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四十六◎鲍照（一）

译卷四十六 鲍照（一） 鲍照，字明远，本是上党人，后来居住在东海。元嘉年间，临川王义庆任命他为国侍郎，又任始兴王浚侍郎。孝武帝即位，授任海虞令，升任太学博士兼中书舍人，出任秣陵令，转任永嘉令，授任临海王子顼前军参军。泰始二年，子顼失败，被乱兵杀死。有文集十卷。芜城赋 这片平原，南面通向苍梧和涨海，北面连接紫塞、雁门；以漕渠为经，以昆岗为轴。它处在重重江河和关隘的深处，是四方会聚、五路通达的要地。从前全盛之时，车辆相连，行人摩肩接踵，店铺遍地，歌吹声震天。盐田滋生财货，铜山开采利益，才力雄厚富足，士卒战马精良。因此能够超越秦法，安逸地遵行周令，削平高大城墙，开挖深沟，谋求长久太平，以承受美好的天命。于是板筑的城垛极其坚固，井干、烽橹的修建和守卫极其勤劳，高度超过五岳，广袤大过三坟；险峻如同断岸，高耸仿佛长云；制造磁石来抵御冲车，以黏土涂饰城墙而绘出飞动的文采。看那城基和门户的坚固防护，仿佛可以万代长存而只奉一位君主。历经三代，五百多年，最终竟像瓜分豆剖一样分裂。泽葵依附着井边生长，荒葛蔓延在道路上；祭坛遍布虺蛇的巢穴，台阶之间有麇鹿和鼯鼠争斗；木魅山鬼、野鼠城狐出没其间。风在怒吼，雨在长啸，黄昏看见它们，清晨又匆忙奔走；饥鹰磨利嘴喙，寒鸱惊吓雏鸟；伏藏的野兽和老虎，吃奶般吸食血肉。崩倒的荆棘堵塞道路，古道高低不平；白杨早早落叶，塞外的草提前衰败。霜气凛冽，风势萧瑟；孤蓬自行振动，惊沙无端飞扬。灌木荒草幽暗无边，丛生的草木纷纷相互依附。通行的池道已经被夷平，高峻的角隅也已经坍塌。直望千里之外，只看见黄色尘埃升起；凝神沉思，寂静倾听，内心已经悲伤摧毁。至于那些藻饰的宫局、黼绣的帷帐，歌堂舞阁的基址，璇渊碧树以及射猎之林、垂钓之洲的楼馆，吴、蔡、齐、秦的乐声，鱼龙、爵马之类的玩物，全都烟消灰灭，光彩沉没，声音断绝。东都的美姬、南国的丽人，蕙草般的心、纨素般的资质，玉一般的容貌、绛色的嘴唇，没有不把魂魄埋在幽暗的石下，把尸骨弃置在深深尘土中的；哪里还记得同车的欢乐和离宫的苦辛呢？天道究竟怎样，含恨而死的人为什么这样多？我取琴命人奏曲，作《芜城之歌》。歌辞说：边地的风急促啊，城上寒冷；井道和小路消失了啊，丘陵坟墓残破了。千年啊万代，共同走向终结啊，还有什么可说的？（《文选》《艺文类聚》六十三） 游思赋 远路啊通向海边，海潮上涨啊送来风；秋水啊充满水浦，凉烟啊笼罩江面。暮色升起啊远岸变黑，太阳的精气消失啊天边只剩红色；波涛茫茫啊看不到底，群山森森啊层层万重。平坦的洼地啊两岸相对，通畅的河川啊倾泻入山壑。仰望直到天道尽头，俯视直到地脉穷处。望着波涛交界处云气沉沉，眺望云间光彩灼灼。这是江南断续的山岭，确实是海上飞翔的仙鹤。指着烟霞询问故乡，窥视林木洲屿寻找停泊之处。抚念自身遭遇才知道苦，想到亲爱之人才知道乐。苦与乐又能说什么呢？只是哀悼人生漫长的劳役。舍弃堂屋的幽密视野，坐在江潭边做漂泊的客人。面对芦苇渐渐变黄，望着零落的露水刚刚泛白。清晨鸿雁被急流声惊起，夜间泉水流下冲击鸣石。把云萝系结在洲中，把绵延的思绪寄托给遥远的夜晚。远望刑吴的山，遥看邯郸漫长的道路。边塞的风奔驰啊边草飞舞，胡地的沙尘升起啊大雁扬起翅膀。燕地和越地虽然心情不同，禽鸟却同样含有悲戚。惆怅地收敛感情而拭去眼泪，排遣繁多的悲哀而自我抑制。今天太阳居中的时刻还能有多久？那边月亮圆满了又将要亏蚀。活着不必忧虑不能长生，为什么还要引来忧愁逼迫自己？万物随着节令而卷曲舒展，道也随气运而升降消长。宁可低贱地卖卜、当垆，也要隐居让我耕种、让你纺织。确实羡慕秦王的奇勇，却不愿意折断筋骨来夸耀力量。算了吧，假使豫章树一生下来就能够知晓，又和丛生的荆棘有什么不同呢？（本集，《艺文类聚》二十七） 伤逝赋 清晨登上南山，远望美丽的山中高地。露水凝聚在秋日的木槿上，秋风卷动寒冷的藤萝。凄凉悲怆，内心悲伤，又能怎样呢？消尽如同穷尽的烟雾，离散如同剪断的琴弦。像影子消失在地面，像星辰陨落于天空。在光明的世间抛弃华美的屋宇，把黄金门锁关闭在黄泉之下。永远与山河一同终结，渺茫地经过千年也不能再回来。想起过去的一句话，遥隔众多时代和古老岁月。逝去渐远而形体改变，逐渐进入幽明之境而时序更改。翻看文章的痕迹仿佛还在昨日，婉转的遗意仍留存于此。忽然又觉得事情似乎并非如此，自己惆怅而惊疑。沿着堂屋走廊下去，经过帷帐门户登上台基。衣服散乱，衣襟解开，器物蒙尘，管弦收起。志向还留在事业上，功业遗迹尚存，而身先于万物长久辞世。难道还能重新相见欢聚吗？追想从前的感受，却已没有期限。寒去暑来，循环不止；悲哀到了极点又转为欢乐，终究也有结束。燧火已经更换，礼制也已改变；月份已经过去，庆贺之事又相通。内心渐渐微弱而远去，遗迹零落而容貌断绝。白日云气蔽暗，阴影回转；闺房馆舍寂静而幽深。希望凭借先人的遗物寄托神魂，久久等待美丽的眼睛出现在房屋窗棂之间。徒然怀想，直到永久；遥远的归来，又能从哪里开始呢？把孤独的心系在暮年的枝条上，在清晨的风中掩面拭泪。想到深沉的哀悼，还有谁比我更痛苦？只能独自承受对逝者的悲哀。草木害怕霜而接近秋天，人也厌恶衰老而迫近衰败。如果确实应当忌惮衰老，也有人甘愿如此而志向却违背本心。那短暂的一息光阴，竟成了积累长恨的漫长日光。寻究一生的好坏是非，最终都化作黄尘中的是非。将要消灭的东西还暂且存在，为什么有离去却没有归来？只可惜桃李凋零，生命虽有短促，却并不是夭折。看看龟和鹄活到千年，年寿虽然长久，情感却很少。灵妙的本性反而走向两端，纷乱的感受和欢乐交相纠缠。日月飘逝而不停留，生命倏忽而过，谁能保全？譬如明亮的阳光从屋梁缝隙间照入，又如风露停留在草上。头发先迎来忧愁而失去光泽，容貌先衰悴而失去华采。共同甘苦的人有几个？竟没有能够相伴到老的。拂去尘埃，弹琴抒发思绪；打开旧书，远远追寻往事。自古以来本来就是这样，又何必怨恨天道呢？（本集，《艺文类聚》三十四，《初学记》十四） 观漏赋（并序） 有位客人观看漏壶，退下来叹息说：‘能够到达远处的是漏箭，但使它准确到达远处并不是箭本身的功劳；使生命得以延续的是我自己，但支配生命长短的并不是我的心意。因此，从漏箭想到人的心，不能依凭的是弦；由生命观察自身，不能依靠的是年寿。正因为依凭的是不可依凭之物，所以令人悲伤。何况精华沉落、幽深遥远，轻微的水波在暗中消耗，而感动精神、牵累思虑的事，又从外部损伤寿命；由此思考生命，生命就更加劳苦，于是作赋如下：’

译佩带流逝的年华而叹息，系着华美的冠缨而思念奔走的月亮。结起兰草嫩梢遥望楚地，拨弄参差的竹管歌唱越地。抚摸因岁月迁延而停滞的肌肤，从镜中照见若隐若现的衰容。光阴坠落而容易昏暗，忧愁没有尽头而难以停歇。走过玉阶登上深处，探访金壶水量的盈亏。观看飞腾的水波吞吐流泻，注视惊奔的漏箭升降。箭沉下去又重新上升，水波长流却不再回来。水注入深穴如同海水漏失，箭射向悬空的道路如同电光飞驰。闭上门窗便知道天色，遮住云雾便可以测量光辉。把百年的生命创造在微小隐秘之中，把千里的距离积累于空虚细微之处。那高峻的事物不断溢出，这里缓慢地越发衰老。抚摸寸心而它仍未改变，指着分散的光阴却永远告别。过去曾因箭射飞禽而悲伤，听到空弦之声便颠仆。只是身受刀刃才知道恐惧，哪里能觉察潜伏的机关？唯有生命经历渐渐消磨，也悲叹长久而欢乐短促。常常以古人为证来持守心志，怀抱空虚的心意，却希望它洁白如玉。水波沉沉向东流，太阳滔滔向西行。繁盛的芬芳落在纤细的草上，丰美的华采陨落在高大的树上。面对夕阳西斜才歌唱，走到穷尽的小路才哭泣。即使接续薪火可以一代代传下去，难道明光还能断绝后再续接吗？贯通古今一同思念，实在是欢乐少而艰难多。时间不停留，如同激射的箭；生命于是急迫，如同滚动的弹丸。河流的源头既然无法堵塞，吹动水波又助长了波澜。精神惊惧回转而多所忧虑，内心深沉凝滞而少有欢乐。望向天涯久久思念，拔出宝剑长声叹息。可叹百姓长久迷惑，我自己和后世的人都同样忧苦。死亡零落没有两样，活着却有许多差错。幽深的道理和命分在变化以前便已确定，寿数也冥冥中由上天安排。和艾草一样的骨骸招来疾病，仿佛剖开肠胃而兴起病患。情感虽各不相同，作用却都归于尽头；事情虽各自离散，结果却同样失去。姑且消除心志的烦闷而放声高歌，顺着烟雨沉静地自得。于是跟随秋雁来到水洲，追逐春燕登上屋梁。前进时作赋写诗舒展思念，退处时陈列美酒排遣悲伤。万物不能同时盛大，难道能有两种都昌盛吗？熏香的晚花后来凋落，木槿早早开花而先行死亡。姑且压下忧愁来愉悦心情，在短暂的光阴中享受这种情感。顺着江河的曲直，任凭天地的圆方。漏水有盈有虚，长久不断，芳香也永不绝尽。（本集，《艺文类聚》六十八，《初学记》二十五） 芙蓉赋 因楚赋中写衣裳而感怀，吟咏陈诗中的忧思。寻访群芳中最艳丽绝伦的花，以泽芝的高贵名声来标举它。正逢春日池塘在傍晚张开，采摘芙蓉在水中嬉游。抽出衣襟上的桂兰，点缀嘴唇上的美辞，选取百花中美好的称号。□□□□□□，怀抱这种性情的清香，承受那如花一般惊人的绝美。只有忭阳的妙手，才能测量虎池的光洁。彤红的光辉灿烂明媚，雕饰般的云霞繁盛喜悦。回望椒丘，它没有同类；哪里是园中的桃花能够比拟？光彩斑斓，以藻饰为文采；翠色的景物映着红色的波光。青色的莲房如规整相接，紫色的莲实圆润罗列。远远树立妖娆柔弱的枝干，散开荷花轻盈的花叶。上承星光而倒映景色，下临龙鳞般的水波而隐约不见。锦鳞在夕阳中嬉戏，绣羽在清晨经过而闪耀。结成游童的湘地笛声，响起榜妾的江歌。（《艺文类聚》作“吴歌”。）具备日月般温暖明丽的光华，不是盛明之美又是什么？至于遇上和暖春风吹拂，承受暑雨均匀滋润；覆盖在瑶塘周围流转，环绕金渠曲折流淌。（《艺文类聚》作“空曲”。）排开积聚的雾气而散发芳香，映照幽深的泉水而含有绿色。叶子折入水中而成为珍珠，枝条聚集露水而成为美玉。滋润蓬山的琼浆，照耀葱河的银烛。它在仙草中冠居五华，在灵木中超过四照。把各种姿态杂陈在花叶之间，在昏明交替中阅尽群芳的容貌。没有长袖舞动的姿态，确实只是无谓的空城。紫色的叶子森然向上伸展，湘地的花蕊纷纷开放而不倾倒。根虽然被割断，仍然盘结贯通；枝条既已分开，仍有丝缕相缠。感叹盛衰值得怀念，本质始终保持清洁。因此它的芳香缠绵，它的妩媚奔放；对着妆容比色彩更加特殊，比起兰花香气更加超越。明丽的彩色浮映在夜间的波涛，清澄的光华飞照在清晨的月下。使荆姬的红颜显得鄙陋，嘲笑夏女子的光彩。可惜亲近尘世而被轻贱，徒然爱惜它存在时的美丽，却只能在它凋谢后欣赏。虽然凌驾群芳而独擅奇美，最终仍随岁月而凋零消歇。（本集，《艺文类聚》八十二，《初学记》二十七） 园葵赋 春风温暖，凌霜的花开放；士气昌盛，泉水涌动。游尘在阳光下曝晒，鸣雉依傍田垄。主人拂去黄冠上的尘土，擦拭藜杖，播下蔬菜种子，平整田地土壤。疏通田畔使之平直，肥沃的田亩平坦开阔。白色的茎、紫色的蒂，形状像猪耳、鸭掌。沟渠东边、田陌西边，三畦两畦地排列；既分区又整治，于是承受露水又映照日光。弯曲的嫩芽想要伸展，丛生的新芽将要散开。于是清晨有露，傍晚有阴，云气纷纷从四面降下；沉雷在远处震响，飞雨轻轻洒落。雨势缓慢却没有来得及浸润，急骤却不至于摧残；柔嫩的花萼于是开放，坚硬的外壳随之解裂。幼叶像浮萍一样铺开，柔弱的阴影不断抽长；茂盛整齐，肥润油亮；向下繁茂覆盖小路，向上参差遮蔽田畴，承受朝阳美丽的光景，得到倾斜树枝投下的荫凉。做官不像鲁相那样有拔除蔬菜的利益，宾客只有二仲，不必担心逸马。回看堇荼，没有可以相比的；哪里只是苹藻可以拿来进献的羞薄之物？至于邻近的老人谈论农事，老妇归来采桑；拂拭这张芦苇席，烧煮那束祭祀用的粱米。拿起小壶和肉酱，用弯曲的瓢舀取浆水；煮汤、烹煮，鼎中堆满，筐里装盈；味道甘美，口感脆嫩，柔滑芬芳，消除水湿，滋润胃部，调和肠道。于是吃饱之后，撤去盘子，丢下筷子，回想小人的腹中欲望，转而思虑君子的志向。近处观察万物运行，远处访求圣贤之道；声律数理后来彰明，法则道理早已确定。鸟并不是全都黑色，鹤难道是沐浴后才洁净的吗？它们圆转而行、方正而止，本来就是从天性中得到的；冬天披着冬衣，夏天披着夏衣，并不是凭借同一功劳而同时兴盛。任心自然荡然，乐于道而安于命。春风在傍晚吹来，秋日（一本作“秋月”）在清晨映照。独自在南轩饮酒，抱琴孤独聆听。篇章间或创作，用来歌唱和吟咏。鱼深潜水中，鸟高飞天空，谁知道美丽的色彩才是正道呢？（本集） 舞鹤赋

译我散阅幽深的经籍来验证万物，赞叹胎化而生的仙禽。它聚集空旷高远的华美资质，怀抱清明回旋的心灵。指向蓬壶翻飞翅膀，遥望昆阆放声鸣叫。环绕太阳所照之域飞驰，穷尽天路向高处探寻。踏入神灵之境已经很远，积累的灵异祭祀也很多。精气含丹而如星光闪耀，头顶凝聚紫气而如烟霞绚丽。伸长圆润的鸣管，停立修长而宽大的脚趾。层叠霜白的羽毛嬉弄光影，振动玉色羽翼临近霞光。早晨在芝田嬉戏，傍晚在瑶池饮水。厌弃江海而游于泽地，避开云罗却仍被羁绊。离开帝乡的幽静寂寞，回到人间的喧嚣卑下。岁月峥嵘而愁苦无尽，内心惆怅而悲哀离别。此时严冬已到，寒气肃杀，急促的日光使年华凋零。凉沙震动荒野，箕风吹动天空。浓重苦寒的雾气，明亮而悲凉的泉水。冰封长河，白雪覆盖群山。不久雾气昏暗的长夜过去，景物澄澈开阔。星辰转动，银河回旋，晓月将要落下。感伤寒鸡在清晨早鸣，怜惜霜中的大雁违背雁群远去。面对惊风萧瑟，对着流动的日光照耀。在丹墀上发出清越的鸣声，在金阁前舒展飞舞的姿态。起初连续回旋，如凤凰行步；最后婉转曲折，如蛟龙腾跃。踯躅徘徊，振翅迅疾而腾挫；惊动身形如蓬草聚散，矫健展翅如云中飞行。离开罗网而各自飞赴，又合拢情绪彼此依附；将要兴起却中途停止，仿佛前往又返回。姿态飒沓而顾盼自矜，迁延徘徊直到天晚；逸飞的翅膀落在后面，翱翔的身影却先行开路。指向会合之处盘旋飞翔，到了岔路便依规矩缓步而行。姿态有遗留的妍丽，容貌没有停息的情趣；飞奔与机变交错，节拍与神态相应，斜眼相看而身形各自分明。长久扬翅缓缓飞驰，并翼齐飞、鸣声相连。轻盈的足迹凌乱交错，浮动的影子纵横相交。各种变化形成繁多姿态，参差错落，疏密相间。烟气交织，雾气凝聚，仿佛已经看不见羽毛形质。风去雨来，变化难以尽述。既使人神魂飘荡、眼目迷乱，又迷惑得不知道它们飞向何处。忽然星散云止，整理精神容貌而自我持守。仰望天上宫阙的崇高绝顶，越发惆怅惊惧而感慨。当时燕姬为之失色，巴童内心羞惭；巾舞和拂袖都停下，丸剑杂技也一同停止。即使邯郸的舞技，哪里敢与它相比；阳阿的歌舞，又怎么能够仿拟？进入卫国便乘坐轩车，走出吴都便使全市倾倒。守着驯养的处境经历千年，在万里之外结下长久悲哀。（《文选》《御览》二十七） 野鹅赋（并序） 有人把野鹅献给临川王，世子怜悯它被关在笼中，于是命人作赋。赋辞说：陈地的鹞鹰，因为来自遥远之处而被称为神异；汉水的雀鸟，因为走出幽暗而被视为珍奇。这只卑微的禽鸟有什么值得取用的呢？也得以厕身于光明而承受仁恩，舍弃水泽的自在安逸，面对钟鼓之声的悲苦，难道是追逐利益而轻视性命吗？还是感念恩爱而来投身呢？进入长罗的逼迫之中，悔恨高缴的缠绕；遥远地辞别同伴而离开配偶，超越烟雾飞驰如风；跨越日月遥远飞去，忽然看见国都而望见城池；踏着微弱的足迹来到瑶台之路，展开柔弱的羽翼飞上丹庭；俯瞰东西两面的绣户，眺望左右两边的金门；形貌纤细消瘦而含着憔悴，内心翻腾越动而惭愧惊惧，仿佛坠入深渊、跌落山谷，恍惚不知哪里可以安宁。只有君王园囿的珍奇美丽，确实是奇妙禽兽聚集之处：有飞翔在海泽上的轻鸥，有栖息天际、鸣叫不已的鹌鹑；有才力像枭鸟般勇猛的禽兽，也有身上带着雕饰般花纹的鸟。它既展开姿容照耀景物，也收拢翅膀排开云气；虽然与众物相处而成双，终究在我看来不是同类。望着远行的云彩而延长哀悼，回头看着委垂的翅膀而自我悲伤；没有青雀衔来使命，也缺少赤雁带来的嘉祥；白白污损君王的园池，徒然惭愧于君王的稻粱。愿意收敛自身、剪除踪迹，怀抱微末的志愿而幽居隐藏。于是流逝的岁月越来越远，惨烈的节气正盛；云气缠绕海岱，风吹过崤潼；飞云驰行、霰雪飘落，沙尘飘舞，蓬草翻飞。看着清澈的池水开始干涸，望见绿色的树林开始空疏；站在菰蒲丛生的寒冷水洲，寄托孤单的身影来充作一双；弯曲地拔取嘴喙并掩住眼角，悲哀郁结而满怀。处在白天也雅致地思念，借助外在景物迁移排遣；涉过漫长黑夜的寂静，才确实专心思考而知晓悲哀。风萧萧地吹过树梢，苍苍的月光照在台上。冰沿岸边早早凝结，霜依附草木而先行摧残。收拢双翅在水边，翘起孤独的脚趾在林木角落；感情无定而如雨聚集，事情有局限而如星辰错乱；即使在俄顷之间仍然悲悼，何况一生所怀抱的悲伤呢？听说上古贤人恩泽没有细微之物不受均施，养育草木以彰明道义，爱护禽鸟以显扬仁德；保全将要破裂的鸟卵而招来凤凰，释放哺乳的麒麟而感动麟瑞。即使我在万物中低微如沙漠里的一粒尘土，假如能够保全身躯而终其性命，也希望魂魄能够报答恩德以申明自己的心意。（本集，《艺文类聚》九十一） 尺蠖赋 聪明啊尺蠖，观察时机而行动；伸展并不是趋向厚实，屈曲也不是趋向薄弱。遇到平静的泉水便停留，遇到躁急的风便惊动；振起弯曲的身体而大步跨越，收伏累积的气息而并拢身形。不接触冰炭，不触犯刀锋；遇到险阻便收缩蜷曲，遇到平坦便舒展行走。忌惮一味退缩而遭人猜疑，悲哀一味前进而成为祸害；每每抬头俯视道路，常常停留观察而改变方向。因此身体不预先寄托于某处，脚下没有预定的前途；行动和静止都必定观察外物，消息进退各自顺随时势。随着方位而应变，又有什么忧虑、什么思考呢？所以军队的谋略羡慕它的权变，国家的仪容仿效它的变化。高尚的贤人以它来谋求隐退，明智的人借它隐藏才华、等待显现。嘲笑灵蛇长久蛰伏，羞愧于龙德正要争战；把有害的道理当作过错，把伤害生命的事情看作卑贱。如果见到义理便守住勇气，难道只会取法弓弦和箭矢吗？（本集，《艺文类聚》九十七，《御览》九百四十八） 飞蛾赋 仙鼠等待黑暗，飞蛾等待光明；同样承受灵异而发生变化，奇异的欲望却想使生命相等。观察生命相等而欲望奇异，各自都会依凭所处的方位。冲向烟气中的浮光，奔赴炽盛火焰的明光。从幽暗的草下拔身飞出，最终死在这座厅堂里。本来轻视死亡以求获得，即使烧焦腐烂又有什么可伤？难道要学山南的赤豹，躲避云雾而藏身山岩吗？（本集，《御览》九百五十一。按《封氏闻见记》卷五说，旧说南山有赤符，禽兽都取食其肉；只有赤豹深藏不出，所以古人用来比喻贤者隐居避世。该赋引文作“岂若南山赤豹，避雨雾而深藏”，唐本当作“赤”字。）

译替柳令请求护骠骑将军的表 臣奏：恭敬地接到诏书，加授臣为骠骑将军，其余职务照旧。回顾自身空疏浅薄，屡次辜负已经下达的任命，仰承上天恩宠，内心惭愧灼热。臣本来是鄙陋之人，原本没有分外求取功名的希望；只想归隐田野，向山川辞谢，停止耕作也不发出鸿鹄之叹；做官只希望到乡里，富足只期望从农牧中得到。早年遇到昌盛的时代，很早便受到恩泽。天网纵横，皇帝的历法归于圣明；臣出力并不多，良马还没有流汗，功劳仅居下列，爵位却超过上等赏赐；于是奋发而升腾光彩，参与驾乘龙车的服饰，羽翼如云飞起，拂动翅膀越过彩虹般的道路。即使从前那些脱去车驾而身披紫绶、卸下担子而乘坐丹毂的人，与微臣相比，又哪里值得相提并论？如果到此便收止归还，尚且害怕玷污君王的法度，何况还屡次蒙受任用，更会显出滥受恩宠、逾越本分。伏愿圣上的听察曲加成全，使开创事业的美好法令得以张大；雨露般的恩惠，从荣华者施及将亡者。特意屈尊施加慈爱奖掖，降恩申明臣愚昧固陋的心志，那么这种周全的恩施，便又超过造化了。臣不胜感激欣跃、惶恐惊骇之情，谨奉表上奏使您知悉。（本集） 脱去布衣谢任侍郎表 臣昭奏言：臣出身孤寒之家，是卑贱的人，操守和才能没有显著的表现；像鹌鹑一样栖身草泽，心志本来不及于仕官。没有想到圣明的光照广泛察见，能够提拔困滞、援救沉沦，使臣得以在幽隐之处观览光辉，在朝廷之中听闻大道。荣耀太多而自身受到限制，思量也无法终身报答。臣如此如此。（本集） 谢任秣陵令表（当时任中书舍人） 臣鲍照奏言：今日承受尚书召见，任命臣为秣陵令。臣本是背着锄头的下等农人，手执缰绳不过是末等小吏，情志局限于眼前道路，志向没有远大建树。恰逢天命，得以玷污官府文书；没想到恩泽无穷，错误地当作可以奖掖试用的人才。凭借刀笔小技，却冒昧承受宰治一县的职务。哪里是臣这种昏暗懦弱的人所能胜任的呢？如今立即赴召，将要离开尚书省，接连眷恋，感情无穷，内心之情实在难以胜言。谨奉表上奏使您知悉。（本集） 谢因恩赦而获原宥表 臣奏：今日承受尚书省宣告的命令，元统年间内外五刑以下的罪过，一概受到浩荡恩泽而洗涤赦免，臣也得以参与其中。臣得以从汉律中故意误犯之罪的辨析中获释，暗中遭遇周典中宽赦罪过的科条；大喜突然到来，并不是臣所能预料的，像鱼受惊、鸡侧目一样，又惊恐又惭愧。臣实在愚昧低下，不明白义理法则。然而君主尊贵，臣下安泰，哪里能和犬马相同呢？况且常侍臣渊穆的疏草，就是臣所作；帮助别人以表示恭敬，尚且应当加以敬重铭记，自己依礼行事，哪里敢轻慢忘却？只是因为臣憔悴卑贱，可供悔恨，也容易被诬陷；曾参尚且被诬为杀人，臣难道会没有过错吗？臣卧病幽居，朝廷中没有援助，身世孤单，节操卑微，容易被议论诬害。幸而圣明照临下民，仁道养育万物，恩泽甚至施及微贱之人，臣也承受了末后的庆幸。然而古人说：‘杨树是容易生长的树，一个人栽种，十个人拔取，也就没有活杨树了。’为什么呢？栽种它困难，拔掉它容易。何况臣一次栽种的功劳尚未建立，众人拔除的过错却屡次发生；同样经受风霜，坚贞与脆弱却不同。《尚书》说‘上天的秩序有礼’，《易经》记载‘神明的福佑在于谦逊’。臣的谦逊合于礼，按理应当谢绝福禄秩序；仰头承受恩宠，低头感到惭愧，行走时叹息，坐下时忧戚。本想颠沛奔走，到庭下拜谢恩典，但臣久病而身体枯瘦，不能冒险跋涉；稍微能够奔走，便立即星夜上路。臣不胜感荷铭佩的诚意，谨上疏奏闻。（本集） 拜任侍郎上疏 臣下说：臣出身北州衰败之家，身份孤苦卑贱。众多善行中我必定一样也不能做到，百般品行中没有一项可称道。生逢昌盛之世，才自比于常人；操守浅薄，事业也没有留下成就。往年徒然逝去，琐屑的心志无从陈述。如今解下马缰，抛去簪笏，打算就此终老；束菜背薪，期望以此终其一生。安于这样的命运，却忝列公朝。没有想到皇上的法网广泛收罗，圣明兼能鉴察，把雕琢的瓠瓜装饰成笙，列入云和之乐；把污浊的水流和水藻，也充作金鼎中的食物。折伤翅膀的鸟、暴露鳞甲的鱼，又重新见到翻飞跳跃；枯杨和寒炭，竟也生起烟花。我不知道像我这样的微贱之身，怎能蒙受如此恩遇；也不知道像我这样的鄙陋之人，用什么来报答？只是恭敬接受恩命，忧虑惭愧更加炽烈，承受不住感激荷恩、惶恐不安的心情，谨到阁前拜上奏疏报告此事。（本集。） ◇谢解禁止 臣下说：承蒙传令解除对臣的禁闭。皇上的恩光郑重深厚，实在难以承受。飞禽走兽尚且知道感恩，何况臣是人类。臣听说，得罪神灵，可以借助尸祝来表达清白；得罪君王，可以通过左右近臣来谢罪。臣自知孤苦卑贱，却侥幸窃居荣贵的品秩；昧于大义，狂妄地违犯世俗礼法。奇才不能同阮籍相比，没有可以保持自身的助力；才华又惭愧不如冯衍，遭受困顿的处境却相同。若不是圣朝超越常情，从视听之外鉴察臣，那么今日的厚恩反而成了妄然遭遇，来日便会像枯萎的叶子一样，先于朝廷而凋落。小人到了年末，知道凭什么报答？只是承受深厚恩宠，忧惧叹息，不能尽述内心。谨到阁前拜上奏疏报告此事。（本集。） ◇侍郎任满辞阁 臣下说：臣所任职务期限已满，今天就要收拾离去。金闺云路，从此自然遥远；鲔鱼潜藏水底，正要断绝光明，臣只留恋徘徊，眼泪沾湿鼻涕。臣性情粗鄙，出身困苦低贱，爱好浅陋昏昧，身体孱弱卑微，居处偏僻如井谷。本来应当守着本业，开垦田地，割草牧鸡养猪，以供赋税；但幼年性情狂妄，因顽劣而羡慕勇武，放下扁担拿起书本，荒废耕作学习文章。画虎不成，学步也没有成功；反而显得更加笨拙，归来仍如燕雀般鄙陋。天晚了而道路遥远，孤独地自我丧失。加上没有善行，根基孤单，才艺浅薄。既有冯衍困顿的负累，又怀有司马相如消渴的疾病。志向随着时运离散，事情又与衰败相合，只好束马埋轮，断绝在世间的交游和安息。依靠往昔的福分和余庆，才遇到圣明之主；恩泽如暖气蒸发霜雪，像云露滋润草木，使我得以跟随卑微之列，忝居人臣之中，执掌缰绳、负担羁绊，列身于荣宠的扈从之中。蒙受怜悯，愚昧得到教导，短处得到宽容，已有的恩德足以让我终身不忘。即使磨尽肌肤、拔尽毛发，也无法报答上天的恩德；只希望死后魂魄仍能结草报恩。承受不住依恋感激的心情，谨到宫阙拜上奏疏辞职报告。（本集。） ◇转任常侍上疏 臣下说：今日承蒙中曹下板文，转任臣为左常侍。臣自知只是平常之人，遇事没有什么可取之处，却错误地受到提拔，实在是无上的光荣。臣既没有丝毫办法报答如此特殊绝大的恩德，反而每每增加自己的过错。前后无论轻重过失，总能得到宽宥；以君子之道勉励我，赦免我不熟悉教训的过错；大错不予责罚，怜悯恩泽必定加于我身。这正是臣昼夜自省，知道自己所遭遇的知遇极其深厚的原因。未曾期待的事，竟立即承受今日的荣耀，欣喜感激，不敢虚伪掩饰。只希望保全始终，先以身命报效。承受不住内心的感情，谨到阁前拜上奏疏谢恩报告。（本集。） ◇征北世子诞育上疏 臣等说：臣等听说，王室本支绵延无穷，前代典籍中已有记载；子孙众多更加尊贵，这是华封人所说的确实道理。所以德行积累深厚，福庆就深；事业昌盛，福禄就广大。臣等恭敬听闻王子于中气正月降生，聚集灵秀，纳受和气；诞生在紫阁，承受朱绂之福。弧矢早已陈列，圭璋也将相见；云彩般的光辉灿丽，山岳般的恩泽显耀。美好的祥瑞由此应验，柔和的容颜也由此呈现。凡属百姓奴隶，没有不欢欣喜悦的。臣等蒙受的恩泽超过常人，内心的庆幸也加倍，承受不住特殊的欢欣喜悦，谨奉上表章报告此事。（本集。） ◇皇孙诞育上疏 兼郎中令侍郎臣照说：臣恭敬听闻太子积累福庆，皇孙降生，国家开启昌盛的时期，百姓迎来福运，宫禁内外都称颂吉祥，井舍之间相互庆贺。臣恭敬想到圣上的心怀，必定更加深厚地承受鸿福。臣不能尽述内心的感情，谨到阁前上疏报告此事。（本集。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