◇臣第二
◇体论谨案:《隋志·儒家》:杜氏《体论》四卷,魏幽州刺史杜恕撰旧、新《唐志》同。恕字务伯,晋征南大将军杜预之父也。官御史中丞,出刺幽州,以斩鲜卑小子一人为程喜所劾,免为庶人,徙章武。阮武谓恕曰:「今向闲暇,可潜思成一家言。」遂著《体论》八篇,又著《兴性论》一篇。嘉平四年卒于徙所,《魏志》有传。八篇者,一曰《君》,二《臣》,三《言》,四《行》,五《政》,六《法》,七《听察》,八《用兵》;四卷者,卷凡二篇,其书盖亡于唐末,《群书治要》载有六千余言,不著篇名,审观知是《君》、《臣》、《行》、《政》、《法》、《听察》六篇,其余《言》篇、《用兵》篇略见《御览·六帖》,而《意林》以《自叙》终焉。今录出校定为一卷。恕又有《笃论》,别载于后。嘉庆二十年岁次乙亥二月既望。◇君第一人主之大患,莫大乎好名;人主好名,则群臣知所要矣。夫名,所以名善者也。善修而名自随之,非好之之所能得也。苟好之甚,则必伪行要名,而奸臣以伪事应之;一人而受其庆,则举天下应之矣。君以伪化天下,欲贞信敦朴,诚难矣。虽有至聪、至达之主,由无缘见其非而知其伪,况庸主乎!人主之高而处▯奥,譬犹游云梦而迷惑,当借左右以正东西者也。左曰功巍巍矣,右曰名赫赫乎。今日闻斯论,明日闻斯论,苟不校之以事类,则人主嚣然自以为名齐乎尧舜,而化洽乎泰平也。群臣琐琐,皆不足任也;尧舜之君,宜独断者也;不足任之臣,当受成者也。以独断之君,与受成之臣,帅讹伪之俗,而天下治者,未之有也。夫圣人之修其身,所以御群臣也,所以化万民也,其法轻而易守,其礼简而易持,其求诸己也诚,其化诸人也深。荀非其人,道不虚行,苟非其道,治不虚应。是以古之圣君之于其臣也。疾则视之无数,死则临其大敛小敛,为撤膳不举荣,岂徒色取仁而实违之者哉?乃惨怛之心,出于自然,形于颜色。世未有不自然则能得人自然者也。色取仁而实违之者,谓之虚;不以诚待其臣,而望其臣以诚事己,谓之愚。虚愚之君,未有能得人之死力者也。故旧称君为元首,臣为股肱,期其一体相须而成也。而险(旧作「俭」,以意改。)伪浅薄之士,有商鞅、韩非、申不害者,专饰巧辩邪伪之术,以荧惑诸侯,著法术之书,其言云「尊君而卑臣」,上以尊君取容于人主,下以卑臣得售其奸说,此听受之端,参言之要,不可不慎也。元首已尊矣,而复云尊之,是以君过乎头也;股肱已卑矣,而复曰卑之,是使其臣不及乎手足也。君过乎头而臣不及乎手足,是离其体也;君臣体离而望治化之洽,未之前闻也。且夫术家说又云「明主之道,当外御群臣,内疑妻子」,其旨证连类,非不辩且悦也。然不免于利口之覆国家也。何以言之?夫善进,不善无由入;不善进,善亦无由入。故汤举伊尹而不仁者远,何畏乎欢兜?何迁乎有苗?夫奸臣贼子,下愚不移之人,自古及今,未尝不有也。百岁一人,是谓继踵;千里一人,是为比肩。而举以为戒,是犹一噎而禁人(本脱「人」字,依《长短经·是非》引加。)食也。噎者虽少,饿者必多,未知奸臣贼子处之云何。且令人主魁然独立,是无臣子也。又谁为君父乎,是犹髡其枝而欲根之荫,掩其目而欲视之明,袭独立之迹而愿其扶疏也。夫徇名好术之主,又有惑焉。皆曰为君之道,凡事当密,人主苟密,则群臣无所容其巧,而不敢怠于职,此即赵高之教二世不当听朝之类也,是好乘高履危而笑先僵者也。《易》曰:「机事不密则害成。」易称机事,不谓凡事也。不谓宜共而独之也。不谓释公而行私也。人主欲以之匿病饰非,而人臣反以之窃宠擅权,疑似之间,可不察欤?夫设官分职,君之体也;委任责成,君之体也;好谋无倦,君之体也;宽以得众,君之体也;含垢藏疾,君之体也;不动如山,君之体也;难知如渊。(《意林》作阴,避唐讳,因改就孙子也。)君之体也。君有君人之体,其臣畏而爱之,此文王所以戒百辟也。夫何法术之有哉?故善为政者,务在于择人而已,及其求人也。总其大略,不具其小善,则不失贤矣。故曰记人之功,忘人之过,宜为君者也。人有厚德,无问其小节;人有大誉,无訾其小故。自古及今,未有能全其行者也。和氏之璧,不能无瑕;隋侯之珠,不能无颖。然天下宝之者,不以小故妨大美也。不以小故妨大美,故能成大功;夫成大功,在己而已,何具之于人也?今之从政者,称贤圣则先乎商、韩,言治道则师乎法术。法术之御世,有似铁辔之御观,非必能制马也,适所以梏其手也。
译《体论》谨按:《隋书·经籍志·儒家》记载:杜氏《体论》四卷,由魏幽州刺史杜恕撰写;旧《唐书·经籍志》和新《唐书·艺文志》记载相同。杜恕字务伯,是晋征南大将军杜预的父亲。杜恕任御史中丞,出任幽州刺史,因为斩杀一名鲜卑小儿而被程喜弹劾,免为庶人,迁徙到章武。阮武对杜恕说:“如今正稍有闲暇,可以暗中思考,写成一家之言。”于是杜恕写成《体论》八篇,又写《兴性论》一篇。嘉平四年死于迁徙之地。《魏志》中有他的传记。八篇分别是:第一《君》,第二《臣》,第三《言》,第四《行》,第五《政》,第六《法》,第七《听察》,第八《用兵》;四卷的编排是每卷两篇。这部书大概亡佚于唐末,《群书治要》收载六千多字,但没有标明篇名;仔细考察可知是《君》《臣》《行》《政》《法》《听察》六篇。其余《言》篇、《用兵》篇,略见于《御览》《六帖》;而《意林》以《自叙》作为结尾。如今录出并校定为一卷。杜恕又有《笃论》,另载于后。嘉庆二十年,岁次乙亥,二月既望。《君》第一 君主最大的祸患,没有比喜好名声更大的了;君主喜好名声,群臣就知道应当迎合什么。名声,是用来称扬善行的。善行修成了,名声自然随之而来,并不是靠爱好名声就能得到的。如果过分喜好名声,就一定会做虚假的事情以求名,奸臣也会用虚假的行为来迎合他;一个人因此受到奖赏,天下人就都会这样做。君主用虚假来教化天下,却想使人保持忠贞诚信、敦厚质朴,实在困难。即使有极其聪明、极其通达的君主,也无从看见自己的错误、知道臣下的虚伪,何况平庸的君主呢?君主高居尊位而处在幽深之中,就像游历云梦泽而迷失方向,必须借助左右近臣来辨明东西南北。左边的人说:“功业巍巍啊!”右边的人说:“名声显赫啊!”今天听到这种议论,明天又听到这种议论,如果不拿实际事情来检验,那么君主就会得意洋洋,自以为名声可以和尧、舜相比,教化已经达到太平境界。这样一来,群臣琐碎鄙陋,都不足以任用;只有尧、舜那样的君主才应当独断;不足以任用的臣子,只能接受命令办事。让独断的君主和只会接受命令的臣子,率领虚伪的风俗,而天下能够得到治理,从来没有这样的事。圣人修养自身,是用来驾驭群臣的,也是用来教化万民的。他的方法轻易而容易遵守,他的礼制简约而容易持守;他对自己的要求确实真诚,对别人的教化也深厚。如果不是这样的人,道理不会凭空实行;如果不是这样的道理,治理也不会凭空产生效果。因此,古代圣明的君主对待臣下,臣下有病就多次探视,死了就亲临大敛、小敛,为之撤去膳食、不奏音乐;难道只是表面上采取仁爱的样子,实际却违背仁爱吗?不是,而是悲痛恻怛的心情出于自然,并显现在脸色上。世上从来没有自己不真诚,却能得到别人真诚的人。表面上采取仁爱的样子、实际却违背仁爱,叫作虚伪;不以真诚对待臣下,却希望臣下真诚地侍奉自己,叫作愚蠢。虚伪而愚蠢的君主,从来不能得到臣下拼死效力。因此古人称君主为头部,臣子为四肢,希望君臣一体、彼此依赖而成就事业。而险诈虚伪、浅薄鄙陋之士,如商鞅、韩非、申不害一类人,专门修饰巧辩邪伪的权术,用来迷惑诸侯,撰写法术之书。他们说“尊崇君主而卑抑臣下”:对上以尊君来取悦君主,对下以卑臣来推销自己的奸邪学说。这是接受这种说法的开端,是辨析言论的关键,不可不慎。君主作为头部已经受到尊崇,却还要说尊崇君主,这是把君主抬到头部之上;臣子作为四肢已经处于卑下地位,却还要说卑抑臣子,这是使臣子低于手足。君主超过头部,臣子低于手足,就是使身体分离;君臣身体分离,却希望治理教化达到和谐,前所未闻。况且法术家又说:“明主的办法,应当在外防范群臣,在内猜疑妻子。”这些说法互相印证、类比联系,不能说不善于辩说、不能说不令人悦耳;然而终究免不了被利口之说倾覆国家。为什么这样说呢?善人得到进用,不善之人就没有进入的途径;不善之人得到进用,善人也没有进入的途径。因此商汤举用伊尹,不仁之人就远离了,还怕什么欢兜?还需要流放有苗吗?奸臣、逆子以及下愚而不可改变的人,自古至今从来都有。百年才有一个,叫作前后相接;千里才有一个,叫作并肩而立。却把这种极少数人一概拿来作为戒备,就像因为一个人噎住,便禁止所有人吃饭。噎住的人虽然少,饥饿的人必定很多;至于奸臣逆子会处于什么境地,也无法预知。况且这会使君主孤零零地独立存在,等于没有臣子;那么谁又来做君主的父亲和臣子呢?这就像砍去树枝,却希望树根仍能形成荫凉;蒙住自己的眼睛,却希望视力明亮;沿袭孤立独处的做法,却希望枝叶繁茂。那些追逐名声、喜好权术的君主,还有一种迷惑。他们都说,做君主的道理是凡事都应当秘密;君主如果秘密行事,群臣就没有地方施展巧诈,也不敢怠慢职守。这就像赵高教秦二世不应上朝听政的那一类做法,是喜欢登高临险,却嘲笑先前跌倒的人。《易经》说:“机密之事不秘密,事情就会受到损害。”《易经》所说的是机密之事,并不是说凡事都应秘密;不是说本应共同商议的事情要独自决定;也不是说放弃公义而行私事。君主想借秘密来掩盖疾病、粉饰错误,臣下却反而借此窃取宠信、专擅权力;在似是而非之间,难道能不加以审察吗?设置官职、划分职掌,是君主应有的体制;委任臣下并责成他们完成事务,是君主应有的体制;喜好谋划而不知疲倦,是君主应有的体制;以宽厚取得众人拥戴,是君主应有的体制;包容污垢、藏纳疾病,是君主应有的体制;不动摇如山,是君主应有的体制;深沉难测如深渊,也是君主应有的体制。君主具备做君主的体制,他的臣下就会既敬畏又爱戴他;这就是周文王告诫诸侯的原因。哪里需要什么法术呢?所以善于治理国家的人,主要在于选择人才。等到寻求人才时,只总括他的大体长处,不苛求细小的优点,就不会错失贤才。因此说,记住人的功劳,忘掉人的过错,是适合君主采取的态度。一个人有深厚的德行,就不要追究他细小的节操瑕疵;一个人有大的声誉,就不要责难他细小的过失。自古至今,从来没有人的行为能够十全十美。卞和的玉璧不能没有瑕疵,隋侯的明珠也不能没有小的缺点。然而天下珍视它们,是因为不以小缺点妨碍大的美好。不以小缺点妨碍大的美好,所以能成就大功;成就大功在于自己,何必把一切条件都要求具备于别人呢?如今从政的人,谈到贤圣就先推崇商鞅、韩非,谈到治道就以法术为师。用法术驾驭天下,好像用铁制的笼头驾驭观赏的马,并不一定能制服马,反而恰好束缚了自己的手。
人君之数至少,而人臣之数至众,以至少御众,其势不胜也;人主任术,而欲御其臣无术,其势不禁也;俱任术,则至少者不便也。故君使臣以礼,则臣事君以忠。晏平仲对齐景公:「君若弃礼,则齐国五尺之童,皆能胜婴,又能胜君。所以服者,以有礼也。」今末世弃礼,任术之君之于其身也,得无所不能胜五尺之童子乎?三代之亡,非其法亡也,御法者非其人也。苟得其人,王良、造父,能以腐索御奔驷;伊尹太公,能以败法御悍民。苟非其人,不由其道,索虽坚,马必败;法虽明,民必叛。奈何乎万乘之主释人而任法哉!且世未尝无贤也。求贤之务非其道,故常不遇之也。除去(案:「除去」犹言「且无论」。)汤武圣人之君,任贤之功,近观齐桓,中才之主耳,犹知劳于索人,逸于任之,不疑子纠之亲,不忘射钩之怨,荡然而委政焉,不已明乎?九合诸侯,壹匡天下,不已荣乎?一曰仲父,二曰仲父,不已优乎?孰与秦二世悬石程书,愈密愈乱,为之愈勤,而天下愈叛,至于弑死?以斯二者观之,优劣之相悬,存亡之相背,不亦昭昭乎?夫人主莫不欲安存而恶危亡,莫不欲荣乐而恶劳辱也。终恒不得其所欲,而不免乎所恶者何?诚失道也。欲宫室之崇丽也。必县重赏而求良匠,内不以阿亲戚,外不以遗疏远,必得其人然後授之,故宫室崇丽,而处之逸乐。至于求其辅佐,独不若是之公也?唯便辟亲近者之用,故图国不如图舍,是人主之大患也。使贤者为之,与不肖者议之;使智者虑之,与愚者断之;使修士履之,与邪人疑之;此又人主之所患也。夫赏贤使能,则民知其方;赏罚明必,则民不偷;兼聪齐明,则天下归之。然後明分职,序事业,公道开而私门塞矣。如此,则忠公者进,而佞悦者止;虚伪者退,而贞实者起。自群臣以下,至乎庶人,莫不修己而后敢安其职业,变心易虑,反其端悫,此之谓政化之极。审斯论者,明君之体毕矣。(《群书治要》)◇臣第二凡人臣之于其君也。犹四肢之戴元首,耳目之为心使也,皆相须而成为体,相得而后为治者也。故《虞书》曰:「臣作股肱耳目。」而屠蒯亦云:「汝为君目,将司明也;汝为君耳,将司聪也。」然则君人者,安可以斯须无臣?臣人者,安可以斯须无君?斯须无君,斯须无臣,是斯须无身也。故臣之事君,犹子之事父,而加敬焉。父子至亲矣,然其相须,尚不及乎身之与手足也。身之于手足,可谓无间矣。然而圣人犹复督而致之,故其化益淳,其恩益密,自然不觉教化之移也。奸人离而间之,故使其臣自疑于下,而令其君孤立乎上,君臣相疑,上下离心,乃奸人之所以为劫杀之资也。然夫中才之主,明不及乎治化之原,而感于伪术似是之说,故备之愈密,而奸人愈甚,譬犹登高者,愈惧愈危,愈危愈坠,孰如早去邪径,而就夫大道乎?凡士之结发束修,立志于家门,欲以事君也。宗族称孝焉,乡党称悌焉,及志乎学,自托于师友,师贵其义,而友安其信,孝悌以笃,信义又著,以此立身,以此事君,何待乎法然後为安?及其为人臣也。称才居位,称能受禄,不面誉以求亲,不偷悦以苟合,公家之利,知无不为也。上足以尊主安国,下足以丰财阜民;谋事不忘其君,图身不忘其国;内匡其过,外扬其义,不下比以暗上,不上同以病下;见善行之如不及,见贤举之如不容;内举不避亲戚,外举不避仇雠;程功积事,而不望其报;进贤达能,而不求其赏;道途不争险易之利,见难而无苟免之心;其身可杀,而其守不可夺。此直道之臣,所以佐贤明之主,致治平之功者也。若夫主明而臣暗,主暗而臣伪,有尽忠不见信,有见信而不尽忠,溷淆于臣主之分,出入于治乱之间,或被褐怀玉以待时,或巧言令色以容身,又可胜尽哉?是以古之全其道者,进则正,退则曲,正则与世乐其业,曲则全身归于道,不傲世以华众,不立高以为名,不为苟得以偷安,不为苟免而无耻。夫修之于乡阁,坏之于朝廷,可惜也;修之于已立,坏之于阖棺,可惜也。君子惜兹二者,是以有杀身以成仁,无求生以害仁,况害仁以求宠乎?故孔子曰:「不义而富且贵,于我如浮云。」若夫智虑足以图国,忠贞足以悟主,公平足以怀众,温柔足以服人;不诽毁以取进,不刻人以自入;不苟容以隐忠,不耽禄以伤高。通则使上恤其下,穷则教下顺其上。故用于上则民安,行于下则君尊,可谓进不失忠,退不失行。此正士之义,为臣之体也。
译君主的数量极少,臣子的数量极多;以极少数驾驭多数,形势上就无法取胜。君主专门依靠权术,却想不用权术驾驭臣下,形势上就无法控制;君臣都依靠权术,那么人数极少的君主反而不便利。因此君主用礼来使唤臣下,臣下就用忠诚侍奉君主。晏平仲回答齐景公说:“君主如果抛弃礼,那么齐国五尺高的儿童都能胜过我晏婴,也能胜过君主。之所以能够使人服从,是因为有礼。”如今末世抛弃礼制,任用权术的君主,对于自身来说,难道不会连五尺高的儿童也胜不过吗?夏、商、周三代的灭亡,不是它们的法令灭亡了,而是驾驭法令的人不对。假如得到合适的人,王良、造父即使只有腐烂的绳索,也能驾驭奔驰的四马;伊尹、太公即使面对败坏的法令,也能驾驭强悍的百姓。假如不是合适的人,不遵循正确的道路,绳索即使坚固,马也必定逃脱;法令即使严明,百姓也必定反叛。万乘之主为什么要舍弃人才而专任法令呢?况且世上从来不是没有贤才,而是求贤的方法不合乎正道,所以常常遇不到贤才。姑且不论商汤、周武王这样的圣明君主,任用贤才的功效,近处看齐桓公,他只是中等才能的君主,却还知道费力寻找人才,任用之后自己就安逸;他不因子纠是亲属而怀疑管仲,也没有忘记管仲曾射中衣带钩的怨恨,心胸开阔地把政务交给他,这不是很明智吗?九次会合诸侯,统一匡正天下,不是很荣耀吗?一再称管仲为仲父,不是很优厚吗?这和秦二世把石块悬挂起来、按时限批阅文书相比如何?秦二世越严密,天下越混乱;越勤劳处理,天下越反叛,终于被杀。由这两个人来看,优劣相差悬殊,存亡彼此相反,不是清清楚楚吗?君主无不希望安定长存而厌恶危险灭亡,无不希望荣耀安乐而厌恶劳苦耻辱。可是最终总是不能得到所希望的,反而不能免除所厌恶的,为什么呢?实在是因为失去了正道。君主希望宫室高大华美,就一定悬重赏来求取良匠;内不因亲戚而徇私,外不因疏远而遗漏,必定得到合适的人然后交给他办理,所以宫室高大华美,自己也能安逸享乐。至于寻求辅佐大臣,为什么偏偏不能这样公正呢?只是任用受宠的近臣,因此谋划国家还不如谋划自己的房舍,这是君主最大的祸患。让贤能的人办理事情,却和不肖之人商议;让有智慧的人谋划,却和愚昧之人决断;让品德修养高的人实行,却和邪恶之人疑虑;这又是君主所忧患的。奖赏贤才、任用能人,百姓就知道努力的方向;赏罚明确而坚定,百姓就不会偷懒苟且;兼具聪察、整齐明辨的品德,天下就会归附。然后明确职分,安排事业,公正之路就会打开,私下请托之门就会堵塞。这样,忠于公义的人得到进用,谄媚讨好的人受到抑制;虚伪的人退下,忠贞诚实的人兴起。从群臣以下直到平民,没有不先修养自己,然后才敢安于自己的职业;他们改变心意和思虑,返回端正诚实的本性,这就叫政治教化的极致。审察这一道理,明君应有的体制就完备了。(《群书治要》) 《臣》第二 凡是臣子对于君主,就像四肢承托头部,耳目听从心的驱使;彼此都须臾不可分离,结合起来才成为一个身体,彼此配合之后才能实现治理。所以《虞书》说:“臣子是君主的股肱和耳目。”屠蒯也说:“你做君主的眼睛,就应当负责明察;你做君主的耳朵,就应当负责听闻。”既然这样,做君主的人怎么可以片刻没有臣子?做臣子的人怎么可以片刻没有君主?片刻没有君主,片刻没有臣子,就是片刻没有自身。所以下臣侍奉君主,就像儿子侍奉父亲,而且要更加恭敬。父子是最亲近的关系,但彼此依赖还比不上身体和手足。身体和手足之间,可以说没有隔阂。然而圣人还要再加以督促,使这种关系达到极致,所以教化更加淳厚,恩义更加亲密,自然而然地让人察觉不到教化正在改变自己。奸人离间君臣,因此使臣下在下面自我怀疑,使君主在上面孤立无援;君臣互相猜疑,上下离心,这正是奸人用来劫持、杀害君主的资本。然而中等才智的君主,明察达不到治理教化的根源,又被似是而非的伪术说法所感动,所以防备得越严密,奸人反而越猖獗;这就像登高的人,越害怕越危险,越危险越容易坠落。哪里比得上早早离开邪僻的小路,走上大道呢?凡是士人束发、整饰衣冠,从家庭中立志,都是想用来侍奉君主。宗族称赞他孝,乡党称赞他悌;等到立志求学,便把自己托付给师友。老师重视他的义,朋友安于他的信;孝悌因而更加笃厚,信义又更加显著。用这些立身,用这些侍奉君主,何必等待法律制定后才感到安定呢?等到他成为臣子,凭才能取得职位,凭能力接受俸禄;不当面吹捧来求得亲近,不苟且讨好来勉强合群;凡是有利于国家的事情,知道了没有不去做的。对上足以尊崇君主、安定国家,对下足以增加财富、使百姓富足;谋划事情不忘记君主,谋求自身发展不忘记国家;在内纠正君主的过错,在外宣扬君主的义德;不向下结党来蒙蔽上级,不向上附和来伤害下属;见到善行就像赶不上似的赶紧实行,见到贤才就像容不下迟疑似的立即举荐;在朝廷内举荐人才不避亲戚,在朝廷外举荐人才不避仇敌;计算功劳、积累事业,却不期望回报;推荐贤人、提拔能者,却不求奖赏;在道路上不争论险易所带来的便利,遇到危难没有苟且逃避的心;自身可以被杀,操守却不可夺。这就是正直之臣用来辅佐贤明君主、取得天下太平功业的道路。如果君主明智而臣下昏暗,君主昏暗而臣下虚伪;有竭尽忠诚却不被信任的,有得到信任却不尽忠的;臣主的界限混乱,处在治乱之间,有的身穿粗布而怀抱美玉,等待时机;有的花言巧语、装出和善的脸色以求保全自身;这样的情形哪里能够说得尽呢?因此古代能够保全道义的人,进用时就正直,退处时就委曲求全;正直时与世人共同享受自己的事业,委曲时则保全自身而归于道义;不以傲慢对待世俗来博取众人注目,不故意标榜高尚来求取名声,不苟且求得来偷取安逸,不苟且逃避来丧失羞耻。道德修养在乡里建立,却在朝廷败坏,可惜;修养已经有所成就,却在临终闭棺时败坏,也可惜。君子珍惜这两件事,因此有舍生取义,而没有求生来损害仁德;何况损害仁德来求取宠爱呢?所以孔子说:“用不义取得富贵,对我来说就像浮云。”如果智慧谋略足以谋划国家,忠贞足以使君主醒悟,公平足以使众人归心,温和足以使人服从;不诽谤毁坏别人来求得进用,不刻薄对待别人来为自己争取进入;不苟且容身来隐藏忠诚,不沉溺俸禄来损伤高尚操守。通达时就使上级体恤下属,困穷时就教导下属顺从上级。因此在上位任用他,百姓就安定;在下位推行他的道义,君主就尊贵;可以说进用时没有失去忠诚,退处时没有失去操行。这就是正直士人的道义,也是做臣子的体制。
凡趣舍之患,在于见可欲而不虑其败,见可利而不虑其害,故动近于危辱。昔孙叔敖三相楚国而其心愈卑,每益禄而其施愈博,位滋高而其礼愈恭;正考父伛偻而走;晏平仲辞其赐邑:此皆守满以冲,为臣之体也。夫不忧主之不尊于天下,而唯忧己之不富贵,此古之所谓庸人,而今之所谓显士;小人之所荣慕,而君子之所以为耻也。凡人臣之论,所以事君者有四:有贤主之臣,有明主之臣,有中主之臣。有庸主之臣。上能尊主,下能壹民,物至能应,事起能辨,教化流于下,如影响之应形声,此贤主之臣也;内足以壹民,外足以拒难,民亲而士信之,身之所长,不以怫君,身之所短,不(当有「以」字。)取功,此明主之臣也,君有过事能壹心同力,相与谏而正之,以解国之大患,成君之大荣,此中主之臣也;端悫而守法,壹心以事君,君有过事,虽不能正谏,其忧见于颜色,此庸主之臣也。以庸主之臣事贤主则从,以贤主之臣事庸主则凶,故之所以成其名者,皆度主而行者也。修之在己,而遭遇有时,是以古人抱麟而泣也。夫名不可以虚伪取也。不可以比周争也。故君子务修诸内而让之于外,务积于身而处之以不足,夫为人臣,其犹土乎?(《意林》作「犹如土也」。)万物载焉而不辞其重,水渎污焉而不辞其下,草木殖《意林》作「植」。焉而不有其功,此成功而不处,为臣之体也。若夫处大位,任大事,荷重权于万乘之国,必无後患者,其上莫如推贤让能,而安随其后,不为管仲,即为鲍叔耳。其次莫如广树而并进之,不为魏成子,即为翟璜耳,安有壅君蔽主专权之害哉?此事君之道,为臣之体也。(《群书治要》)◇言第三束修之业,其上在于不言,其次莫如寡辞。谚曰:「使口如鼻,至老不失。」(《白孔六帖》三十。《御览》三百六十七引杜恕论,当在《言》篇)◇行第四夫行也者,举趾所由之径路也。东西南北之趣舍也。君子小人之分界也。吉凶荣辱之皂白也。由南则失北也。由东则失西矣,由乎利则失为君子,由乎义则失为小人。吉凶荣辱之所由生,义利为之本母也。是以君子慎趣舍焉。(《群书治要》)君子居必选乡,游必择士。(《意林》)夫君子直道以耦世,小人枉行以取容;君子掩人之过以长善,小人毁人之善以为功;君子宽贤容众以为道,小人徼讦怀诈以为智;君子下学而无常师,小人耻学而羞不能:此又君子小人之分界也。君子心有所定,计有所守;智不务多,务行其所知;行不务多,务审其所由;安之若性,行之如不及。小人则不然。心不在乎道义之经,口不吐乎训诰之言;不择贤以托身,不力行以自定;随转如流,不知所执:此又君子小人之分界也。君子之养其心,莫善于诚。夫诚,君子所以怀万物也。天不言而人推高焉,地不言则人推厚焉,四时不言而人期焉,此以至诚者也。诚者,天地之大定,而君子之所守也。天地有纪矣,不诚则不能化育;君臣有义矣,不诚则不能相临;父子有礼矣,不诚则疏;夫妇有恩矣,不诚则离;交接有分矣,不诚则绝。以义应当,曲得其情,其唯诚乎!(《群书治要》)可以使鬼者,钱也。可以使神者,诚也。(《御览》八百三十六)◇政第五孔子曰:「为政以德。」又曰:「导之以德,齐之以礼,有耻且格。」然则德之为政大矣,而礼次之也。夫德礼也者,其导民之具欤?大上养化,使民日迁善,而不知其所以然,此治之上也;其次使民交让,处劳而不怨,此治之次也;其下正法,使民利赏而劝善,畏刑而不敢为非,此治之下也。夫善御民者,其犹御马乎。正其衔勒,齐其辔策,均马力,和马心,故能不劳而极千里。善御民者,壹其德礼,正其百官,齐民力,和民心,是故令不再而民从,刑不用而天下化治。所贵圣人者,非贵其随罪而作刑也,贵其防乱之所生也。是以至人之为治也。处国于不倾之地,积政于万全之乡,载德于不止之舆,行令于无竭之仓,使民不争之途,开法于必得之方。(「处国」下四十二字依《意林》加。)民有小罪,必求其善,以赦其过;民有大罪,必原其故,以仁辅化。则故上下亲而不离,道化流而不蕴。夫君子欲政之速行,莫如以道御之也。皋繇▯而为大理,有不贵乎言也;师旷盲而为大宰,有不贵乎见也。唯神化之为贵。是故圣王冕而前旒,所以蔽明;︻纩充耳,所以掩聪也。观夫弊俗偷薄之政,(当有「广」字。)耳目以效聪明,设倚伏以探民情,是为以军政虏其民也。而望民之信向之,可谓不识乎分者矣!
译凡是取舍选择的祸患,在于见到可欲之物却不考虑失败,见到有利之处却不考虑危害,所以行动常常接近危险和耻辱。从前孙叔敖三次担任楚国令尹,心志却越来越谦卑;俸禄每增加一次,他的施舍就更加广博;地位越高,礼节越加恭敬。正考父弯腰快走,晏平仲辞去君主赐予的封邑;这些都是守住盈满而保持谦冲,是做臣子的体制。不忧虑君主不能在天下得到尊崇,却只忧虑自己不能富贵,这是古人所谓的庸人,也是今天所谓的显达之士;是小人所荣耀仰慕的,却是君子以为羞耻的。凡是臣子议论侍奉君主的道理,大体有四种:有贤主的臣子,有明主的臣子,有中主的臣子,有庸主的臣子。对上能尊崇君主,对下能统一百姓,事情来到就能应对,事情发生就能辨明,教化流布到下面,如同影子随着形体、回声随着声音一样,这是贤主的臣子。内能使百姓统一,外能抵御祸难,百姓亲近他,士人信任他;自己的长处不因此违逆君主,自己的短处不以此邀功,这是明主的臣子。君主有错误的事情,能一心同力,相互进谏而纠正,来解除国家的大患,成就君主的大荣,这是中主的臣子。端正诚实而守法,一心侍奉君主;君主有错误,即使不能正面进谏,忧虑也表现在脸色上,这是庸主的臣子。用庸主的臣子侍奉贤主,事情就会顺利;用贤主的臣子侍奉庸主,就会遭祸。因此臣子所以成就自己的名声,都是根据君主的情况来行事。修养在于自己,而能否遇到合适的君主有时运限制,所以古人怀抱麒麟而哭泣。名声不可以靠虚伪取得,也不可以靠结党营私争取。因此君子致力于内在修养,却把名声让给外界评定;致力于自身积累,却总以不足自处。做臣子的人,难道不就像土地一样吗?万物承载在土地上,土地不推辞沉重;水沟污浊,土地不推辞处于低下;草木在土地上生长,土地也不据有自己的功劳。这就是成就功业却不居功,是做臣子的体制。如果处在大位,担负大事,在万乘之国承担重权,却一定想使身后没有祸患,那么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推举贤才、让能者居上,自己安然跟随其后;这样不做管仲,也可以做鲍叔。其次莫过于广泛树立人才并使他们一同进用;这样不做魏成子,也可以做翟璜。怎么会有堵塞君主视听、蒙蔽君主、专擅权力的祸害呢?这就是侍奉君主的道理,也是做臣子的体制。(《群书治要》) 《言》第三 士人修习学业,最高的境界在于不说话,其次没有什么比少说更好。谚语说:“让嘴像鼻子一样,直到老也不会失言。”(《白孔六帖》卷三十。《御览》卷三百六十七引杜恕论,应当属于《言》篇。) 《行》第四 所谓行为,就是举足所走的道路,是东西南北之间的取舍,是君子与小人的分界,是吉凶荣辱的黑白。向南走就会错过北方,向东走就会错过西方;趋向利益就会失去成为君子的资格,趋向道义就不会成为小人。吉凶荣辱由什么产生,道义和利益就是它们的根本。因而君子谨慎对待取舍。(《群书治要》) 君子居住一定选择乡里,出游一定选择士人相交。(《意林》) 君子以正直的道路与世相处,小人以曲邪的行为求得容身;君子掩盖别人的过错来增长善行,小人毁坏别人的善行来作为自己的功劳;君子宽待贤者、容纳众人,把这当作道义,小人窥伺揭发、心怀欺诈,把这当作智慧;君子从浅近的学问学起,却没有固定不变的老师,小人以学习为可耻,以自己的无能为羞耻:这又是君子和小人的分界。君子的内心有定见,谋划有操守;智慧不追求多,而致力于实行自己所知道的;行为不追求多,而致力于审慎考察所走的道路;把道义安置在心中像本性一样自然,实行它唯恐赶不上。小人却不是这样。他的心不在道义的常理上,口中不说训诰之言;不选择贤者来托付自身,不努力实行来安定自己;随波转动像流水一样,不知道应当坚持什么:这又是君子和小人的分界。君子养心,没有比真诚更好的。真诚,是君子用来包容万物的东西。天不说话,人却推知它高;地不说话,人却推知它厚;四时不说话,人却按它们的规律等待时令;这都是因为至诚。真诚,是天地最大的定则,也是君子所应守持的。天地有纲纪,如果不真诚就不能化育万物;君臣有道义,如果不真诚就不能相互对待;父子有礼,如果不真诚就会疏远;夫妻有恩爱,如果不真诚就会离散;交往有分别,如果不真诚就会断绝。用道义来回应合宜之事,曲折周全地体察事情的实情,难道不就是诚吗!(《群书治要》) 能够使鬼听从的是钱,能够使神感应的是诚。(《御览》卷八百三十六) 《政》第五 孔子说:“用德来治理政事。”又说:“用德来引导百姓,用礼来整齐百姓,百姓就会有羞耻心,并且归服。”这样看来,德用于政治是最重要的,礼次之。德和礼,是用来引导百姓的工具吗?最高的治理是培养教化,使百姓每天迁善,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;其次是使百姓彼此谦让,处在劳苦中也不怨恨;再次是端正法令,使百姓贪图赏赐而勉励行善,畏惧刑罚而不敢作恶。善于驾驭百姓的人,大概就像善于驾驭马一样。端正马的衔勒,整齐马的缰绳和鞭策,调均马的力量,调和马的心意,所以能够不使马疲劳而奔驰千里。善于驾驭百姓的人,使德礼统一,端正百官,调节民力,和顺民心,因此命令不必重复发布百姓就服从,刑罚不必使用天下就受到教化而得到治理。圣人之所以可贵,不是因为随同罪过而制定刑罚,而是因为重视防止祸乱产生的根源。因此至人的治理,是把国家安置在不可倾覆的地位,把政务积累在万全之处,把德行承载在不会停息的车上,把命令施行于不会枯竭的仓库,使百姓走上不相争的道路,开创能够必然取得成效的法则。(“处国”以下四十二字,依《意林》补入。)百姓有小罪,一定寻求其中的善意,以赦免他们的过错;百姓有大罪,一定追究事情的缘故,以仁德辅助教化。这样,上下就亲近而不离散,道德教化流通而不积滞。君子想使政令迅速实行,没有比用道来驾驭百姓更好的了。皋陶口吃却担任大理,难道不贵在他说话吗?师旷眼盲却担任太宰,难道不贵在他的见识吗?真正可贵的是神妙的教化。因此圣王戴冕,前面悬垂的旒,是为了遮蔽视线;用黄绵充塞耳朵,是为了遮掩听力。看看那种使弊俗变得偷薄的政治,广泛使用耳目来逞强聪明,设置疑伏来刺探民情,这就是用军政式的手段来俘获百姓,却还希望百姓信任归向他,岂不是不懂得君民之间的分际吗?广泛使用耳目来逞强聪明,设置疑伏来探察民情,这就是用军政式的手段来控制百姓,却还希望百姓信任归向他,可以说是不懂得君民之间的分际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