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集藏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一百四十八

卷八十八◎仲长统(二)

集藏 · 文总集 · 已译 · 第 820–823 段

卷八十八◎仲长统(二)◇昌言上谨案:《隋志》杂家,「《仲长子昌言》十卷,录一卷。汉尚书郎仲长统撰。」《旧唐志》作十卷,「新唐志」移人儒家,亦十卷。《崇文总目》称,「今所存十五篇,分为二卷,馀皆亡。」《郡斋读书志》、《直齐书录解题》不著录。明陈第《世善堂书目》有二卷。其刻本仅见明胡维新《两京遗编》,有《理乱》、《损益》、《法诫》三篇;归有光《诸子汇函》有《理乱》《损益》二篇,皆出本传,无所增多,则北宋十五篇本又复佚失。今从《群书治要》写出九片益以本传三篇,以《意林》次第之,刺取各书引见,补脱讹,定著二卷。其遗文坠句,于原次无考,依各书先后附于末。本传「统,山阳高平人,著论三十四篇十馀万言,」今此搜辑,才万馀言,亡者盖十八九。而《治要》所载,又颇删节,断续亻瓜离,殆所不免。然其▯陈善道,指扌可时弊,剀切之忱,踔厉震荡之气,有不容摩灭者。缪熙伯方之董、贾、刘、扬,非过誉嘉也。嘉庆二十年太岁在乙亥三月十五日◇(篇名缺)德教者,人君之常任也,而刑罚为之佐助焉。古之圣帝明王,所以能亲百姓,训五品,和万邦,蕃黎民,召天地之嘉应,降鬼神之吉灵者,实德是为,而非刑之攸致也。至于革命之期运,非征伐用兵,则不能《定其》业;奸宄之成群,非严刑峻法,则不能破其党。时势不同,所用之数亦宜异也。教化以礼义为宗,礼义以典籍为本。常道行于百世,权宜用于一时。高辛已往,则闻其人。不见其书;唐、虞、夏、殷,则见其书不详其事;周氏已来,载籍具矣,(「高辛」已下三十二字,从《意林》补。)所不可得而易者也。故制不足则引之无所至,礼无等则用之不可依,法无常则网罗当道路,教不明则士民无所信。引之无所至则难以致治,用之不可,依则无所取正,罗当道路则不可得而避,士民无所信则其志不知所定,非治理之道也。诚令方来之作,礼简而易用,仪省而易行,法明而易脂教约而易从,篇章既著,勿复刊▯刂,仪故既定,勿复变易,而人主临之以至公,行之以至仁,(本作「忠仁」,依《文选·庾元规让中书令表》注改。)壹德于恒久,先之用己身。又使通治乱成之大体者总纲纪而为辅佐,右稼穑之艰难者亲民事而布惠利,政不分于外戚之家,权不入于宦圣之门,下无侵民之吏,京师无佞邪之臣,则天神可降,地▯可出。大治之后,有易乱之民者,安宁无故,邪心起也。大乱之后,有易治之势者,创艾祸灾,乐生全也。刑繁而乱益甚者,法难胜避,苟免而无耻也。教兴而罚后用者,仁义相厉,廉耻成也。任循吏于大乱之会,必有恃仁恩之败;用酷吏于清治之世,必有杀良民之残,此其大数也。我有公心焉,则士民不敢念其私矣;我有平心焉,则士民不敢行其险矣;我有俭心焉,则士民不敢放其奢矣,此躬行之所徵者也。开道涂焉,起▯是防焉,舍我涂而不由,逾▯是▯防而横行,逆我政者也。诰之而知罪,可使悔过于后矣。诰之而不知罪,明刑之所取者也。教有道,禁不义,而身以先之,令德者也。身不能先,而总略能行之,严明者也。忠仁为上,勤以守之,其成虽迟,君子之德也。谲诈以御其下,欺其民而取其心,虽有《立成》之功,至德之所不贵也。(《群书治要》。)◇理乱篇豪杰之当天命者,未始有天下之分者也。无天下之分,故战争者竞起焉。于斯之时,并伪假天威,矫据方图,拥甲兵与我角才智,程勇力与我竞雌雄,不知去就,疑误天下,盖不可数也。角知者皆穷,角力者皆负,形不堪复伉,势不足复校,乃始羁首系颈,就我之衔绁耳。夫或曾为我之尊长矣,或曾与我为等侪矣,或曾臣虏我矣。或曾执囚我矣。彼之蔚蔚,皆匈詈腹诅,幸我之不成,而以奋其前志,讵肯用此为终死之分邪?及继体之时,民心定矣。普天之下,赖我而得生育,由我而得富贵,安居乐业,长养子孙,天下宴然,皆归心于我矣。豪杰之心既绝,士民之志已定,贵有常家,尊在一人。当此之时,虽下愚之才居之,犹能使恩同天地,威侔鬼神。暴风疾霆,不足以方其怒;阳春时雨,不足以喻其泽;周、孔数千,无所复角其圣;

译卷八十八 ◎仲长统(二) ◇《昌言上》谨按:《隋志》把它列在杂家,称‘《仲长子昌言》十卷,目录一卷,汉尚书郎仲长统撰’。《旧唐志》作十卷,《新唐志》把它移入儒家,也作十卷。《崇文总目》说:‘现在保存的有十五篇,分为两卷,其余全都亡佚。’《郡斋读书志》《直斋书录解题》都没有著录。明代陈第《世善堂书目》中有两卷。它的刻本只见于明代胡维新《两京遗编》,其中有《理乱》《损益》《法诫》三篇;归有光《诸子汇函》中有《理乱》《损益》两篇,都出自本传,没有增加内容,因此北宋的十五篇本又重新散失了。现在从《群书治要》中辑出九篇,再加上本传中的三篇,按照《意林》的次序编排,摘取各书所引的文字,补正脱漏和讹误,定为两卷。其中遗文和残句,原来的次序已经无法考知,依照各书出现的先后附在末尾。本传说‘仲长统,山阳高平人,著论三十四篇十多万字’,如今搜辑所得才一万多字,亡佚的恐怕有十分之八九。而且《群书治要》所载又多有删节,文字断续、零散脱落,也是在所难免的。然而,其中陈述善道、指斥时弊的内容,恳切直截的诚意,以及奋发激越、震撼人心的气势,有些价值是不能磨灭的。缪熙伯把它比作董仲舒、贾谊、刘向、扬雄,并不是过分赞誉它的美好。嘉庆二十年,太岁在乙亥,三月十五日。◇(篇名缺) 德教,是君主经常承担的职责,刑罚则作为辅助。古代圣明的帝王之所以能够亲近百姓,教训五伦,使万邦和睦,使百姓繁衍,使天地降下嘉祥、鬼神显现吉灵,实在是由于德教,而不是刑罚所造成的。至于改朝换代的时运,如果不通过征伐用兵,就不能成就安定国家的事业;奸邪盗贼成群,如果没有严刑峻法,就不能摧破他们的党羽。时势不同,所采用的方法也应当不同。教化以礼义为根本,礼义以典籍为基础。常道可以施行于百代,权宜之计只适用于一时。高辛氏以前,只听说有其人而没有见到他的书;唐、虞、夏、殷时期,只见到他们的书,却不能详知其事;周代以来,典籍就完备了。(‘高辛’以下三十二字,根据《意林》补入。)这些是不能随意改变的。所以制度不足,就无所依据而不能推行;礼制没有等级,就无法依照它施行;法令没有常规,就会使罗网遍布道路;教化不明确,士人和百姓就无所信从。无所依据便难以达到治理,无法施行便无从取正,罗网布满道路便无法逃避,士民无所信从便不知道自己的志向应当安定在哪里,这都不是治理之道。如果确实能使后来制定的制度,礼仪简明而容易使用,仪式简省而容易施行,法令明确而容易遵守,教令简约而容易服从;篇章已经确定,就不要再随意删改;仪制已经确定,就不要再反复变更;并且君主以至公之心临御天下,以至仁之心施政,始终如一地坚持德行,首先从自身做起。又使通晓治乱成败大体的人总揽纲纪,担任辅佐;让熟知农耕艰难的人亲自处理民事,施布恩惠利益;政权不被外戚之家分割,权力不进入宦官之门;下面没有侵害百姓的官吏,京师没有谄佞奸邪的臣子,那么天神可以降临,地祇可以出现。大治之后有容易转乱的百姓,是因为安宁无事,邪心便产生了。大乱之后有容易转治的形势,是因为人们受过祸灾创伤,乐于求得生存保全。刑罚繁多而混乱更加严重,是因为法网难以逃避,人们只求苟免而不知羞耻。教化兴盛而后来才使用刑罚,是因为仁义彼此激励,廉耻已经形成。在大乱之际任用宽厚的循吏,必然会有依仗仁恩而导致的失败;在清明安定的时代任用酷吏,必然会有残杀良民的祸害。这是治乱的大致规律。我有公心,士民就不敢只顾自己的私利;我有平等之心,士民就不敢采取险恶行为。我有节俭之心,士民就不敢放纵奢侈,这是亲身实践所能产生的效验。开通道路,修筑堤防;有人舍弃我的道路不走,越过我的堤防横行,这就是违背我的政令。告诫他而使他知道罪过,就可以让他日后悔改;告诫他却不知道罪过,就应当用明确的刑罚惩治。教导有道,禁止不义,并且亲自率先实行,这是德行高尚;自身不能率先实行,但能总括纲领使之施行,这是严明。把忠仁放在首位,用勤勉来守持它;成效即使较慢,也是君子的德行。用诡诈来控制下属,欺骗百姓来取得他们的心,即使有立成之功,也不是最高的德行所赞许的。(《群书治要》。) ◇《理乱篇》那些能够承当天命的豪杰,起初都没有拥有天下的资格。因为没有拥有天下的资格,所以争战的人竞相兴起。在这时,他们一起假借天威,诈称占据一方,带着甲兵同我较量才智,比较勇力同我争夺胜负;不知进退、迷惑误导天下的人,实在多得数不清。较量智谋的人都已穷尽,较量武力的人都已失败,形势不容他们再抗争,力量不足以再较量,于是才低头系颈,接受我的拘束。那些人有的曾经是我的尊长,有的曾经与我身份相等,有的曾经使我成为臣仆或俘虏,有的曾经拘禁过我。他们当时显赫强盛,都在心里咒骂,盼望我不能成功,想以此实现自己从前的志向,难道肯把这样的处境当作终身的归宿吗?等到继承帝位的时候,民心已经安定。普天下的人依靠我而得以生养,依靠我而得到富贵,安居乐业,长久养育子孙,天下安乐,都归心于我。豪杰的争胜之心已经断绝,士民的志向已经安定,尊贵有了固定的家族,尊位归于一人。在这时,即使最愚笨的人处在这个位置上,也仍然能使恩德与天地相同,威势与鬼神相等。暴风和疾雷也不足以比拟他的愤怒;阳春时的甘雨也不足以形容他的恩泽;即使有数千个周公、孔子,也没有人再能同他争论圣德;即使有百万个孟贲、夏育,也没有人再能施展勇力。

贲、育百万,无所复奋其勇矣。彼后嗣之愚主,见天下莫敢与之违,自谓若天地之不可亡也,乃奔其私嗜,(《意林》《作情》)骋其邪欲,君臣宣淫,上下同恶。目极角▯之观,耳穷郑、卫之声。入则耽于妇人而不反,出则驰于田猎而不还。(「而不反」、「而不还」六字,依《意林》补。《意林》耽「作骋」,「猎」作「弋」。)荒废庶政,弃亡人物,澶漫弥流,无所底极。信任亲爱者,尽佞谄容说之人也;宠贵隆丰者,尽后妃姬妾之家也。使饿狼守庖厨,饥虎牧牢豚,遂至熬天之下脂膏,斫生人之骨髓,怨毒无聊,祸乱并起,中国扰攘,四夷侵叛,土崩瓦解,一朝而去。昔之为我哺乳之子孙者,今尽是我饮血之寇雠也。至于运徙势去,(《意林》作「命移运去」)犹不觉悟者,岂非富贵生不仁,沈溺致愚疾邪?存亡以之迭代,政乱从此周复,天道常然之大数也。又政之为理者,取一切而已,非能斟酌贤愚之分,以开盛衰之数也。日不如古,弥以远甚,岂不然邪?汉兴以来,相与同为编户齐民,而以财力相君长者,世无数焉。而清洁之士,徒自苦于茨棘之间,无所益损于风俗也。豪人之室,连栋数百,膏田满野,奴婢千群,徒附万计。船车贾贩,周于四方,废居积贮,满于都城,琦赂宝货,巨室不能容;马牛羊豕,山谷不能受。妖童美妾,填乎绮室;倡讴妓乐,列乎深堂。宾客待见而不敢去,车骑交错而不敢进。三牲之肉,臭而不可食;清醇之酎,败而不可饮。睇盼则人从其目之所视,喜怒则人随其心之所虑。此皆公侯之广乐,君长之厚实。苟能运智诈者,则得之焉;苟能得之者,人不以为罪焉。源发而横流,路开而四通矣。求士之舍荣乐而居穷苦,弃放逸而赴束缚,夫谁肯为之者邪?夫乱世长而化世短。乱世则小人贵宠,君子困贱。当君子困贱之时,▯高天,▯厚地,犹恐有镇厌之祸也。逮至清世,则复人于矫枉过正之检。老者耄矣,不能及宽饶之俗,少者方壮,将复困于衰乱之时。是使奸人擅无穷之福利,而善士挂不赦之罪辜。苟目能辩色,耳能辩声,口能辩味,体能辩寒温者,将皆以修洁为讳恶,设智巧以避之焉,况肯有安而乐之者邪?斯下世人主一世之愆也。昔春秋之时,周氏之乱世也。逮乎战国,则又甚矣。秦政乘并兼之势,放虎狼之心,屠裂天下,吞食生人,暴虐不已,以招楚汉用兵之苦,甚于战国之时也。汉二百年而遭王莽之乱,计其残夷灭亡之数,又复倍乎秦、项矣。以及今日,名都空而不居,百里绝而无民者,不可胜数。此则又甚于亡新之时也。悲夫!不及五百年,大难三起,中间之乱,尚不数焉。变而弥猜,下而加酷,推此以往,可及于尽矣。嗟乎!不知来世圣人救此之道,将何用也?又不知天若穷此之数,欲何至邪?(本传)◇损益篇作有利于时,制有便于物者,可为也。事有乖千数,法有玩于时者,可改也。故行于古有其迹,用于今无其功者,不可不变。变而不如前,易而多所败者,亦不可不复也。汉之初兴,分王子弟,委之以士民之命,假之以杀生之权。于是骄逸自恣,志意无厌。鱼肉百姓,以盈其欲;报蒸骨血,以快其情。上有篡叛不轨之奸,下有暴乱残贼之害。虽藉新属之恩,盖源流形势使之然也。降爵削土,稍稍割夺,卒至于坐食奉禄而已。然其ㄜ秽之行,淫昏之罪,犹尚多焉。故浅其根本,轻其恩义,犹尚假一日之尊,收士民之用。况专之于国,擅之于嗣,岂可鞭笞叱诧,而使唯我所为者乎?时政凋敝,风欲移易,纯朴已去,智慧已来。出于礼制之防,放于嗜欲之域久矣,固不可授之以柄,假之以资者也。是故收其弈世之权,校其从横之势,善者早登,否者早去,故下土无壅滞之士,国朝无专贵之人。此变之善,可遂行者也。井田之变,豪人货殖,馆舍而于州郡,田亩连于方国。身无半通青纶之命,而窃三辰龙章之服;不为编户一伍之长,而有千室名邑之役。荣乐过于封君,势力侔于守令,财赂自营,犯法不坐。刺客死士,为之投命。致使弱力少智之子,被穿帷败,寄死不敛,冤枉穷困,不敢自理。虽亦由纲禁疏阔,盖分田无限使之然也。今欲张太平之纪纲,立至化之基趾,齐民财之峰寡,正风欲之奢俭,非井田实莫由也。此变有所败,而宜复者也。肉刑之废,轻重无品,下死则得髡钳,下髡钳则得缔笞。死者不可复生,而髡者无伤于人。髡不足以惩中罪,安得不至于死哉!夫鸡狗之攘窃,男女之淫奔,酒醴之赂遗,谬误之伤害,皆非值于死者也。杀之则甚重,髡之则甚轻。不制中刑以称其罪,则法令安得不参差,杀生安得不过谬乎?

译后世那些愚昧的君主,看见天下没有人敢违抗自己,便自以为像天地一样不可灭亡,于是放纵私人的嗜好(《意林》作‘情’),满足邪恶欲望,君臣公开淫乱,上下共同作恶。眼睛极尽观赏奇巧的景物,耳朵听尽郑、卫之声;入内便沉溺于妇人而不回头,出外便奔驰田猎而不归还。(‘而不反’‘而不还’六字,依据《意林》补。《意林》中‘耽’作‘骋’,‘猎’作‘弋’。)荒废各种政务,抛弃人才,放纵蔓延,没有止境。所信任宠爱的人,全是谄媚奉承、逢迎取悦之徒;所宠幸尊贵的人,全是后妃姬妾之家。让饿狼看守厨房,让饥虎放牧圈中的小猪,终于把天下的脂膏都搜刮殆尽,砍取活人的骨髓;怨恨和毒害使人无所安顿,祸乱一齐发生,中原骚扰不安,四方夷狄侵入反叛,国家像土崩瓦解一样,一天之内就覆亡了。从前把我哺育长大的子孙,如今全都成了喝我血的仇敌。等到时运转移、形势失去,仍然不知道醒悟,难道不是因为富贵使人生来变得不仁,沉溺其中而造成愚昧的疾病吗?(《意林》作‘命移运去’。) 国家的存亡因此交替,政治的治乱也由此循环往复,这是天道一贯如此的大规律。况且政治要取得治理,只是把一切事情一概处理罢了,并不能斟酌贤能与愚昧的区别,以开启盛衰变化的规律。时代一天不如一天,而且越来越远离古代,难道不是这样吗?汉朝兴起以来,彼此都成为编户齐民,却凭借财力而成为一方君长的人,世上不计其数。而清白高洁的人,只能独自在荆棘丛中受苦,对风俗没有任何增益或损害。豪强人家的房屋连接成栋,数以百计;肥沃田地遍布原野,奴婢成千上万,门客、依附者以万计。船只车辆和商贩遍布四方,囤积储藏的货物充满都城,奇珍宝物多到大屋都容纳不下;马、牛、羊、猪多到山谷也容纳不了。妖艳童子、美貌妾室充满华丽的内室;歌伎、乐工排列在深堂之中。宾客等候召见而不敢离开,车马交错而不敢进入。三牲的肉臭了不能吃,清醇的美酒坏了不能喝。斜眼一看,人们就跟随他目光所向;一喜一怒,人们就随从他的心意。这些都是公侯的极大享乐、君长的丰厚财产。只要能够运用智谋和欺诈,就可以得到这些;只要能够得到这些,人们也不认为这是罪过。源头一旦发出,便横向流淌,通路一经打开,就四面畅通了。要想让士人舍弃荣华享乐而居于贫困,抛弃放纵安逸而奔赴约束,谁肯这样做呢?乱世延续得长,教化之世持续得短。乱世中小人受到尊贵宠爱,君子困顿卑贱。当君子困顿卑贱时,即使仰望高天、俯视厚地,仍然担心遭受镇压的灾祸。到了清明之世,又使人陷入矫枉过正的规矩。老年人已经衰老,赶不上宽厚宽容的风俗;年轻人正当壮年,却又将困于衰乱时代。这就使奸人擅自享有无穷的福利,而善士背负不可赦免的罪过。只要眼睛能辨别颜色,耳朵能辨别声音,嘴能辨别滋味,身体能辨别寒暖,就都会把修身洁行看作忌讳和厌恶,设法运用智巧来躲避它,何况肯安然乐于其中呢?这就是后世君主一生的过错。过去春秋时期,是周氏的乱世;到了战国,情况更加严重。秦政乘着兼并天下的形势,放纵虎狼般的心肠,屠杀分裂天下,吞食活人,暴虐不止,于是招致楚汉用兵的苦难,比战国时更加严重。汉朝二百年后遭遇王莽之乱,计算其残害、夷灭、死亡的数量,又超过秦、项之时一倍。直到今天,著名的大都空虚而无人居住,方圆百里断绝而没有百姓的地方,多得数不过来。这又比王莽灭亡时更加严重了。可悲啊!不到五百年,大灾难发生了三次,中间的动乱还没有计算在内。局势变化而越来越猜忌,社会地位下降而更加残酷,照这样发展下去,难道会走向彻底灭亡吗?唉!不知道后世圣人要用什么办法来挽救这种局面;也不知道上天如果要穷尽这种规律,究竟想把它推到什么地步呢?(本传。) ◇《损益篇》凡是有利于时势、便于事物的创制,都可以实行;事情有违背时宜的,法令有不合时势的,都可以改动。所以古代实行时有成效、如今施用却没有功效的,不能不改变;改变后反而不如以前、变更后造成许多失败的,也不能不恢复。汉朝刚兴起时,分封王子王弟,把士民的性命交给他们,把杀生予夺的权力授给他们。于是他们骄纵放逸,任意妄为,欲望永不满足;把百姓当作鱼肉,以满足自己的贪欲;报复杀戮,蒸煮骨血,以快自己的心意。上面有篡夺叛乱、图谋不轨的奸邪,下面有暴乱残害百姓的祸患。虽然也借助新近归附者的恩情,大概还是由于形势的发展使然。后来降低爵位、削减封地,逐步割夺,最终只剩下坐享俸禄而已。然而他们污秽的行为、淫乱昏昧的罪过,仍然很多。所以即使削弱他们的根本、减轻他们所受的恩义,他们尚且还凭借一时的尊贵,收取士民的财用;何况把权力完全交给他们,让他们专擅传给后嗣,难道可以任由他们鞭笞呵斥百姓,使一切只按自己的意志行事吗?当时政事衰败,风气将要改变,淳朴已经离去,智巧已经到来。突破礼制的防范、放纵于嗜欲的领域已经很久了,当然不能再把权柄交给他们,也不能把资财授给他们。因此收回他们世代相传的权力,考察他们纵横的势力;贤善的早日升用,不肖的早日罢免,这样下层土地上没有壅塞不得进用的人,朝廷中也没有专擅尊贵的人。〔原文数字、纪年保留:一日〕 这是这种改革中可以顺利实行的有利措施。井田制改变以后,豪强之家经营财货,在州郡修建馆舍,田地连到邻国;自身没有半通青绶官印的任命,却私穿三辰龙章的服饰;不是编户中一伍之长,却拥有役使千户大邑的权力。他们的荣华享乐超过封君,势力与郡守县令相等;用财物行贿营求,犯法也不治罪,刺客和死士为他们拼命。以至于使那些力量弱、智谋少的人,遭受破坏和凌辱,死后无人收殓,含冤受屈、困苦不堪,也不敢自己申诉。这虽然也由于纲纪禁令疏漏,大概根本原因是土地分配没有限制。如今想张大太平的纲纪,建立至善教化的基础,调平百姓财产的多寡,端正风俗欲望的奢俭,若不是恢复井田制,实在没有别的途径。这是改革中有所失败、应当恢复的部分。废除肉刑后,刑罚轻重没有等级:罪至于死就只受髡刑、钳刑;罪至髡钳又只受缔笞。死者不能复生,而被髡的人对别人没有损害;髡刑不足以惩罚中等罪行,怎么能不最终判死刑呢?鸡狗偷窃、男女私奔、用酒食行贿、因错误造成伤害,这些都不该判死刑;杀死他们太重,髡刑又太轻。如果不设置与罪行相称的中等刑罚,法令怎么能不参差不齐,杀生判刑怎么能不出现过错呢?

今患刑轻之不足以惩恶,则假臧货以成罪,托疾病以讳杀。科条无所准,名实不相应,恐非帝王之通法,圣人之良制也。或曰:过刑恶人,可也;过刑善人,岂可复哉?曰:若前政以来,未曾枉害善人者,则有罪不死也,是为忍于杀人也,而不忍于刑人也。今令五刑有品,轻重有数,科条有序,名实有正,非杀人逆乱鸟兽之行甚重者,皆勿杀。嗣周氏之秘典,续吕侯之祥刑,此又宜复之善者也。《易》曰:「阳一君二臣,君子之道也;阴二君一臣,小人之道也。」然则寡者,为人上者也;众者,为人下者也。一伍之长,才足以长一伍者也;一国之君,才足以君一国者也;天下之王,才足以王天下者也。愚役于智,犹枝之附干,此理天下之常法也。制国以分人,立政以分事,人远则难绥,事总则难了。事远州之县界,(「界」从《通典》一补。)或相去数百千里,虽多山陵ㄜ泽,犹有可居人种谷者焉。而诸夏有十亩共桑之迫,远州有旷野不发之田,代俗安土,有死无去。君长不使,谁能自往缘边之地?亦可因罪徙人,便于守御。(「而诸夏」下四十九字,从《通典》一补。)当更制其境界,使远者不过二百里。明版籍以相数阅,审什伍以相连持,限夫田以断并兼,定五刑以救死亡,益君长以兴政理,急农桑以丰委积,去末作以一本业,敦教学以移情性,表德行以厉风俗,核才艺以叙官宜,简精悍以习师田,修武器以存守战,严禁令以防僭差,信赏罚以验惩劝,纠游戏以杜奸邪,察奇刻以绝烦暴,审此十六者,以为政务,操之有常,课课之限,安宁忽懈堕,有事不迫遽,圣人复起,不能易也。向者天下户过千万,除其老弱,但户一丁妆,则千万人也。遗漏既多,又蛮夷戎狄居汉地者尚不在焉。丁壮十人之中,必有堪为其什伍之长,推什长以上,则百万人也。又什取之,则佐史之才已上十万人也。又十取之,则可使在政理之位者万人也。以筋力用者谓之人,人求丁壮;以才智用者谓之士,士贵耆老。充此制以用天下之人,犹将有储,何嫌乎不足也?故物有不求,未有无物之岁也;士有不用,未有少士之世也。夫如此,而后可以用天性,究人理,兴顿废,属断绝,网罗遗漏,拱押天人矣。或曰:善为政者,欲除烦去苛,并官省职,为之以无为,事之以无事,何子之言云云也。曰:若是,三代不足摹,圣人未可师也。君子用法制而至于化,小人用法制而至于乱。均是一法制也,或以之化,或以之乱,行之不同也。苟使豺狼牧羊豚,盗跖主征税,国家昏乱,吏人放肆,则恶复论损益之间哉!夫人待君子然后化理,国待蓄积乃无忧患。君子非自农桑以求衣食者也,蓄积非横赋敛以取优饶者也。奉禄诚厚,则割剥贸易之罪乃可绝也。蓄积诚多,则兵寇水旱之灾不足苦也。故由其道而得之,民不以为奢;由其道而取之,民不以为劳。天灾流行,开仓库以禀贷,不亦仁乎?衣食有馀,损靡丽以散施,不亦义乎?彼君子居位,为士民之长,固宜重肉累帛,朱轮四马。今反谓薄屋者为高,藿食者为清,既失天地之性,又开虚伪之名,使小智居大位,庶绩不咸熙,未必不由此也。得拘洁而失才能,非立功之实也。以廉举而以贪去,非士君子之志也。夫选用必取善士。善士富者少而贫者多,禄不足以供养,安能不少营私门乎?从而罪之,是设机置阱以待天下之君子也。盗贼凶荒,九州代作,饥馑暴至,军旅卒发,横税弱人,割夺吏禄,所恃者寡,所取者猥,万里悬乏,首尾不救,徭役并起,农桑失业,兆民呼嗟于昊天,贫穷转死于沟壑矣。今通肥饶之率,计稼穑之入,令亩收三斛,斛取一斗,未为甚多。一岁之间,则有数年之储,虽兴非法之役,恣奢侈之欲,广爱幸之赐,犹未能尽也。不循古法,规为轻税,及至一方有警,一面被灾,未逮三年,校计骞矩,坐视战士之蔬食,立望饿殍之满道,如之何为君行此政也?二十税一,名之曰貊,况三十税一乎?夫薄吏禄以丰军用,缘于秦征诸侯,续以四夷,汉承其业,遂不改更,危国乱家,此之由也。今田无常主,民无常居,吏食日禀,禄班未定。可为法制,画一定科,租税十一,更赋如旧。今者土广民稀,中地未垦;虽然,犹当限以大家,勿令过制。其地有草者,尽曰官田,力堪农事,乃听受之。若听其自取,后必为奸也。(本传。)◇法诫篇

译如今担心刑罚太轻、不足以惩恶,就假借藏匿财物来构成罪名,托称疾病来掩饰杀戮。这样刑法条文没有准则,名分和实际不相符合,恐怕不是帝王通行的法度、圣人的良好制度。有人说:‘刑罚超过罪恶而加在恶人身上,可以;若超过刑罚而加在善人身上,难道还能挽回吗?’回答说:‘如果从前的政治一直没有枉杀善人,那么有罪的人也不至于被处死,这是对杀人过于忍心,却对施刑过于不忍。如今应当使五刑各有等级,轻重各有定数,刑法条文有次序,罪名与事实相符合;除非杀人、叛乱以及残害鸟兽等行为极其严重,都不要杀死。继承周氏的秘典,继续吕侯的祥刑,这又是适合恢复的良法。’《易》说:‘阳有一个君位、两个臣位,这是君子的道路;阴有两个君位、一个臣位,这是小人的道路。’既然如此,少数者就是居于上位的人,多数者就是居于下位的人。一伍之长,只要才能足以统领一伍;一国之君,只要才能足以治理一国;天下之王,只要才能足以统治天下。愚者受智者役使,就像树枝依附树干,这是治理天下的常理。制定国家制度要按人分职,建立政务要按事分工;事务分得太远就难以安抚,事情归总过多就难以办好。把事务分配到远方州郡的县界(‘界’字依据《通典》补入)。有些地方彼此相距数百、上千里,虽然有许多山陵、洼地和沼泽,仍有可以居住、种植谷物的地方。而中原有十亩地共同种桑的逼迫,远州却有大片荒野和未开垦的田地;世代习俗安于故土,即使死也不迁移。君长不命令他们,谁能自行前往边远地区?也可以趁机把因犯罪而迁徙的人安置在那里,便于防守。(‘而诸夏’以下四十九字,依据《通典》补入。)应当重新制定辖境,使相距较远的地方不超过二百里。明确户籍册籍,以便相互核验;审定什伍编制,使彼此联系扶持;限制每户田地,以断绝兼并;确定五刑,以减少死亡;增加君长的权力,以兴起政治治理;重视农桑,以丰厚储积;除去末业,以专一根本产业;敦促教化,以改变性情;表彰德行,以激励风俗;考核才艺,以安排适当官职;选拔精悍之士,以训练军旅田猎;修整武器,以保存守御和作战能力;严明禁令,以防止僭越差错;信实地执行赏罚,以验证惩戒和劝勉;纠正游乐,以杜绝奸邪;考察奇巧刻削之事,以断绝烦扰暴虐。审慎办理这十六项,把它们作为政务,始终按常规掌握,按期限考核;即使天下安宁,也不要忽略懈怠;有事情发生时,不要仓促急迫。即使圣人重新出现,也不能改变这些制度。从前天下户数超过一千万,除去老弱,每户只算一名壮丁,也有一千万人。何况遗漏的很多,居住在汉地的蛮、夷、戎、狄还不包括在内。〔原文数字、纪年保留:百千里〕 壮丁十人中,必定有一个能够担任什伍之长;推算什长以上,便有一百万人。再从十人中选一人,就有足以担任佐史的人十万;再从十人中选一人,就有可以处在治理政务职位上的人一万。凭筋力任用的称为人,所以需要壮丁;凭才智任用的称为士,而士人以年长者为贵。按照这种制度任用天下人,仍然会有储备,怎么会担心人才不足呢?所以事物有不被征求,并不是没有事物的时代;士人有不被任用,并不是士人稀少的时代。这样以后,才可以顺应人的天性,穷究人事的道理,振兴废弛的事业,接续断绝的传统,收罗遗漏的人才,使天与人相互协调。有人说:‘善于治理政事的人,想要除去烦琐、削减苛细,合并官署、减少职务,以无为来行事,以无事来处理事务;为什么您却说了这些话?’回答说:‘如果这样,那么三代就不值得效法,圣人也不值得师法了。君子运用法制而达到教化,小人运用法制而导致混乱。同样是法制,有的因此教化,有的因此混乱,关键在于施行方式不同。假如让豺狼牧养羊猪,让盗跖主持征税,国家昏乱,官吏放肆,那么还谈什么损益呢?人要等待君子出现才会得到教化治理,国家要有储积才没有忧患。’ 君子并不是亲自务农养蚕来求取衣食,储积也不是靠横征暴敛来取得富足。俸禄确实丰厚,剥削百姓、经商牟利的罪行才可以断绝;储积确实充足,兵乱、水旱灾害才不足以使人困苦。所以通过正当道路得到财物,百姓不认为奢侈;通过正当道路取得财物,百姓不认为劳苦。天灾流行时,打开仓库赈济借贷,不也是仁吗?衣食有余时,减少华丽物品的耗费而散发施舍,不也是义吗?君子居于职位,是士民的长官,本来就应该有厚重的肉食、成匹的丝帛,乘朱轮、驾四马。如今反而说住简陋房屋的人高尚,吃藿叶的人清廉,既违背天地赋予人的本性,又造成虚伪的名声,使小聪明的人占据高位,众多政绩不能全部兴盛,未必不是由此造成的。得到拘谨清白之名而失去才能,并不是建立功业的实际;因为廉洁而被举荐、因为贪污而被罢免,也不是士君子的志向。选用人才一定要取善士。善士中富裕的少而贫困的多,俸禄不足以供养自己,怎么能不稍微经营私门呢?随后又治他的罪,这是设下机关陷阱来等待天下君子。盗贼、凶荒在九州轮番发生,饥荒突然到来,军队仓促出动;横征暴敛使弱者受害,削减夺取官吏俸禄,所能依靠的很少,所能征取的又微薄,万里之内悬隔困乏,首尾不能救济;徭役一齐兴起,农桑失去本业,百姓对着苍天呼号,贫穷者辗转死于沟壑。如今按照肥沃土地的平均产量,计算农作物的收入,规定每亩收三斛,每斛取一斗作为税收,并不算多。一年之间,就有数年的储备;即使兴起非法劳役,放纵奢侈欲望,广泛施行宠幸赏赐,仍然不能耗尽它。不遵循古法,谋求轻税;等到一方有警、一面遭灾,不到三年,核算便出现亏空,只能坐看战士吃粗劣食物,站望饿死者遍布道路,这样怎么能替君主实行这种政令呢?二十税一,已经称作貊,何况三十税一呢?削薄官吏俸禄来充实军费,是因为秦朝征讨诸侯,后来又接连征伐四夷;汉朝承继了这种做法,最终没有改革,因此危害国家、扰乱家庭,原因就在这里。如今田地没有固定主人,百姓没有固定居所,官吏每天领取禀食,俸禄等级也没有确定。可以制定法制,划定统一的科条;租税定为十分之一,徭役赋税依旧。现在土地广阔而百姓稀少,中等土地尚未开垦;即使如此,也应当限制大家豪强,不让他们超过制度。凡是土地上有草木的,都称为官田;只要有力量从事农事,就允许接受耕种。如果听任他们自行取得土地,后来一定会产生奸弊。(本传。) ◇《法诫篇》

《周礼》六典,冢宰贰王而理天下。春秋之时,诸侯明德者,皆一卿为政。爰及战国,亦皆然也。秦兼天下,则置丞相,而贰之以御史大夫。自高帝逮于孝成,因而不改,多终其身。汉之隆盛,是惟在焉。夫任一人则政专,任数人则相倚。政专则和谐,相倚则违戾。和谐则太平之所兴也,违戾则荒乱之所起也。光武皇帝愠数世之失权,忿强臣之窃命,矫枉过直,政不任下,虽置三公,事归台阁。自此以来,三公之职,备员而已;然政有不理,犹加谴责。而权移外戚之家,宠被近习之竖,亲其党类,用其私人,内充京师,外布列郡,颠倒贤愚,贸易选举,疲驽守境,贪残牧民,挠扰百姓,忿怒四夷,招致乖叛,乱离斯瘼。怨气并作,阴阳失和,三光亏缺,怪异数至,虫螟食稼,水旱为灾,此皆戚宦之臣所致然也。反以策让三公,至于死免,乃足为叫呼苍天,号▯兆泣血者也。又中世之选三公也,务于清应谨慎,循常习故者。是妇女之检柙,乡曲之常人耳,恶足以居斯位邪?势既如彼,选又如此,而欲望三公勋立于国家,绩加于生民,不亦远乎?昔文帝之于邓通,可谓至爱,而犹展申屠嘉之志。夫见任如此,则何患于左右小臣哉!至如近世,外戚宦竖,请托不行,意气不满,立能陷人于不测之祸,恶可得弹正之哉!曩者任之重而责之轻,今者任之轻而责之重。昔贾谊感绛侯之困辱,因陈大臣廉耻之分,开引自裁之端。自此以来,遂以成俗。继世之主,生而见之,习其所常,曾莫之悟。呜呼,可悲夫!左手据天下之图,右手刎其喉,愚者犹知难之,况明哲君子哉!光武夺三公之重,至今而加甚,不假后党以权,数世而不行,盖亲疏之势异也。母后之党,左右之人,有此至亲之势,故其贵任万世。常尝然之败,无世而无之,莫之斯鉴,亦可痛矣。未若置丞相自总之。若委三公,则宜分任责成。夫使为政者,不当与之婚姻;婚姻者,不当使之为政也。如此,在位病人,举用失贤,百姓不安,争讼不息,天地多变,人物多妖,然后可以分此罪矣。或曰:政在一人,权甚重也。曰:人实难得,何重之嫌?昔者霍禹、窦宪、邓骘、梁冀之徒,藉外戚之权,管国家之柄;及其伏诛,以一言之诏,诘朝而决,何重之畏乎?今夫国家漏神明于▯近,输权重于妇党,算十世而为之者八九焉。不此之罪而彼之疑,何其诡邪!(本传)

译《周礼》所说的六典中,冢宰辅佐周王治理天下。春秋时期,诸侯中凡是德行显著的,都是由一位卿主持政务。到了战国时期,也都如此。秦兼并天下后,设置丞相,又以御史大夫作为丞相的辅佐。自汉高帝直到孝成帝,因循这一制度而没有改变,许多人一直任职到终身。汉朝的隆盛,正是由于这种制度。任用一个人,政权就专一;任用几个人,彼此就会倚赖。政权专一就能和谐,彼此倚赖就会产生乖违。和谐是太平兴起的原因,乖违是荒乱发生的原因。光武皇帝恼怒历代失去权柄,愤恨强臣窃取政命,纠正偏枉却矫枉过正,不把政务交给下属。虽然设置了三公,政事却都归于台阁。从此以后,三公的职务只是充数而已;但政事治理不好,仍然要加以谴责。后来权力转移到外戚之家,恩宠施及近幸宦官;亲近他们的党羽,任用他们的私人,内则充斥京师,外则分布各郡;颠倒贤能与愚劣,买卖选举之权;让疲弱无能的人守卫边境,让贪婪残暴的人治理百姓;扰乱百姓,激怒四方夷狄,招致叛乱,天下于是陷入动乱和困苦。怨气一齐发作,阴阳失去调和,日月星三光亏损,怪异之事屡屡出现,虫螟吞食庄稼,水旱成为灾害。这些全都是外戚和宦官之臣造成的。他们反而把罪责推给三公,以至于三公被处死或免职,这实在足以使人仰天呼号、哀哭泣血了。再说,后世选任三公,专门以清白应对、谨慎小心、因循常规和沿袭旧习为标准。这不过是妇女所遵守的拘束,乡曲中的普通人罢了,哪里足以担任这样的职位呢?形势既然如此,选任标准又是这样,却希望三公为国家建立功勋、为百姓增加政绩,不是相距太远了吗?从前汉文帝对于邓通,可以说是极为宠爱,但仍然成全并申明了申屠嘉的意志。既然任用三公到了这种程度,那么又何必忧虑身边的小臣呢?至于近世,外戚和宦官请托不成、心意不满,立即就能把人陷入无法预料的灾祸,哪里还能够弹劾纠正他们呢?从前任用的权重而责罚较轻,现在任用的权轻而责罚却重。从前贾谊感慨绛侯周勃所受的困辱,于是陈述大臣应有的廉耻界限,开启了自我裁抑的端绪。从此以后,竟然形成了习俗。后世继承帝位的君主,一生下来就见到这种情形,习惯于它的常态,竟没有一个人醒悟。唉,真可悲啊!左手掌握天下的地图,右手却割断自己的喉咙,即使愚人也知道这是困难的,何况明智的君子呢?光武帝削弱了三公的权重,到了今天反而更加厉害;不借助后党的权力,历经几代也不能实行,大概是由于亲疏关系的势力不同。母后所属的党羽和身边近臣具有这种极其亲近的势势力,所以他们的显贵和任用能够延续万世。从来都是这样失败,没有哪个时代不存在这种情况,却没有人以此为鉴,也实在令人痛心。不如设置丞相,由他总揽政务。假如把政务交给三公,就应当分别授予职任并责成他们完成。主持政务的人,不应当同皇帝结为婚姻;与皇帝结为婚姻的人,也不应当让他主持政务。这样一来,在位者使百姓困苦,任用失去贤才,百姓不得安宁,争讼不止,天地多有变异,人物多现妖异,然后才可以把这些罪责分担给他们。有人说:政权掌握在一个人手中,权力太重了。回答说:真正的人才实在难得,何必嫌权力太重呢?从前霍禹、窦宪、邓骘、梁冀这类人,凭借外戚的权势掌握国家大权;等到他们被诛杀,只需一道诏书,第二天早晨就能决定,何必害怕权力太重呢?如今国家把神明般的权力泄漏给近幸,把重大的权柄交给妇人一党,计算十代,其中有八九代都会如此。不责怪这种情况,反而怀疑另一种情况,岂不是太诡异了吗?(本传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