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十五◎贾谊(一)
卷十五◎贾谊(一)谊,洛阳人。文帝初召为博士,迁太中大夫,谪为长沙王太傅,征拜梁王太傅。有《贾子》十卷,集四卷。(案:贾谊诸疏散在《新书》者十六篇,小有异同,见存不录。)◇旱云赋惟昊天之大旱兮,失精和之正理。遥望白云之蓬勃兮,氵翁澹澹而妄止。运清浊之Е洞兮,正重沓而并起。嵬隆崇以崔巍兮,时仿佛而有似。屈卷轮而中天兮,象虎惊与龙骇。相搏据而俱兴兮,妄倚俪而时有。遂积聚而给(《文选》谢▯《敬亭山诗》注作「合」)沓兮,相纷薄而慷慨。若飞翔之从横兮,扬波怒而澎濞。正(一作「云」)惟布而雷动兮,相击冲而破碎。或窈窕而四塞兮,诚若雨而不坠。阴阳分而不相得兮,更惟贪邪而狼戾。终风解而雾散兮,陵迟而堵溃,或深潜而闭藏兮,争离而并逝。廓荡荡其若涤兮,日照照而无秽。隆盛暑而(《文选》潘岳《在怀县诗》注、陆机《从军行》注作「隆暑盛其」。)无聊兮,煎砂石而烂▯胃。汤风至而合热兮(《北堂书钞》一百五十六作「阳风至而含热兮」)群生闷满而愁愦。畎亩枯槁而失泽兮,壤石相聚而为害。农夫垂拱而无事兮,释其锄耨而下泪。忧疆(一作「壤」)畔之遇害兮,痛皇天之靡惠。惜稚稼之旱夭兮,离天灾而不遂。怀怨心而不能已兮,窃托咎於在位。独不闻唐虞之积烈兮,与三代之风气。时俗殊而不还兮,恐功久而坏败。何操行之不得兮,政失中而违节。阴气辟而留滞兮,厌暴至而沉没。嗟乎,惜叶太剧,何辜於天无恩泽。忍兮啬夫,何寡德矣!既已生之,不与福矣。来何暴也,去何躁也?孳孳望之,其(一作「甚」)可悼也。忄▯兮栗兮,以郁怫兮,念思白云,肠如结兮。终怨不寸,甚不仁兮。布而不下,甚不信兮。白云何怨,奈何人兮。(古文苑。)◇ね赋牧太平以深志,象巨兽之屈奇。妙凋文以刻镂,舒循尾之采乖。举其锯牙以左右,相指负大钟而欲飞。(《艺文类聚》四十四)妙凋文以刻镂兮,象巨兽之屈奇兮。戴高角之峨峨,负大钟而顾飞。美哉烂兮,亦天地之大式。(《初学记》十六)撄击拳以▯▯虬,负大钟而欲飞。(《御览》五百八十二)◇▯鸟赋谊为长沙王傅三年,有▯鸟飞入谊舍,止於坐隅,▯似▯,不祥鸟也。谊既以谪居长沙,长沙卑湿,谊自伤悼,以为寿不得长,乃为赋以自广,其辞曰:单阏之岁兮,四月孟夏。庚子日斜兮,▯集予舍。止於坐隅兮,貌甚闲暇。异物来萃兮,私怪其故。发书占之兮,谶言其度。曰野鸟入室兮,主人将去。请问於鹏兮。予去何之?吉乎告我,凶言其灾。淹速之度兮,语予其期。▯乃叹息,举首奋翼,口不能言,请对以臆。万物变化兮,固无休息。斡流而迁兮,或推而还,形气转续兮,变化而禅。氵勿穆无穷兮,胡可胜言。祸兮福所倚,福兮福所伏;忧喜聚门兮,吉凶同域。彼吴强大兮,夫差以败;越栖会稽兮,句践霸世。斯游遂成兮,卒被五刑;傅说胥靡兮,乃相武丁。夫祸之与福兮,何异纠缠。命不可说兮,孰知其极!水激则旱兮,矢激则远。万物回薄兮,振荡相转。云蒸雨降兮,纠错相纷。大钧播物兮,▯央▯无垠。天不可预虑兮,道不可预谋。迟速有命兮,焉识其时?且夫天地为炉兮,造化为工;阴阳为炭兮,万物为铜。合散消息兮,安有常则?千变万化兮,未始有极。忽然为人兮,何足控抟。化为异物兮,又何足患?小智自私兮,贱彼贵我。达人大观兮,物无不可。贪夫殉财兮,烈士殉名。夸者死权兮,品庶每生。怵迫之徒兮,或趋东西。大人不曲兮,意变齐同。愚士系俗兮,窘若囚拘。至人遗物兮,独与道俱。众人惑惑兮,好恶积亿。真人恬漠兮,独与道息。释智遗形兮,超然自丧。寥廓忽荒兮,与道翱翔。乘流则逝兮,得坻则止。纵躯委命兮,不私与己。其生兮若浮,其死兮若休。澹乎若深泉之静,泛乎若不系之舟。不以生故自宝兮,养空而浮。德人无累,知命不忧。细故蒂芥,何足以疑!(《史记·贾谊传》、《汉书·贾谊传》、《文选》、《艺文类聚》九十二。)◇惜誓
译卷十五 ◎贾谊(一) 贾谊是洛阳人。汉文帝初年征召他任博士,升任太中大夫,后被贬为长沙王太傅,又征召任梁王太傅。有《贾子》十卷,文集四卷。(案:贾谊的各篇奏疏散见于《新书》,共有十六篇,文字略有异同;现存的这里不再收录。) ◇旱云赋 想到上天遭遇严重旱灾啊,失去了精气调和的正常规律。远远望见白云蓬勃涌起啊,水气[疑]而漫无目的地停留。清浊二气运转而深远广阔啊,层层重叠,一同升起。高大隆盛而巍峨啊,时而仿佛有所相似。弯曲盘旋而横贯天空啊,像猛虎惊动、蛟龙惊骇。彼此搏击盘据而共同兴起啊,杂乱地相互依附,时隐时现。于是聚积起来,连绵重叠啊,彼此纷纷冲撞而气势激昂。像飞翔一样纵横啊,扬起波涛,愤怒地发出澎湃声。正[云]层铺布而雷声震动啊,彼此冲击,碎裂开来。有的幽深曲折,四面充塞啊,实在像要下雨却始终不落。阴阳二气分离而不能相合啊,反而贪恋邪气,凶暴乖戾。大风终止,雾气消散啊,逐渐衰退,像墙壁崩塌;有的深深潜藏而闭塞啊,争相离散,一同消逝。天地空旷荡然,仿佛洗涤过啊,阳光明亮,没有一点污秽。盛暑隆盛而令人无聊啊,砂石都被煎熬得焦烂。热风到来而热气聚合啊,众生胸闷气满,忧愁昏乱。田间土地干枯,失去水泽啊,土壤和石块聚集在一起,反而造成祸害。农夫垂手而无事可做啊,放下锄头耒耜,流下眼泪。忧虑田界遭受灾害啊,痛惜上天没有恩惠。可惜幼苗因旱灾夭折啊,遭逢天灾而不能成长。怀着怨恨却不能停止啊,私下把罪过归于当权者。难道没有听说唐、虞积累的功业啊,以及三代的风气吗?时代风俗不同却不能回转啊,恐怕功业长久之后反而毁败。为什么操行不能合宜啊,政事失去中正而违背节度?阴气排斥而停滞啊,厌恶暴烈之气到来而沉没。唉,可惜灾害太厉害了,对上天没有恩泽有什么罪过呢?可怜啊吝啬的上天,你的德行多么少啊!既然已经使它生长,却不给它福泽。为什么来得这样暴烈,离去又这样急促?人们殷切地盼望它,这实在令人悲伤。忧惧战栗啊,心情郁结烦闷啊,想到白云,愁肠仿佛打结。始终怨恨而不稍减,实在太不仁慈了。云层铺布却不降雨,实在太不守信了。白云有什么怨恨,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人呢?(《古文苑》。) ◇[篇名字形残缺]赋 以深沉的心意治理太平,描绘巨兽曲折奇异的形态。精妙地雕饰纹理,舒展着纹饰奇异的尾巴。举起锯齿般的牙齿向左右张开,仿佛相互指向;背负着大钟,似乎要飞起来。(《艺文类聚》卷四十四。) 精妙地雕饰纹理啊,描绘巨兽曲折奇异的形态啊。头戴高耸峨峨的角,背负大钟回首欲飞。光彩灿烂,美丽啊,也是天地间宏大的法式。(《初学记》卷十六。) 挥拳撞击,像虬龙盘曲,背负大钟,仿佛要飞起来。(《御览》卷五百八十二。) ◇[鸟名残缺]鸟赋 贾谊担任长沙王太傅三年,有一只[鸟名残缺]鸟飞进贾谊的住所,停在座位一角。[鸟名残缺]鸟像[鸟名残缺],是一种不祥之鸟。贾谊既然被贬居长沙,长沙地势低洼潮湿,贾谊自己感伤哀悼,认为寿命不会长久,于是作赋来排遣自己,辞文说:单阏年,四月初夏。庚子日西斜啊,[鸟名残缺]鸟飞到我的屋舍。停在座位一角啊,神态十分闲暇。有异物飞来聚集啊,我私下奇怪其中的缘故。打开书籍占卜啊,谶语说明了它的征兆。说野鸟进入屋室啊,主人将要离去。请问大鹏啊,我将要到哪里去?吉利,请告诉我;凶险,请说明灾祸。停留或迅速离去的期限啊,请把日期告诉我。[鸟名残缺]鸟于是叹息,抬头振翅,嘴里不能说话,请让我用心意回答。万物变化啊,本来就没有止息。旋转流动而迁移啊,有时被推动而返回;形体和气息转化相续啊,变化更替不止。幽深广大而无穷啊,哪里说得尽呢?祸是福所依凭的地方,福也是祸所潜藏的地方;忧喜聚集在同一门户,吉凶处于同一境域。吴国强大啊,夫差却因此失败;越王栖身会稽啊,句践后来称霸天下。这次出游终于成事啊,最后却遭受五刑;傅说被罚服苦役啊,后来竟成为武丁的宰相。祸与福啊,有什么不同,不过像纠结缠绕一样。命运不可说明啊,谁知道它的极限!水受到激荡就会飞溅,箭受到激发就会射得远。万物回旋冲荡啊,振动摇荡,彼此转化。云气蒸腾,雨水降落啊,交错纷杂。造化的大熔炉播弄万物啊,广阔无边。上天不可预先揣测啊,道理不可预先谋划。迟速都有命定啊,哪里知道它的时机?况且天地是熔炉啊,造化是工匠;阴阳是炭火啊,万物是铜材。聚合、离散、消减、增长啊,哪里有固定的规律?千变万化啊,从来没有尽头。忽然变成人啊,有什么值得控制把握的?变成异类之物啊,又有什么值得忧患的?小聪明的人自私自利啊,轻视他物而抬高自己。通达的人从大处观察啊,万物没有什么不可接受。贪婪的人为财而死啊,刚烈的人为名而死。夸耀的人为权势而死啊,普通百姓往往能够活着。惊惧窘迫的人啊,有的奔走东西。大人不屈曲啊,心意随变化而与万物齐同。愚昧的士人被世俗束缚啊,困窘得像囚犯一样。至人抛弃外物啊,独自与道相伴。众人迷惑不明啊,积聚无数好恶。真人淡泊寂静啊,独自与道同息。放弃智巧,遗忘形体啊,超然物外,仿佛自我消失。空旷辽远,恍惚无边啊,与道一起翱翔。顺着水流就前进啊,遇到沙洲就停下。放任身体,听凭命运啊,不把自己当作私有之物。他活着啊,像漂浮一样;他死去啊,像休息一样。淡泊得像深泉那样宁静,漂荡得像没有系泊的船。不因为活着就自我珍爱啊,守养空虚而漂浮。有德之人没有牵累,知道命运所以不忧愁。细小的事情像芥蒂一样,哪里值得疑虑呢!(《史记·贾谊传》、《汉书·贾谊传》、《文选》、《艺文类聚》卷九十二。) ◇惜誓
惜余年老而日衰兮,岁忽忽而不反。登苍天而高举兮,历众山而日远。观江河之纡曲兮,离四海之沾濡。攀北极而一息兮,吸沆瀣以充虚。飞朱鸟使先驱兮,驾太一之象舆。苍龙蚴虬於左骖兮,白虎骋而为右▯,建日月以为盖兮,载玉女於后车。驰骛於杳冥之中兮,休息乎昆仑之墟。乐穷极而不厌兮,愿从容乎神明。涉丹水而驼骋兮,右大夏之遗风。黄鹄之一举兮,知山川之纡曲。再举兮,睹天寺之圜方。临中国之众人兮,托回飙乎尚羊。乃至少原之野兮,赤松王乔皆在旁。二子拥瑟而调均兮,余因称乎清商。澹然而自乐兮,吸众气而翱翔。念我长生而久仙兮,不如反余之故乡。黄鹄后时而寄处兮,鸱枭群而制之。神龙失水而陆居兮,为蝼蚁之所裁。夫黄鹄神龙犹如此兮,况贤者之逢乱世哉!寿冉冉而日衰兮,固亻▯回而不息。俗流从而不止兮,众枉聚而矫直。或偷合而苟进兮,或隐居而深藏。若称量之不审兮,同权概而就衡。或推┢而苟容兮,或直言之谔谔。伤诚是之不察兮,并纫茅丝以为索。方世俗之幽昏兮,眩白黑之美恶。放山渊之龟玉兮,相与贵夫砾石。梅伯数谏而至醢兮,来革顺志而用国。悲仁之尽节兮,反为小人之所贼。比干忠谏而剖心兮,箕子被发而佯狂。水背流而源竭兮,木去根而不长。非重躯以虑难兮,惜伤身之无功。已矣哉!独不见夫鸾凤之高翔兮,乃集大皇之野。循四极而回周兮,见盛德而后下。彼圣人之神德兮,远浊世而自藏。使麒麟可得羁而系兮,又何以异乎犬羊。(《楚辞》十一。王逸《叙》云:不知谁所作也,或曰贾谊,疑莫能明也,今姑编入《贾集》。)◇上疏陈政事臣窃惟事势,可为痛哭者一,可为流涕者二,可为长太息者六,若其它背理而伤道者,难遍以疏举。进言者皆曰天下已安已治矣,臣独以为未也。曰安且治者,非愚则谀,皆非事实知治乱之体者也。夫抱火厝之积薪之下而寝其上,火未及燃,因谓之安,方今之势,何以异此!本末舛逆,首尾衡决,国制抢攘,非甚有纪,胡可谓治!陛下何不壹令臣得孰数之於前,因陈治安之策,试详择焉!夫射猎之娱,与安危之机孰急?使为治,劳智虑,苦身体,乏钟鼓之乐,勿为可也。乐与今同,而加之诸侯轨道,兵革不动,民保首领,匈奴宾服,四荒乡风,百姓素朴,狱讼衰息。大数既得,则天下顺治,海内之气,清和咸理,生为明帝,没为明神,名誉之美,垂於无穷。《礼》祖有功而宗有德,使顾成之庙称为太宗,上配太祖,与汉亡极。建久安之势,成长治之业,以承祖庙,以奉六亲,至孝也;以幸天下,以育群生,至仁也;立纲陈纪,轻重同得,后可以为万世法程,虽有愚幼不肖之嗣,犹得蒙业而安,至明也。以陛下之明达,因使少知治体者得佐下风,致此非难也。其具可素陈於前,愿幸无忽。臣谨稽之天地,验之往古,按之当今之务,日夜念此至孰也,虽使禹舜复生,为陛下计,亡以易此。夫树国固必相疑之势,下数被其殃,上数爽其忧,甚非所以安上而全下也。今或亲弟谋为东帝,亲兄之子西乡而击,今吴又见告矣。天子春秋鼎盛,行义未过,德泽有加焉,犹尚如是,况莫大诸侯,权力且十此者乎!然而天下少安,何也?大国之王幼弱未壮,汉之所置傅相方握其事。数年之后,诸侯之王大抵皆冠,血气方刚,汉之傅相称病而赐罢,彼自丞尉以上偏置私人,如此,有异淮南、济北之为邪!此时而欲为治安,虽尧舜不治。黄帝曰:「日中必艹彗操刀必割。」今令此道顺而全安,甚易,不肯早为,已乃堕骨肉之属而抗刭之,岂有异秦之季世乎!夫以天子之位,乘今之时,因天之助,尚惮以危为安,以乱为治,假设陛下居齐桓之处,将不合诸侯而匡天下乎?臣又知陛下有所必不能矣。假设天下如曩时,淮阴侯尚王楚,黥布王淮南,彭越王梁,韩信王韩,张敖王赵,贯高为相,卢绾王燕,陈▯在代,令此六七公者皆亡恙,当是时而陛下即天子位,能自安乎?臣有以知陛下之不能也。天下淆乱,高皇帝与诸公并起,非有仄室之势以豫席之也。诸公幸者,乃为中涓,其次仅得舍人,材之不逮至远也。高皇帝以明圣威武即天子位,割膏腴之地以王诸公,多者百馀城,少者乃三四十县,德至渥也,然其后十年之间,反者九起。陛下之与诸公,非亲角材而臣之也,又非身封王之也,自高皇帝不能以是一岁为安,故臣知陛下之不能也。
译可惜我的年岁老去、生命日渐衰弱啊,岁月匆匆而不回返。登上苍天而高高飞升啊,经过群山,距离尘世越来越远。观看江河曲折流转啊,远离四海的水汽滋润。攀上北极而稍作休息啊,吸饮沆瀣来充实空虚。让朱鸟飞在前面开路啊,驾着太一的象车。苍龙蜿蜒盘曲在左骖啊,白虎奔驰作为右骖;树立日月作为车盖啊,让玉女乘坐后车。在幽深冥暗之中奔驰啊,在昆仑山丘停下休息。欢乐到了极点仍不厌倦啊,愿意从容地接近神明。渡过丹水而奔驰啊,右边是大夏遗留下来的风气。黄鹄第一次飞起啊,便看清山川的曲折。第二次飞起啊,看见天宫方圆的形状。俯视中原众人啊,任凭旋风自在回旋。于是到了少原的原野啊,赤松子、王乔都在身旁。二人弹瑟调音啊,我因而称赞清商之乐。淡泊自得而快乐啊,吸纳万物之气而翱翔。想到自己长生久仙啊,还不如回到我的故乡。黄鹄行动稍晚而寄居啊,鸱枭成群便控制了它。神龙失去水而居于陆地啊,反而受到蝼蚁裁制。黄鹄、神龙尚且如此啊,何况贤能的人遭逢乱世呢!寿命渐渐消逝而日益衰败啊,本来就徘徊不前,不能止息。世俗的潮流随之而行,不能停止啊,众多邪曲聚集起来,反而要矫正正直。有人苟且迎合而求取进用啊,有人隐居深藏。好比称量不够审慎啊,使用同样的权、概而放在秤上。有人推[字形残缺]而苟且取容啊,有人直言不讳,侃侃而谈。可悲的是诚实正直得不到察识啊,反而把茅草和丝线一起搓成绳索。正当世俗幽暗昏乱啊,把黑白、美丑都弄颠倒了。抛弃山中的龟和深渊里的玉啊,反而共同看重砾石。梅伯多次进谏而被剁成肉酱啊,来革顺从君王心意而掌握国政。可悲仁人竭尽忠节啊,反而被小人所害。比干忠诚劝谏而被剖心啊,箕子披头散发,假装疯狂。水背离河道而流,源头就会枯竭啊;树木离开根,就不能生长。并不是只顾重视身体而害怕灾难啊,而是可惜伤害自身却没有功效。算了吧!难道没有看见鸾凤高高飞翔啊,直到聚集在大皇的原野。巡视四极而回旋周游啊,见到有盛德的人之后才降落。那圣人的神妙德行啊,远离污浊世俗而自行隐藏。假如麒麟可以被拘禁捆绑啊,那又和犬羊有什么区别呢?(《楚辞》卷十一。王逸《叙》说:不知道是谁所作,有人说是贾谊,疑问无法考明,现在姑且编入《贾集》。) ◇上疏陈述政事 臣私下认为当前的形势,有一件事值得痛哭流涕,有两件事值得流泪,有六件事值得长声叹息;至于其他违背事理、伤害道义的事情,难以全部在奏疏中列举。进言的人都说天下已经安定、已经太平了,唯独臣认为还没有。说已经安定太平的人,不是愚昧,就是阿谀,都不是真正懂得治乱根本的人。好比把火放在堆积的柴薪下面,自己睡在柴薪上面,火还没有烧起来,便说它安全;如今的形势,同这有什么不同?根本和枝末颠倒,首尾横向决裂,国家制度纷乱,没有多少纲纪,怎么能说已经治理好了呢?陛下为什么不暂且命令臣,让我在面前详细列举这些事情,然后陈述治理安定的策略,试着仔细选择采用呢?射猎的娱乐同国家安危的关键相比,哪一个更紧要?假如要治理国家,必须劳费心智、困苦身体,缺少钟鼓音乐的享受,那么不享受也可以。娱乐同现在一样,而诸侯都遵循法度,兵器不动,百姓保全性命,匈奴归服,四方荒远之地都向往教化,百姓朴素,狱讼减少而平息。大治的根本一旦确立,天下就会顺利安定,四海之内的气象清明和平,全部得到治理;活着成为明君,死后成为明神,美好的声誉流传无穷。《礼记》说,对有功者尊为祖,对有德者尊为宗;这样就使顾成之庙称为太宗,与太祖相配,使汉朝永远不衰。建立长久安定的形势,成就长治久安的事业,以承继祖庙、奉养六亲,这是最大的孝;使天下得到安乐,养育众生,这是最大的仁;建立纲常、陈列法纪,使轻重赏罚都恰当,后世便可以作为万世的法则,即使有愚昧年幼、不成材的后代,也还能承受祖业而安定,这是最大的明智。凭陛下的明达,再使稍微懂得治国根本的人来辅佐陛下,这些并不难做到。具体办法本来可以在陛下面前陈述,希望陛下幸勿忽视。臣谨慎地考察天地,验证往古,按照当今的事务,日夜思考这件事,已经深思熟虑;即使禹、舜重新活过来,为陛下谋划,也没有什么可以改变这一方案。建立诸侯国,必然形成彼此猜疑的形势;下面屡次遭受祸患,上面屡次增添忧虑,这非常不是用来安定君上、保全臣下的办法。如今有亲弟弟谋求做东方的皇帝,有亲兄长的儿子向西进攻;现在吴国又被告发了。天子正当盛年,行为合乎义理,没有过错,恩德又有所增加,尚且还会这样,何况那些强大的诸侯,权力将近是这些的十倍呢!然而天下暂时稍微安定,为什么呢?大国的诸侯王年幼未壮,汉朝所设置的太傅、丞相正掌握着政事。几年之后,诸侯王大多已经成年,血气正旺;汉朝的太傅、丞相称病被赏赐遣罢,他们便自行把丞相、郡尉以上的官职普遍安插私人。这样一来,难道同淮南王、济北王的做法有不同吗?到了这个时候还想治理天下,即使尧、舜也治理不好。黄帝说:“太阳到了正中就应该晒干,拿起刀就必须割东西。”如今若使这种形势顺利而完全安定,非常容易;却不肯及早治理,等到后来使骨肉亲属陷入困境,再同他们抗争厮杀,难道同秦朝末世有什么不同吗?凭天子之位,乘着现在的时势,又借助上天的帮助,尚且还害怕把危险当作安全、把混乱当作治理;假使陛下处在齐桓公那样的地位,难道不会会合诸侯、匡正天下吗?臣又知道陛下有一件必定做不到的事。假设天下还像从前那样,淮阴侯仍然做楚王,黥布做淮南王,彭越做梁王,韩信做韩王,张敖做赵王,贯高任相国,卢绾做燕王,陈豨在代地;假如这六七位公侯都还平安无恙,在那时陛下即使登上天子之位,能够自行安定吗?臣由此知道陛下做不到。天下混乱,高皇帝同这些公侯一起起兵,并不是事先拥有宫室之势、预先安坐在那里等待天下归附。那些公侯中受宠幸的,只不过做过中涓,其次也仅仅做过舍人,才能相差很远。高皇帝凭借明圣威武登上天子之位,割取肥沃土地封这些公侯为王,多的有一百多座城,少的也有三四十个县,恩德已经非常深厚了;然而此后十年之间,反叛的就有九起。陛下同这些公侯并不是亲自较量才把他们降为臣下,也不是亲自封他们为王;连高皇帝都不能凭此安稳一年,所以臣知道陛下也做不到。
然尚有可诿者,曰疏,臣请试言其亲者。假令悼惠王王齐,元王王楚,中子王赵,幽王王淮阳,共王王梁,灵王王燕,厉王王淮南,六七贵人皆亡恙,当是时陛下即位,能为治乎?臣又知陛下之不能也。若此诸王,虽名为臣,实皆有布衣昆弟之心,虑亡不帝制而天子自为者。擅爵人,赦死罪,甚者或戴黄屋,汉法令非行也。虽行不轨如厉王者,令之不肯听,召之安可致乎!幸而来至,法安可得加!动一亲戚,天下圜视而起,陛下之臣虽有悍如冯敬者,适启其口,匕首已陷其匈矣。陛下虽贤,谁与领此?故疏者必危,亲者必乱,已然之效也。其异姓负强而动者,汉已幸胜之矣,又不易其所以然。同姓袭是迹而动,既有征矣,其势尽又复然。殃祸之变,未知所移,明帝处之尚不能以安,后世将如之何!屠牛坦一朝解十二牛,而芒刃不顿者,所排击剥割,皆众理解也。至於髋髀之所,非斤则斧。夫仁义恩厚,人主之芒刃也;权势法制,人主之斤斧也。今诸侯王皆众髋髀也,释斤斧之用,而欲婴以芒刃,臣以为不缺则折。胡不用之淮南、济北?势不可也。臣窃迹前事,大抵强者先反。淮阴王楚最强,则最先反;韩信倚胡,则又反;贯高因赵资,则又反;陈▯兵精,则又反;彭越用梁,则又反;黥布用淮南,则又反;卢绾最弱,最后反。长沙乃在二万五千户耳,功少而最完,势疏而最忠,非独性异人也,亦形势然也。曩令樊、郦、绛、灌据数十城而王,今虽以残亡可也;令信、越之伦列为彻侯而居,虽至今存可也。然则天下之大计可知已。欲诸王之皆忠附,则莫若令如长沙王;欲臣子之勿菹醢,则莫若令如樊、郦等;欲天下之治安,莫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。力少则易使以义,国小则亡邪心。令海内之势如身之使臂,臂之使指,莫不制从,诸侯之君不敢有异心,辐凑并进而归命天子,虽在细民,且知其安,故天下咸知陛下之明。割地定制,令齐、赵、楚各为若干国,使悼惠王、幽王、元王之子孙毕以次各受祖之分地,地尽而止,及燕梁它国皆然。其分地众而子孙少者,建以为国,空而置之,须其子孙生者,举使君之。诸侯之地其削颇入汉者,为徙其侯国及封其子孙也,所以数偿之;一寸之地,一人之众,天子亡所利焉,诚以定治而已,故天下咸知陛下之廉。地制壹定,宗室子孙莫虑不王,下无倍叛之心,上无诛伐之志,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仁。法立而不犯,令行而不逆,贯高、利几之谋不生,柴奇、开章之计不萌,细民乡善,大臣致顺,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义。卧赤子天下之上而安,植遗腹,朝委裘,而天下不乱,当时大治,后世诵圣。壹动而五业附,陛下谁惮而久不为此?天下之势方病大▯。一胫之大几如要,一指之大几如股,平居不可屈信,一二指搐,身虑亡聊。失今不治,必为锢疾,后虽有扁鹊,不能为已。病非徒▯也,又苦跖戾。元王之子,帝之从弟也;今之王者,从弟之子也。惠王,亲兄子也;今之王者,兄子之子也。亲者或亡分地以安天下,疏者或制大权以逼天子,臣故曰非病▯也,又苦跖戾。可痛哭者,此病是也。天下之势方倒县。凡天子者,天下之首,何也?上也。蛮夷者,天下之足,何也?下也,今匈奴▯曼侮侵掠,至不敬也,为天下患,至亡已也,而汉岁致金絮采缯(《后汉·西域传》注引作缯彩)以奉之。夷狄征令,是主上之操也;天子共贡,是臣下之礼也。足反居上,首顾居下,倒县如此,莫之能解,犹为国有人乎?非▯倒县而已,又类辟,且病痱。夫辟者一面病,痱者一方痛。今西边北边之郡,虽有长爵不得轻得复,五尺以上不轻得息,斥候望烽燧不得卧,将吏被介胄而睡,臣故曰一方病矣。医能治之,而上不使,可为流涕者此也。陛下何忍以帝皇之号为戎人诸侯,势既卑辱,而祸不息,长此安穷!进谋者率以为是,固不可解也,亡具甚矣。臣窃料匈之众,不过汉一大县,以天下之大,困於一县之众,甚为执事者羞之。陛下何不试以臣为属国之官以主匈奴?行臣之计,请必系单於之颈而制其命,伏中行说而笞其背,举匈奴之众,唯上之令。今不猎猛敌而猎田彘,不搏反寇而搏畜菟,玩细娱而不图大患,非所以为安也。德可远施,威可远加,而直数百里外威令不信,可为流涕者此也。
译然而还有可以推诿的理由,说问题在于关系疏远;臣请再谈谈关系亲近的人。假如悼惠王封王于齐,元王封王于楚,中子封王于赵,幽王封王于淮阳,共王封王于梁,灵王封王于燕,厉王封王于淮南,这六七位贵人都还平安无恙,在那时陛下即位,能够治理天下吗?臣又知道陛下做不到。像这些诸侯王,名义上虽然是臣子,实际上都有平民兄弟之间的心态,心里没有不想以帝王的制度自处、自己做天子的。他们擅自授予爵位,赦免死罪,甚至有人乘坐黄屋车,汉朝的法令根本无法实行。即使像厉王那样做不合法的事,下令他也不肯听;召他来,怎么能够使他到达?即使侥幸来了,法律又怎么能加在他身上?一触动一个亲戚,天下便环视而起;陛下的臣子即使有冯敬那样强悍的,也刚一开口,匕首就已经刺进他的胸中了。陛下即使贤明,又能和谁共同承担这种局面呢?所以关系疏远必然危险,关系亲近必然造成祸乱,已经有事实证明了。那些异姓凭借强大势力而发动叛乱的,汉朝幸而已经战胜他们,却又没有改变造成这种局面的根本原因。同姓诸侯沿袭这种形势而发动叛乱,已经有前车之鉴;这种势力发展到极点,就还会重复同样的祸患。灾祸的变化不知道会转移到哪里,即使明君处在这种局面也不能使它安定,后世将怎么办呢?屠牛坦一天之内解剖十二头牛,刀刃却不变钝,是因为他剖开、击断、剥离、切割的地方,都是骨节之间的空隙。至于髋骨和大腿骨连接的地方,不用斤斧就不行。仁义恩厚,是君主的锋利刀刃;权势法制,是君主的斤斧。如今诸侯王都是连接紧密的髋骨,放弃斤斧不用,却想只用锋利刀刃去刺入,我认为不是刀刃缺损,就是刀刃折断。为什么不把这种办法用在淮南、济北呢?因为形势不允许。臣私下考察以往的事情,大概势力强大的先反叛。淮阴王封于楚,势力最强,所以最先反叛;韩信依仗匈奴,随后又反叛;贯高凭借赵国的资助,又反叛;陈豨兵力精锐,又反叛;彭越凭借梁地,又反叛;黥布凭借淮南,又反叛;卢绾势力最弱,最后才反叛。长沙王只有二万五千户,功劳少而最完整,势力疏远而最忠诚,这不只是性情与别人不同,也是形势造成的。从前假如让樊哙、郦商、周勃、灌婴占据数十座城而称王,如今即使残败灭亡也可以;假如让韩信、彭越一类的人列为彻侯而居住,即使到今天也可能仍然存在。这样,天下的大计就可以知道了。想让诸侯王都忠诚归附,不如让他们像长沙王;想让臣子不被剁成肉酱,不如让他们像樊哙、郦商等人;想使天下安定,不如广泛分封诸侯而削弱他们的力量。力量小了,就容易用道义使他们服从;国家小了,就没有邪恶的心思。使海内的形势像身体支配手臂、手臂支配手指一样,没有不受控制、听从命令的;诸侯之君不敢产生异心,像车辐汇聚一样一同前来归命天子,即使普通百姓也将知道这样做对自己安全,所以天下都知道陛下的明智。划分土地,制定制度,使齐、赵、楚各自分为若干国;让悼惠王、幽王、元王的子孙全都依次接受祖先的分地,分完为止;燕、梁以及其他诸国也都这样。那些分地很多而子孙较少的地方,就建立国家,暂时空置,等到他们的子孙出生,便全都让他们做国君。诸侯的土地被削减、很大部分并入汉朝的,应当迁徙他们的侯国,并封立他们的子孙,这就是多次补偿他们的办法。一寸土地、一个百姓,天子都没有从中获利,确实只是为了安定政局而已,所以天下都知道陛下的廉洁。土地制度一旦确定,宗室子孙没有不考虑封王的,下面没有背叛之心,上面没有诛伐的意图,所以天下都知道陛下的仁慈。法令确立而没有人触犯,命令推行而没有人违抗,贯高、利几的阴谋不会发生,柴奇、开章的计策不会萌发,普通百姓趋向善行,大臣尽心顺从,所以天下都知道陛下的义理。让年幼的君主安然坐在天下之上,让遗腹子继承王位,让幼主身穿委裘临朝,而天下不发生动乱;当时政治大治,后世传诵圣德。只要一举行动,五种功业都会随之实现,陛下还害怕什么,为什么长久不实行呢?天下的形势正患有严重的[病名残缺]。一条小腿肿大得几乎像腰,一根手指肿大得几乎像大腿,平日里不能屈伸,只要一两根手指抽搐,全身就感到无所适从。现在不医治,必定成为痼疾,后来即使有扁鹊,也无法医治了。病不只是[病名残缺],还苦于肢体乖戾不协调。元王是皇帝的堂弟;如今的诸侯王,是堂弟的儿子。惠王是皇帝亲兄长的儿子;如今的诸侯王,是兄长儿子的儿子。亲近的人有的没有分得土地来安定天下,疏远的人有的掌握大权来逼迫天子,所以臣说这不只是患有[病名残缺],还苦于肢体乖戾。这就是值得痛哭的第一件事。天下的形势正像倒悬。天子是什么?是天下的头,因为处在上面。蛮夷是什么?是天下的脚,因为处在下面。如今匈奴轻慢侮辱、侵犯掠夺,达到极不恭敬的地步,成为天下的祸患,几乎没有停止的时候,而汉朝每年送给金、丝、彩缯来奉养它。夷狄向汉朝征取财物,这是君主掌握的权柄;天子向夷狄进贡,这是臣下的礼节。脚反而处在上面,头却反而处在下面,倒悬到了这种地步,竟没有人能解开,难道还算是国家有人吗?不只是倒悬,还像偏枯,并且患有痱病。偏枯是一面身体有病,痱病是一方肢体疼痛。如今西边、北边的郡,虽然有高爵,却不能轻易获得免役;身高五尺以上的人,也不能轻易得到休息;斥候观察烽火不得睡卧,将领和官吏穿着铠甲睡觉,所以臣说这是一方遭受病痛。医生能够医治它,但上面却不让医治;这就是值得流泪的第二件事。陛下怎么忍心把帝皇的名号交给戎人诸侯?形势已经卑下受辱,祸患又不停止,这样下去哪里会有尽头!进献计策的人大都认为这样是对的,实在不可理解,国家的准备太不足了。臣私下估计,匈奴的兵众不过相当于汉朝一个大县,却凭天下这样广大而被一个县的兵力困扰,实在使负责政事的人感到羞惭。陛下为什么不试着任命臣为属国官,让我主管匈奴?实行臣的计策,我一定会把单于的脖子系住,控制他的命运,压服中行说,鞭打他的后背,使匈奴全体只听从皇上的命令。如今不去猎取凶猛的敌人,却去猎取田野里的野猪;不去搏击反叛的寇贼,却去捕捉家兔;沉溺于细小的娱乐而不谋划大的祸患,这不是使国家安定的办法。德行可以施加到远方,威势也可以加到远方,却只在数百里之外威令就不能取信;这就是值得流泪的第三件事。
今民卖僮者,为之绣衣丝履偏诸缘,内之闲中,是故天子后服,所以庙而不宴者也,而庶人得以衣婢妾。白▯之表,薄纨之里,纟▯以偏诸,美者黼绣,是古天子之服,今富人大贾嘉会召客者以被墙。古者以奉一帝一后而节适,今庶人屋壁得为帝服,倡优下贱得为后饰,然而天下不屈者,殆未有也。且帝之身自衣皂绨,而富民墙屋被文绣;天子之后以缘其领,庶人孽妾缘其履:此臣所谓舛也。夫百人作之不能衣一人,欲天下亡寒,胡可得也?一人耕之,十人聚而食之,欲天下亡饥,不可得也。饥寒切於民之肌肤,欲其亡为奸邪,不可得也。国已屈矣,盗贼直须时耳,然而献计者曰「毋动」,为大耳。夫俗至大不敬也,至亡等也,至冒上也,进计者犹曰「毋为」,可为长太息者此也。商君遗礼义,弃仁恩,并心於进取,行之二岁,秦俗日败。故秦人家富子壮则出分,家贫子壮则出赘。借父▯锄,虑有德色;母取箕帚,立而谇语。抱哺其子,与公并倨;妇姑不相说,则反唇而相稽。其慈子耆利,不同禽兽者亡几耳。然并心而赴时,犹曰蹶六国,兼天下。功成求得矣,终不知反廉愧之节,仁义之厚。信并兼之法,遂进取之业,天下大败;众掩寡,智欺愚,勇威怯,壮陵衰,其乱至矣。是以大贤起之,威震海内,德从天下。曩之为秦者,今转而为汉矣。然其遗风馀俗,犹尚未改。今世以侈靡相竞,而上亡制度,弃礼谊,捐廉耻,日甚,可谓月异而岁不同矣。逐利不耳,虑非顾行也,今其甚者,杀父兄矣。盗者▯刂寝户之帘,搴两庙之器,白昼大都之中剽吏而夺之金。矫伪者出几十万石粟,赋六百馀万钱,乘传而行郡国,此其亡行义之尤至者也。而大臣特以簿书不报,期会之间,以为大故。至於俗流失,世坏败,因恬而不知怪,虑不动於耳目,以为是适然耳。夫移风易俗,使天下回心而乡道,类非俗吏之所能为也。俗吏之所务,在於刀笔筐箧,而不知大体。陛下又不自忧,窃为陛下惜之。夫立君臣,等上下,使父子有礼,六亲有纪,此非天之所为,人之所设也。夫人之所设,不为不立,不植则僵,不修则坏,《管子》曰:「礼义廉耻,是谓四维;四维不张,国乃灭亡。」使管子愚人也则可,管子而少知治体,则是岂可不为寒心哉!秦灭四维而不张,故君臣乖乱,六亲殃戮,奸人并起,万民离叛,凡十三岁,而社稷为虚。今四维犹未备也,故奸人几幸,而众心疑惑。岂如今定经制,令君君臣臣,上下有差,父子有亲各得其宜,奸人亡所几幸,而群臣众信,上不疑惑!此业壹定,世世常安,而后有所持循矣。若夫经制不定,是犹度江河亡维楫,中流而遇风波,船必覆矣。可为长太息者此也。夏为天子,十有馀世,而殷受之。殷为天子,二十馀世,而周受之。周为天子,三十馀世,而秦受之。秦为天子,二世而亡。人性不甚相远也,何三代之君有道之长,而秦无道之暴也?其故可知也。古之王者,太子乃生,固举以礼,使士负之,有司齐肃端冕,见之南郊,见於天也。过阙则下,过庙则趋,孝子之道也。故自为赤子而教固已行矣。昔者成王幼在襁抱之中,召公为太保,周公为太傅,太公为太师。保,保其身体;傅,傅之德义;师,道之教训:此三公之职也。於是为置三少,皆上大夫也,曰少保、少傅、少师,是与太子宴者也。故乃孩提有识,三公、三少因明孝仁礼义以道习之,逐去邪人,不使见恶行。於是皆选天下之端士,孝悌博闻有道术者以卫翼之,使与太子居处出入。故太子乃生而见正事,闻正言,行正道,左右前后皆正人也。夫习与正人居之,不能毋正,犹生长於齐不能不齐言也;习与不正人居之,不能毋不正,犹生长於楚之地不能不楚言也。故择其所耆,必先受业,乃得尝之;择其所乐,必先有习,乃得为之。孔子曰:「少成若天性,习贯如自然。」及太子少长,知妃色,则入於学。学者,所学之官也。《学礼》曰:「帝入东学,上亲而贵仁,则亲疏有序而恩相及矣;帝入南学,上齿而贵信,则长幼有差而民不诬矣;帝入西学,上贤而贵德,则圣智在位而功不遗矣;帝入北学,上贵而尊爵,则贵贱有等而下不逾矣;帝入太学,承师问道,退习而考於太傅,太傅罚其不则而匡其不及,则德智长而治道得矣。此五学者既成於上,则百姓黎民化辑於下矣。」及太子既冠成人,免於保傅之严,则有记过之史,彻膳之宰,进善之旌,诽谤之木,敢谏之鼓。
译如今百姓卖掉奴婢,还要给他们制作绣衣、丝鞋,用偏诸来镶边;把这些穿戴在身上,正是天子皇后的礼服,是用于宗庙而不用于宴饮的服饰,可是平民却拿来给婢妾穿。用白细葛布做外衣,用薄绢做内里,用[丝字残缺]和偏诸镶边,美丽的还绣有黼纹;这是古代天子的服装,如今富人、大商人在盛大聚会招待宾客时,竟用来装饰墙壁。古代这些服饰是供一帝一后使用以节制适度的,如今平民的屋壁可以使用帝王服饰,倡优和下贱之人可以使用皇后的装饰;这样天下却还不屈服,大概是不可能的。况且皇帝本人穿黑色粗绢衣,富民的墙屋却披着文绣;天子的皇后用织物镶领,平民的婢妾却用织物镶鞋:这就是臣所说的颠倒。百人劳作也不能供一人穿衣,却想使天下没有寒冷,怎么可能?一人耕作,十人聚集来吃他的粮食,却想使天下没有饥饿,不可能。饥寒切近百姓的肌肤,却想使他们不做奸邪之事,不可能。国家已经屈困,盗贼只需等待时机就会出现;然而献计的人却说“不要变动”,不过是因为把这看成大事罢了。风俗已经极其不敬,等级已经完全混乱,甚至冒犯君上,进献计策的人还说“不要作为”;这就是值得长声叹息的第一件事。商君抛弃礼义,舍弃仁恩,一心只顾进攻夺取;实行这种做法两年,秦国的风俗便日益败坏。于是秦人家里富裕、儿子强壮,就分家另过;家里贫穷、儿子强壮,就把儿子送到别人家做赘婿。借父亲的锄头,父亲还担心儿子因此露出施恩的神色;母亲拿来簸箕扫帚,儿子却站着责骂她。抱着喂养自己的孩子,却同父亲一样傲慢;婆媳之间不能相处融洽,就反唇相讥,互相责难。他们慈爱子女、贪图利益,同禽兽不同的地方没有多少。然而他们一心赶赴时势,仍然说可以击败六国、兼并天下。功业完成、愿望实现之后,始终不知道回归廉洁惭愧的节操,不懂得仁义厚重的意义。相信兼并的法术,终于完成进取的事业,天下却因此大败:多数欺压少数,聪明欺骗愚笨,勇者威逼怯者,强壮者凌辱衰弱者,混乱达到了极点。因此大贤之人兴起,威势震动海内,德行使天下归附。从前秦朝所实行的,如今转而成为汉朝的情形。然而秦朝遗留下来的风气习俗,至今还没有改变。如今世人竞相奢侈靡费,而上面没有制度,抛弃礼义,丢掉廉耻,一天比一天严重,可以说每月不同、每年不同了。追逐利益而不顾其他,考虑事情不顾行为;现在更严重的,甚至杀害父兄。盗贼割取寝室的帷帘,夺取两座宗庙的器物,在大都市的白天公然劫夺官吏,抢走他们的钱财。弄虚作假的人一次运出几十万石粮食,征收六百多万钱,乘坐驿车巡行郡国;这是不讲道义达到极点的表现。可是大臣们只因为文书事务没有按时回复、期限会面之间的一些事情,就把它们当作重大事件。至于风俗流失、世道败坏,他们却安然处之,不知道奇怪,耳目也不为之震动,认为这只是恰好如此。移风易俗,使天下回心转意、归向正道,这类事情不是庸俗官吏所能做到的。庸俗官吏所致力的,只在刀笔文书和箱笼簿册之间,却不知道国家大体。陛下又不亲自忧虑,臣私下替陛下感到惋惜。设置君臣名分,区别上下等级,使父子之间有礼,使六亲之间有纲纪,这不是上天自然而然造成的,而是人所制定的。凡是人所制定的制度,不建立就不能成立;不培植就会僵死,不修治就会败坏。《管子》说:“礼、义、廉、耻,叫作四维;四维不能张举,国家就会灭亡。”假如管子是愚人,这话也就罢了;管子如果稍微懂得治国的根本,那么这怎么能不令人寒心呢?秦朝毁灭四维而不加张举,所以君臣乖乱,六亲互相残杀,奸人一同兴起,万民离心叛乱;总共十三年,国家社稷便成为废墟。如今四维仍然没有完备,所以奸人有机会侥幸得势,众人的心也疑惑不定。难道不如现在确定根本制度,使君主成为君主、臣子成为臣子,上下有差等,父子有亲爱,各自都得到适宜的位置;这样奸人无从侥幸,群臣众人都信服,上面也不再疑惑。这个事业一旦确定,世世代代都能安定,之后便有可以遵循的准则。若根本制度不能确定,就像渡过江河却没有缆绳和船桨,在江中遇到风浪,船一定会倾覆。这就是值得长声叹息的第二件事。夏朝做天子,传了十多代,殷朝承受了它的天下。殷朝做天子,传了二十多代,周朝承受了它的天下。周朝做天子,传了三十多代,秦朝承受了它的天下。秦朝做天子,只传了两代就灭亡了。人的本性相差并不太远,为什么三代君主有道,能够长久,而秦朝无道,败亡得这样迅速?其中的原因是可以知道的。古代君王的太子一出生,就一定用礼仪举行仪式,让士人背着他;有关官员整齐肃敬、端正戴冠,在南郊迎见他,这是让他参见上天。经过宫阙就下车,经过宗庙就快步行走,这是孝子的行为。所以从他还是婴儿时,教育就已经开始实行了。从前成王幼年还在襁褓中,召公做太保,周公做太傅,太公做太师。太保负责保养他的身体,太傅负责教导他的德行和仁义,太师负责引导和教诲;这是三公的职责。于是又设置三少,都是上大夫,称为少保、少傅、少师,是陪伴太子宴饮的人。因此太子到了幼年有了知觉,三公、三少就借讲明孝、仁、礼、义来引导教习他,逐步驱逐邪恶之人,不让他看见坏的行为。于是从天下选取端正的士人、孝顺友爱、见闻广博而有道术的人来护卫辅佐太子,使他们同太子一起居住、出入。所以太子一出生就看见正当的事情,听见正当的话,走正当的道路,左右前后都是正直的人。经常同正直的人居住,不能不正直,就像生长在齐国不能不说齐国话一样;经常同不正直的人居住,不能不变得不正直,就像生长在楚地不能不说楚国话一样。所以选择自己喜爱的东西,一定要先接受相应的教导,才可以尝试;选择自己喜欢做的事,一定要先有相应的学习,才可以去做。孔子说:“小时候养成的习惯像天性一样,习惯贯通之后就像自然如此。”等到太子稍稍长大,懂得男女之色,便进入学校。学校,就是学习政事的官署。《学礼》说:“天帝进入东学,崇尚亲亲而尊重仁德,于是亲疏有序,恩惠相互推及;天帝进入南学,尊重年长者而崇尚诚信,于是长幼有差等,百姓不欺诈;天帝进入西学,尊重贤能而崇尚德行,于是圣贤明智的人在位,功业不被遗漏;天帝进入北学,崇尚尊贵而尊重爵位,于是贵贱有等级,下位者不逾越;天帝进入太学,接受老师的询问、学习道理,退下后向太傅温习并接受考核,太傅惩罚他不合规范的地方,纠正他做得不够的地方,于是德行和智慧增长,治国之道就能获得。这五种学校在上面形成之后,百姓黎民就在下面受到教化而和睦了。”等到太子已经加冠成人,免除保傅严格的约束之后,便设置记过的史官、撤减膳食的宰官、悬挂进善旗、设置诽谤木和敢谏鼓。
瞽史诵诗,工诵箴谏,大夫进谋,士传民语。习与智长,故切而不愧;化与心成,故中道若性。三代之礼:春朝朝日,秋暮夕月,所以明有敬也;春秋入学,坐国老,执酱而亲馈之,所以明有孝也;行以鸾和,步中《采齐》,趋中《肆夏》,所以明有度也;其於禽兽,见其生不食其死,闻其声不食其肉,故远庖厨,所以长恩,且明有仁也。夫三代之所以长久者,以其辅翼太子,有此具也。及秦而不然。其俗固非贵辞让也,所上者告讦也;固非贵礼义也,所上者刑罚也。使赵高傅胡亥而教之狱,所习者非斩劓人,则夷人之三族也。故胡亥今日即位而明日射人,忠谏者谓之诽谤,深计者谓之妖言,其视杀人若艾草菅然。岂惟胡亥之性恶哉?彼其所以道之者非其理故也。鄙谚曰:「不习为吏,视已成事。」又曰:「前车覆,后车诫。」夫三代之所以长久者,其已事可知也;然而不能从者,是不法圣智也。秦世之所以亟绝者,其辙迹可见也;然而不避,是后车又将覆也。夫存亡之变,治乱之机,其要在是矣。天下之命,县於太子;太子之善,在於早谕教与选左右。夫心未滥而先谕教,则化易成也;开於道术智谊之指,则教之力也。若其服习积贯,则左右而已。夫胡、粤之人,生而同声,耆欲不异,及其长而成俗,累数译而不能相通行,有虽死而不相为者,则教习然也。臣故曰选左右早谕教最急。夫教得而左右正,则太子正矣,太子正而天下定矣。《书》曰:「一人有庆,兆民赖之。」此时务也。凡人之智,能见已然,不能见将然。夫礼者禁於将然之前,而法者禁於已然之后,是故法之所用易见,而礼之所为生难知也。若夫庆赏以劝善,刑罚以惩恶,先王执此之政,坚如金石,行此之令,信如四时,据此之公,无私如天地耳,岂顾不用哉?然而曰礼云礼云者,贵绝恶於未萌,而起教於微眇,使民日迁善远罪而不自知也。孔子曰:「听讼,吾犹人也,必也使毋讼乎!」为人主计者,莫如先审取舍,取舍之极定於内,而安危之萌应於外矣。安者非一日而安也,危者非一日而危也,皆以积渐然,不可不察也。人主之所积,在其取舍。以礼义治之者,积礼义;以刑罚治之者,积刑罚。刑罚积而民怨背,礼义积而民和亲。故世主欲民之善同,而所以使民善者或异。或道之以德教,或驱之以法令。道之以德教者,德教洽而民气乐;驱之以法令者,法令极而民风哀。哀乐之感,祸福之应也。秦王之欲尊宗庙而安子孙,与汤武同,然而汤武广大其德行,六七百岁而弗失,秦王治天下,十馀岁则大败。此亡它故矣,汤武之定取舍审而秦王之定取舍不审矣。夫天下,大器也。今人之置器,置诸安处则安,置诸危处则危。天下之情与器亡以异,在天子之所置之。汤武置天下於仁义礼乐,而德泽洽,禽兽草木广裕,德被蛮貊四夷,累子孙数十世,此天下所共闻也。秦王置天下於法令刑罚,德泽亡一有,而怨毒盈於世,下憎恶之如仇雠,祸几及身,子孙诛绝,此天下之所共见也。是非其明效大验邪!人之言曰:「听言之道,必以其事观之,则言者莫敢妄言。」今或言礼谊之不如法令,教化之不如刑罚,人主胡不引殷、周、秦事以观之也?人主之尊譬如堂,群臣如陛,众庶如地。故陛九级上,廉远地,则堂高;陛亡级,廉近地,则堂卑。高者难攀,卑者易陵,理势然也。故古者圣王制为等列,内有公卿大夫士,外有公侯伯子男,然后有官师小吏,延及庶人,等级分明,而天子加焉,故其尊不可及也。里谚曰:「欲投鼠而忌器。」此善谕也。鼠近於器,尚惮不投,恐伤其器,况於贵臣之近主乎!廉耻节礼以治君子,故有赐死而亡戮辱。是以黥劓之罪不及大夫,以其离主上不远也。礼不敢齿君之路马,蹴其刍者有罚;见君之几杖则起,遭君之乘车则下,入正门则趋;君之宠臣虽或有过,刑戮之罪不加其身者,尊君之故也。此所以为主上豫远不敬也,所以体貌大臣而厉其节也。今自王侯三公之贵,皆天子之所改容而礼之也,古天子之所谓伯父、伯舅也,而令与众庶同黥劓髡刖笞亻马弃市之法,然则堂不亡陛乎?被戮辱者不泰迫乎?廉耻不行,大臣无乃握重权,大官而有徒隶亡耻之心乎?夫望夷之事,二世见当以重法者,投鼠而不忌器之习也。
译乐师和史官诵读诗篇,乐工诵读箴言劝谏,大夫进献谋略,士人传达民间的话语。学习同智慧一同增长,所以即使切直也不感到惭愧;教化同内心一起形成,所以合乎中道就像人的本性。三代的礼制是:春天早晨朝拜太阳,秋天傍晚祭祀月亮,用来表明对天地的敬意;春秋两季进入学校,向国老请教,亲自拿着酱和食物馈献给他们,用来表明孝道;车行使用鸾铃和和铃,步行合乎《采齐》的节拍,快走合乎《肆夏》的节拍,用来表明行为有法度;对于禽兽,看见它活着就不吃它的肉,听见它的叫声就不吃它的肉,所以远离厨房宰杀之处,用来增长恩爱,也表明仁德。三代之所以长久,是因为辅佐保护太子的措施完备到这种程度。到了秦朝却不是这样。秦国的风俗本来就不尊重谦让,所崇尚的是告发揭露;本来就不尊重礼义,所崇尚的是刑罚。秦始皇让赵高做胡亥的老师,教他审理刑狱;他所学习的,不是砍人鼻子,就是诛灭人的三族。所以胡亥今天即位,第二天就射杀人;忠诚的劝谏被说成诽谤,深谋远虑被说成妖言,他看待杀人,就像割除草菅一样。难道只是胡亥的本性恶吗?是因为引导教育他的人所采用的不是正理。鄙俗的谚语说:“不曾学习做官,就看看已经做成的事情。”又说:“前面的车翻倒了,后面的车就应当引以为戒。”三代之所以长久,它们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是可以知道的;然而后人不能遵循,是因为不效法圣人的智慧。秦朝迅速灭亡的原因,它留下的车辙可以看见;然而后来的车却不避开,后面的车还将再次倾覆。国家存亡的变化、治乱的关键,根本就在这里。天下的命运系在太子身上;太子的善良,在于及早教导,并选择好身边的人。内心尚未放纵时就先加以教导,教化就容易形成;使他通晓道术和智慧仁义的要旨,这就是教育的力量。等到他服习日久、习惯贯通,能否端正就只取决于身边的人了。胡人、粤人出生时语言相同,喜好欲望也没有不同;等到长大形成风俗,经过多次翻译仍不能相互通行,有的即使死去也不肯替对方做事,这就是教育和习惯造成的。所以臣说,选择太子的左右近臣、及早施行教导,是最紧要的。教育得当,身边的人又正直,太子就会正直;太子正直,天下就会安定。《尚书》说:“一人有福,万民都依赖他。”这就是当前最紧要的事务。凡人的智慧,只能看见已经发生的事,不能看见将要发生的事。礼,是在事情将要发生以前加以禁止;法,是在事情已经发生以后加以禁止。因此,法所起的作用容易看见,而礼所起的作用却隐微难知。至于用庆赏来劝人为善,用刑罚来惩罚邪恶,先王掌握这种政事,坚定得像金石一样;施行这种命令,可靠得像四时运行一样;根据这种公道办事,毫无私心,像天地一样,难道会顾虑而不用吗?然而所谓“礼呀礼呀”,贵在于把恶念消灭在尚未萌发之前,在细微隐约处兴起教化,使百姓每天向善、远离罪恶,却自己并不知道。孔子说:“审理诉讼的事,我也和别人一样;一定要做到的,是使人们不再发生诉讼!”替君主谋划的人,没有什么比先审慎决定取舍更重要的了。取舍的根本在内心确定,安定或危亡的苗头就会在外部显现。安定并不是一天就安定的,危亡也不是一天就危亡的,都是逐渐积累形成的,不能不察看。君主所积累的,就在于他的取舍。用礼义治理,积累的就是礼义;用刑罚治理,积累的就是刑罚。刑罚积累起来,百姓就怨恨背离;礼义积累起来,百姓就和睦亲近。所以历代君主都希望百姓向善相同,但使百姓向善的方法却有不同:有的用道德教化引导他们,有的用法令驱使他们。用道德教化引导,德教普遍施行,百姓的精神就快乐;用法令驱使,法令施行到极严,民风就悲哀。悲哀或快乐所产生的感受,就是祸福应验的征兆。秦王想尊崇宗庙、安定子孙,这一点同汤、武一样;可是汤、武扩大了自己的德行,六七百年都没有失去;秦王治理天下,十多年就彻底失败了。这没有别的原因,只是汤、武决定取舍审慎,而秦王决定取舍不审慎。天下,是一件大器物。如今人们安置器物,放在安全的地方就安全,放在危险的地方就危险。天下的情形同器物没有不同,就看天子把它安置在什么地方。汤、武把天下安置在仁义礼乐之中,德泽普遍施行,禽兽草木都得到丰足,德泽遍及蛮貊四夷,连续惠及子孙数十代,这是天下共同听说的。秦王把天下安置在法令刑罚之中,一点德泽也没有,怨恨毒害充满世间,臣民像仇敌一样憎恨他,灾祸几乎殃及自身,子孙也被诛灭断绝,这是天下共同看见的。这难道不是明显的效果和重大的验证吗?有人说:“听取言论的方法,一定要用事实来检验,那么说话的人就不敢胡言乱语。”现在有人说礼义不如法令,教化不如刑罚,君主为什么不把殷、周、秦的事情拿来检验一下呢?君主的尊贵譬如高堂,群臣譬如台阶,百姓譬如地面。所以台阶有九级,堂边离地面很远,堂就高;台阶没有级数,堂边接近地面,堂就低。高的难以攀登,低的容易侵犯,道理和形势本来就是这样。所以古代圣王制定等级次序,朝廷内有公、卿、大夫、士,朝廷外有公、侯、伯、子、男,然后还有官长、小吏,直到普通百姓,等级分明,天子处在其上,所以他的尊贵无人能够企及。乡里谚语说:“想要投打老鼠,却顾忌损坏器物。”这是很好的比喻。老鼠靠近器物,尚且怕投掷东西,担心损坏器物,何况贵臣靠近君主呢!用廉耻节操和礼制来治理君子,所以有赐死而不加戮辱的做法。因此黥刑、割鼻之罪不施加于大夫,是因为他们离君主不远。按照礼制,不敢按年龄次序对待君主的路马;踢到君主马的草料就要受罚;看见君主的几案和手杖就起身;遇到君主乘车就下车;进入正门就快步走。君主的宠臣即使有过错,也不把刑戮加在他身上,是尊重君主的缘故。这是用来预先使君主远离不敬之事的,也是用来体貌大臣、勉励他们守节的。如今从王侯、三公这样的尊贵人物起,都是天子改变容色以礼相待的人,是古代天子所称的伯父、伯舅,却让他们同百姓一样受黥、劓、髡、刖、笞、[亻马]、弃市等刑法,这样看来,堂岂不是没有台阶了吗?遭受戮辱的人,岂不是太过逼迫了吗?廉耻不能施行,大臣恐怕就会手握重权、身居高官,却有徒隶一样毫无羞耻之心了吧?望夷宫的事件中,二世认为应当用重法处置,正是养成了投鼠而不顾器物这种习惯的结果。
臣闻之,履虽鲜不加於枕,冠虽敝不以苴履。夫尝已在贵宠之位,天子改容而体貌之矣,吏民尝俯伏以敬畏之矣,今而有过,帝令废之可也,退之可也,赐之死可也,灭之可也;若夫束缚之,系纟▯之,输之司寇,编之徒官,司寇小吏詈骂而榜笞之,殆非所以令众庶见也。夫卑贱者习知尊贵者之一旦吾亦乃可以加此也,非所以习天下也,非尊尊贵贵之化也。夫天子之所尝敬,众庶之所尝宠,死而死耳,贱人安宜得如此而顿辱之哉!豫让事中行之君,智伯伐而灭之,移事智伯。及赵灭智伯,豫让衅面吞炭,必报襄子,五起而不中。人问豫子,豫子曰:「中行众人畜我,我故众人事之;智伯国士遇我,我故国士报之。」故此一豫让也,反君事雠,行若狗彘,已而抗节致忠,行出乎列士,人主使然也。故主上遇其大臣如遇犬马,彼将犬马自为也;如遇官徒,彼将官徒自为也。顽顿亡耻,[B104]诟亡节,廉耻不立,且不自好,苟若而可,故见利则逝,见便则夺。主上有败,则因而扌延之矣;主上有患,则吾苟免而已,立而观之耳;有便吾身者,则欺卖而利之耳。人主将何便於此?群下至众,而主上至少也,所托财器职业者粹於群下也。俱亡耻,俱苟安,则主上最病。故古者礼不及庶人,刑不至大夫,所以厉宠臣之节也。古者大臣有坐不廉而废者,不谓不廉,曰「▯簋不饰」;坐污秽淫乱男女无别者,不曰污秽,曰「帷薄不修」;坐罢软不胜任者,不谓罢软,曰「下官不职」。故贵大臣定有其罪矣,犹未斥然正以呼之也,尚迁就而为之讳也。故其在大谴大何之域者,闻谴何则白冠牦缨,盘水加剑,造请室而请罪耳,上不执缚系引而行也。其有中罪者,闻命而自弛,上不使人颈▯而加也。其有大罪者,闻命则北面再拜,跪而自裁,上不使ㄏ抑而刑之也,曰:「子大夫自有过耳!吾遇子有礼矣。」遇之有礼,故群臣自喜,婴以廉耻,故人矜节行。上设廉耻,礼义以遇其臣,而臣不以节行报其上者,则非人类也。故化成俗定,则为人臣者主耳忘身,国耳忘家,公耳忘私,利不苟就,害不苟去,唯义所在。上之化也,故父兄之臣诚死宗庙,法度之臣诚死社稷,辅翼之臣诚死君上,守圄扦敌之臣诚死城郭封疆。故曰圣人有金城者,比物此志也。彼且为我死,故吾得与之俱生;彼且为我亡,故吾得与之俱存;夫将为我危,故吾得与之皆安。顾行而忘利,守节而仗义,故可以托不御之权,可以寄六尺之孤。此厉廉耻行礼谊之所致也,主上何丧焉!此之不为,而顾彼之久行,故曰可为长太息者此也。(《汉书·贾谊传》:是时匈奴强侵边,天下初定,制度疏阔,诸侯王僭拟地过古制。淮南、济北王皆为逆诛。谊数上疏陈政事,多所欲匡建,其大略云云。)
译我听说过这样的话:鞋即使鲜洁,也不能放到枕头上;帽子即使破旧,也不能拿来垫鞋。一个人曾经处于尊贵受宠的地位,天子已经改变容色而以礼相待,官吏百姓也曾俯伏表示敬畏;如今他有了过错,皇帝命令废黜他可以,斥退他可以,赐他死可以,诛灭他也可以;至于把他捆绑起来、用绳索拘系、押送给司寇、编入徒役官署,让司寇小吏辱骂鞭打他,这恐怕不是应该让百姓看见的。卑贱的人一向知道,尊贵的人一旦获罪,我也可以这样对待他;这不是用来教导天下人的方法,也不是尊重贵人的教化。天子曾经敬重的人,百姓曾经尊宠的人,死了也不过是死罢了,卑贱之人怎么能这样使他突然遭受羞辱呢?豫让侍奉中行氏的君主,智伯讨伐并灭掉中行氏,他便改去侍奉智伯。等到赵氏灭掉智伯,豫让毁伤面容、吞炭改变声音,一定要向襄子报仇,五次行动都没有成功。有人问豫让,豫让说:“中行氏把我当普通人畜养,所以我按普通人的方式侍奉他;智伯以国士的礼遇对待我,所以我按国士的方式报答他。”因此,同一个豫让,先前背叛君主而侍奉仇敌,行为像狗猪一样;后来却能抗守节操、竭尽忠诚,行为超出一般列士,都是君主对待他的方式造成的。君主如果把大臣当作犬马对待,大臣就会把自己当作犬马;如果把他们当作官吏和徒隶,大臣就会把自己当作官吏和徒隶。这样便顽钝而无羞耻,受到诟辱也没有节操,廉耻不能树立,甚至不知道自爱,只要这样做可以,就会见利便离去,见到方便便争夺。君主有失败,他们就乘机推波助澜;君主有患难,他们只求自己免祸,站在那里旁观;有利于自身的事,他们就欺骗、出卖君主以求取利益。君主从中能得到什么好处呢?臣下人数极多,君主却极少;君主所托付的财物、器用和职事,全集中在臣下手中。如果大家都没有羞耻心,都只求苟且安逸,君主就最受其害。所以古代礼制不施及庶人,刑罚不加于大夫,是用来勉励宠臣守节的。古代大臣因不廉洁而获罪被废黜,不说“不廉洁”,而说“簠簋不饰”;因污秽淫乱、男女没有分别而获罪,不说“污秽”,而说“帷薄不修”;因疲弱无能、不能胜任而获罪,不说“疲弱无能”,而说“下官不职”。所以贵重大臣即使确实有罪,也还不直截了当地指出罪名,仍然迁就掩饰,为他讳言。因而那些处在受到重大谴责和责问境地的人,听到谴责责问后,便戴白冠、系牦牛尾装饰的帽带,端着盘水、身佩宝剑,到请罪室请求治罪;君上不把他捆绑、拘系、牵引着押走。他有中等罪过,听到命令便自行解脱衣冠束缚,君上不让人扼住他的颈项加以刑罚。他有大罪,听到命令便面向北方再拜,跪下自裁;君上不让人按住他强行施刑,而说:“你大夫自己有过错罢了!我对待你已经合乎礼制了。”因为以礼相待,群臣便自我珍惜;用廉耻约束自己,所以人人珍视节操行为。君上树立廉耻、以礼义对待臣下,而臣下不以节操行为报答君上,那就不是人类了。所以教化形成、风俗确定以后,做臣子的,为了君主忘掉自身,为了国家忘掉家庭,为了公义忘掉私利;有利不苟且趋求,有害不苟且逃避,只看义理所在。这是君上的教化。因此,父兄般的老臣确实会为宗庙而死,执掌法度的臣子确实会为社稷而死,辅佐翼护的臣子确实会为君上而死,守卫城池、抗拒敌人的臣子确实会为城郭疆界而死。所以说圣人有金城,这是用来比喻这种心志的。他们将要替我而死,所以我能够同他们一起生存;他们将要替我而亡,所以我能够同他们一起存续;他们将要替我承担危险,所以我能够同他们一起获得安宁。他们顾行义而忘利益,守节操而凭仗义理,所以可以把不受限制的权力托付给他们,可以把六尺之孤寄托给他们。这是勉励廉耻、施行礼义所造成的结果,君上又丧失了什么呢?如今不这样做,却反而任由那种做法长久施行,所以说,值得长久叹息的,就是这件事。(《汉书·贾谊传》:当时匈奴强盛,侵扰边境;天下刚刚安定,制度还很疏略;诸侯王僭越仿效,封地超过古代制度。淮南王、济北王都因谋反被诛杀。贾谊多次上疏陈述政事,想要匡正和创立许多事情,大意如此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