。
译如今农业被抛弃,采铜的人一天比一天多;他们放下农具,烧炼铜矿、烧炭冶铸,私铸的钱一天比一天多,五谷却不会因此增多。善良的人受到恐惧,也会去做奸邪之事;百姓甘愿陷入刑戮,刑戮将要造成严重祸害,为什么还要忽视呢?国家知道这种祸患,官吏商议一定会说应当禁止。禁止却找不到方法,所造成的损害必然很大。下令禁止铸钱,钱币必然变重;钱重,利润就深厚,盗铸者便会像云一样兴起,判处弃市也不足以禁止他们。奸邪之事多得数不过来,法令禁令屡屡崩溃,都是铜造成的。因此铜流布天下,所造成的祸害极其广泛。如今可以消除这种广泛的祸害,并招来七种福祉。什么是七种福祉?由君上收取铜,不让铜流布天下,这样百姓就不铸钱,受黥刑的罪人不再积累,这是第一种。伪钱不再增多,百姓不再互相猜疑,这是第二种。采铜铸钱的人返回耕田,这是第三种。铜全部归于君上,君上掌握积存的铜来调节轻重;钱轻时用办法收回,钱重时用办法放出,货物价格必然平稳,这是第四种。用铜制造兵器,赐给尊贵的臣子,多少都有定制,以区别贵贱,这是第五种。用铜来参与调节各种货物、调节盈亏、收取奇异多余之物,就会使官府富足尊贵而经营末业的百姓困苦,这是第六种。控制我们所抛弃的财物,用它同匈奴争夺百姓,那么敌人一定会归附,这是第七种。所以善于治理天下的人,能因祸而造福,转败为功。如今长期放弃七种福祉,却施行广泛的祸害,我实在为此悲伤。(《汉书·食货志》下:孝文五年改铸四铢钱,钱文为“半两”,废除禁止盗铸钱的法令,使百姓自由铸钱。贾谊劝谏,皇帝没有听从。) ◇《过秦论》秦国兼并诸侯,占有崤山以东三十多个郡,修缮渡口和关隘,占据险要关塞,整治铠甲兵器来守卫它们。然而陈涉凭借几百名散乱的戍卒,振臂高呼,不用弓箭戟矛,只拿锄头、木棍,望见屋舍就取食,纵横驰骋于天下。秦人没有凭借险要阻击守卫,关隘桥梁没有关闭,长戟没有刺出,强弩没有发射。楚军深入,交战于鸿门,竟没有遇到藩篱般的阻碍。于是崤山以东大乱,诸侯纷纷起兵,豪杰相继自立。秦国派章邯率军向东征讨,章邯却凭借三军的力量,在外面同诸侯相约交易,图谋他的君上。群臣不可信任,由此就可以看出来了。子婴即位,仍然没有醒悟。假使子婴有平庸君主的才干,只得到中等辅佐,崤山以东即使混乱,秦国的土地仍可保全占有,宗庙的祭祀也不应当断绝。秦地背靠山岭、环抱黄河,形成险固,是四面有险的国家。从缪公以来直到秦王,二十多位君主,常常成为诸侯中的强者。难道每一代都贤明吗?这是因为它所处的形势本来如此。况且天下曾经同心协力攻打秦国。在那个时代,贤能智士并列,良将率领军队,贤相沟通谋略,然而都被险阻困住而不能前进。秦国于是引诱他们进来交战,为他们打开关门,百万大军逃跑败北,终于溃散。难道勇力和智慧不足吗?是地形不利、形势不便。秦国把小城并入大城,凭险要关塞驻军,高筑营垒而不出战,关闭关门占据险要,扛着戈戟守卫。诸侯起自平民,因利益联合,并没有一向奉行王道的品行;他们的交往还不亲密,属下也没有归附,名义上说是要灭亡秦国,实际上只是要从中取利。他们看见秦国险阻难以侵犯,一定会退兵,安定土地、休养百姓,等待秦国疲敝,再收拢弱者、扶助疲困者,来号令大国君主,不担心不能在天下实现志愿。秦王尊贵到成为天子,富有整个天下,却自身成为俘虏,挽救败局的办法并不正确。秦王满足于自己的成就而不听取意见,于是犯了过错却不改变。二世继承了这种做法,仍然不改,用暴虐加重祸患。子婴孤立无亲,危弱而没有辅佐。三个君主都受到迷惑,直到终身也没有醒悟,灭亡不是应该的吗?在那个时候,世上并不是没有深谋远虑、懂得时势变化的人;然而他们不敢把忠心
是以三主失道,忠臣不敢谏,智士不敢谋,天下已乱,奸不上闻,岂不哀哉!先王知雍蔽之伤国也,故置公卿大夫士,以饰法设刑,而天下治。其强也,禁暴诛乱而天下服;其弱也,五伯征而诸侯从;其削也,内守外附而社稷存。故秦之盛也,繁法严刑而天下振;及其衰也,百姓怨望而海内畔矣。故周五序得其道,而千馀岁不绝。秦本末并失,故不长久。由此观之,安危之统,相去远矣。野谚曰:「前事不忘,后事之师也。」是以君子为国,观之上古,验之当世,参以人事,察盛衰之理,审权势之宜,去就有序,变化有时,故旷日长久,而社稷安矣。(已上《文选》为下篇)秦孝公据崤函之固,拥雍州之地,君臣固守,而窥周室,有席卷天下,包举宇内,囊括四海之意,并吞八荒之心。当是时,商君佐之,内立法度,务耕织,修守战之备,外连衡而斗诸侯,於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。孝公既没,惠王、武王蒙故业,因遗册,南兼汉中,西举巴蜀,东割膏腴之地,收要害之郡。诸侯恐惧,会盟而谋弱秦,不爱珍器重宝肥美之地,以致天下之士,合纵缔交,相与为一。当是时,齐有孟尝,赵有平原,楚有春申,魏有信陵。此四君者,皆明知而忠信,宽厚而爱人,尊贤重士,约从离衡,并韩、卫、燕、楚、齐、赵、宋、卫、中山之众。於是六国之士,有宁越、徐尚、苏秦、杜赫之属为之谋,齐明、周最、陈轸、昭滑、楼缓、翟景、苏厉、乐毅之徒通其意,吴起、孙膑、带佗、儿良、王廖、田忌、廉颇、赵奢之朋制其兵。常以十倍之地,百万之众,叩关而攻秦。秦人开关延敌,九国之师,逡巡遁逃而不敢进。秦无亡矢遗镞之费,而天下诸侯已困矣。於是从散约解,争割地而奉秦。秦有馀力而制其敝,追亡逐北,伏尸百万,流血漂卤,因利乘便,宰割天下,分裂河山,强国请服,弱国入朝。延及孝文王、庄襄王,享国日浅,国家无事。及至秦王,续六世之馀列,振长策而御宇内,吞二周而亡诸侯,履至尊而制六合,执捶拊以鞭笞天下,威振四海。南取百越之地,以为桂林、象郡,百越之君,俯首系颈,委命下吏。乃使蒙恬北筑长城而守藩篱,却匈奴七百馀里,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,士不敢弯弓而报怨。於是废先王之道,焚百家之言,以愚黔首。堕名城,杀豪俊,收天下之兵,聚之咸阳,销锋铸钅▯,以为金人十二,以弱黔首之民。然后斩华为城,因河为津,据亿丈之城,临不测之溪以为固。良将劲弩,守要害之处,信臣精卒,陈利兵而谁何。天下以定,秦王之心,自以为关中之固,金城千里,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。秦王既没,馀威振於殊俗。
译全部表达出来、纠正过错,是因为秦国的风俗有许多忌讳禁令,忠言还没有说完,自己就已经被杀戮灭亡。所以天下士人都侧耳倾听,重叠双脚站立,闭住嘴巴不敢说话。因此三个君主失去正道,忠臣不敢进谏,智士不敢谋划,天下已经混乱,奸邪却不能上达君主,难道不可悲吗?先王知道闭塞蒙蔽会损害国家,所以设置公、卿、大夫、士,修明法度、设置刑罚,于是天下得到治理。国家强盛时,禁止暴乱、诛伐叛乱,天下归服;国家衰弱时,五霸出征而诸侯跟从;国力削弱时,内部守卫、外部归附,社稷仍能保存。所以秦国强盛时,繁多的法令、严酷的刑罚使天下震动;等到衰败,百姓怨恨,天下反叛。因此周朝五等爵序得到了正确运用,一千多年没有断绝。秦国治国的本末都丧失了,所以不能长久。由此看来,安危的根本相差很远。野谚说:“前面的事情不能忘记,是后面事情的老师。”所以君子治理国家,要考察上古,验证当世,参照人事,观察盛衰的规律,审察权势是否适宜,取舍有次序,变化有时机,这样才能长久,社稷才能安定。以上《文选》编为下篇。秦孝公占据崤山和函谷关的险固,拥有雍州的土地,君臣牢固守护,窥伺周王室,怀有席卷天下、包举宇内、囊括四海的意图,吞并八方荒远之地的野心。当时商君辅佐他,对内建立法度,致力于耕织,修治防守和作战的装备;对外实行连横,使诸侯相斗。于是秦人拱手便取得了西河以外的土地。孝公死后,惠王、武王承袭旧业,沿用遗留下来的政策,向南兼并汉中,向西攻取巴蜀,向东割取肥沃的土地,收取重要险要的郡县。诸侯恐惧,聚会结盟谋求削弱秦国,不吝惜珍贵器物、贵重宝物和肥沃土地,以招致天下人才;他们实行合纵,缔结盟约,彼此联合为一体。当时齐国有孟尝,赵国有平原,楚国有春申,魏国有信陵。这四位君子都明智而忠诚信实,宽厚而爱人,尊重贤者、看重士人,约定合纵、离散连横,并联合韩、卫、燕、楚、齐、赵、宋、卫、中山的军队。于是六国的谋士中有宁越、徐尚、苏秦、杜赫等为他们谋划;齐明、周最、陈轸、昭滑、楼缓、翟景、苏厉、乐毅等沟通各方意图;吴起、孙膑、带佗、儿良、王廖、田忌、廉颇、赵奢等统率军队。他们常常凭借十倍于秦的土地、百万大军,叩击关门攻打秦国。秦人打开关门迎接敌人,九国军队却徘徊退逃,不敢前进。秦国没有损失一支箭、一个箭头的费用,天下诸侯已经困顿了。于是合纵瓦解、盟约解除,诸侯争相割让土地来奉献给秦国。秦国还有余力乘机制服他们的疲敝,追逐逃亡败军,尸体横陈百万,流血多得可以漂起盾牌;又凭借有利时机,宰割天下,分裂山河,强国请求降服,弱国入朝。延续到孝文王、庄襄王时,在位日子很短,国家没有发生什么事情。到了秦王,承接六代留下的事业,挥动长鞭驾驭天下,吞并东周、西周,灭掉诸侯,登上皇帝之位控制四方,拿着刑具鞭笞天下,威势震动四海。向南夺取百越的土地,设置桂林、象郡;百越的君主低头把脖子系上绳索,把性命交给下级官吏。于是派蒙恬向北修筑长城、守卫边境,击退匈奴七百多里,使胡人不敢南下放牧,士卒不敢弯弓报仇。于是废除先王的道术,焚烧诸子百家的著作,以使百姓愚昧;毁坏著名城池,杀害豪杰俊士,收缴天下兵器,集中到咸阳,熔化锋刃,铸成金人十二尊,以削弱百姓。然后削平华山作为城墙,凭借黄河作为渡口,占据高大险固的城防,面对深不可测的溪谷作为屏障。良将和强弩守卫要害之处,可靠的大臣、精锐士卒陈列锋利兵器,盘问往来之人。天下因此安定,秦王的心中自以为关中的险固、方圆千里的金城,已经成为子孙万世称帝称王的基业。秦王死后,余威仍震慑着异域。陈涉是住在破瓮窗、绳索门轴之家的人,是平民
陈涉瓮牖绳枢之子,氓隶之人,而迁徙之徒,才能不及中人,非有仲尼、墨翟之贤,陶朱、猗顿之富,蹑足行伍之间,而倔起什伯之中,率罢散之卒,将数百之众,而转攻秦。斩木为兵,揭竿为旗,天下云集响应,赢粮而景从,山东豪俊,遂并起而亡秦族矣。
译和奴隶一类的人,又是被迁徙的人;才能比不上普通人,没有仲尼、墨翟那样的贤能,也没有陶朱、猗顿那样的财富。他跻身军伍之中,从十人百人的队伍里突然崛起,率领疲惫离散的士卒,带着几百人的队伍,辗转进攻秦国。他们砍下树木作兵器,举起竹竿作旗帜,天下人像云一样聚集、像回声一样响应,背着粮食如影随形;崤山以东的豪杰于是一起起兵,灭亡了秦王族。
且夫天下非小弱也,雍州之地,淆函之固自若也,陈涉之位,非尊於齐、楚、燕、赵、韩、魏、宋、卫、中山之君,锄▯▯棘矜,非锬於句戟长铩也;适戍之众,非抗於九国之师;深谋远虑,行军用兵之道,非及乡时之士也。然而成败异变,功业相反也。试使山东之国,与陈涉度长▯大,比权量力,则不可同年而语矣。然秦以区区之地,千乘之权,招八州而朝同列,百有馀年矣。然后以六合为家,崤函为宫,一夫作难而七庙堕,身死人手,为天下笑者,何也?仁义不施,而攻守之势异也。(已上《文选》为上篇)秦并海内,兼诸侯,南面称帝以养四海,天下之士斐然乡风,若是者何也?曰:近古之无王者久矣。周室卑微,五霸既没,令不行於天下,是以诸侯力政,强侵弱,众暴寡,兵革不休,士民罢敝。今秦南面而王天下,是上有天子也。既元元之民,冀得安其性命,莫不虚心而仰止。当此之时,守威定功,安危之本,在於此矣。秦王怀贪鄙之心,行自奋之智,不信功臣,不亲士民,废王道,立私权,禁文书而酷刑法,先诈力而后仁义,以暴虐为天下始。夫并兼者高诈力,安定者贵顺权,此言取与守不同术也。秦离战国而王天下,其道不易,其政不改,是其所以取之守之者异也。孤独而有之,故其亡可立而待。借使秦王计上世之事,并殷周之迹,以制御其政,后虽有淫骄之主,而未有倾危之患也。故三王之建天下,名号显美,功业长久。今秦二世立,天下莫不引领而观其政。夫寒者利礻豆褐,而饥者甘糟糠,天下之嗷嗷,新主之资也。此言劳民之易为仁也。乡使二世有庸主之行,而任忠贤,臣主一心而忧海内之患,缟素而正先帝之过,裂地分民,以封功臣之后,建国立君以礼天下,虚囹圄而免刑戮,除去收帑污秽之罪,使各反其乡里,发仓廪,散财币,以振孤独穷困之士,轻赋少事,以佐百姓之急。约法省刑,以持其后,使天下之人,皆得自新,更节修行,各慎其身,塞万民之望,而以威德与天下,天下集矣。即四海之内,皆欢然各自安乐其处,唯恐有变。虽有狡猾之民,无离上之心,则不轨之臣,无以饰其智,而暴乱之奸止矣。二世不行此术,而重之以无道,坏宗庙,与民更始,作阿房宫,繁刑严诛,吏治刻深,赏罚不当,赋敛无度。天下多事,吏弗能纪。百姓困穷,而主弗收恤。然后奸伪并起,而上下相遁。蒙罪者众,刑戮相望於道,而天下苦之。自君卿以下,至於众庶,人怀自危之心,亲处穷苦之实,咸不安其位,故易动也。是以陈涉不用汤武之贤,不藉公侯之尊,奋臂於大泽,而天下响应者,其民危也。故先王见始终之变,知存亡之机,是以牧民之道,务在安之而已。天下虽有逆行之臣,必无响应之助矣。故曰安民可与行义,而危民易与为非,此之谓也。贵为天子,富有天下,身不免於戮杀者,正倾非也,是二世之过也。(已上《文选》为中篇。《史记·秦始皇纪》。案《过秦论》相承分上中下三篇,以秦孝公以下为上篇,秦并兼诸侯为下篇,《史记》但为一篇,而次第全异,文亦小异,最为古本,今据录之。)◇吊屈原文(并序)谊为长沙王太傅,既以谪去,意不自得,及度湘水,为赋以吊屈原。屈原,楚贤臣也,被谗放逐,作《离骚赋》,其终篇曰:「已矣哉,国无人兮莫知我也。」遂自投汨罗而死。谊追伤之,因以自喻,其辞曰:恭承嘉惠兮,俟罪长沙。侧闻屈原兮,自沉汨罗。造托湘流兮,敬吊先生。遭世罔极兮,乃殒厥身。呜呼哀哉兮,逢时不祥。鸾凤伏窜兮,鸱枭翱翔。▯茸尊显兮,谗谀得志。贤圣逆曳兮,方正倒植。世谓随夷为溷兮,谓跖▯乔为廉。莫邪为钝兮,铅刀为▯。吁嗟默默,生之无故兮。斡弃周鼎,宝康瓠兮。腾驾罢牛,参蹇驴兮。骥垂两耳,服盐车兮。章甫荐履,渐不可久兮。嗟若先生,独离此咎兮。讯曰:已矣,国其莫我知兮,独壹郁其谁语?凤漂漂其高逝兮,夫固自引而远去。袭九渊之神龙兮,氵勿深潜以自珍。亻面枭獭以隐处兮,夫岂从虾与蛭▯寅。所贵圣人之神德兮,远浊世而自藏。使骐骥可得系而羁兮,岂云异夫犬羊。般纷纷其离此尤兮,亦夫子之故也。历九州而相其君兮,何必怀此都也。凤凰翔於千仞兮,览德辉而下之。见细德之险征兮,遥曾击而去之。彼寻常之Ж渎兮,岂能容夫吞舟之巨鱼?横江湖之▯鲸兮,固将制於蝼蚁。(《文选》、《艺文类聚》四十。案《史记·贾谊传》、《汉书·贾谊传》并载此以为赋,今据《文选》编入并录其序,盖本集如此。)◎贾捐之捐之字君房,谊曾孙。元帝初待诏金马门,坐法弃市。◇弃珠崖议。臣幸得遭明盛之朝,蒙危言之策,无忌讳之患,敢昧死竭卷卷。
译况且天下并没有缩小削弱,雍州的土地、崤山和函谷关的险固仍然如旧。陈涉的地位并不比齐、楚、燕、赵、韩、魏、宋、卫、中山的君主尊贵;他的锄头、木棍和旗杆,也并不比钩戟、长矛锋利;被征发戍边的人,也不能同九国军队抗衡;深谋远虑、行军用兵的方法,也比不上先前那些士人。然而成败却发生了不同的变化,功业也完全相反。假使让崤山以东的国家同陈涉比较长短、衡量大小、比较权势、估量力量,那更不能相提并论了。然而秦凭借小小的土地、千乘的权势,招致八州,使同列诸侯入朝,已经一百多年了。后来把天下当作家,把崤山、函谷关当作宫室,一个平民发难,七庙便毁坏,自己死在别人手里,被天下人讥笑,为什么呢?是因为没有施行仁义,而进攻和防守的形势已经不同了。(以上《文选》编为上篇。) 秦国兼并天下、兼并诸侯,面向南方称帝来供养四海,天下士人显著地归向它的风尚。为什么会这样呢?回答说:距离古代没有君王已经很久了。周王室衰微,五霸已经灭亡,号令不能在天下施行,因此诸侯凭力量相互争斗,强国侵害弱国,人多的欺凌人少的,战争不停,士人百姓疲惫困苦。如今秦面南而称王于天下,意味着上面有了天子。既然普通百姓希望能够安定自己的性命,就没有不虚心仰望天子的。在这个时候,守住威势、安定功业,安危的根本就在于此。秦王怀着贪婪鄙陋的心思,施展自以为是的智慧,不信任功臣,不亲近士人百姓,废弃王道,树立个人权势,禁绝文书而施行严酷刑法,把欺诈和武力放在首位,把仁义放在后面,以暴虐作为治理天下的开端。兼并天下的人崇尚欺诈和武力,安定天下的人看重顺应时势和权宜,这就是说,取得天下和守住天下所用的办法不同。秦国脱离战国局势而称王天下,方法却不改变,政治也不更改,这就是它取得天下和守守天下所用的办法本来不同的原因。它孤立地占有天下,所以它的灭亡可以立即等待。假使秦王考察上代的事情,参照殷、周的业绩,用来制定和驾驭政治,那么后来即使有荒淫骄纵的君主,也不会有倾覆危亡的祸患。因此三王建立天下,名号显赫美善,功业长久。如今秦二世即位,天下没有人不伸长脖子观看他的政治。寒冷的人以粗布短衣为有利,饥饿的人以糟糠为甘美;天下百姓的哀号,正是新君主可以凭借的条件。这就是说,使劳苦的百姓容易接受仁政。假如二世有平庸君主的行为,任用忠臣贤士,君臣一心忧虑天下的祸患,穿着白色丧服纠正先帝的过错,分割土地、分配百姓,封赏功臣的后代,建立国家、设置君主,以礼对待天下,打开监狱、免除刑戮,废除没收家产和污秽等罪名,使人们各自返回故乡;打开粮仓,散发财物,救济孤独贫困的人;减轻赋税、减少劳役,以帮助百姓解除急难;简约法令、减少刑罚,以维持长久;使天下人都能自我更新,改变节操、修养品行,各自谨慎自身,满足万民的希望,以威势和恩德施于天下,天下就会聚集归附。即使四海之内都欢欣快乐、各自安居,唯恐发生变化;即使有狡猾的百姓,也没有背离君上的心,那么不法的臣子便无法施展智谋,暴乱的奸邪也会停止。二世不施行这种办法,反而用无道加重祸害,毁坏宗庙,要同百姓重新开始,却兴建阿房宫,增多刑罚、严厉诛杀,官吏治理刻薄深酷,赏罚不公,征敛没有限度。天下事务纷繁,官吏无法治理。百姓困苦贫穷,君主却不收养救济。于是奸诈虚伪一齐兴起,上下互相欺骗躲避。蒙受罪过的人很多,道路上到处可见刑戮,天下人都以此为苦。从君主、卿大夫以下,直到普通百姓,人人心中怀有自危之感,亲身处在穷困苦难之中,都不能安居其位,所以很容易被煽动。因此陈涉没有汤、武那样的贤能,也没有公侯那样的尊贵,只是在大泽中振臂一呼,天下就响应,是因为百姓处于危急之中。所以先王看见事情始终的变化,知道国家存亡的关键,因此治理百姓的方法,务必在于使他们安定而已。天下即使有违逆行事的臣子,也一定没有响应帮助他的力量。所以说,安定的百姓可以同他们施行义举,危急的百姓却容易同他们做坏事,说的就是这个道理。贵为天子、富有天下,自身却不能免于被杀戮,正是由于国家倾覆,这就是二世的过错。(以上《文选》编为中篇。《史记·秦始皇纪》。按:《过秦论》相承分为上、中、下三篇,以秦孝公以下为上篇,秦兼并诸侯为下篇;《史记》只作一篇,次第完全不同,文字也略有不同,是最接近古本的版本,今据此抄录。) ◇《吊屈原文》(并序) 贾谊任长沙王太傅,被贬离京以后,心情很不得意,等到渡过湘水,便作赋来凭吊屈原。屈原是楚国的贤臣,被谗言陷害而放逐,作《离骚赋》,篇末说:“算了吧,国家没有人,没有谁了解我。”于是投汨罗江而死。贾谊追念哀伤他,因而用来比喻自己的处境,辞文说:我恭敬地接受美好的恩惠,等待在长沙获罪。侧耳听说屈原,投身沉入汨罗江。我来到湘水边寄托哀思,恭敬地凭吊先生。遭逢世道极端混乱,于是丧失了自己的生命。呜呼,可悲啊,生逢不吉祥的时代。鸾凤隐藏逃窜,猫头鹰却高飞翱翔。卑贱的小人得到尊贵显要,进谗谀媚的人得以得志。贤人圣人受到倒拖,方正之士反而倒置。世人说随、夷混浊,称盗跖、庄蹻廉洁。莫邪宝剑被说成钝器,铅制刀具却被说成锋利。唉,默默无言,活着竟没有缘故。抛弃周鼎,却把宝贵的康瓠当作珍宝。让疲弱的牛驾车,却让跛驴参列其中。骏马垂下双耳,套在运盐的车上。章甫之帽反而拿来垫脚,局势渐渐不能长久。可叹像先生这样的人,唯独遭受了这种祸患。尾声说:算了吧,国家大概没有人了解我,我独自忧郁,又能同谁诉说?凤凰飘然高飞远去,本来就会自行引身远离。像潜藏在九重深渊的神龙,深深潜伏来珍惜自己。假装像猫头鹰和水獭一样隐居,难道要同虾和蚂蟥为伍吗?圣人的神明德行之所以可贵,就在于远离污浊的世俗而自行隐藏。假使骐骥也可以被捆住、被羁绊,那同犬羊又有什么不同?纷纷扰扰地遭受这些责难,也是先生自身造成的啊。遍历九州去观察、选择贤明的君主,何必要留恋这个都城呢?凤凰飞翔在千仞高空,看到君主的德辉才降落。看见细微德行显露危险征兆,便远远地振翅离去。那寻常的小沟小渠,哪里能容得下吞舟的大鱼?横行江湖的巨鲸,本来就会被蝼蚁制服。(《文选》《艺文类聚》卷四十。按:《史记·贾谊传》《汉书·贾谊传》都载此文,称为赋;今依据《文选》编入,并抄录它的序言,大概本集就是这样。) ◎贾捐之 贾捐之,字君房,是贾谊的曾孙。元帝初年,任待诏金马门,因犯法被弃市。◇关于放弃珠崖的议论 臣有幸遇到圣明盛大的朝廷,蒙受进献直言策略的机会,没有遭受忌讳禁忌的祸患,敢冒死竭尽诚恳之心。
臣闻尧舜,圣之盛也,禹入圣域而不优,故孔子称尧曰「大哉」,《韶》曰「尽善」,禹曰「无间」。以三圣之德,地方不过数千里,西被流沙,东渐於海,朔南暨声教,迄於四海,欲与声教则治之,不欲与者不强治也。故君臣歌德,含气之物各得其宜。武丁、成王,殷、周之大仁也,然地东不过江、黄,西不过氐、羌,南不过蛮荆,北不过朔方。是以颂声并作,视听之类,咸乐其生,越裳氏重九译而献,此非兵革之所能致。及其衰也,南征不还,齐桓救其难,孔子定其文。以至乎秦,兴兵远攻,贪外虚内,务欲广地,不虑其害。然地南不过闽越,北不过太原,而天下溃畔,祸卒在於二世之末,《长城之歌》,至今未绝。赖圣汉初兴,为百姓请命,平定天下。孝文皇帝,闵中国未安,偃武行文,则断狱数百,民赋四十,丁男三年而一事。时有献千里马者,诏曰:「鸾旗在前,属车在后,吉行日五十里,师行三十里,朕乘千里之马,独先安之?」於是还马,与道里费,而下诏曰:「朕不受献也,其令四方毋求来献。」当此之时,逸游之乐绝,奇丽之赂塞,郑卫之倡微矣。夫后宫盛色则贤者隐处,佞人用事则诤臣杜口,而文帝不行,故谥为孝文,庙称太宗。至孝武皇帝元狩六年,太仓之粟红腐而不可食,都内之钱贯朽而不可校,乃探平城之事,录冒顿以来数为边害,籍兵厉马,因富民以攘服之。西连诸国至於安息,东过碣石以玄菟乐浪为郡,北却匈奴万里,更起营塞,制南海以为八郡,则天下断狱万数,民赋数百,造盐铁酒榷之利以佐用度,犹不能足。当此之时,寇贼并起,军旅数发,父战死於前,子斗伤於后,女子乘亭鄣,孤儿号於道,老母寡妇饮泣巷哭,遥设虚祭,想魂乎万里之外。淮南王盗写虎符,阴聘名士,关东公孙勇等诈为使者,是皆廓地泰大,征伐不休之故也。今天下独有关东,关东大者独有齐楚,民众久困,连年流离,离其城郭,相枕席於道路。人情莫亲父母,莫乐夫妇,至嫁妻卖子,法不能禁,义不能止,此社稷之忧也。今陛下不忍ぉぉ之忿,欲驱士众挤之大海之中,快心幽冥之地,非所以救助饥馑,保全元元也。《诗》云:「蠢尔蛮荆,大邦为雠。」言圣人起则后服,中国衰则先畔,动为国家难,自古而患之久矣,何况乃复其南方万里之蛮乎!骆越之人,父子同川而浴,相习以鼻饮,与禽兽无异,本不足郡县置也。颛颛独居一海之中,雾露气湿,多毒草虫蛇水土之害,人未见虏,战士自死。又非独珠▯有珠犀玳瑁也,弃之不足惜,不击不损威。其民譬犹鱼鳖,何足贪也!臣窃以往者羌军言之,暴师曾未一年,兵出不逾千里,费四十馀万万,大司农钱尽,乃以少府禁钱续之。夫一隅为不善,费尚如此,况於劳师远攻,亡士毋功乎!求之往古则不合,施之当今又不便。臣愚以为非冠带之国,《禹贡》所及,《春秋》所治,皆可且无以为。愿遂弃珠▯,专用恤关东为忧。(《汉书·贾捐之传》)◇与杨兴共为荐石显奏窃见石显本山东名族,有礼义之家也。持正六年,未尝有过,明习於事,敏而疾见,出公门,入私门。宜赐爵关内侯,引其兄弟以为诸曹。(《汉书·贾捐之传》)◇又共为荐杨兴奏窃见长安令兴,幸得以知名数召见。兴事父母有曾氏之孝,事师有颜闵之材,荣名闻於四方。明诏举茂材,列侯以为首。为长安令,吏民敬乡,道路皆称能。观其下笔属文,则董仲舒;进谈动辞,则东方生;置之争臣,则汲直;用之介胄,则冠军侯;施之治民,则赵广汉;抱公绝私,则尹翁归。兴兼此六人而有之,守道坚固,执义不回,临大节而不可夺,国之良臣也,可试守京兆尹。(《汉书·贾捐之传》)◎公孙臣臣,鲁人。文帝时召拜博士。
◇上文帝书始秦得水德,今汉受之,推终始传,则汉当土德,士德之应,黄龙见。宜改正朔,易服色,色上黄。(《史记·封禅书》,《汉书·郊祀志》上,又《张苍传》云:鲁人公孙臣上书,陈终始五德传,言汉土德时,其符黄龙见,当改正朔,易服色。)◎新垣平平,赵人。文帝时为上大夫,以诈觉,伏诛。◇上言设五庙长安东北有神气成五采,若人冠纟免焉。或曰:东北神明之舍,西方神明之墓也。天瑞下,宜立,祠上帝,以合符应。(《史记·封禅书》、《汉书·郊祀志》上)◇又言日再中臣候日再中,居顷之,日御复中。(同上)◇又言迎周鼎周鼎亡在泗水中,今河溢通泗,臣望东北汾阴直有金宝气,意周鼎其出乎?兆见不迎,则不至。(同上)
译臣听说尧、舜,是圣人中最盛大的;禹进入圣人的境界而并不逊色,所以孔子称赞尧说“伟大啊”,称《韶》乐“尽善”,称赞禹说“没有可挑剔的地方”。凭借三位圣人的德行,土地向各方不过数千里,西边到流沙,东边渐至大海,北方南方直到声教所及之处,直达四海;愿意接受声教的,就治理他们,不愿意接受的,也不强行治理。因此君臣歌颂德行,一切有生命有气息的事物都各得其所。武丁、成王,是殷、周最仁爱的君主;然而土地向东不过江、黄,向西不过氐、羌,向南不过蛮荆,向北不过朔方。因此颂扬之声一同兴起,凡有视觉听觉的生物都乐于生活,越裳氏经过九重翻译前来进献,这不是兵革所能达到的。等到殷、周衰败,向南征伐而没有回来,齐桓公救援它们的危难,孔子整理记载。到了秦国,发动军队远方进攻,贪图外部土地而使内部空虚,一心只想扩大疆域,不考虑祸害。然而土地向南不过闽越,向北不过太原,天下便溃散反叛,祸患最终发生在二世末年;《长城之歌》至今没有断绝。幸赖圣明的汉朝初兴,为百姓请求活命,平定天下。孝文皇帝怜悯中原尚未安定,停止武事、推行文治,于是每年断狱不过数百件,百姓赋税为四十,成年男子三年才服一次役。当时有人进献千里马,诏书说:“鸾旗在前,属车在后,吉祥的出行每天走五十里,军队行进每天走三十里;我乘千里马,难道要独自先行吗?”于是退还马匹,并赏给道路费用,又下诏说:“我不接受进献,命令四方不要寻求珍奇来进献。”在这个时候,放纵游乐的享受断绝了,奇异华丽的贿赂被堵塞,郑、卫之乐的歌舞也衰微了。后宫充满美色,贤者就会隐居;奸佞之人掌权,诤臣就会闭口,而文帝没有这样做,所以谥号称孝文,宗庙称太宗。到了孝武皇帝元狩六年,太仓的粮食已经红腐而不能食用,京城府库的钱串腐朽而无法校数,于是探究平城的旧事,记录冒顿以来屡次造成边境祸害的情况,登记兵员、整治战马,凭借富民的财力来征伐降服他们。向西联合各国直到安息,向东越过碣石,以玄菟、乐浪设置郡县;向北把匈奴击退万里,又重新修筑营垒塞障;控制南海,设置八郡。这样一来,天下每年断狱达数万件,百姓赋税达到数百,又制造盐铁酒类专卖的利益来补助费用,仍然不能满足。在这个时候,盗贼一同兴起,军队屡次出动;父亲在前线战死,儿子在后方作战受伤;女子登上亭障守卫,孤儿在道路上号哭;老母、寡妇在里巷含泪哭泣,远远地设置空祭坛,想象亲人的魂魄在万里之外。淮南王盗取书写虎符,暗中招纳名士;关东的公孙勇等人假装使者,都是疆域扩张得过大、征伐不停造成的结果。如今天下只剩关东,关东的大国又只有齐、楚;百姓长期困苦,连年流离失所,离开城郭,彼此挨着睡在道路上。民情到了连父母都不亲近、夫妻也不以共同生活为乐的地步,甚至嫁妻卖子,法律不能禁止,道义不能制止,这是社稷的忧患。如今陛下不能忍受[损坏文字]的愤怒,想驱使军队把他们挤入大海之中,到幽冥之地去满足心意,这不是用来救济饥荒、保全百姓的办法。《诗经》说:“蠢蠢的蛮荆,大国把它当作仇敌。”意思是圣人兴起时,蛮夷在后面归服;中原衰弱时,蛮夷首先反叛,动辄成为国家的祸患,自古以来就长期为人忧虑,何况还要重新恢复南方万里之外的蛮夷呢!骆越人父子在同一条河里洗浴,习惯用鼻子饮水,同禽兽没有区别,本来不值得设置郡县。那里偏僻地独自处在海中,雾气露水、气候潮湿,多有毒草、虫蛇和水土方面的危害;人还没有看见敌人,战士就自行病死了。又不只是珠崖有珍珠、犀角、玳瑁;放弃它并不可惜,不攻打它也不损害威势。那里的百姓譬如鱼鳖,有什么值得贪图的呢!臣私下根据过去羌地用兵的事情来说,军队出动还不到一年,兵力推进不超过千里,费用就达到四十多万万,大司农的钱用尽了,才用少府的禁钱继续支出。一隅之地发生不善之事,费用尚且如此,何况劳师远征,损失士卒而没有功效呢?从古代事例来看不合适,施行于当今也不便利。臣愚昧地认为,不属于华夏冠带之国、不在《禹贡》范围内、不由《春秋》所治理的地方,都可以暂且不去经营。希望最终放弃珠崖,专心把救济关东作为忧虑。(《汉书·贾捐之传》) ◇与杨兴共同起草推荐石显的奏章 我私下认为,石显本是山东的名门望族,也是有礼义的家庭。他任职六年,未曾犯过错,明悉政务,聪敏而办事迅速,既能出入公门,也能处理私事。应当赐给他关内侯的爵位,并任用他的兄弟担任各曹官员。〔原文数字、纪年保留:正六年〕 又与人共同上奏荐举杨兴。我私下认为,长安令杨兴有幸因声名显著而多次被召见。杨兴侍奉父母,有曾氏那样的孝行;侍奉老师,有颜回、闵损那样的才德;美名传遍四方。皇帝明诏荐举茂材时,列侯把他列为首位。他任长安令,官吏和百姓都敬重归附,道路上的人都称赞他有才干。看他下笔作文,像董仲舒;进言论事、辞锋动人,像东方朔;让他担任诤臣,像汲黯那样正直;让他披甲执胄领兵,像冠军侯霍去病;让他治理百姓,像赵广汉;奉公无私、绝不徇私,像尹翁归。杨兴兼有这六个人的长处,守道坚定,坚守正义而不回头,面对重大节义不能被夺志,是国家的良臣,可以试任京兆尹。公孙臣 公孙臣是鲁国人。汉文帝时被征召,任命为博士。上书给汉文帝 起初秦国得到水德,如今汉朝承受了它。推究五德终始相传的规律,汉朝应当属于土德;土德出现相应征兆时,就会有黄龙出现。应当改定正朔,改变服色,以黄色为尊。新垣平 新垣平是赵国人。汉文帝时任上大夫,后来因欺诈被发觉,依法处死。上书说应当设置五庙 长安城东北方有五彩神气聚成的形状,好像一个人戴着[疑似“纟免”,即冠冕类饰物]。有人说:“东北方是神明居住的地方,西方是神明安葬的坟墓。”这是上天降下祥瑞,应当建立庙宇,祭祀上帝,以符合祥瑞的征兆。又上书说太阳一天出现两次正中 我观察太阳,发现它一天两次处于正中位置。过了一会儿,太阳的运行又重新到了正中。又上书说应当迎取周鼎 周鼎失落在泗水之中,如今黄河水泛滥,与泗水相通。我向东北方望去,看见汾阴一带正有金宝之气,猜想周鼎也许要出世了吧?征兆已经出现,如果不去迎取,它就不会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