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九十九◎陆机(四)
◇五等论夫体国经野,先王所慎,创制垂基,思隆後叶。然而经略不同,长世异术。五等之制,始于黄唐,郡县之治,创于秦汉,得失成败,备在典谟,是以其详可得而言。夫王者知帝业至重,天下至广。广不可以偏制,重不可以独任;任重必于借力,制广终乎因人。故设官分职,所以轻其任也;并建伍长,所以弘其制也。于是乎立其封疆之典,裁其亲疏之宜,使万国相维,以成盘石之固;宗庶杂居,而定维城之业。又有以见绥世之长御,识人情之大方,知其为人不如厚己,利物不如图身;安上在于悦下,为己存乎利人。故《易》曰「悦以使人,人忘其劳。」孙卿曰:「不利而利之,不如利而後利之利也。」是以分天下以厚乐,则己得与之同忧;飨天下以丰利,而已得以之共害。利博而恩笃,乐远则忧深,故诸侯享食士之实,万国受传世之祚。夫然,则南面之君各务其政,九服之内知有定主,上之子爱于是乎生,下之礼信于是乎结,世平足以敦风,道衰足以御暴。故强毅之国不能擅一时之势,雄俊之人无所寄霸王之志。然後国安由万邦之思化,主尊赖群后之图身,譬犹众目营方,则天网自昶;四体辞难,而心膂▯。盖三代所以直道,四王所以垂业也。夫盛衰隆弊,理所固有,教之废兴,系乎其人,原法期于必谅,明道有时而暗。故世及之制弊于强御,厚下之典漏于末折,侵弱之衅遘自三季,陵夷之祸终乎七雄。昔成汤亲照夏后之鉴,公旦目涉商人之戒,文质相济,损益有物。然五等之礼,不革于时,封畛之制,有隆尔者,岂玩二王之祸而暗经世之算乎?固知百世非可悬御,善制不能无弊,而侵弱之辱愈于殄祀,土崩之困痛于陵夷也。是以经始获其多福,虑终取其少祸,非谓侯伯无可乱之符,郡县非兴化之具。故国忧赖其释位,主弱凭于翼戴。及承微积弊,王室遂卑,犹保名位,祚垂後嗣,皇统幽而不辍,神器否而必存者,岂非事势使之然欤!降及亡秦,弃道任术,惩周之失,自矜其得。寻斧始于所庇,制国昧于弱下,国庆独飨其利,主忧莫与共害。虽速亡趋乱,不必一道,颠沛之衅,实由孤立。是盖思五等之小怨,亡万国之大德,知陵夷之可患,暗土崩之为痛也。周之不竞,有自来矣。国乏令主,十有馀世。然片言勤王,诸侯必应,一朝振矜,远国先叛,故强晋收其请隧之图,暴楚顿其观鼎之志,岂刘项之能窥关,胜广之敢号泽哉!借使秦人因循其制,虽则无道,有与共亡,覆灭之祸,岂在曩日!汉矫秦枉,大启王侯,境土逾溢,不遵旧典,故贾生忧其危,晁错痛其乱。是以诸侯▯其国家之富,凭其士庶之力,势足者反疾,土狭者逆迟,六臣犯其弱纲,七子冲其漏网,皇祖夷于黔徒,西京病于东帝。是盖过正之灾,而非建侯之累也。然吕氏之难,朝士外顾,宋昌策汉,必称诸侯。逮至中叶,忌其失节,割削宗子,有名无实,天下旷然,复袭亡秦之轨矣。是以五侯作威,不忌万国;新都袭汉,易于拾遗也。光武中兴,纂隆皇统,而由遵覆车之遗辙,养丧家之宿疾,仅及数世,奸宄充斥。卒有强臣专朝,则天下风靡,一夫从冲,而城池自夷,岂不危哉!在周之衰,难兴王室,放命者七臣,干位者三子,嗣王委其九鼎,凶族据其天邑,钅正鼙震于阃宇,锋镝流于绛阙,然祸止畿甸,害不覃及,天下晏然,以安待危。是以宣王兴于共和,襄惠振于晋郑。岂若二汉阶闼暂扰,而四海已沸,嬖臣朝入,九服夕乱哉!远惟王莽篡逆之事,近览董卓擅权之际,亿兆悼心,愚智同痛。然周以之存,汉以之亡,夫何故哉?岂世乏曩时之臣,士无匡合之志欤?盖远绩屈于时异,雄心挫于卑势耳。故烈士扼腕,终委寇雠之手;中人变节,以助虐国之桀。虽复时有鸠合同志以谋王室。然上非奥主,下皆市人,师旅无先定之班,君臣无相保之志,是以义兵云合,无救劫杀之祸,众望未改,而已见大汉之灭矣。或以「诸侯世位,不必常全,昏主暴君,有时比迹,故五等所以多乱。今之牧守,皆官方庸能,虽或失之,其得固多,故郡县易以为政。」夫德之休明,黜陟日用,长率连属,咸述其职,而淫昏之君无所容过,何则其不治哉!故先代有以兴矣。苟或衰陵,百度自悖,鬻官之吏以货准才,则贪残之萌皆群后也,安在其不乱哉!故後王有以之废矣。且要而言之,五等之君,为己思政郡县之长,为吏图物。何以徵之?盖企及进取,仕子之常志;修己安人,良士所希及。夫进取之情锐,而安人之誉迟,是故侵百姓以利己者,在位所不惮;损实事以养名者,官长所夙慕也。君无卒岁之图,臣挟一时之志。五等则不然。知国为己土,众皆我民;民安,己受其利;国伤,家婴其病。故前人欲以垂後,後嗣思其堂构,为上无苟且之心,群下知胶固之义。
译五等论 治理国家、规划郊野,是先王谨慎对待的事情;创立制度、奠定基业,是为了使后世更加兴盛。然而治理谋划各不相同,使国家长久延续的方法也不同。五等爵制始于黄帝、唐尧,郡县治理创始于秦、汉,得失成败都完备地记载在典籍和诰命中,所以其中的详情可以说清楚。君王知道帝王的事业极其重要,天下极其广大。天下广大,不可以由一人偏执地控制;事业重大,不可以由一人独自承担。承担重大责任,必定要借助众人的力量;控制广大地域,最终要依靠众人。因此设置官职、分掌职务,是为了减轻君王的责任;并且建立层层的伍长,是为了扩大治理的范围。于是制定封疆的典章,裁定亲疏关系的适宜程度,使万国彼此维系,形成磐石般的坚固;宗室和庶民杂居各处,从而奠定维城般的事业。又由此可以看出长久安定天下的统治方法,懂得人情的大体:知道替人做事不如厚待自己,给万物利益不如为自身谋划;安定君上在于使臣下喜悦,为自己保存地位在于使别人得到利益。所以《易经》说:“使人喜悦来役使他们,人们就会忘记劳苦。”孙卿说:“不先给人利益而直接谋利,不如先使人得利、然后自己得利更有利。”因此把天下的利益分给众人,使他们富足快乐,自己就能与他们共同忧患;把丰厚利益施给天下,自己也就能和他们共同承受祸害。利益广泛而恩德深厚,欢乐传播得远,忧患就会减轻。所以诸侯享有供养士人的实际利益,万国承受世代相传的福祚。这样,面南而王的君主各自致力于政事,九服之内知道有确定的君主;上对下的慈爱由此产生,下对上的礼敬诚信由此建立。太平时足以敦厚风俗,道德衰败时也足以抵御暴乱。因此强悍的国家不能独占一时的势力,雄杰俊士也无处寄托称霸的志向。这样以后,国家的安定由于万国共同思考而形成,君主的尊贵依赖诸侯都为自身谋划。譬如众多眼睛共同织成方形,天网自然伸展;四肢都推辞艰难,心腹就会疲惫。大概这就是三代所以能够遵行正道、四王所以能够传下功业的原因。盛衰兴弊,是事理本来就有的变化;教化的兴废,取决于治理它的人。追究法令,本来希望它一定诚信;阐明大道,却有时会变得昏暗。因此世袭制度败坏于强力统治,厚待下民的典章在末世逐渐疏漏;侵害弱小的祸患从三季开始发生,衰败倾覆的灾难终于在战国七雄时达到极点。从前成汤亲自借鉴夏桀的覆亡,周公旦亲眼经历商人的警戒;文与质相互补益,增损制度各有依据。然而五等礼制没有随时势改革,封疆制度却有所兴盛,难道是玩忽了夏禹、商汤二王的祸患,昏昧于治理天下的谋略吗?当然知道百世不能用同一方法遥遥控制,好的制度也不能没有弊端,但侵害弱小的耻辱胜过宗庙灭绝,国家土崩的困苦又超过逐渐衰败。因此开始经营制度时要取得更多福祉,考虑最终结果时要减少祸患,并不是说侯伯制度没有导致乱亡的条件,也不是说郡县制度没有兴教化的作用。所以国家有忧患时依靠诸侯让位,君主弱小时凭借群臣翼护拥戴。等到承受微弱的国势、积累的弊病,王室终于衰卑,但仍然保住名位,福祚延续到后代;皇统隐微却没有中断,帝位艰难却终究保存下来,难道不是事势使然吗!到了秦朝灭亡时,抛弃正道而任用权术,以周朝的失误为戒,自以为获得了正确方法。斧头却从自己所庇护之处砍来,治理国家时不懂得削弱下民的必要;国家独自享受利益,君主有忧患却没有人和他共同承受祸害。秦朝虽然迅速走向灭亡和动乱,但并不只是一个原因;颠沛覆亡的祸根,实在来自孤立无援。这大概是只想到五等制度的小怨,而丧失了统治万国的大德;只知道逐渐衰败的可怕,却不明白土崩瓦解的痛苦。周朝不能振作,自有它的来由。国家缺少贤明君主,已经十多代了。然而只要有一句话勤王,诸侯就一定响应;一旦君主振作威势,远方国家便首先叛离。所以强盛的晋国收取了请求开通隧道的谋划,暴虐的楚国停止了窥伺周鼎的志愿,哪里还会有刘邦、项羽能够窥伺函谷关,陈胜、吴广敢于在大泽中称王呢?假使秦人沿袭自己的制度,即使没有道义,也有人和它共同灭亡,覆灭的祸患难道会像从前那样吗!汉朝纠正秦朝的弊病,大规模分封王侯,疆土超过旧制,却不遵守旧典,所以贾谊忧虑其危险,晁错痛惜其祸乱。于是诸侯凭借国家的富足,依靠士民的力量;势力充足的反而迅速作乱,土地狭小的叛逆较迟。六国旧臣触犯其衰弱的纲纪,七国诸侯冲破其疏漏的法网;高祖在平定黔首中遭受困顿,西汉京城又受东部诸侯的威胁。这大概是过分矫正所造成的灾祸,而不是分封诸侯本身的罪过。然而吕氏之乱时,朝廷士人向外寻求援助,宋昌谋划安定汉室,必定要称说诸侯。到了中期,朝廷忌惮诸侯失去节制,便削弱宗室诸王的封地,使他们有名无实;天下空虚,又重新走上秦朝灭亡的旧路。因此五侯作威作福,不把万国放在眼里;新都王莽承袭汉朝,篡夺帝位就像俯身拾取遗物一样容易。光武帝中兴,接续并兴盛皇统,却仍沿袭覆车的旧辙,养成丧失国家的宿疾,仅仅几代之后,奸邪盗贼便充斥天下。最终强臣专擅朝政,天下像风吹草倒般顺从;一人发难,城池便自行毁坏,难道不危险吗!周朝衰落时,王室艰难复兴,放纵君命的有七位大臣,侵犯君位的有三位公子;继承王位的君主丢失九鼎,凶恶的宗族占据王都,金属鼙鼓震响于宫阙之内,刀锋箭镞流布到绛色宫门。然而祸患止于京畿,危害没有蔓延到远方,天下安然,以安定的力量等待危乱。因此周宣王在共和之后兴起,晋襄公、惠公在晋国、郑国振作。哪里像东西二汉,只是宫门之内暂时扰乱,四海已经沸腾;宠臣早晨进入朝廷,九服之地晚上便陷入动乱呢!远考王莽篡逆的事情,近看董卓专权的时候,亿万百姓都痛心悲悼,愚人和智者同样感到痛苦。然而周朝因此而保存,汉朝却因此而灭亡,究竟是什么原因呢?难道是当时缺少从前那样的臣子,士人没有匡正联合的志向吗?大概是远大的功业屈服于时代不同,雄心壮志被卑微的形势挫败了。因此烈士握腕叹息,最终只能落入寇仇之手;普通人改变节操,反而帮助暴虐的桀臣。即使有时聚合同道来图谋王室,但上面没有深沉英明的君主,下面都是市井之人;军队没有预先确定的编制,君臣没有彼此保全的志向。因此义兵如云聚集,却无法挽救劫掠杀戮的灾祸;众人的希望尚未改变,却已经看见大汉灭亡了。有人认为:“诸侯世代承袭爵位,不一定始终完整;昏君暴君有时接连出现,所以五等制度常常导致混乱。如今郡守县令都是由官府任命的平庸能干之人,即使偶有失误,所得的好处总归更多,所以郡县容易施政。”至于君主的德行光明,黜免升迁每天都在实行,长官和属官彼此相连,都履行各自的职务,而昏乱的君主没有地方掩饰过失,为什么他们还不能治理呢?所以前代有因此兴盛的。假若国家衰败,百官制度自然悖乱;卖官的官吏以财货衡量才能,那么贪婪残暴的祸根都在群臣,怎么能说不会乱呢?所以后代君王有因此废亡的。概括地说,五等制度的君主为自己考虑政事,郡县的长官则为官职谋求利益。凭什么知道呢?大概追求升迁、谋求进取,是士人寻常的志向;修养自身、安定他人,是贤良之士所希望达到的境界。谋求进取的心情急切,而安定百姓的声誉来得迟缓,所以侵害百姓来使自己获利,是在位者不怕做的事;损害实际政务来培养名声,是官长早就仰慕的做法。君主没有只考虑一年得失的谋划,臣下却挟持一时的志向。五等制度则不是这样:知道国家是自己的土地,百姓都是自己的人民;百姓安定,自己就得到利益;国家受损,家族也遭受祸患。因此前代君主希望把事业留给后代,后代子孙思念祖先的堂基和事业;君主没有苟且偷安之心,群臣百姓知道巩固国家的道理。
使其并贤居政,则功有厚薄,两愚处乱,则过有深浅。然则八代之制,几可以一理贯;秦汉之典,殆可以一言蔽也。(《晋书·陆机传》,又《群书治要》三十引孙盛《晋阳秋》。)◇演连珠(五十首)臣闻曰薄星回,穹天所以纪物;山盈川冲,后土所以播气。五行错而致用,四时违而成岁。是以百官恪居,以赴八音之离;明君执契,以要克谐之会。(《文选》,《艺文类聚》五十七。)臣闻任重于力,才尽则困;用广其器,应博则凶。是以物胜权而衡殆,形过镜则照穷;故明主程才以效业,贞臣▯力而辞丰。(《文选》)臣闻髦俊之才,世所希乏;丘园之秀,因时则扬。是以大人基命,不擢才于后土;明主聿兴,不降佐于昊苍。(《文选》,《艺文类聚》五十七。)臣闻世之所遗,未为非宝;主之所珍,不必适治。是以俊▯之薮,希蒙翘车之招;金碧之岩,必辱凤举之使。(《文选》)臣闻禄放于宠,非隆家之举;官私于亲,非兴邦之选。是以三卿世及,东国多衰弊之政;五侯并轨,西京有陵夷之运。(《文选》,《艺文类聚》五十七。)臣闻灵辉朝觏,称物纳照;时风夕洒,程形赋音。是以至道之行,万类取足于世;大化既洽,百姓无匮于心。(《文选》,《艺文类聚》五十七)臣闻顿网探渊,不能招龙;振纲罗云,不必招凤。是以巢箕之叟,不眄丘园之弊,洗渭之民,不发傅岩之梦。(《文选》)臣闻鉴之积也无厚,而照有重渊之深;目之察也有畔,而视周天壤之际。何则?应事以精不以形,造物以神不以器。是以万邦凯乐,非悦锺鼓之娱;天下归仁,非感玉帛之惠。(《文选》,《艺文类聚》五十七。)臣闻积实虽微,必动于物;崇虚虽广,不能移心。是以都人冶容,不悦西施之影;乘马班如,不辍太山之阴。(《文选》)臣闻应物有方,居难则易;藏器在身,所乏者时。是以充堂之芳,非幽兰所难;绕梁之音,萦弦所思。(《文选》)臣闻智周通塞,不为时穷;才经夷险,不为世屈。是以凌飚之羽,不求反风;耀夜之目,不思倒目。(《文选》,《艺文类聚》五十七。)臣闻忠臣率志,不谋其报;贞士发愤,期在明贤。是以柳庄黜殡,非贪瓜衍之赏;禽息碎首,岂要先茅之田。(《文选》)臣闻利眼临云,不能垂照;朗璞蒙垢,不能吐辉。是以明哲之君,时有蔽塞之累;俊▯之臣,屡抱後时之悲。(《文选》,《艺文类聚》五十七。)臣闻郁烈之芳,出于委灰;繁会之音,生于绝弦。是以贞女要名于没世,烈士赴节于当年。(《文选》)臣闻良宰谋朝,不必借威,贞臣卫主,修身则足。是以三晋之强,屈于齐堂之俎,千乘之势,弱于阳门之哭。(《文选》)臣闻赴曲之音,洪细入韵;蹈节之容,俯仰依咏。是以言苟适事,精粗可施,士苟适道,修短可命。(《文选》)臣闻因云洒润,则芬泽易流;乘风载响,则音徽自远。是以德教俟物而济,荣名缘时而显。(《文选》,《艺文类聚》五十七。)臣闻览影偶质,不能解独,指迹慕远,无救于迟。是以循虚器者,非应物之具;玩空言者,非致治之机。(《文选》)臣闻钻燧吐火,以续汤谷之晷;挥翮生风,而继飞廉之功。是以物有微而毗著,事有琐而助洪。(《文选》)臣闻春风朝煦,萧艾蒙被其温,秋霜宵坠,芝惠被其凉。是故威以齐物为肃,德以普济为弘。臣闻巧尽于器,习数则贯;道系于神,人亡则灭。是以轮匠肆目,不乏奚仲之妙;瞽叟清耳,而无伶伦之察。臣闻性之所期,贵贱同量;理之所极,卑高一归。是以准月禀水,不能加凉;▯日引火,不必增辉。臣闻绝节高唱,非凡耳所悲;肆义芳讯,非庸听所善。是以南荆有寡和之歌,东野有不释之辩。臣闻寻烟梁芬,薰息犹芳;徵音录响,操终则绝。何则?垂于世者可继,止乎身者难结。是以玄晏之风恒存,动神之化已灭。臣闻托暗藏形,不为巧密;倚智隐情,不足自匿。是以重光发藻,寻虚捕景;大人贞观,探心昭忒。臣闻披云看霄,则天文清;澄风观水,则川流平。是以四族放而唐劭,二臣诛而楚宁。臣闻音以比耳,为美;色以悦目为欢。是以众听所倾,非假百里之操;万夫婉娈,非俟西子之颜。故圣人随世以擢佐,明主因时而命官。臣闻出乎身者,非假物所隆;牵乎时者,非克己所勖。是以利尽万物,不能睿童昏之心;德表生民,不能救栖遑之辱。(《文选》)臣闻动循定检,天有可察;应无常节,身或难照。是以望景揆日,盈数可期;抚臆论心,有时而谬。臣闻倾耳求音,视优听苦;澄心徇物,形逸神劳。是以天殊其数,虽同方不能分其戚;理塞其通,则并质不能共其休。
译假使贤能者共同执政,功劳就有厚薄;两个愚人处在乱世,过失也有深浅。这样看来,八代的制度几乎可以用一个道理贯通;秦、汉的制度,大概也可以用一句话概括。演连珠(五十首) 臣听说,稀疏的星辰周转运行,是苍穹用来标记万物的;山岳充盈、河川冲荡,是大地用来播布元气的。五行交错运行而发挥作用,四时有序变化而形成一年。因此百官恭谨居职,以协调八音的错杂;明君掌握契约,以求得彼此完全和谐的会合。臣听说,责任重过力量,才能用尽便会困顿;使用范围超过器物所能承受,回应过于广泛便会凶险。因此万物超过权衡的承载,秤就会危险;形体超过镜子的范围,照见之处就会穷尽。所以明君衡量才干来成就功业,忠贞之臣竭尽力量而不贪求丰厚。臣听说,杰出俊秀的才干,世间向来稀少;山林乡野中的英才,遇到时机就会显扬。因此伟大人物奠定天命,不是从大地上拔取人才;明君兴起,也不是从苍天降下辅佐。臣听说,世人所遗弃的东西,未必不是珍宝;君主所珍爱的东西,也未必适合治理国家。因此俊杰聚集的地方,很少蒙受皇帝用翘车征召;藏有金玉的山岩,却必定有劳使者像凤凰飞举般前往。臣听说,俸禄被滥用于宠幸,不能成为使家族兴盛的举措;官职偏私于亲属,不能成为使国家兴盛的选任。因此三卿世代承袭,东方国家多有衰弊的政治;五侯并列掌权,西京出现衰败的时运。臣听说,灵明的光辉早晨出现,称量万物而施加照耀;应时的风傍晚吹拂,依照形体而发出声响。因此最高的道理施行时,万物都从社会中得到满足;伟大的教化融洽时,百姓心中没有匮乏。臣听说,把网沉入深渊探取,不能招来蛟龙;举起大网撒向云端,也不一定招来凤凰。因此巢父、箕山之叟不曾回顾丘园的破败,洗耳于渭水的人也没有作傅岩得贤的梦。臣听说,镜子积存的厚度并不大,照见的深度却如重重深渊;眼睛的观察有所边界,视线却可以周遍天地之间。为什么呢?是因为应对事物靠的是精微,不是形体;造化万物靠的是精神,不是器具。因此万国欢欣,不是因为喜爱钟鼓的娱乐;天下归向仁德,不是因为感激玉帛的恩惠。臣听说,真实的积累虽然细微,必定能够感动物类;虚浮的堆积虽然广大,却不能移动人心。因此都城女子的艳丽妆容,不能使人喜爱西施的影子;车马排列往来,也不能使人离开泰山的山阴。臣听说,应对事物有适当的方法,处在困难中也能转为容易;才器藏在自身,所缺少的只是时机。因此满堂的芳香,并不是幽兰难以做到的;绕梁的歌声,是琴弦所思念的。臣听说,智慧足以通达顺逆的人,不会被时势困穷;才能能够经历平坦和险阻的人,不会被世道屈服。因此凌厉风中的飞鸟,不求逆风而返;照耀黑夜的眼睛,不想着倒转目光。臣听说,忠臣遵循自己的志向,不谋求报答;贞正之士发愤行事,期望的在于使贤明显扬。因此柳庄被排斥在殡葬之外,并不是贪图瓜衍的赏赐;禽息撞碎头颅,难道是为了取得先茅的田地吗?臣听说,锋利的眼睛面对云层,也不能向下照耀;明亮的玉石蒙受污垢,也不能吐放光辉。因此明哲的君主有时也会遭受被蒙蔽阻塞的困累;俊杰之臣屡屡抱有生不逢时的悲哀。臣听说,浓烈繁盛的芳香,产生于灰烬之中;繁复和谐的音乐,产生于断绝的琴弦。因此贞洁女子在死后获得名声,刚烈之士在当世奔赴节义。臣听说,贤能的宰相谋划朝政,不一定要借助威势;贞正之臣保卫君主,只要修养自身就足够。因此三晋的强盛,屈服于齐国朝堂的祭俎;拥有千辆兵车的势力,败弱于阳门的哭声。臣听说,合于曲调的声音,无论洪大细小都能进入韵律;合于节拍的姿态,俯仰进退都依随歌咏。因此言语只要适合事情,精细粗略都可以施用;士人只要合于大道,修养的深浅都可以任命。臣听说,借助云气降下滋润,芳香和恩泽就容易流布;乘着风传播声响,声音自然传得遥远。因此德教要等待外物的助力才能成功,荣誉名声要依托时代才能显扬。臣听说,只看影子来配合形体,不能解除孤独;指着足迹仰慕远方,对迟到没有补救。因此沿袭空虚器物的人,不是应对事物的工具;玩弄空泛言辞的人,不是达到治理的关键。臣听说,钻木取火,以接续汤谷太阳的光阴;挥动翅膀生风,以继承飞廉造风的功劳。因此事物虽微小,也有助于显著;事情虽琐细,也能帮助宏大事业。臣听说,春风早晨温暖吹拂,萧艾也蒙受它的温暖;秋霜夜晚降落,芝草和蕙草也承受它的寒凉。因此威势要使万物齐一才显得肃整,德行要普遍施济才显得弘大。臣听说,技艺穷尽于器物,熟习法数便能贯通;大道系于精神,人死了道也会消失。因此轮匠放纵目力观察,也不会缺少奚仲般的精妙;瞽叟耳朵清敏,却没有伶伦般的听察。臣听说,人的性情所期望的,贵贱衡量相同;道理所达到的极点,卑下和尊高都归于一处。因此按照月亮取水,不能使水更加清凉;借着太阳引火,也不必使光辉更增。臣听说,断绝节拍的高声歌唱,不是平凡耳朵所能感到悲哀的;充分发挥义理的美好言论,不是庸常听者所能喜爱的。因此南荆有无人应和的歌,东野有无法使人释疑的辩说。臣听说,追寻烟气而闻到屋梁上的芳香,薰香停止后仍然留芳;征求声调而记录声响,琴曲终止便消失。为什么呢?流传于世的东西可以继续,止于自身的东西难以连接。因此玄晏先生的风范长存,感动神明的教化已经消灭。臣听说,依托昏暗隐藏形迹,并不能做到真正隐秘;倚仗智慧掩藏内情,也不足以自行隐匿。因此重光能够发出文采,却只是追逐虚空捕捉影子;大人以正道观察事物,能够探察内心,照见过失。臣听说,拨开云层观看天空,天上的纹理就清晰;澄清风气观察水面,河流就平静。因此放逐四凶,唐尧便获得贤能;诛杀二臣,楚国便得到安宁。臣听说,声音以适合耳朵为美,色彩以使眼睛愉悦为乐。因此众人倾听的声音,不必借助伯牙的琴曲;万人爱看的姿态,不必等待西施的容貌。所以圣人顺应时代来拔擢辅佐,明主依据时势来任命官员。〔原文数字、纪年保留:百里〕 臣听说,出自自身的东西,不借助外物也能兴盛;被时代牵制的东西,不是克制自身所能勉强改变的。因此利益遍及万物,也不能使昏童变得睿智;德行表率百姓,也不能拯救流离不安的耻辱。臣听说,行动遵循固定的标准,天象就可以观察;回应事物没有恒常的节度,自身有时也难以照见。因此观看影子来测量太阳,周日的数目可以预期;抚摸胸口来判断内心,却有时会出错。臣听说,侧耳寻求声音,眼睛虽然优越,听觉却会困苦;澄静内心顺应外物,形体虽然安逸,精神却会劳累。因此上天使人的命数各不相同,即使同类也不能分担彼此的忧戚;道理闭塞了通达之路,即使并列同样的形质,也不能共同享受安乐。
臣闻遁世之士,非受匏瓜之性;幽居之女,非无怀春之情。是以名胜欲,故偶影之操;矜穷愈达,故凌霄之节厉。臣闻听极于音,不慕钧天之乐;身足于荫,无假垂天之云。是以蒲密之黎,遗时雍之世;丰沛之士,忘桓揆之君。臣闻飞辔西顿,则离朱与蒙瞍收察;悬景东秀,则夜光与武夫匿耀。是以才换世则俱困,功偶时而并劭。臣闻示应于近,远有可察;托验于显,微或可包。是以寸管下亻素,天地不能以气欺;尺表逆立,日月不能以形逃。臣闻弦有常音,故曲终则改;镜无畜影,故触形则照。是以虚己应物,必究千变之容;挟情适事,不观万殊之妙。(《文选》,《艺文类聚》五十七。)臣闻▯吾攵,希声,以谐金石之和;鼙鼓疏击,以节繁弦之契。是以经治必宣其通,图物恒审其会。臣闻目无尝音之察,耳无照景之神。故在乎我者,不诛之于己;存乎物者,不求备于人。(《文选》,《艺文类聚》五十七。)臣闻放身而居,体逸则安;肆□而食,属厌则充。是以王鲔登俎,不假吞波之鱼;兰膏停室,不思衔烛之龙。臣闻冲波安流,则龙舟不能以漂;震风洞发,则夏屋有时而倾。何则?牵乎动则静凝,系乎静则动贞。是以淫风大行,贞女蒙冶容之悔?淳化殷流,盗跖挟曾史之情。臣闻达之所服,贵有或遗;穷之所接,贱而必寻。是以江汉之君,悲其坠屦;少原之妇,哭其亡簪。臣闻触非其类,虽疾弗应;感以其方,虽微则顺。是以商飚漂山,不兴盈尺之云;谷风乘条,必降弥天之润。故暗于治者,唱繁而和寡;审乎物者,力约而功峻。(《文选》,《艺文业聚》五十七。)臣闻烟出于火,非火之和;情生于性,非性之适。故火壮则烟微,性充则情约。是以殷墟有感物之悲,周京无伫立之迹。臣闻适物之技,俯仰异用;应事之器,通塞异任。是以鸟栖云而缴飞,鱼藏渊而网沈;贲鼓密而含响,朗笛疏而吐音。(《文选》)臣闻理之所守,势所常夺;道之所闭,权所必开。是以生重于利,故据图无挥剑之痛;义贵于身,故临川有投迹之哀。(《文选》)臣闻通于变者,用约而利博;明其要者,器浅而应玄。是以天地之赜,该于六位;万殊之曲,穷于五弦。臣闻图形于影,未尽纤丽之容;察火于灰,不睹洪赫之烈。是以问道存乎其人,观物必造其质。臣闻情见于物,虽远犹疏;神藏于形,虽近则密。是以仪天步晷,而修短可量,临渊揆水,而浅深难察。世闻虐暑熏天,不减坚冰之寒;涸阴凝地,无累陵火之热。是以吞纵之强,不能反蹈海之志;漂卤之威,不能降西山之节。臣闻理之所开,力所常达;数之所塞,威有必穷。是以烈火流金,不能焚景,沈寒凝海,不能结风。臣闻足于性者,天损不能入;贞于期者,时累不能淫。是以迅风陵雨,不谬晨禽之察;劲阴杀节,不凋寒木之心。◇丞相箴夫导民在简,为政以仁;仁实生爱,简亦易遵。罔疏下睦,禁密巧繁,深文碎教,伊何能存?故人不可以不审,任不可以不忠。舍贤昵谗,则丧尔邦;且偏见则昧,专听悔疑。耳目之用,亦各有期。夫岂不察,而帷墙隔之。矜己任智,是蔽是欺。德无远而不复,恶何适而不追?存亡日鉴,成败代陈。人咸知镜其貌,而莫能照其身。(《艺文类聚》四十五)◇吴大帝诔皇圣膺期,有命太素。承乱下萌,清难天步。(《御览》一。)我皇明明,固天实生。体和二合,以察三精。濯晖育庆,怀详载荣。率性而和,因心则灵。厥灵伊何?克圣克仁。茂对四象,克配乾坤。齐明日月,考祥鬼神。诞自幼冲,睿哲宿照。甄化无形,探景绝曜。巍巍圣姿,文武既俊。有觉德徽,兆民欣顺。将熙景命,经营九围。登迹岱宗,班瑞旧圻。上玄匪惠,早零圣晖。神庐既考,史臣献贞。龙▯盾启殡,霄载紫庭。辰旒飞藻,凶旗举铭。崇华熠烁,翠盖繁缨。千乘结驷,万骑重营。箫鼓振响,和銮流声。动轸阊阖,永背承明。显步万官,幽驱百灵。随化太素,即宫杳冥。亿兆同慕,泣血如零。(《艺文类聚》十三)肆夏在庙,云翘承□。(《宋书·乐志》一)◇吴太常顾谭诔迁吏部尚书,才长于铨衡,而综核人物。(《文选》任▯《为范尚书让吏部第一表》注。)◇吴大司马陆抗诔我公承轨,高风肃迈。明德继体,徽旨奕世。昭德伊何,克俊克仁。德周能事,体合机神。礼交徒候,敬睦白屋。▯▯曲躬,吐食挥沐。爰及鳏寡,赈此▯独。孚厥惠心,脱骖分禄。乃命我公,诞作元辅。位表百辟,名茂群后。因是荆人,造我宁宇。备物典策,玉冠及斧。龙▯飞藻,灵鼓树羽。质文殊涂,百行异辙。人玩其华,鲜识其实。於穆我公,因心则哲。经纶至道,终始自结。德与行满,英与言溢。(《艺文类聚》四十七)
译臣听说,逃避尘世的士人,并不是天生具有匏瓜那样不食的性质;幽居的女子,也不是没有思春之情。因此名声胜过欲望,才有独守身影的操守;越是矜持穷困,志向反而越通达,所以凌霄般的节操更加严厉。臣听说,听觉满足于声音,便不羡慕钧天广乐;身体满足于荫蔽,便不需要遮天的云。因此蒲密的百姓遗忘了时雍盛世;丰沛的士人忘记了汉高祖这样的君主。臣听说,车马向西停顿,离朱和蒙瞍都收起了观察;光彩悬在东方升起,夜光珠和武夫都隐藏了光辉。因此才能错逢时代,便一同困顿;功业恰逢时机,便共同显扬。臣听说,在近处显示征验,远处也可以察知;寄托验证于显著之处,细微之物有时也可以包容。因此寸管向下测量,天地不能用气息欺骗它;尺表倒立,日月也不能凭形体逃避测量。臣听说,琴弦有固定的声音,所以曲终就要更换;镜子不存留影像,所以接触形体便能照见。因此虚己应对万物,必定能穷尽千变万化的形态;夹带私情处理事情,就不能观察万物各不相同的妙处。臣听说,▯吾攵发出稀疏的声音,以调和钟磬的和谐;鼙鼓稀疏敲击,以节制繁密琴弦的合奏。因此治理经常必须宣通其阻塞,谋划事物总要审察它们会合的时机。臣听说,眼睛没有听察声音的能力,耳朵没有照见景物的神妙。因此属于自身的,不要在自己身上苛责;存在于外物的,不要要求别人完备具备。臣听说,放松身体而居处,形体安逸便会安适;放开胃口进食,吃到满足便会充实。因此王鲔登上祭俎,不需要吞食大海的鱼;兰膏停在室内,便不思念衔烛的龙。臣听说,急流冲击而水面安定,龙舟也不能使水漂荡;猛烈的风穿透吹来,高大的房屋有时也会倾倒。为什么呢?被动荡牵引,静止就会凝聚;受静止束缚,运动就会坚定。因此淫乱之风大为流行,贞女也会蒙受以妖冶容貌自悔的灾祸;淳厚教化盛大流行,盗跖也会怀有曾参、史鱼般的情操。臣听说,显达者所使用的东西,贵重之物有时也会遗失;困穷者所接触的东西,即使卑贱也必定寻找。因此江汉的君主为失落鞋子而悲伤;少原的妇人为丢失簪子而哭泣。臣听说,触动不属于同类的事物,即使强烈也不会回应;用相同的方式感应,即使微小也会顺应。因此商风吹动山岳,也不能兴起满尺的云;谷风吹拂树枝,必定降下遍天的润泽。所以不明白治理的人,号召繁多而响应稀少;明察事物的人,用力简约而功效高峻。臣听说,烟从火中产生,却不是火的和谐状态;情感从本性产生,却不是本性的恰当状态。所以火势强盛,烟反而少;本性充实,情感反而收敛。因此殷墟能引发感物的悲哀,周京却没有令人伫立的遗迹。臣听说,适应事物的技巧,俯仰之间用途不同;应对事情的器物,通达和阻塞时承担的职责不同。因此鸟栖息在云上,箭网便能射中飞鸟;鱼藏在深渊,网就沉下去;鼓敲得密集,声音反而含蓄;笛声疏朗,声音便能吐露。臣听说,道理所守护的,常常被形势夺取;大道所闭塞的,权变必定能够打开。因此生命重于利益,所以面对地图不必有挥剑的痛苦;义理贵于生命,所以临河投水会有舍身的悲哀。臣听说,通晓变化的人,用力简约而利益广大;明白关键的人,器具浅近却能应对深奥。因此天地的幽深奥妙,包摄于六爻之中;万物不同的曲折变化,穷尽于五弦的琴声。臣听说,按照影子描画形体,不能穷尽纤细美丽的容貌;从灰烬观察火,也看不见它盛大炽烈的火势。因此询问道理要在于其人,观察事物一定要深入到它的本质。我听说,情感显露在事物上,即使相隔遥远,仍然容易疏通了解;精神藏在形体之中,即使相距很近,也难以窥察。所以观察天象、推步日影,长短还可以测量;面对深渊推量水势,浅深却难以看清。世人听说酷暑熏天,却不能减少坚冰般的寒冷;阴气凝结大地,也不能增加烈火般的炎热。所以吞并六国的强势,不能改变蹈海的志向;漂浮卤莽的威势,也不能使西山的气节屈服。我听说,事理所能开启的地方,力量通常可以达到;气数所闭塞的地方,威势必然会穷尽。所以烈火熔化金属,也不能焚烧日影;极寒凝结大海,也不能冻结风。我听说,内心足以守持本性的人,即使天意有所损害也不能侵入;守正而忠于约期的人,即使时势加以困扰也不能使他淫乱。所以疾风暴雨,也不能错乱晨禽的察知;严酷的阴气摧杀时令,也不能使寒木的内心凋零。丞相箴 引导百姓贵在简约,治理政事要靠仁爱;仁爱确实能产生亲爱之情,简约也容易遵行。若不疏通上下、使人和睦,禁令繁密而耍弄巧诈,深文苛法、琐碎教条,这样怎能长存?所以用人不能不审慎,任职不能不忠诚。舍弃贤能而亲近谗佞,就会丧失你的国家;只听一面之词就会昏昧,专断听信就会后悔疑惑。耳目所能发挥的作用,也各有一定的限度。难道不是有所察觉吗?只是帷幕和墙壁把它们隔开了。夸耀自己、任凭智巧,便会受到蒙蔽,也会欺骗别人。德行没有传播到远方却不返回的,恶行又哪里会逃脱追究?存亡的教训天天都可作鉴,成败的事例代代陈列。人人都知道照镜子看自己的容貌,却没有谁能照见自身。吴大帝诔 圣明的皇帝承受天命,天命发端于太初。继承乱世而使天下萌发新生,清平天下却艰难如同天道运行。我皇光明显赫,本来就是上天实际生育的。形体与精神和谐合一,用以察验天地日月三种精气。沐浴光辉、培育福庆,怀抱祥瑞、承载荣誉。顺着本性而和谐,因循内心便通达神明。他的神明之德是什么?就是圣明而且仁慈。盛大地应合四象,足以匹配乾坤;与日月同样明亮,考察鬼神所示的祥兆。他从幼年起就睿智明哲,早有光照;陶铸无形的变化,探究日影而超越光耀。他圣姿巍巍,文武才能都很俊伟;德行显著美善,万民欣悦顺从。将要兴盛天赐的使命,经营九州;登临泰山,向旧有疆域颁赐祥瑞。上天不加怜惠,过早使圣明的光辉陨落。神主庙的礼制已经考定,史官进献正直之辞。龙车开启灵柩,车驾载着灵柩进入紫庭。星辰般的旒旗飞扬着文采,丧旗举起了铭旌。高大的华盖光彩闪耀,翠色车盖上缀满繁盛的缨络。千辆车驾结成驷马,万名骑兵重重列营。箫鼓震响,和銮铃声流动。车轮启动,离开宫门,永远背离承明殿。显赫的仪仗引导百官,幽冥的车驾驱使百灵。随顺变化归于太初,进入幽暗的冥宫。亿万百姓共同思慕,泣血如雨水零落。《肆夏》在宗庙奏起,云翘承接着〔原文缺字〕。吴太常顾谭诔 他升任吏部尚书,才能长于铨选官员,并且综合考核人物。吴大司马陆抗诔 我公承继先人的轨范,高尚的风范肃穆而远大;光明的德行承继先体,美好的旨意世代相传。彰明德行是什么?就是才能俊伟而且仁慈。德行遍及一切职事,形体与神机相合。以礼交往,即使徒步来候,也恭敬亲善于平民之家。〔原文“▯▯”疑为讹字〕曲身恭敬,吐出食物、挥散沐浴时的水沫。又顾及鳏夫寡妇,赈济这些贫困孤独的人。以诚信表现他的仁惠之心,解下马匹分给俸禄。于是任命我公,盛大地成为国家的辅弼;地位位居百官之上,声名超过群臣。正因为有他,荆地之人得以营造安宁的居所。礼仪器物和典册齐备,玉冠与斧钺俱全;龙旗飞扬文采,神鼓树立羽饰。质朴与文饰道路不同,各种行为轨迹也各异。人们玩赏他的外在光华,很少认识他的真实内涵。啊,我公美善,由内心而明哲;经营治理至高的道理,自始至终都由自身成就。德行与操守充盈,英名与言辞洋溢。
◇吴贞献处士陆君诔(案:机第三兄玄,早卒。)我闻有命,天禄有秩。如斯吉人,而有斯疾?兄弟之恩,离形合气。矧我与君,非相亚逮。绸缪之游,自蒙及朗。孩不贰音,抱或同襁。抚髫并育,携手相长。行焉比迹,诵必共响。庶君偕老,灵根克固。拊翼云霄,双飞天路。人皆年长,君独短祚。谷则同朝,游矣先暮。(《艺文类聚》三十七)◇愍怀太子诔明明皇子,成命既骏。保▯皇家,载生淑胤。茂德克广,仁姿朗隽。当克无强疆,光绍有晋。如何不吊?暴离咎艰。曾是遘愍,匪降自天。肇倾运祚,遂丧华年。呜呼哀哉!沈云既祛,日月增晖。灵宠可赠,冤魂难追。旧物东反,灵枢西归。伤我惠后,寂焉翳灭。衔哀骏奔,凶服就列。追慕徽尘,兴言断绝。敢诔遗风,庶存芳烈。其辞曰:巍巍皇基,奕奕紫微。有命既集,天禄永绥。笃生太子,纂德承茂。平绍大烈,时惟洪胄。奇颖发翘,清藻在秀。诞自幼蒙,逮事武皇。展矣太子,播此琼芳。允矣圣祖,无言不臧。婉娈乘舆,名裕德昌。龙集庚戍,日月改度。赫赫明明,我皇登阼。厥登伊何,皇统是荷。华拔重采,翠盖垂葩。鸾旗阿那,玉衡吐和。聿来在宫,体亮而诚。肃雍皇极,思媚紫庭。亦既涉学,遵师盛道。何年之妙,而察之早?谠言必复,乖义则考。惟天有命,太子膺之。惟皇有庆,太子承之。当究遐年,登兹胡▯。缉熙有晋,克构帝宇。如何晨牝,秽我朝听?仰索皇家,惟尘明圣。惴惴太子,终温且敬。衔辞即罪,掩泪▯命。显加放流,潜肆鸩毒。痛矣太子!乃离斯酷,谓天盖高,诉哀靡告,鞠躬引分,顾景摧剥,呜呼哀哉,凡民之丧,有戚有姻。太子之殁,傍无昵亲,▯▯严宫,绝命禁闱。幽柩偏寄,孤魂曷归?呜呼太子!生冤殁悲。匹夫有怨,尚或殒霜。矧乃太子,万邦攸望。普天扼腕,率士怀伤。精感六▯,咎征紫房。爰兹元辅,启我令图。王赫斯怒。天诛靡逋。搀抢叱埽,元凶服辜。仁诏引咎,哀策东徂。光复宠祚,绍建藐孤。于时晖服,粲焉毕陈。庭旅旧物,堂有故臣。孰云太子,不见其人?呜呼哀哉!既济洛川,灵旆左回。三军凄裂,都邑如聩。慨矣寤叹,念我愍怀。(《艺文类聚》十六)◇毗陵侯君诔同志奔走,戚友相寻。临穴呜乎,洒泪山林。(《北堂书钞》一百五十八)◇晋刘处士参妻王氏诔猗猗嘉颖,朝阳方翘。烈风严霜,殒此秀条璇玑倏忽,四序竞征。清商激宇,蟋蟀吟▯▯。◇吴大司马陆公少女哀辞冉冉▯阳,不遂其茂。晔晔芳华,凋芳落秀。遵堂涉室,仿佛兴想。人皆有声,尔独无响。(《艺文类聚》三十四)◇吴丞相陆逊铭魏大司马曹休侵我北鄙,乃假公黄钺,统御六师及中军禁卫,而摄行王事,主上执鞭,百司屈膝。(《吴志·陆逊传》注)◇吊蔡邕文彼洪川之方割,岂一等之所堙。故尼父之惠训,智必愚而後贤。谅知道之已妙,曷信道之未坚。忽宁子之保已,效苌淑之违天。冀澄河之远日,忘朝露之短年。(《艺文类聚》四十)◇吊魏武帝文(并序)元康八年,机始以台郎出补著作,游乎秘阁,而见魏武帝遗令,忾然叹息,伤怀者久之。客曰:夫始终者,万物之大归;死生者,性命之区域。是以临丧殡而後悲,睹陈根而绝哭。今乃伤心百年之际,兴哀无情之地,意者无乃知哀之可有,而未识情之可无乎?机答之曰:夫日食由乎交分,山崩起于朽壤,亦云数而已矣。然百姓怪焉者,岂不以资高明之质,而不免卑浊之累,居常安之势,而终婴倾离之患故乎?夫以回天倒日之力,而不能振形骸之内;济世夷难之智,而受困魏阙之下。已而格乎上下者,藏于区区之木;光于四表者,翳乎蕞尔之土。雄心摧于弱情,壮图终于哀志。长▯屈于短日,远迹顿于促路。呜呼!岂特瞽史之异阙景,黔黎之怪颓岸乎?观其所以顾命冢嗣,贻谋四子,经国之略既远,隆家之训亦弘。又云:「吾在军中,持法是也。至小忿怒,大过失,不当效也。」善乎达人之谠言矣!持姬女而指季豹以示四子曰:「以累汝!」因泣下。伤哉!曩以天下自任,今以爱子托人。同乎尽者无馀,而得乎亡者无存。然而婉娈房闼之内,绸缪家人之务,则几乎密与!又曰:「吾婕妤妓人,皆著铜爵台。
译吴贞献处士陆君诔(考证:陆机的第三位兄长陆玄,早年去世。) 我听说人的命运由天安排,天赐的禄命各有等级。像这样善良的人,为什么竟患上这样的疾病?兄弟之间的恩情,虽然形体分离,气脉却相合。何况我和您,并不是关系疏远的兄弟。我们亲密相处,从我幼年直到长大;孩提时不发出两样的声音,抱在襁褓中也常在一起。抚养幼发,彼此一同成长;出行时步履相随,诵读时声音相应。本希望您我一同老去,使灵根牢固;振翼云霄,双双飞上天路。人人都能长寿,唯独您福命短促。我们早晨一同出行,您却先在傍晚离去。愍怀太子诔 光明显赫的皇子,承受的天命已经盛大;保卫皇室,生育美善的后嗣。盛大的德行广大,仁厚的姿态明朗俊秀。应当消灭一切强敌,光大并继承有晋的基业。为什么竟不受上天怜悯?突然遭受灾祸艰难。竟遭逢这样的忧患,并不是上天降下的罪责。刚刚开始就倾覆国运,终于丧失美好的年华。呜呼,悲哀啊!阴云已经散去,日月更加明亮;灵魂可以追赠荣典,含冤的魂魄却难以追回。旧日的物品向东返回,灵柩向西归去。使我的惠后悲伤,寂静地被遮蔽消灭。含着哀痛疾行,穿着丧服列于行列。追念您的美好遗风,一说起便悲痛断肠。谨敢为您歌咏遗德,希望美名得以长存。辞文说:巍巍的皇室基业,灿灿的紫微宫。有天命已经汇集,天赐的禄命永远安定。上天笃厚地生下太子,继承德业而承受盛美。平定并继承伟大的功业,这正是宏大的后裔。奇异的颖悟显露而超拔,清美的文采秀出;从幼年蒙昧时便诞生,直到侍奉武皇。盛美啊太子,播扬这如美玉般的芳名。诚然圣明的祖先,没有一句话不是善美的。温柔地乘坐舆车,声名丰裕、德行昌盛。岁在庚戍,日月改换运行;显赫光明,我皇登上帝位。他登位是为了什么?是承当皇统。华美的车盖拔地而起,重重彩饰,翠色车盖垂下花饰;鸾旗舒展摇曳,玉衡发出和谐之声。于是来到宫中,体性明亮而诚实;肃敬和雍,成为皇室的准则,思念亲爱紫微宫。既已涉猎学习,便遵从老师所传的盛大道理。多么年少而聪慧,又为何察见得这样早?正直的言论必定答复,违背义理的则加以考察。上天有命,太子承受它;皇帝有福庆,太子继承它。本当享有长久寿命,登上这个〔原文“胡▯”疑有讹缺〕。使有晋光明显盛,能够构筑帝王宫宇。为什么竟让妇人干预朝政,玷污我的朝廷听闻?抬头追究皇室,只留下尘垢玷污圣明。太子战战兢兢,始终温和恭敬。含着言辞接受罪责,掩泪承受命令。表面上施加放逐,暗中却任意施行鸩毒。痛苦啊太子!竟遭受这种酷刑。说天或许高远,申诉悲哀却无处可告;弯腰引颈自尽,回望身影而摧伤剥落。呜呼,悲哀啊!普通百姓死亡,还有亲戚姻亲相伴。太子死去时,身旁没有亲近的人;〔原文“▯▯”疑有讹字〕严密的宫禁,使他在禁闱中断绝生命。幽暗的灵柩孤独寄放,孤魂将归向何处?呜呼太子!活着蒙受冤屈,死后仍令人悲痛。匹夫有怨,尚且有时使霜雪陨落;何况太子,是万国所仰望的。普天之下扼腕叹息,四海之士都怀抱悲伤。精诚感动六▯〔疑为讹字〕,灾异征兆出现在紫房。于是元辅开启我们美好的谋略,王威赫然震怒;上天降下诛罚,没有逃脱者。搀抢星被斥退扫除,元凶服罪。仁厚的诏书承认过失,哀悼太子的策文向东而去。恢复光明与恩宠的禄位,重新建立年幼的孤儿。此时光彩的服饰全部陈列,庭院中排列着旧日器物,殿堂里还有旧臣。谁说太子不在?难道竟看不见他的身影吗?呜呼,悲哀啊!渡过洛水,灵旗向左回转;三军悲声凄厉,城邑仿佛失聪。感慨地醒悟叹息,思念我的愍怀太子。毗陵侯君诔 志同道合的人奔走而来,亲戚朋友相继寻访。面对墓穴哭泣,泪水洒落山林。晋刘处士参妻王氏诔 茂盛的嘉禾,正向着朝阳挺立;烈风严霜,使这枝秀美的花条陨落。璇玑运转迅疾,四时争相推移;清秋之声激荡天空,蟋蟀在〔原文“▯▯”疑为讹字〕中鸣叫。吴大司马陆公少女哀辞 夕阳渐渐西下,不能使它继续茂盛;明丽的芳华,花朵凋零、秀色陨落。经过厅堂、走入内室,仿佛又生出追想;人人都有声音,唯独你再也没有声响。吴丞相陆逊铭 魏大司马曹休侵犯我国北部边境,于是授予陆逊黄钺,让他统率六军和中军禁卫,并代行王事;主上亲自执鞭,百官屈膝听命。吊蔡邕文 那洪大的河流正要泛滥,难道是一个人的力量所能填塞的吗?所以尼父的善训说,聪明人也必先显得愚笨,然后才成为贤者。我确实知道大道已经精妙,哪里敢相信自己对大道的信守还不坚固?忽然忘却宁子的自保,反而效法苌叔违背天命。希望等到黄河澄清的遥远日子,却忘了人生如朝露般短促。吊魏武帝文(并序) 元康八年,我刚以台郎身份出任著作,游览秘阁时看到了魏武帝的遗令,不禁慨然叹息,心中悲伤了很久。客人说:事物有始有终,是万物最终的归宿;有死有生,是性命运行的范围。因此面对丧葬之后才悲伤,看见陈旧的树根便停止哭泣。如今你却为百年大限而伤心,在本来无情的地方兴起悲哀,想来莫非只是知道悲哀可以存在,却还不知道情感也可以没有吗?陆机回答说:日食由于日月交会,山崩起于腐朽的土壤,这也不过是气数罢了。然而百姓感到奇怪,难道不是因为身居高明尊贵的资质,却不能免除卑浊的牵累;处在平常安定的形势,却终于遭受倾覆离散的祸患吗?凭借回天倒日的力量,却不能挽救自己的形骸;凭借济世平难的才智,却受困在魏阙之下。后来能够上通下达的精神,藏在小小的木材中;照耀四方的光辉,被遮蔽在微小的土丘下。雄心被柔弱的情感摧毁,壮大的谋略终于归于哀痛的心愿。长远的寿命屈服于短暂的时日,远大的事业止步于狭促的道路。呜呼!难道只有瞽史因日食而惊异、百姓因岸崩而惊怪吗?看他临终顾命于长子,留下谋略给四位儿子,治国的谋略既然深远,兴隆家族的训诫也很宏大。他又说:‘我在军中,持守法度是对的;至于小的愤怒和大的过失,都不应当仿效。’这真是通达之人的正直言论啊!他抱着姬妾的女儿,指着季豹给四个儿子看,说:‘这是用来牵累你们的!’于是流下眼泪。可悲啊!过去把天下的责任担在自己身上,如今却把爱子托付给别人。同样归于死亡,便没有剩余;同样得到灭亡,便没有存留。然而至于闺房之内温柔亲爱之情,以及家人事务的缠绵安排,难道已经接近隐秘周密了吗?他又说:‘我的婕妤和歌妓,都安置在铜雀台。
于台堂上施八尺床,む帐,朝晡上脯之属。月朝十五,辄向帐作妓。汝等时时登铜爵台,望吾西陵墓田。」又云:「馀香可分与诸夫人,诸舍中无所为,学作履组卖也。吾历官所得绶,皆著藏中。吾馀衣裘,可别为一藏。不能者兄弟可共分之。」既而竟分焉。亡者可以勿求,存者可以勿违,求与违不其两伤乎?悲夫!爱有大而必失,恶有甚而必得;智惠不能去其恶,威力不能全其爱。故前识所不用心,而圣人罕言焉,若乃系情累于外物,留曲念于闺房,亦贤俊之所宜废乎?于是遂愤懑而献吊云尔。接皇汉之末绪,值王途之多违。伫重渊以育鳞,抚庆云而遐飞。运神道以载德,乘灵风而扇威。摧群雄而电击,举▯敌其如遗。指八极以远略,必翦焉而後绥。厘三才之阙典,启天地之禁闱。举修网之绝纪,纽大音之解徽。埽云物以贞观,要万途而来归。丕大德以宏覆,援日月而齐晖。济元功于九有,固举世之所推。彼人事之大造,夫何往而不臻。将覆篑于浚谷,挤为山乎九天。苟理穷而性尽,岂长▯之所研?悟临川之有悲,固梁木其必颠。当建安之三八,实大命之所艰。虽光昭于曩载,将税驾于此年。惟降神之绵貌,眇千载而远期。信斯武之未丧,膺灵符而在兹。虽龙飞千文昌,非王心之所怡。愤西夏以鞠旅,溯秦川而举旗。逾镐京而不豫,临渭滨而有疑。冀翌日之云瘳,弥四旬而成灾。咏归途以反旆,登崤渑而▯来。次洛▯而大渐,指六军曰念哉:伊君王之赫奕,实终古之所难。威先天而盖世,力荡海而拔山。厄奚险而弗济,敌何强而不残。每因祸以礻是福,亦践危而必安。迄在兹而蒙昧,虑噤闭而无端。委躯命以待难,痛没世而永言。抚四子以深念,循肤体而颓叹。迨营魄之未离,假馀息乎音翰。执姬女以▯瘁,指季豹而ㄘ焉。气冲襟以呜咽,涕垂睫而泛澜。违率土以靖寐,戢弥夭乎一棺。咨宏度之峻邈,壮大业之允昌。思居终而恤始,命临没而肇扬。援贞咎以基悔,虽在我而不臧。惜内顾之缠绵,恨末命之微详。纤家人于履组,尘清虑于馀香。结遗情之婉娈,何命促而意长!陈法服于帷座,陪窈窕于玉房。宣备物于虚器,发哀音于旧倡。矫戚容以赴节,掩零泪而荐觞。物无微而不存,体无惠而不亡。庶圣灵之响像,想幽神之复光。苟形声之翳没,虽音景其必藏。徽清弦而独奏,进脯而谁尝。悼む帐之冥漠,怨西陵之茫茫。登爵台而群悲,▯宁美目其何望?既▯希古以遗累,信简礼而薄葬。彼裘绂于何有,贻尘谤于後王。嗟大恋之所存,故虽哲而不忘。览遗籍以慷慨,献兹文而凄伤。(《文选》,《艺文类聚》四十。)
译在台堂上安放八尺长的床,设置〔原文“む”疑为讹字〕帐,每天早晚供给干肉之类。每月初一和十五,总要对着帐幕演奏歌舞。你们要时时登上铜雀台,眺望我西陵的墓田。’又说:‘剩余的香料可以分给各位夫人;各房中没有事情做的,可以学习编织鞋带来卖。我历任官职所得的绶带,都收藏在库中;我剩下的衣服皮裘,可以另作一库。不能这样做的,兄弟们可以共同分取。’后来果然分掉了。死者可以不再有所求,生者可以不违背遗命;有所求和有所违背,岂不是两边都受伤吗?可悲啊!所爱越深,越必然有所失;所厌恶越甚,越有可能得到。智慧不能除去他的恶运,威力不能保全他的爱子。所以前代有见识的人不把心思用在这些事上,圣人也很少谈论;至于把感情牵系在外物上,把曲折的思念留在闺房之中,难道也是贤俊之人所应当摒弃的吗?于是我愤懑不平,写下这篇吊文。承接皇汉末年的余绪,正值王道道路多有乖违。伫立深渊想要养育鳞族,抚乘祥瑞云气向远方飞行。运行神道以承载德行,乘着神灵之风来宣扬威势。摧毁群雄如闪电出击,举起兵器,敌人便轻易被击败。指向八方制定长远谋略,必定剪除敌患然后使天下安宁。补正天地人的缺典,开启天地闭塞的门户。举起已经断绝的法网纲纪,系结已经解散的雅乐声律。扫除云物以树立正道,招引万途之人归附。以大德宏大覆盖天下,援引日月使光辉相齐。在九州完成伟大功业,这本来就是举世所推重的。那建立人事大业的人,还有什么事情去做而不能达到?将要把一筐土倒入深谷,使它堆成高山直上九天。假如事理穷尽、天性耗竭,岂是长久寿命所能探究的?悟到登临河川会生悲意,也知道栋梁终究必然倾颓。当建安三十八年,实在是天命艰难的时候。虽然光辉照耀于往昔年代,却将要在这一年停止车驾。只有降神所留下的绵延形貌,能够遥远地期待千载之后。相信这样的武功还没有丧失,承受神灵符命的正是此时。虽然龙旗飞扬、文昌显耀,却不是王心所欢悦的事。因西夏而愤怒,聚集军队;溯行秦川,举起军旗。越过镐京而心中不乐,来到渭水之滨而有所疑虑。希望第二天病势就能痊愈,哪知延续四十多天竟成了灾祸。吟咏归途而回转军旗,登上崤山、渑池,〔原文“▯”疑为讹字〕归来。驻扎在洛水,病势大为加重,指着六军说:‘记住啊!’ 这位君王多么显赫,实在是古往今来少有的。威势先于上天而盖世,力量可以荡海拔山。什么险境不能渡过,什么强敌不能摧残?常常因祸而得到福,也总能踏过危险而获得安宁。到了此时却陷入昏昧,忧虑被禁闭而无从发泄。放弃躯体性命以等待灾难,痛惜死后长久不能再说话。抚摸四个儿子而深深思念,抚循肌肤形体而颓然叹息。趁魂魄尚未离去,借余下的气息写下言辞。抱着姬妾的女儿而悲伤憔悴,指着季豹而〔原文“ㄘ”疑为讹字〕。气息冲击胸襟而呜咽,眼泪垂在睫毛上泛滥。违背天下人的愿望而使自己安然长眠,收束早夭之身于一具棺材。感叹宏大的器度高远,赞美伟大的事业确实昌盛。考虑身后而忧恤身前,在临终时开始宣扬遗命。援引正直的罪责作为悔恨的根基,虽然责任在自己,却不能说是美善。可惜内心顾念家人的缠绵,遗憾临终遗命说得过于简略。让家人纺织鞋带,把清静的思虑尘封在余香之中。结下遗留的温情,为什么生命短促而心意却如此长久?在帷帐座位前陈列法服,在玉房中陪伴美人。把完备的器物陈列在空器具旁,使旧日歌妓发出哀声。强作悲戚容貌来合着节拍,掩住零落的泪水进献酒杯。物品没有细微到不被保存,形体没有恩惠到不被悼念。希望圣灵留下回响和形象,想象幽冥之神重新发光。假如形体和声音都被遮没,即使声音和光影也必定隐藏。调好清越琴弦独自演奏,进献干肉又有谁来品尝?悲悼那幽暗寂寞的帐幕,怨恨西陵墓地茫茫无际。登上铜雀台而众人共同悲伤,〔原文“▯宁”疑为讹字〕美丽的眼睛还能望见什么?既然仿效古人而留下牵累,确实是简略礼仪和薄葬。那些皮裘和绶带又有什么用处,只会给后代君王留下尘垢般的讥谤。感叹深重的恋情仍然存在,所以即使贤哲也不能忘怀。阅览遗留下的文籍而慷慨激荡,献上这篇文章,心中凄凉悲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