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三十五◎刘向（一）

译卷三十五 ◎刘向（一） 刘向字子政，起初名叫更生，是楚元王刘交的玄孙。地节年间任辇郎，神爵初年擢升为谏大夫；后来因获罪而以赎罪减免死刑，授任郎中、给事黄门，升任散骑谏大夫、给事中。元帝即位，擢升为宗正；因触犯弘恭、石显而被下狱，不久任中郎，又被下狱，免官成为平民。成帝即位，召入授任中郎，兼领护三辅都水，升任光禄大夫、中垒校尉。绥和年间去世，享年七十二岁。有《尚书洪范五行传论》十一卷、《五经通义》九卷、《五经要义》五卷、《世说》二卷、《七略别录》二十卷、《列女传》十五卷、《列仙传》三卷、《新序》三十卷、《说苑》二十卷，文集六卷。◇《请雨华山赋》原文多处文字严重残缺、乱码，无法据此作出完整可靠的语义翻译；现存字句大意似写山谷、草木、鸟兽、游人及华山景物，但具体关系和意义均不可确考。◇《雅琴赋》听觉所能达到的地方，于是才知道它的美妙。悄悄地坐在蓬草搭成的屋舍中，岩石的下面。放纵我的心去广泛观览，并且深深以这种快乐为美。末世才华受到压抑，知音很少。〔原文数字、纪年保留：七里〕 把声音推向极致，便进入神妙的境界。弹奏少宫调时，声势直达天际；传授中徵调时，声韵一直下到泉底。内心盛美而停止诉说啊，遵循雅正的操守和法则。◇《围棋赋》略略观察围棋，它的法则近似用兵：怯懦的人没有技艺，贪心的人最先败亡。◇《九叹》我是伯庸的后代啊，确实是皇族正直的屈原。听说我的始祖出自高阳啊，正是楚怀王的远亲。屈原生来便承受了贞洁的禀赋啊，鸿大而长远的道路又有美好的名声。使自己的名字同天地齐等啊，使光明同列星并耀。吸纳精纯而吐出浊气啊，横行于邪恶的世道却不肯取容。行为叩问真诚而不阿谀啊，于是遭到排斥并遇到谗言。君王后来听信虚言而贬黜真实啊，不理会我而顺从众人的情意。我心中愤懑而含着怒气啊，志向艰难而向左倾斜。内心惶惑不安，君王不肯同我相亲啊，身体急迫不安，君王不肯亲近我。辞别君王而坠失志向啊，在泽畔江滨吟咏。椒桂等香草被罗织而颠覆啊，竭尽忠信而归依诚实。谗人纷纷而且广泛散布流言啊，为什么不让我舒展心中的情怀？起初在朝廷上订立誓言啊，诚信未到中途便背弃了它。怀抱兰蕙和衡芷啊，行走在田野中却把它们散落。声音悲哀哀而怀念高丘啊，心中忧愁愁而思念故国。愿意乘间自我坚持啊，道路却淫乱而被堵塞。面色因困顿而黧黑衰败啊，精神耗散破裂而衰老。衣裳飘动而带着风啊，衣服宽松而遮蔽露水。奔向江湘的急流啊，顺着波涛汇聚之势向下漂流。缓缓在山坳徘徊啊，狂风来势汹汹。驱车奔驰到玄石啊，让马步行到洞庭。天刚亮便从苍梧出发啊，傍晚投宿在石城。以芙蓉为车盖，以菱花装饰车子啊，紫贝砌成宫阙，玉石建成厅堂。用薜荔装饰，铺设光彩斑斓的席子啊，穿着鱼鳞般的衣服和白色的下裳。登上逢龙山又向下坠落啊，离开故都的道路漫长遥远。思念南郢的旧日风俗啊，一夜之间愁肠百转。扬起浩荡的流水啊，身体在宽广的水面上向东回旋。内心惆怅而长久思念啊，意绪纷乱而日渐衰颓。白露纷纷而降啊，秋风急切而萧萧作响。身体长久漂流而不能返回啊，魂魄远逝而常怀忧愁。叹息说：譬如那流水，纷纷扬起而撞击啊，波涛相逢，汹涌澎湃。流水翻腾激荡，漂流而下。撞击金石啊，回旋盘绕。曲折回环，受到阻碍而相互逼迫啊。遭遇纷乱和凶险，艰难地承受祸患啊。留下文章，扬播文采，遗赠给将来。——《逢纷》楚怀王啊，竟然不了解我，楚怀王啊，竟然听不见我的声音。我到楚怀王的皇祖那里啊，向楚怀王的鬼神诉说。楚怀王始终不肯同我相亲啊，反而听信那些人的谗言。我把言辞上达参验于天，下联结四时啊，指着日月使它们延长光照，抚摩招摇星请它作证。立师旷使他端正言辞啊，命咎繇让他一同听察。出生时取名为正则啊，占卜后取字为灵均。我年幼时就有这种宏大的节操啊，长大后更加坚定而纯正。不随从世俗而苟且行事啊，端正自身，指明心志。绝不弯曲准绳去追随邪曲啊，不改变本来的情操去做事。端正我的行为，使它像玉一样啊，叙述先王的车迹。群臣阿谀逢迎，使光明受到遮蔽啊，王室的车驾被覆蔽而陷入幽暗。车驾中途转向而背离啊，四匹马受惊横奔。执掌缰绳的人不能控制啊，车轭必定折断，车辕必定摧毁。咬断马勒和衔铁奔驰啊，傍晚离开驿次也不敢停留。道路空旷而没有人啊，于是任凭车马奔驰千里。自身横遭陷害而下沉啊，再也无法获得机会登上来。不顾自身卑贱啊，只痛惜王室车驾不能振兴。走出国门而端直前行啊，希望一旦醒悟便赐我返回。哀怜仆夫遭受困苦啊，多次离开忧患又遇灾祸。九年之中君王始终不让我回去啊，只能思念彭咸，愿随水而游。可惜师延漂浮在水中啊，我也奔向汨罗的长流。沿着江湾曲折前行啊，撞到石头，横向漂游。水波浩荡而扬起水沫啊，顺着长长的急滩浊流而下。渡过黄沱向低处漂流啊，想着回到逆流处再返回。黑色的车子奔驰而一同汇集啊，我的身体徘徊不定，却一天比一天远离故国。划着船横渡水流啊，浸入湘水，直到南方尽头。站在江边长声吟咏啊，忧愁悲哀，接连叹息。心情恍惚而忘记归返啊，精神漂浮游荡而高飞。内心惶惶而仍然顾念啊，魂魄依恋不舍，独自远去。

译叹息说：我思念旧日的国家，内心迟疑不决啊。天色已晚、黄昏降临，内心幽深悲伤啊。离开郢都向东迁徙，我还仰慕谁呢？都是谗人的党徒，正因为这个缘故啊。河水绵延流淌，正是我心中所愿啊。回头望着通往郢都的道路，终究不能返回啊。——《离世》忧愁郁结而有毒害啊，志意困顿却不改易。身体憔悴直到天明啊，到了黄昏仍然长久悲伤。怜悯空屋中孤独的孩子啊，哀伤枯杨树上无辜的雏鸟。孤独的雌鸟在高墙上哀鸣啊，鸣鸠栖息在桑榆之间。黑猿在幽深的树林中迷失啊，独自被抛弃而远远放逐。征夫为远行劳苦啊，居家的妇人忧愤而长久远望。申明诚信而不违背啊，内心纯洁如丝帛。光明同日月一样啊，文采比玉石更加耀眼。受到压抑而不得发泄啊，思绪沉滞而不能舒展。芳美终究败坏啊，声名消散而不能显扬。背离玉门而奔走啊，艰难地遭受祸患和羞辱。正如龙逢被斩首啊，王子比干遭受剖心醢刑。想到国家几乎危亡啊，反而被当作仇敌而遭怨恨。忧虑国家离散衰败啊，自己反而获罪而结下祸难。正如青蝇以虚假为真实啊，像晋国骊姬颠倒是非。恐怕登上朝阶反而遭遇危险啊，所以退伏在末庭。奸臣大声叫嚣啊，朝廷荒芜而无人治理。冒犯君王的脸色而直言进谏啊，反而蒙受罪责并被怀疑。香美的蘼芜和菌若被弃置啊，反让藁本渐渐生长在污渠。把芳香的芷草淹没在腐井中啊，把鸡骇草抛弃在筐篓里。手持棠溪剑斩除蓬草啊，握着干将剑去割肉。把泽泻装在豹皮袋中啊，毁坏荆山和氏璧来接续筑墙。当时世道混浊还没有澄清啊，社会纷乱还没有得到辨察。想要从容等待时机啊，又害怕年岁已经晚了。回头看若要屈节随波逐流啊，内心坚定不平。宁可漂浮在沅水上奔驰啊，顺着江湘曲折漂流而下。叹息说：山中道路险峻不平，我内心悲伤啊。远行的人惶惶不安，他能依靠谁呢？经营行走在原野，四周幽暗深远啊。乘着骐骥奔驰，舒展我的情怀啊。想把尸骨归葬旧国，却没有人可以交谈啊。长久辞别而远去，乘着湘水离开啊。——《怨思》志意隐约而郁结啊，忧愁孤独，悲哀而冤屈难解。愁肠纷乱曲折啊，眼泪渐渐落下，像碎屑一样。情怀慨叹而长久怀想啊，相信上皇，请他作证。会合五岳和八方神灵啊，询问九《鬼斤》和六神。指着列宿表白心情啊，向五帝申诉。请北斗为我裁决啊，请太一为我听察。穿戴象征阴阳正道的服饰啊，驾御后土之神所代表的中和。佩带苍龙形的弯曲饰物啊，系着隐约如虹的曲带。曳着明亮的彗星啊，抚摸朱雀和相关神物。游行在清灵之境，气势飒爽啊，穿着飘动的云衣。手持玉华和朱旗啊，垂挂黑色的明月珠。举起彩虹旌旗啊，树立黄色旗帜，系着总旄。自身纯粹而没有过失啊，承继先皇考的美好仪态。可惜往事不能相合啊，横渡汨罗而向下漂流。冲过高涨的波涛向南渡行啊，顺着江湘水流漂下。奔赴阳侯统治的浩荡水域啊，下到石滩再登上沙洲。高大的土堆遮蔽视线啊，云气昏暗，遮住前方。山势高峻无边啊，于是高大宏阔而逼近身体。大雪纷纷压在树木上啊，云气飘散而降集。山阜狭窄而幽深险峻啊，石山高低参差，遮蔽太阳。为故乡悲伤而激发愤怒啊，离开我的国家已经太久。背向龙门进入黄河啊，登上大堤远望夏首。横渡船只进入湘水啊，耳边尽是嘈杂声，心中惊惶。波涛绵延周流啊，水势浩大，泛滥奔荡。道路漫长而没有尽头啊，四周空旷，茫然无所知。引日月来指示极远之处啊，稍待片刻便能排遣愁思。水波遥远而昏暗啊，远远看不见东西方向。顺着风波向南向北啊，夜雾昏暗，纷纷弥漫。太阳昏暗地向西倾落啊，道路漫长遥远，处境困迫。想要斟酒来排遣忧愁啊，却烦乱不安，始终不能释怀。叹息说：狂风盘旋，尘土飞扬啊，草木摇落，时节使它们枯槁憔悴啊。遭遇倾覆和灾祸，已经无法挽救啊。长声吟咏，久久抽泣，眼泪不断流啊。舒展情怀，陈述诗篇，希望借此自我解脱啊。随着倾泻的水流向下坠落，身体一天比一天远离啊。——《远逝》读到屈氏的《离骚》啊，心中悲哀而郁结。声音哀号而环境寂寥啊，回头看仆夫也已憔悴。拔除谄媚，匡正邪恶啊，痛切地清洗污浊的流俗。荡除奸邪和罪恶啊，使蠢动的混浊之物平定。怀抱芬芳，携带蕙草啊，佩戴江蓠，光彩美盛。手握申椒和杜若啊，头戴高耸如浮云的冠冕。登上长陵向四方远望啊，观览芷草园，草木繁茂。游历兰皋和蕙林啊，斜视玉石参差的山岭。发扬精华使其光耀啊，芬芳浓郁而纯美。缠结桂树的柔枝啊，编结荃蕙和辛夷。如此芳香却无人使用啊，只能被弃在林木丛中，郁郁而死。赶走子侨使他奔走啊，申徒狄投身深渊。像许由、伯夷、叔齐那样纯美啊，像介子推那样隐居山中。晋国申生遭受灾祸啊，楚国和氏因玉被毁而泣血。吴国伍子胥被挖去双眼啊，王子比干横遭废弃。想要降低身份、委屈形体啊，内心却隐痛悲恻，不能释怀。方与圆本来不同而不能相合啊，规矩使用不同，形态也就各异。想在片刻之间等待时机啊，日色昏暗，天将晚了。时光迟缓，白日不断过去啊，年岁忽忽而流逝。妄想周旋容身而进入世俗啊，内心却拒绝封闭而不能打开。等待时势之风清明激荡啊，污浊的雾气却更加浓重。进荐雄鸠的忠诚耿耿啊，谗言却纷纷将它遮蔽。默默顺应风势俯仰啊，还要缓缓地前进。内心慷慨悲凉而冤结啊，情绪错乱，忧愁绵长。到山野采摘薜荔啊，到中州采集捻支。望着高丘而叹息流泪啊，悲伤抽泣，长久怀想。谁能勤勉地委身任事啊，时日却一点点向下衰颓。叹息说：江湘水流缓缓，长久奔流而下啊。水流激荡翻涌，迅疾奔腾啊。忧心辗转，愁苦郁结啊。冤屈郁结还没有舒展，长久隐藏着愤懑啊。正逢时势而遭受灾祸，能有什么办法呢？劳心忧苦，悲痛深重啊。——《惜贤》

译悲叹我的内心忧苦啊，哀伤故国遭逢灾祸。离开郢都九年而不能返回啊，独自孤单地向南行进。思念故国流传下来的风俗啊，内心纷乱而不能承受。沿着荒野呼唤风啊，从容地走在山路上。巡行陆地平坦的曲折低地啊，幽深空旷而寂寞。倚靠岩石流泪啊，忧愁憔悴而没有欢乐。登上高处长久伫立啊，远望南郢而窥见它。山路遥远而辽阔啊，道路漫长而不知何时才能到达。听玄鹤在清晨鸣叫啊，它飞向高高的山冈。独自积聚愤懑而悲伤啊，在江洲飞翔并安然歌唱。三只鸟从南方飞来啊，观察它们的志向，想让它们向北飞。愿意托三只鸟寄去我的话啊，它们飞得太快，无法追上。想要改变志向而改换操守啊，内心纷乱纠结，仍然不能脱离。外在彷徨而游览啊，内心恻隐而含着哀伤。姑且等待片刻以暂时忘忧啊，内心却渐渐烦乱。愿借笙簧舒展忧愁啊，志意郁结，难以释怀。叹诵《离骚》以抒发心意啊，仍未能尽述《九章》的情怀。长久叹息，忧闷不舒啊，眼泪纵横交集而成行。哀伤明珠投入泥中啊，鱼目和假珠却牢牢收藏。同劣马、骡子和乘驵混杂啊，斑驳杂乱而蓬乱。葛藤缠绕在桂树上啊，鸱鸮聚集在木兰树上。在朝廷上仓促议论啊，贤者却被放逐到山间。厌恶虞舜的《箫韶》啊，喜爱流传下来的激楚之音。把周鼎沉入江淮啊，把土灶安置在宫中。况且人心总是执着于旧习啊，又怎么能够长久保持不变？走上那南方道路啊，远行的人连夜赶路。思念通往郢都的道路啊，回头顾望，依恋不舍。眼泪交集流下啊，哭泣的泪水涟涟。叹息说：登山远望，内心悲伤啊。那草木繁茂青翠，我哭泣如水势颓落啊。留下思念，向北回顾，眼泪渐渐落下啊。锐气折损，骄矜摧毁，泪水凝聚泛滥啊。想到我孤苦无依，魂魄有谁来寻求呢？仆夫惊惶憔悴，四散如流水啊。——《忧苦》从前先皇考有美好的志向啊，喜爱提拔有才能的人，赞赏贤者。性情纯洁而没有污秽啊，资质盛美而没有过失。放逐奸佞和谄谀之人啊，斥退进谗和受宠幸的人。亲近忠正诚恳之士啊，招致贞良明智之人。胸怀广大而不可测量啊，情意深厚而如深渊。邪曲的譬喻不能进入他的内心啊，真诚愿意藏纳贤者而不改变。驱逐下等小人到后堂啊，迎接宓妃于伊水、洛水之间。铲除宫中谗贼啊，选拔吕望、管仲于丛林草莽之间。丛林之下没有怨恨的士人啊，江河之畔没有隐遁的人。三苗一类的人被放逐啊，伊尹、皋陶一类的人充任朝廷。如今反而把外表当作内里啊，把衣裳颠倒来穿。使宋万忧惧于两楹之间啊，使周公、召公被废弃在远方。排斥骐骥使它们转运啊，反而让驴骡奔驰追逐。蔡女被贬出帷幕啊，戎族妇女进入宫中穿着彩绣服装。庆忌被囚在陷阱般的屋室啊，陈不占未交战便奔赴围困之地。毁弃伯牙的名琴号钟啊，拿着普通人所制的筝弹奏。把美玉藏在金匣中啊，把赤瑾丢弃在庭院里。韩信被蒙蔽而穿上介胄啊，反让行役之夫领兵攻城。莞芎被弃在泽洲啊，《瓜包》《瓜蠡》被虫蛀在筐篓里。麒麟奔逃到九皋啊，熊罴成群逃出苑囿。折取芳香的枝条和美玉般的花朵啊，却栽种枳棘和薪柴。手持荃蕙和射干啊，却耘除藜藿等草。可叹今世为何如此不同啊，远近之人思考判断全不一样。有的人沉沦而无从显达啊，有的人清正激越却无人通达。哀叹我的一生没有遇到合宜的时机啊，独自蒙受毒害而遭遇祸患。虽然忠贞直言来申明志向啊，君王却错乱乖谬地将我屏弃。实在可惜芳草芬芳啊，反而因为芬芳被当作腐朽之物。怀抱椒聊的香气啊，却遭遇纷乱而蒙受责辱。叹息说：贤明的君王已经死去，终究不能返回啊。山中幽深险阻，通往郢都的道路遥远啊。谗人浅薄纷杂，向谁申诉呢？远行的人无所归依，可以同谁交谈呢？一路吟咏，屡屡抽泣，声音低沉啊。怀抱忧愁，含着悲戚，为什么还要停留呢？——《愍命》幽暗的深林啊，树木郁郁葱葱。山势高低参差而陡峭险峻啊，山丘幽深，遮蔽太阳。悲叹我的内心忧苦啊，眼睛远望，眼泪不住流下。风声细碎，摇动树木啊，云气轻疾而盘旋。悲叹我的一生没有欢乐啊，在山野间忧愁匆迫。早晨在长阪徘徊啊，晚上彷徨而独自住宿。头发披散而蓬乱啊，身体辛劳而憔悴。魂魄狂乱地向南行啊，哭泣沾湿衣襟和衣袖。内心缠绵而无处申诉啊，口紧闭着不能说话。离开郢都旧日的闾里啊，绕行湘水、沅水而远迁。想到我的国家横遭陷落啊，宗庙鬼神也失去了秩序。怜悯先祖的继承中断啊，内心惶惑而自我悲伤。姑且在山峡间漂游啊，沿江边周游行走。面对深水长声呼啸啊，且徘徊游览。兴起《离骚》中精微的文辞啊，希望君王能够完全醒悟。把我的车驾转回南郢啊，恢复最初的道路。道路遥远而难以迁行啊，伤痛我的内心不能停止。背弃三代和五帝的典章法度啊，断绝《洪范》的治国纲纪。传播规矩却违背尺度啊，错乱权衡而任意行事。手持绳墨却把它抛弃啊，倾心于受宠之人而侍奉在侧。甘棠在丰草中枯萎啊，藜棘却栽在庭院中央。西施被斥退到北宫啊，丑陋之人却倚靠在高大的楹柱旁。乌获受到亲近而与君王同乘啊，燕公却在马厩中操劳。蒯聩登上清明的府第啊，咎繇反被弃置在野外。看到这些便长久叹息啊，想登上朝阶，却犹豫不决。乘着白水向高处奔驰啊，于是迁徙放逐，长久辞别：叹息说：在炉阪间徘徊，池沼水深啊。在汉水洲渚从容游荡，水流绵延啊。钟子期和伯牙已经不在，谁来为琴声知音呢？纤阿不驾车而行，哪里能够舒展情怀呢？更加悲哀凄切地抽泣，内心离乱啊。回头望着高丘，眼泪像洒落一样啊。——《思古》悲叹我的本性不可改变啊，多次受到惩戒却始终不移。穿着洁白明亮而不同于俗世的衣服啊，容貌高洁巍峨。譬如王侨乘云而行啊，戴着赤霄之冠，凌越太清。想与天地同享长寿啊，与日月并比光荣。登上昆仑山向北望啊，使众神前来拜谒。于太阴之中选择鬼神啊，登上阊阖，进入玄阙。回转我的车使它向西行啊，在玉门升起彩虹旗。驱赶六龙奔驰于三危山啊，在九滨朝见西方之神。把车轸系在西山啊，横越飞谷向南征行。直穿都广而前进啊，经过祝融所居的朱冥。使玉衡转向炎火啊，把两座馆舍安置在咸唐。贯通Е▯向东而行啊，把六条龙系在扶桑。周游四海而观览啊，志向在高处升降奔驰。向四极召集九神啊，树起彩虹旗帜招引他们。驾着鸾凤向上游行啊，跟随玄鹤和鹪明。孔雀飞来送迎啊，使群鹤腾跃于瑶光。排开帝宫和罗网般的苑囿啊，升上悬圃，光彩耀目。结取琼枝作为杂佩啊，立定长庚星来接续白日。凌越惊雷，超过闪电啊，在北辰缀列鬼谷。鞭策风伯使他在前面开路啊，把灵玄囚禁在虞渊。迎着高风盘旋回转啊，遍览朔方各地。到颛顼那里陈述言辞啊，在空桑考察玄冥。

译回转车驾，从崇山离去啊，向苍梧进奏虞舜之事。乘木船渡过会稽啊，到五湖拜访申胥。看见南郢流传下来的风俗啊，我的身体却坠落在沅湘。远望旧国一片昏暗啊，时世混浊仍然没有穷尽。怀抱兰草的芬芳啊，嫉妒者却把它们折断。张开红色帷幕，帷幕飘动啊，风势强盛，把它遮蔽。太阳明亮地向西边落下啊，阳光炽盛，仍然回照。姑且借日光等待片刻啊，为什么还要烦乱地自我拘守？叹息说：譬如蛟龙乘云漂浮啊，在浩荡的水气中浮游，纷纷如雾。水流潺潺，雷声震动，闪电迸发。奋力高举啊，升入虚空，凌越幽冥。浊水奔流而清气上浮，进入帝宫啊。摇动翅尾，奋张羽翼，驾风乘雨，遨游无穷啊。——《远游》（以上各篇均见《楚辞》。） 卷三十六 ◎刘向（二） ◇派外亲上奏变乱之事 我私下听说，已故前将军萧望之等人，都忠诚正直而没有私心，想要实现大治，却触犯了贵戚和尚书。如今道路上的人听说萧望之等人又将被起用，都认为他们将再次遭受诋毁和谗言，必定会说：曾经有过错的大臣不应再被任用。这种说法大错特错。我听说《春秋》中记载地震，是因为在位执政者的势力过于强盛，并不是由于三个独夫所发动，这一点也已经很清楚了。况且从前高皇帝时，季布获罪，几乎遭到夷灭，后来被赦免而任为将军；在高后、孝文帝之间，最终成为有名的大臣。孝武帝时，儿宽犯有重罪被拘系，按道侯韩说进谏道：‘从前吾丘寿王死后，陛下至今还悔恨；如今如果杀了儿宽，日后一定又会深深悔恨！’皇上被这番话感动，于是赦免儿宽，重新任用他，官位做到御史大夫；御史大夫中没有能比得上儿宽的。又有董仲舒因私自撰写灾异之书获罪，主父偃取来上奏，交给司法官审理，罪名达到不道；幸而得到赦免没有被杀，后来又任太中大夫、胶西相，因年老有病免官归家。汉朝有想要兴办的事情，常常下诏询问他。董仲舒是当世儒者的宗师，所议定的意见对天下有益。孝宣皇帝时，夏侯胜因诽谤获罪，被拘入狱，三年后免为庶人。宣帝又任用夏侯胜，使他官至长信少府、太子太傅；他以敢于直言闻名，天下人都称美他。至于其他群臣，也有许多类似的例子，难以一一记述。有过错的大臣，只要没有辜负国家、对天下有益，这四位大臣的事迹就足以说明问题了。先前弘恭上奏，萧望之等人的案件判决后，过了三个月，发生大地震。弘恭称病离职，后来又出来处理政事，天便阴沉而下雨下雪。由此说来，地震大概是弘恭等人造成的。我愚昧地认为，应该罢退弘恭、石显，以彰明他们蒙蔽善人的惩罚；起用萧望之等人，以疏通贤者进用的道路。这样，太平的大门就会打开，灾异的根源就会堵塞。（《汉书·楚元王交附传》说：更生派他的外亲上奏变乱之事，奏书上达后，弘恭、石显怀疑是更生所作，因此获罪，被免为庶人。） ◇分条论述灾异的密奏 我先前有幸凭借皇亲身份充任九卿，奉行法令不够谨慎，竟又蒙受恩典。我私下看见灾异一齐发生，天地失去常态，这是国家将有征兆的表现。本想始终不说，但想到忠臣即使身在田野，也仍然不会忘记君主，这是忠义之心。何况我又有皇亲的关系，再加上旧日恩德尚未报答呢！本想竭尽愚诚，又恐怕越过职分；然而想到这两重恩德尚未报答，依照忠臣的义理，姑且陈述一点愚见，退回农田，即使死去也没有遗憾。我听说舜任命九官时，群贤济济，彼此谦让，这是和谐的极致。众多贤人在朝廷和谐，万物便在野外和谐。所以《箫韶》演奏九章完毕，凤凰便来起舞；击打石磬、抚击石磬，百兽都随之起舞。四海之内，没有不和谐安宁的。到了周文王，他在西郊开创基业，聚集众多贤人，没有不恭敬和谐的；崇尚谦让的风气，以消除争执的诉讼。文王去世后，周公思慕他，歌咏文王的德行，《诗经》说：‘啊，清明肃穆的太庙，恭敬和美，显赫的卿士相助；贤士众多，奉行文王的德行。’在这个时候，武王、周公相继执政，朝廷内部和谐，天下诸国在外欢悦，所以完全获得众人的欢心，用来奉事他们的先祖。《诗经》说：‘诸侯雍容而来，到达时恭敬肃穆；辅佐天子的诸侯，天子仪容穆穆。’这是说四方诸侯都因和谐而来。诸侯在下和谐，上天便在上面降下报应，所以《周颂》说‘降下丰厚的福’，又说‘赐给我福禄’。福禄，就是麦子，最初是从天上降下来的。这些都是用和谐招致和谐，得到上天帮助的例子。下至幽王、厉王时期，朝廷不和，彼此转相非难怨恨，诗人痛恨并忧虑这件事，说：‘百姓没有善良的品行，彼此各自怨恨。’众多小人居于职位，听从邪恶的议论，彼此附和而排斥君子，所以《诗经》说：‘相互附和，彼此诋毁，实在可悲！谋划如果好，他们全都违背；谋划如果不好，他们全都依从！’君子独自守持正道，不向众多邪曲屈服，勉力从事王事，反而遭到憎恨、毒害和谗毁，所以《诗经》说：‘勤勉地办事，不敢诉说劳苦；没有罪过，却遭到谗言纷纷攻击！’那时日月发生薄蚀而失去光辉，《诗经》说：‘正月辛卯日，太阳发生了日食，实在太丑恶了！’又说：‘那月亮暗淡，那太阳暗淡，如今这些下民，也实在悲哀！’又说：‘日月一齐显示凶象，不按正常轨道运行；四方国家没有政令，也不用贤良。’天上的变化显现于上，地上的变化震动于下，水泉沸腾，山谷改变位置，《诗经》说：‘百川沸腾，山顶突然崩塌；高岸变成深谷，深谷变成丘陵。可悲啊如今的人，为什么惨痛到这种地步却没有受到惩戒！’霜降失去时节，不在应有的时候降下，《诗经》说：‘正月里霜雪繁多，我心中忧伤。’ 百姓的讹言，也实在多得厉害！这是说百姓把是非颠倒，当作正确的事情非常多。这一切都是上下不和、贤者和不肖者位置颠倒所造成的。从此以后，天下大乱，篡夺、杀戮和灾祸一齐发生；厉王逃奔到彘，幽王被杀。到了平王末年，鲁隐公刚刚即位，周大夫祭伯因不和而背离，逃奔到鲁国，而《春秋》为他避讳，没有说‘来奔’，是哀伤周室的祸患从此开始。此后尹氏世代担任卿士而专权放纵，诸侯背叛而不来朝见，周王室日益卑微。二百四十二年之间，发生日食三十六次，地震五次，山陵崩塌二次，彗星出现三次；夜间常常看不见星星，半夜星星像下雨一样坠落一次；火灾十四次。长狄侵入三个国家，五块陨石坠落，六只鸟倒着飞，多有麋，有蜮、有蜚，鸲鹆来筑巢，各出现一次。白天昏暗，降下木冰；李树、梅树在冬天结果；七月降霜而草木不死；八月霜冻杀死豆类；下大冰雹；雨雪和雷霆失去次序，交相发生。水灾、旱灾、饥荒、蝗虫、螟虫、蜂害一同出现。在这个时期，灾祸总是相应发生；弑杀国君三十六次，亡国五十二个，诸侯奔走逃亡，不能保全社稷的多得数不清。周王室灾祸很多：晋国在贸戎之战中击败自己的军队；有人进攻周王室郊外；郑国使桓王受伤；戎人拘执周王使者；卫侯朔奉召不来，齐国违背命令而帮助卫侯朔。五位大夫争夺权力，三位国君相继更立，没有人能够使政事得到端正治理。于是国势逐渐衰落，再也不能复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