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二十四◎萧子晖
◇谏纳侯景表臣抱患私门,窃闻侯景以涡阳败绩,只马归命,陛下不悔前祸,复敕容纳。臣闻凶人之性不移,天下之恶一也。昔吕布杀丁原以事董卓,终诛董而为贼;刘牢反王恭以归晋,还背晋以构妖。何者?狼子野心,终无驯狎之性;养虎之喻,必见饥噬之祸。侯景兽心之种,鸣镝之类。以凶狡之才,荷高欢翼长之遇,位忝台司,任居方伯,然而高欢坟士未干,即还反噬。逆力不逮,乃复逃死关西;字文不容,故复投身於我。陛下前者所以不逆细流,正欲以属国降胡以讨匈奴,冀获一战之效耳。今既亡师失地,直是境上之匹夫,陛下爱匹夫而弃与国之好,臣窃不取也。若国家犹待其更鸣之晨,岁暮之效,臣窃惟侯景必非岁暮之臣;弃乡国如脱履,背君亲如遗芥,岂知远慕圣德,为江淮之纯臣!事迹显然,无可臻惑。一隅尚其如此,触类何可具陈。臣朽老疾侵,不应辄干朝政;但楚囊将死,有城郢之忠,卫鱼临亡,亦有尸谏之节。臣忝为宗室遗老,敢忘刘向之心。伏愿天慈,少思危苦之语。(《梁书·萧介传》)◎萧琛琛字彦瑜,▯▯素族弟。齐永明中,为太学博士,历郡主簿,举秀才,迁司徒记室,进右长史,出为晋熙王长史,行南徐州事,还兼少府乡尚书左丞。中兴初,为骠骑谘议,领录事,迁给事黄门侍郎。梁台建,为御史中丞。天监初,迁左庶子。出为宣城太守,征为卫尉卿,迁员外散骑常侍,除中庶子,出为平西内史、江夏太守,迁安西长史、南郡太守,历护军长史太尉长史。又出为东阳太守。迁吴兴太守,普通初,征为宗正卿,迁左民尚书,领南徐州大中正、太子右卫率。徙度支尚书、左骁骑将军、领军将军,转秘书监後军将军,迁侍中。大通中,为金紫光禄大夫,加特进。中大通元年,为云麾将军、晋陵太守,改授侍中特进,卒。谥曰平子,有《皇览抄》二十卷。◇嗣君庙见议窃闻祗见厥祖,义著商书,朝于武宫,事光晋册。岂有正位居尊,继业承天,而不虔敬祖宗,格于太室?《毛诗·周颂篇》曰:烈文,成王即政,诸侯助祭也。《郑注》云:新王即政,必以朝享之礼,祭於祖考,告嗣位也。又《篇》曰:「闵予小子,嗣王朝庙也。」《郑注》云:嗣王者,谓成王也。除武王之丧,将始即政,朝於庙也。则隆周令典,焕炳经记,体嫡居正,莫若成王。又二汉由太子而嗣位者,西京七主,东都四帝。其昭、成、衣、和顺五群,并皆谒庙,文存汉史;其、惠、景、武、元、明、章六君,前史不载谒事,或是偶有阙文,理无异说。议者乃云先在储宫,已经致敬,卒哭之後,即亲奉时祭,则是庙见,故无别谒之礼。窃以为不然。储后在宫,亦从郊祀。若谓前虔可兼後敬,开元之始则无;假复有配,天之祭矣。若以亲奉时祭,仍为庙见者,自汉及晋,支庶嗣位,并皆谒庙。既同有蒸尝,何为独修繁礼?且晋成帝咸和元年改号,已谒庙;咸康元年加元服,又更谒。夫时非异主,犹不疑二礼相因;况位隔君臣,而追以一谒兼敬?宜远纂周、汉之盛范,近黜晋、宋之乖义,展诚一庙,骏奔万国。(《南齐书·礼志上》,永泰元年,有司奏应庙见不,尚书令徐孝嗣以为无庙见之文,左丞萧琛议,奏可。)◇郎官缓杖密启郎有杖起自後汉。尔时郎官位卑,亲主文案,与令史不异,故郎三十五人。令史二十人,是以古人多耻为此职。自魏晋以来,郎官稍重。今方参用高华,吏部又近於通贵,不应官高昔品,而罚遵曩科。所以从来弹举,虽在空文,而许以推迁,或逢赦恩,或入春令,便得悉停。宋元嘉大明中,经有被罚者,别由犯忤主心,非关常准。自泰始建元以来,未经施行,事废已久,人情未习。自奉敕之後,已行仓部郎江重欣杖督五十,皆无不人怀惭惧,兼有子弟成长,弥复难为仪适。其应行罚,可特赐输赎,使与令史有异,以彰优缓之泽。(《南史》十八《萧琛传》,齐明帝用法严峻,尚书郎坐杖罚者,皆即科行,琛乃密启,帝从之。)◇答释法云书难范缜《神灭论》弟子琛和南,辱告:伏见敕旨所答臣下审《神灭论》,妙测机神,发挥礼教,实足使净法增光,儒门敬业,物悟缘觉,民思孝道。人伦之本,於兹益明;诡经乱俗,不▯自坏。诵读藻▯,顶戴不胜。家弟暗短招愆,今在北理。公私前惧,情虑震越,无以仰赞洪谟,对扬精义。奉化闻道,伏用竦怍;眷奖覃示,铭佩仁诱。弟子萧琛和南。(《弘明集》十)◇难范缜《神灭论》(并序)
译◇劝谏接纳侯景表 臣家中正抱病,私下听说侯景在涡阳战败,只带一匹马归顺,陛下不悔此前的祸患,又下诏容纳他。臣听说凶恶之人的本性不会改变,天下的恶人本质相同。从前吕布杀死丁原而投靠董卓,最后又诛杀董卓成为贼人;刘牢反叛王恭而归附晋朝,后来又背叛晋朝制造祸乱。为什么呢?因为狼子具有野心,终究没有驯服亲近的本性;养虎的比喻,必然会出现饥饿猛兽反噬的灾祸。侯景是兽心之徒,属于鸣镝一类的人。他凭凶狠狡诈的才能,承受高欢像鸟翼般庇护扶植的待遇,官位忝居台司,任职位居方伯,然而高欢的坟土还未干,他就已经回头反噬。叛乱力量抵挡不住,便又逃往关西求生;宇文氏不能容纳他,所以又投身于我国。陛下先前不拒绝这股细流,正是想利用这个归降的属国胡人来讨伐匈奴,希望取得一战之功罢了。如今他既已丧失军队、失掉土地,不过是边境上的一个匹夫;陛下爱惜匹夫,却抛弃与邻国的友好关系,臣私下认为不可取。假如国家还期待他来年重新振作、在岁末建立功效,臣私下认为侯景一定不是能够在岁末效力的臣子。他抛弃乡国如同脱掉鞋子,背弃君主和亲人如同丢弃草芥,哪里会知道远远仰慕圣德,成为江淮地区的纯臣呢?他的事迹明白显著,没有什么可疑惑的地方。仅在一方之地尚且如此,类推其他事情,又哪里能全部说尽呢?臣年老朽病,不应随意干预朝政;但楚国的申包胥将死时,还有保全郢都的忠心,卫国的史鱼临死时,也有以尸谏君的节操。臣忝列宗室遗老,岂敢忘记刘向那样的忠心。伏愿陛下施以天慈,稍加思考臣所说的这些危急痛苦之言。◎萧琛 琛,字彦瑜,是▯▯素的族弟。齐永明年间,任太学博士,历任郡主簿,举为秀才,升任司徒记室,又升右长史,出任晋熙王长史,代理南徐州事务,回来后兼任少府卿、尚书左丞。中兴初年,任骠骑谘议,兼领录事,升任给事黄门侍郎。梁台建立后,任御史中丞。天监初年,升任左庶子。出任宣城太守,征召为卫尉卿,升员外散骑常侍,授中庶子,出任平西内史、江夏太守,升任安西长史、南郡太守,历任护军长史、太尉长史。又出任东阳太守。升任吴兴太守,普通初年征召为宗正卿,升任左民尚书,兼领南徐州大中正、太子右卫率。调任度支尚书、左骁骑将军、领军将军,转任秘书监、后军将军,升任侍中。大通年间,任金紫光禄大夫,加特进。中大通元年,任云麾将军、晋陵太守,改授侍中、特进,去世。谥号平子,有《皇览抄》二十卷。◇嗣君谒见宗庙议 我私下听说,恭敬地谒见祖先,意义见于《尚书》;到武王宗庙朝拜,事迹光耀于晋代典册。哪里有已经登上正位、居于尊位、继承事业、承受天命,却不虔敬祖宗、不至太室谒见的呢?《毛诗·周颂篇》说:“烈文”,是成王亲政,诸侯助祭的诗。《郑注》说:新王亲政,必定按照朝享的礼仪,在祖考庙中祭祀,以告知自己继承王位。又有一篇说:“怜悯我这个小子”,是嗣王朝拜宗庙的诗。《郑注》说:嗣王,就是成王。成王除去武王的丧服,将要开始亲政,先到宗庙朝拜。这样看来,周代隆盛的礼典,光明地载在经书史籍中,论体统、嫡正和居于正位,没有比成王更合适的了。再说汉代从太子继承帝位的,西京有七位君主,东都有四位皇帝。其中昭、成、哀、和、顺五位,都曾谒见宗庙,事迹载于汉史;其余惠、景、武、元、明、章六位,前代史书没有记载谒见之事,或许只是偶然遗漏文献,按道理不应有不同说法。议论者却说:他们先前在储宫时,已经向宗庙致敬,卒哭之后,亲自奉行时祭,这就是谒庙,所以没有另外谒见的礼仪。我私下认为并非如此。太子在东宫,也随从参加郊祀;如果说此前的虔敬可以兼代后来对祖先的敬意,那么开元之初就不应有这项礼仪;即使说还有配享,那也是祭祀上天的礼仪。如果认为亲自奉行时祭仍然就是谒庙,那么从汉到晋,旁支宗室继承帝位的君主,也都谒见宗庙。既然同样有春禘、秋尝等时祭,为什么唯独还要另行繁复的礼仪?况且晋成帝咸和元年改年号时,已经谒见宗庙;咸康元年加冠,又再次谒见宗庙。当时并没有更换君主,尚且不怀疑两种礼仪可以相因而行;何况君臣之位已经不同,怎么能追溯以前的一次谒见来兼代敬祖呢?应当远远继承周、汉的盛美典范,近来废黜晋、宋违背礼义的做法,在一座宗庙中展现诚敬,使天下万国都迅速奔赴。◇郎官缓行杖刑密启 郎官受杖刑,起始于后汉。当时郎官地位低下,亲自主管文书案牍,和令史没有区别,所以郎官有三十五人,令史有二十人;因此古人多以担任这种职务为耻。自魏、晋以来,郎官地位逐渐提高。如今任用的正是地位高贵、声望显赫的人,吏部又接近通达贵显的职位,不应当官位比过去高,却仍按照从前的品级施加刑罚。因此历来弹劾举发,虽然有时只是空文,但都允许以后推迁,或者遇到赦恩,或者进入春令,便可以全部停止执行。宋元嘉、大明年间,曾有被施杖刑的人,另有原因是触犯了皇帝的心意,并不是通常的制度。自泰始建元以来,这项刑罚没有施行,废弃已久,人们也不习惯。自从奉诏之后,已经对仓部郎江重欣施行杖督五十下,人人无不心怀惭愧恐惧,而且他们还有子弟逐渐长大,更加难以在礼仪上相宜。对于应当施行的刑罚,可以特别赐予缴纳赎金,使之与令史有所区别,以彰显宽缓优待的恩泽。◇答释法云书,驳难范缜《神灭论》弟子萧琛和南。承蒙来信,伏见圣上诏令答复臣下审议《神灭论》的文章,精妙地洞察神明之机,阐发礼教,实在足以使清净佛法增添光彩,使儒门敬重学业,使万物觉悟因缘,使百姓思念孝道。人伦的根本,在这里更加明白;诡异的经说、扰乱风俗的邪说,也将自行毁坏。诵读华美的文章,恭敬顶戴之情实在难以承受。我的弟弟资质昏暗浅陋,招致罪过,如今正在北方受审。公私方面此前都怀有恐惧,心情思虑震动不安,无法仰首赞颂宏大的谋略、应和阐扬精深的义理。蒙受教化、听闻大道,伏在心中惶恐惭愧;承蒙眷顾奖掖并详尽赐示,铭记佩戴这仁厚的诱导。弟子萧琛和南。◇驳难范缜《神灭论》(附序)
内兄范子缜著《神灭论》,以明无佛。自谓辩摧众品,日服千人。予意犹有惑焉,聊欲薄其稽疑,询其未悟。论至今所持者形神,所诵者精理。若乃《春秋》孝享,为之宗庙,则以为圣人神道设教,立礼防愚。杜伯关弓,伯有被介,复谓天地之间,自有怪物,非人死为鬼。如此,便不得诘以《诗》、《书》,校以往事,唯可於形神之中,辩其离合。脱形神一体,存灭罔异,则范子奋扬蹈厉,金汤邈然。如灵质分途,兴毁区别,则予克敌得俊,能事毕矣。又,予虽明有佛,而体佛不与俗同尔。兼陈本意,系之论左焉。问曰:子云神灭,何以知其灭邪?答曰:神即形也。形即神也,是以形存则神存,形谢则神灭也。问曰:形者,无知之称;神者,有知之名。知与无知,即事有异,神之与形,理不容一。形神相即,非所闻也。答曰:形者,神之质;神者,形之用。是则形称其质,神言其用,形之与神,不得相异。(凡问答并缜原论,难为琛辞。)难曰:今论形神合体,则应有不离之证。而直云神即形,形即神;形之与神,不得相异,此辩而无征,有乖笃喻矣。予今据梦以验,形神不得共体。当人寝时,其形是无知之物,而有见焉,此神游之所接也。神不孤立,必凭形器,犹人不露处,须有居室。但形气是秽暗之质,居室是蔽塞之地。神反形内,则其识微昏;昏,故以见为梦。人归室中,则其神暂壅;壅,故以明为昧。夫人或梦上腾玄虚,远适万里,若非神行,便是形往邪。形既不往,神又弗离,复焉得如此?若谓是想所见者,及其安寝,身似僵木,气若寒灰,呼之不闻,抚之无觉。既云神与形均,则是表里俱倦,既不外接声音,宁能内兴思想?此即形静神驰,断可知矣!又疑凡所梦者,或反中诡遇。(赵简子梦童子《身果》歌,而吴人邹。晋小臣梦负公登天,而负公出诸厕之类是也。)或理所不容,(吕《凿奇》梦射月中之兔,吴后梦肠出续间门之类是也。)或先觉未兆,(吕姜梦天名其子曰虞,鲁人梦众君子谋欲亡鲁之类是也。)或假借象类,(蔡茂梦禾失为秩,王浚梦三刀为州之类是也。)或即事所无,(胡人梦舟,赵人梦骑之类是也。)或乍验乍否。(殷宗梦得传说,汉文梦获邓通,验也。否事众多,不复具载。)此皆神化茫渺,幽明不测,易以约通,难用理检。若不许以神游,必宜求诸形内,恐块尔潜灵,外绝觐觌,虽复扶以六梦,济以相因,理亦不得然也。问曰:神故非质,形故非用,不得为异,其义安在?答曰:名殊而体一也。问曰:名既已殊,体何得一?答曰:神之於质,犹利之於刃;形之於用,犹刃之於利。利之名非刃也,刃之名非利也,然而舍利无刃,舍刃无利。未闻刃没而利存,岂容形亡而神在?难曰:夫刃之有利,砥砺之功,故能水截蛟螭,陆断兕虎。若穷利尽用,必摧其锋锷,化成钝刃。如此,则利灭而刃存,即是神亡而形在,何云舍利无刃,名殊而体一邪?刃利既不俱灭,形神则不其亡,虽能近取譬,理实乖矣。问曰:刃之与利,或如来说,形之与神,其义不然。何以言之,木之质无知也,人之质有知也,人既有如木之质,而有异木之知,岂非木有其一,人有其二邪?答曰:异哉言乎!人若有如木之质以为形,又有异木之知以为神,则可如来论也。今人之质,质有知也;木之质,质无知也。人之质,非木质也;木之质,非人质也。安在有如木之质,而复有异木之知?问曰:人之质所以异木质者,以其有知耳。人而无知,与木何异?答曰:人无无知之质,犹木无有有知之形。问曰:死者之形骸,岂非无知之质也邪?答曰:是无知之质也。问曰:若然者,人果有如木之质,而有异木之知矣。答曰:死者犹如木之质,而无异木之知;生者有异木之知,而无如木之质。问曰。死者之骨骼,非生者之形骸邪?答曰:生形之非死形,死形之非生形,区己革矣。安有生人之形骸,而有死人之骨骼哉?问曰:若生者之形骸非死者之骨骼死者之骨骼,则应不由生者之形骸,不由生者之形骸,则此骨骼从何而至?答曰:是生者之形骸,变为死者之骨骼也。问曰:生者之形骸,虽变为死者之骨骼,岂不因生而有死?则知死体犹生体也。答曰:如因荣木变为枯木,枯木之质,宁是荣木之体?问曰:荣体变为枯体,枯体即是荣体。如丝体变为缕体,缕体即是丝体,有何咎焉?答曰:若枯即是荣,荣即是枯,则应荣时凋零,枯时结实。又,荣木不应变为枯木,以荣即是枯,故枯无所复变也。又,荣枯是一,何不先枯後荣,要先荣後枯何也?丝缕同时,不得为喻。问曰:生形之谢,便应豁然都尽,何故方受死形,绵历未已邪?答曰:生来之体,要有其次故也。夫▯而生者,必▯然而灭,渐而生者,必渐而灭。
译我的内兄范子缜撰写《神灭论》,用来说明佛法不存在。他自以为辩论可以摧破各种学说,每天都能使千人折服。我心中仍有疑惑,姑且想稍稍削弱他的疑难,询问他尚未觉悟的地方。他的论说至今所持守的是形神,所称述的是精微道理。如果像《春秋》中讲孝亲祭享、设立宗庙,他却认为这是圣人借助神道设置教化、创立礼制来防止愚昧;至于杜伯拉弓、伯有披甲,又说天地之间自有怪异之物,并非人死后成为鬼。这样一来,就不能用《诗》《书》来诘问他,也不能用往事来校验,只能在形神之间辨析它们是分离还是合一。假如形神是一体,存在与消灭没有区别,那么范子纵情奋扬、踔厉辩说,所称金城汤池也将遥不可及;如果形与神分途,兴亡各有区别,那么我就能克敌取胜,论辩之事也就完成了。又,我虽然明白有佛,但我所理解的佛,形体并不和世俗相同。现将我的本意一并陈述,附在这篇论说之后。问:你说神会消灭,怎么知道它会消灭呢?答:神就是形,形就是神。因此形存在,神就存在;形消失,神就消灭。问:形,是没有知觉的名称;神,是有知觉的名称。有知觉和没有知觉,就事实而言不同,神与形在道理上不能是一回事。说形神相即,这是从未听说过的。答:形,是神的实体;神,是形的作用。这样,形是称说它的实体,神是说明它的作用,形和神不能相异。(以下问答都是根据范缜原论驳难,文字改为萧琛的辞说。) 驳难说:如今既然说形神合为一体,就应当有不相分离的证据。可是只说“神就是形,形就是神”,“形和神不能相异”,这是只有辩说而没有证据,违背了敦实确切的譬喻。我现在根据梦来验证,形与神不能共为一体。人睡觉时,形体是没有知觉的东西,却有所见,这正是神游行所接触的境界。神不能孤立存在,必定凭借形体,就像人不能露宿,必须有居室一样。但形气是污秽昏暗的实体,居室是闭塞遮蔽的地方。神返回形体之内,知觉就稍稍昏暗;因为昏暗,所以把所见当作梦。人回到室内,他的神就暂时受阻塞;因为受阻塞,所以把明白的事物当作昧暗。人有时梦见上升到玄远虚空,有时远行万里;如果不是神在运行,难道是形体前往吗?形体既然没有前往,神又没有离开形体,怎么还能这样呢?如果说这是思想所见,那么人在安睡时,身体仿佛僵硬的木头,气息像冷却的灰烬,呼唤他听不见,抚摸他也没有知觉。既然说神与形同样存在,那么就是内外都疲倦,既然不能向外接触声音,又怎么能在内心产生思想?这正是形体安静而精神驰骋,完全可以知道了!又怀疑凡是梦见的事情,有的反而会遇到不合常理的怪事。(如赵简子梦见童子唱《身果》歌,而吴人邹;晋国小臣梦见背着国君登天,而背着国君从厕所出来之类。) 有的事情在道理上不能容许,(如吕《凿奇》中梦见射中月亮里的兔子,吴后梦见肠子从续间门出来之类);有的是先有觉察而尚未显现征兆,(如吕姜梦见上天给她的儿子命名为虞,鲁人梦见众位君子谋划要灭亡鲁国之类);有的是借用象征之物,(如蔡茂梦见禾苗失去而成为秩,王浚梦见三把刀而成为州官之类);有的是梦见现实中根本没有的事物,(如胡人梦见船,赵人梦见骑乘之物之类);有的是有时应验、有时不应验。(殷宗梦见得到傅说,是应验的;不应验的事情很多,不再一一记载。)这些事情都属于神的变化,茫昧渺远,幽明难以测知,容易用简约方式贯通,却难以用常理检验。如果不允许说是神在游行,就必定要到形体内部去寻找;恐怕这样一来,灵性孤独地潜藏在里面,对外完全隔绝,即使再用六梦来扶助、用彼此因缘来解释,道理上也仍然不能如此。问:神既然不是实体,形既然不是作用,为什么不能把它们看作不同的东西?其中的道理在哪里?答:名称不同而实体相同。问:名称既然已经不同,实体怎么能够相同?答:神对于实体,就像锋利对于刀刃;形对于作用,就像刀刃对于锋利。锋利这个名称不是刀刃,刀刃这个名称也不是锋利;然而离开锋利就没有刀刃,离开刀刃也没有锋利。从未听说刀刃消失了而锋利还存在,怎么能允许形体消亡而神仍然存在呢?驳难说:刀刃之所以锋利,是磨砺的功效,所以能够在水中斩断蛟螭,在陆地上斩杀兕虎。如果把锋利完全用尽,必然会摧损它的锋刃,变成钝刀。这样就是锋利消灭而刀刃存在,也就是神消亡而形体存在,为什么还说离开锋利就没有刀刃、名称不同而实体相同呢?刀刃和锋利既然不是同时消灭,那么形神也就不是同时消亡;这个譬喻虽然接近,实际道理却不相合。问:刀刃和锋利,或许像你所说;但形与神的道理却不是这样。为什么呢?木的实体没有知觉,人的实体却有知觉;人既然有如同木的实体,又有不同于木的知觉,难道不是木只有一个方面,而人有两个方面吗?答:这话奇怪!如果人有像木一样的实体作为形体,又有不同于木的知觉作为神,那么就可以像你说的那样。如今人的实体,其实体本身就是有知觉的;木的实体,其实体本身没有知觉。人的实体不是木的实体,木的实体也不是人的实体。哪里有像木一样的实体,却又有不同于木的知觉呢?问:人的实体所以不同于木的实体,是因为它有知觉。人如果没有知觉,和木有什么区别?答:人没有无知觉的实体,就像木没有有知觉的形体。问:死人的形骸,难道不是无知觉的实体吗?答:是无知觉的实体。问:既然如此,人果然有如木的实体,又有不同于木的知觉了。答:死者像木的实体一样,却没有不同于木的知觉;生者有不同于木的知觉,却没有像木那样的实体。问:死者的骨骼,难道不是生者的形骸吗?答:生者的形体不是死者的形体,死者的形体也不是生者的形体,二者的区别已经改变了。哪里会有生人的形骸,却同时有死人的骨骼呢?问:如果生者的形骸不是死者的骨骼,死者的骨骼又不是由生者的形骸而来,那么这些骨骼从哪里来?答:这是生者的形骸变成了死者的骨骼。问:生者的形骸虽然变成死者的骨骼,难道不是因为有生才有死吗?由此就知道死体仍然就是生体。答:比如繁茂的树变成枯树,枯树的实体难道还是繁茂树的实体吗?问:繁茂的实体变成枯槁的实体,枯槁的实体就是繁茂的实体;如同丝的实体变成缕的实体,缕的实体就是丝的实体,有什么过错呢?答:如果枯槁就是繁茂、繁茂就是枯槁,那么繁茂时就应当凋零,枯槁时就应当结实。又,繁茂的树不应变成枯树,因为繁茂就是枯槁,枯槁就没有什么可以再变化的了。再说繁茂和枯槁如果相同,为什么不先枯后荣,偏偏要先荣后枯呢?丝和缕是同时存在的,不能拿来作比喻。问:生者的形体消亡,就应当豁然全部消尽,为什么还要逐渐形成死者的形体,而且绵延很久仍未结束?答:生来之体必然有次序。骤然生成的,必然骤然消灭;渐渐生成的,必然渐渐消灭。
▯而生者,飘骤是也;渐而生者,动植是也。有▯有渐,物之理也。难曰:论云,人之质有知也。木之质无知也,岂不以人识凉燠,知痛痒,养之则生,伤之则死邪?夫木亦然矣。当春则荣,在秋则悴,树之必生,拔之必死。何谓无知?今人之质,犹如木也,神留则形立,神去则形废。立也即是荣木,废也即是枯木,子何以辩此非神知,而谓质有知乎?凡万有皆以神知,无以质知者也。但草木▯昆虫之性,裁觉荣悴生死;生民之识,则通安危利害。何谓非有如木之质以为形,又有异木之知以为神邪?此则形神有二,居可别也。但木禀阴阳之偏气,人含一灵之精照,其识或同,其神则异矣。骨骼形骸之论,死生授受之说,义既前定,事又不经,安用典辩哉?问曰:形即神者,手等亦是神邪?答曰:皆是神分。问曰:若皆是神分,神应能虑,手等亦应能虑也。答曰:手等有痛痒之知,而无是非之虑。问曰:知之与虑,为一为异?答曰:知即是虑。浅则为知,深则为虑。问曰:若尔应有二虑,虑既有二,神有二乎?答曰:人体惟一,神何得二?问曰:若不得二,安有痛痒之知,而复有是非之虑?答曰:如手足虽异,总为一人。是非痛痒。虽复有异,亦总为一神矣。问曰:是非之虑不关手足,当关何也?答曰:是非之虑,心器所主。问曰:心器是五脏之心,非邪,答曰,是也。问曰:五脏有何殊别,而心独有是非之虑?答曰:七窍亦复何殊,而所用不均何也?问曰:虑思无方,何以知是心器所主?答曰:心病则思乖,是以知心为虑本。问曰:何知不寄在眼等分中邪?答曰:若虑可寄於眼分,眼何故不寄於耳分。问曰:虑体无本,故可寄之於眼分。眼自有本,不假寄於他分。答曰:眼何故有本,而虑无本?苟无本於我形,而可遍寄於异地,亦可张甲之情,寄王乙之躯,李丙之性,托赵丁之体?然乎哉?不然也。难曰:论云,形神不殊,手等皆是神分。此则神以形为体,体全即神全,体伤则神缺矣。神者何。识虑也。今人或断手足、残肌肤,而智思不乱。犹孙膑刖趾,兵略愈明,肤浮解腕,儒道方谧。此神与形离,形伤神不害之切证也。但神任智以役物,托器以通照,视听香味,各有所凭,而思识归乎心器。譬如人之有宅,东阁延贤,南轩引景,北牖招风,西▯▯映月,主人端居中留,以收四时之用焉。若如来论,口鼻耳目,各有神分,一目病即视神毁,二目应俱盲矣,一耳疾即听神伤,两耳俱应聋矣,今则不然,是知神以为器,非以为体也。又云,心为虑本,虑不可寄之他分,若在於口眼耳鼻,斯论然也,若在於他心,则不然矣。耳鼻虽共此体,不可以相杂,以其所司不同,器用各异也。他心虽在彼形,而可得相涉,以其神理俱妙,识虑齐功也。故《书》称:启尔心,沃朕心。《诗》云:「他人有心,予忖度之」。齐桓师管仲之谋,汉祖用张良之策,是皆本之於我形,寄之於他分。何云张甲之情,不可托王乙之躯,李丙之性,勿得寄赵丁之体乎?问曰:圣人之形,犹凡人之形,而有凡圣之殊,故知形神之异矣。答曰:不然。金之精者能照。秽者不能照,能照之精金,宁有不照之秽质?又岂有圣人之神,而寄凡人之器?亦无凡人之神,而托圣人之体。是以八彩重瞳,勋、华之容;龙颜、马口,轩、▯之状,此形表之异也。比干之心,七窍并列,伯约之胆,其大如拳,此心器之殊也。是以知圣人区分,每绝常品,非惟道革群生,乃亦形超万有。凡圣均体,所未改安。问曰:子云圣人之形,必异於凡。敢问阳货类仲尼,项籍似虞帝,舜、项、孔、阳,智革形同,其故何邪?启曰:珉似玉而非玉,ス类凤而非凤,物诚有之,人故宜尔。项、阳、貌似而非实似,心器不均,虽见无益也。问曰:凡圣人之殊,形器不一。可也。圣人圆极,理无有二。而丘、旦殊姿,汤、文异状,神不系色,於此益明。圣与圣同,同於圣器,而器不必同也。犹马殊毛而齐逸,玉异色而均美。是以晋棘、楚和,等价连城,ら骝、盗骊,俱致千里。问曰:形神不二,既闻之矣,形谢神灭,理固宜然。敢问《经》云:为之宗庙,以鬼飨之,何谓也?答曰:圣人之教然也,所以从孝子之心,而厉渝薄之意。神而明之,此之谓矣。问曰:伯有被甲,彭生豕见,《坟》、《素》著其事,宁是设教而已邪?答曰:妖怪茫茫,或存或亡。强死者众,不皆为鬼,彭生、伯有,何独能然?乍人乍豕,未必齐、郑之公子也。问曰:《易》称「故知鬼神之情状,与天地相似而不违。」又曰,「载鬼一车。」其义云何?答曰:有禽焉,有兽焉,飞走之别也。有人焉,有鬼焉,幽明之别也。人灭而为鬼,鬼灭而为人,则吾未知也。
译骤然生成的,是飘忽迅疾之物;渐渐生成的,是动物和植物。有骤然生成的,也有渐渐生成的,这是万物的规律。驳难说:论中说人的实体有知觉,木的实体没有知觉,难道不是因为人能辨识寒凉温暖,知道疼痛瘙痒,养护它就生长,伤害它就死亡吗?木也是这样:春天就繁茂,秋天就憔悴,栽种它一定生长,拔掉它一定死亡。为什么说它没有知觉?如今人的实体就像木一样,神留下来,形体就成立;神离开了,形体就败坏。形体成立就是繁茂的树,形体败坏就是枯树,你凭什么辨别这不是神有知觉,而说实体本身有知觉呢?一切万物都是凭神而有知觉,没有凭实体而有知觉的。只是草木昆虫的本性,才略微感觉繁茂、憔悴、生死;百姓的知觉,则能通达安危利害。为什么不能说人有如木的实体作为形体,又有不同于木的知觉作为神呢?这就说明形神有两个方面,各自可以区别。只是木承受的是阴阳的偏气,人含有一种灵妙的精气;它们的知觉或许相同,但它们的神却不同。关于骨骼形骸、死生授受的说法,意义既然前面已经确定,事实又不合常理,哪里还用得着引用典籍来辩说呢?问:既然形就是神,那么手等肢体也都是神吗?答:都是神的一部分。问:如果都是神的一部分,神应当能够思虑,手等也应当能够思虑。答:手等有疼痛、瘙痒的知觉,却没有判断是非的思虑。问:知觉和思虑,是一回事还是两回事?答:知觉就是思虑。浅层的叫知觉,深层的叫思虑。问:既然如此,就应当有两个思虑;思虑既然有两个,神也有两个吗?答:人的身体只有一个,神怎么会有两个?问:如果不能有两个,为什么会有疼痛瘙痒的知觉,又有判断是非的思虑?答:手脚虽然不同,总归属于一个人;是非和疼痛瘙痒虽然不同,也总归属于一个神。问:判断是非的思虑不在手脚,那么应当在什么地方?答:判断是非的思虑,由心这个器官主管。问:心器是五脏中的心,对吗?答:对。问:五脏有什么区别,为什么只有心有判断是非的思虑?答:七窍也没有什么本质差别,可是为什么各自的用途不相同呢?问:思虑没有固定的方所,怎么知道它由心器主管?答:心有病,思虑就错乱,所以知道心是思虑的根本。问:怎么知道思虑不是寄托在眼等部分呢?答:如果思虑可以寄托在眼的部分,眼为什么不能寄托在耳的部分呢?问:思虑的实体没有根本,所以可以寄托在眼的部分;眼睛自己有根本,不需要寄托在其他部分。答:眼睛为什么有根本,而思虑没有根本?如果我的形体没有根本,思虑可以普遍寄托在别处,那么也可以把张甲的情感寄托在王乙的身体里,把李丙的性情寄托在赵丁的身体里吗?能这样吗?不能。驳难说:论中说形神没有区别,手等都是神的一部分。这样就是神以形体为实体,形体完整神就完整,形体受伤神就残缺。神是什么?就是认识和思虑。现在有人即使断了手脚、损伤肌肤,智力思考仍不混乱。就像孙膑被砍去脚,兵法谋略反而更加高明;▯▯肤浮解腕,儒道才得以安宁。这正是神与形可以分离、形体受伤却不严重损害神的明确证据。但神凭借智慧来役使万物,凭借器官来通达感知;视觉、听觉、嗅觉、味觉各有自己的依托,而思维认识归属于心器。譬如人有住宅,东阁迎接贤人,南轩引入景色,北窗招来风,西▯▯映照月光,主人端坐在中央停留,来收取四时的功用。如果按照你的说法,口、鼻、耳、目各有神的一部分,那么一只眼睛有病,视觉之神就应毁坏,两只眼睛都应当失明;一只耳朵有病,听觉之神就应受损,两只耳朵都应当失聪。如今事实并非如此,由此知道神以形体为器官,而不是以形体为实体。你又说心是思虑的根本,思虑不能寄托到其他部分;如果思虑在口、眼、耳、鼻,这个说法还成立;如果寄托在别人的心中,就不成立。耳和鼻虽然共同属于同一身体,却不能混杂,因为各自主管的事情不同,器官的功用也不同;别人的心虽然在别人的形体中,却可以彼此相通,因为神理都很精妙,认识和思虑的功用相同。所以《尚书》说:“启发你的心,滋润我的心。”《诗经》说:“别人有心思,我可以揣度出来。”齐桓公采用管仲的谋略,汉高祖采用张良的策略,这些都是把自己的形体作为根本,而把思虑寄托在别人的部分上。为什么说张甲的情感不能寄托在王乙的身体、李丙的性情不能寄托在赵丁的身体呢?问:圣人的形体与普通人的形体相同,却有凡人与圣人的差别,因此可知形与神是不同的。答:不是这样。精纯的金子能够照物,污秽的金子不能照物;能照物的精金,难道会有不能照物的污秽实体吗?又哪里会有圣人的神寄托在普通人的器官中,或有普通人的神寄托在圣人的身体中呢?因此八彩、重瞳,是勋、华的容貌;龙颜、马口,是轩、▯的形貌,这些都是外在形体的差异。比干的心有七窍并列,伯约的胆大如拳,这是心器的差异。由此知道圣人与普通人的区分,往往完全超出常类;不只是道德改变众生,连形体也超越万物。凡人与圣人共同拥有形体,未必有任何改变。问:你说圣人的形体必定不同于凡人,请问阳货像孔子,项籍像虞帝,舜、项、孔、阳,智慧不同而形貌相同,这是什么缘故?答:珉石像玉却不是玉,▯像凤凰却不是凤凰,事物确实有这种情况,人也应当如此。项籍、阳货只是容貌相似而实质并不相似,心器不相同,即使看见外貌也没有意义。问:凡人与圣人的差别在于形体、器官不相同,这可以理解。圣人达到圆满极致,道理却没有两个;而孔丘、周公姿态不同,商汤、周文王形貌不同,神不受形色拘系,这一点更加明显。圣人与圣人相同,是相同在圣人的器质上,但器质不一定相同。就像马的毛色不同而奔跑同样迅疾,玉的颜色不同而美质相同。因此晋国的棘璧与楚国的和氏璧,价值相等而可以连城;骅骝、盗骊,都能日行千里。问:形神不二的道理,已经听到了。形体消亡而神也消灭,按道理本来应当如此。请问经典说“为他建立宗庙,用鬼神来享用祭祀”,是什么意思?答:这是圣人设立的教化,用来顺从孝子的心情,激励浇薄的风俗。神妙而明白其中道理,说的就是这个。问:伯有披甲、彭生化为猪,《坟》《素》都记载了这些事情,难道只是设教而已吗?答:妖怪的事情茫昧渺远,有时存在,有时消失。横死的人很多,并不是都成为鬼,为什么彭生、伯有偏偏能这样呢?有时是人,有时是猪,未必真是齐国、郑国的公子。问:《易经》说“所以知道鬼神的情状,与天地相似而不违背”,又说“装载鬼的一辆车”,这些话是什么意思?答:有禽鸟,有野兽,这是飞行与行走的区别;有人,有鬼,这是幽暗与光明的区别。人死后变成鬼,鬼死后变成人,这些事情我就不知道了。
难曰:论云,岂有圣人之神,而寄凡人之器?亦无凡人之神,而托圣人之体。今阳货类仲尼,项籍似帝舜,即是凡人之神,托圣人之体也,珉玉ス凤,不得为喻。今珉自名珉,玉实名玉,ス号ジス,凤曰神凤,名既殊称,见亦爽实。今舜重瞳子,项羽亦重瞳子,非有珉玉二名,唯睹重瞳相类。又有女祸蛇躯,皋陶马口,非直圣神。入於凡器,遂乃托於虫畜之体。此形神殊别,明暗不同,兹益昭显也。若形神为一,理绝前因者,则圣应诞圣,贤必产贤,勇怯愚智,悉类其本。既形神之所陶甄,一气之所孕育,不得有尧睿朱嚣,瞍顽舜圣矣。《论》又云,圣同圣器,而器不必同,犹马殊毛而齐逸。今毛复是逸气邪?马有同毛色而异驽骏者。如此,则毛非逸相,由体无圣器矣。人形骇无凡圣之别,而有贞脆之异,故遐灵栖於远质,促神寓乎近体,唯斯而已耳。向所云圣人之指体,直语近舜之形,不言器有圣智,非矛盾之说,勿近於此惑也。问曰:知此神灭,有何利用?答曰:浮屠害政,桑门蠹俗,风惊雾起,驰荡不休。吾哀其弊,思拯其溺。夫竭财以趣僧,破产以趋佛,而不恤亲戚,不怜穷匮者,何也?良由厚我之情深,济物之意浅。是以圭撮涉於贫友,吝情动於颜色;千锺委於富僧,欢怀畅於容发。岂不以僧有多▯余之期,友无遗秉之报?务施不关周给,立德必於在己。又惑以茫昧之言,惧以阿鼻之苦,诱以虚诞之辞,欣以兜率之乐。故舍逢掖,袭横衣,废俎豆,列瓶钵,家家弃其亲爱,人人绝其嗣续。至使兵挫於行间,吏空於官府,粟罄於惰游,货殚於土木。所以奸宄弗胜,颂声尚拥,惟此之故也。其流莫已,其病无垠。若知陶甄禀於自然,森罗均於独化,忽焉自有,况悦尔而无,来也不御,去也不追,乘夫天理,各安其性。小人甘其垄亩,君子保其恬素。耕而食,食不可穷也;蚕以衣,衣不可尽也。下有馀以奉其上,上无为以待其下。可以全生,可以养亲,可以为己,可以为人,可以匡国,可以霸君,用此道也。难曰:佛之有无,寄於神理存灭。既有往论,且欲略言。今指辩其损益,语其利害,以弼夫子过正之谈子云,释氏蠹俗伤化,费货损役。此惑者为之,非佛之尤也。佛之立教,本以好生恶杀,修善务施。好生非止欲繁育鸟兽,以人灵为重;恶杀岂可得缓宥逋逃,以哀矜断察!修善不必瞻丈六之形,以忠信为上;务施不苟使殚财土木,以周给为美。若悉绝嗣续,则必法种不传,如并起浮图,又亦播殖无地。凡人且犹知之,况我慈氏,宁乐尔乎!今守株桑门,迷务俗士,见寒者不施之短褐,遇馁者不锡以糠豆,而竞聚无识之僧,争造众多之佛,亲戚弃而弗眄,祭祀废而弗修,良缯碎於刹上,丹金縻于塔下,而谓为福田,期以报业。此并体佛未深,解法不妙,虽呼佛为佛,岂晓归佛之旨;号僧为僧,宁达依僧之意?此亦神不降福,予无取焉。夫六家之术,各有流弊,儒失於僻,墨失於蔽,法失於峻,名失於讦,咸由祖述者失其传,以致泥溺。今子不以僻蔽诛孔、墨,峻讦责韩、邓,而独罪我如来,贬兹正觉,是忿风涛而毁舟楫也。今悖逆之人,无赖之子,上罔君亲,下虐俦类。或不忌明宪,而乍惧幽司,惮阎罗之猛,畏牛头之酷,遂悔其秽恶,化而迁善,此佛之益也,又,罪福之理,不应殊於世教,背乎人情。若有事君以忠,奉亲惟孝,与朋友信,如斯人者,犹以一眚掩德,蔑而弃之,裁犯虫鱼,陷於地狱,斯必不然矣。夫忠莫逾於伊尹,孝莫尚於曾参。若伊尹宰一畜以膳汤,曾子烹只禽以养点,而皆同趋炎镬,俱赴锋树,是则大功没於小过,奉上反於惠下。昔弥子矫驾,犹以义弘免戮。呜呼!曾为灵匠。不如卫君乎?故知此为忍人之防,而非仁人之诫也。若能鉴彼流宕,▯不在佛,观此祸福,识悟教诱,思息末以尊本,不拔本以拯末,念忘我以弘法,不後法以利我,则虽曰未佛,吾必谓之佛矣。(《弘明集》九)◎萧靡靡,南兰陵武进人,齐侍中尚书令、行荆州刺史颖胄子。天监初,袭巴东公,历中书郎太子洗马。早卒。◇答释法云书难范缜《神灭论》惠示敕答臣下审《神灭论》,披览未周,情以▯悦。主上凝神天纵,将圣多能,文奥不刊,辞溢系表。义证周经,孝治之情爰著;旨该释典,大慈之心弥笃。谨置之座隅,陈之机枕,寝兴钻阅,永用书绅。班示不遗,戢眷良厚。弟子萧靡和南。(《弘明集》十)◎萧和和,爵里未详。(《初学记》以为梁人。)◇萤火赋
译驳难说:论中说,哪里会有圣人的神寄托在普通人的器官中,也没有普通人的神寄托在圣人的身体中。如今阳货像孔子,项籍像帝舜,这就是普通人的神寄托在圣人的身体中;珉石、玉石、▯、凤凰不能作为比喻。珉石自己称作珉,玉的实际名称是玉;▯称作▯,凤凰称作神凤,名称既然不同,所见也和实际不相符合。如今舜有重瞳子,项羽也有重瞳子,并不是有珉、玉两个名称,只是看见两人的重瞳相似。又有女祸长着蛇身,皋陶长着马口,并不只是圣人的神进入普通器官,竟然还寄托在虫兽的身体中。这说明形与神分别不同,明暗也不相同,越发清楚。如果形神是一回事,前面所说的因果道理就完全断绝了,那么圣人应当生圣人,贤人必定生贤人,勇、怯、愚、智都应与本来相同。既然形神由陶铸造化,一气孕育,就不应有尧那样的睿智却生出朱嚣那样的人,也不应有瞽瞍那样的顽愚却生出舜这样的圣人。论中又说,圣人与圣人相同在圣人之器,而器不必相同,就像马毛色不同却同样善跑。如今毛色难道又是迅疾之气吗?也有毛色相同而驽马、骏马不同的情况。这样看来,毛色不是善跑的表征,因为形体本来就没有圣人之器。人的形体骸骨没有凡人与圣人的区别,却有坚贞和脆弱的不同,所以远大的灵魂可以寄居在遥远的形体中,短促的精神也可以寄托在近处的身体里,不过如此罢了。前面所说圣人的指体,只是说形体接近舜的形貌,并不是说器官本身具有圣人的智慧;这不是自相矛盾的说法,不要再陷入这种疑惑。问:知道神会消灭,有什么实际用处?答:佛教损害政事,沙门蛀蚀风俗,风一样惊扰,雾一样兴起,奔逐荡动而不停。我怜悯这种弊病,想拯救沉溺其中的人。竭尽财产去供养僧人,倾家荡产去趋奉佛法,却不体恤亲戚、不怜悯贫困的人,为什么呢?实在是因为厚待自己的情意深,救济外物的心意浅。因此给贫穷朋友一小撮一小撮的东西,就吝啬得显现在脸色上;把千钟粮食交给富有的僧人,却喜悦得眉毛头发都舒展。难道不是因为僧人有来年丰收的许诺,而朋友没有留下谷物的报答吗?只求施舍而不关心周济,建立德行只在自己身上。又用茫昧的话迷惑人,用阿鼻地狱的苦难恐吓人,用虚妄荒诞的话诱导人,用兜率天的快乐使人欣喜。因此舍弃儒生的衣裳,改穿横衣;废弃俎豆礼器,陈列瓶钵;家家抛弃亲爱的人,人人断绝子嗣延续。以至于军队在战阵中受挫,官吏在官府中空缺,粮食被懒惰游荡者耗尽,财货被土木工程耗尽。这就是奸邪无法胜数、颂扬之声仍然受到阻塞的原因。这样的流弊没有止境,这种祸病没有边际。如果知道万物由自然陶铸,森罗万象都均由自身化生,忽然自然而有,何况悦爱你而没有,来了不抵拒,去了不追逐,顺应自然规律,各自安于本性。小人安于耕作田亩,君子保持恬静朴素。耕种就有粮食吃,粮食不会穷尽;养蚕就有衣服穿,衣服不会用尽。下民有余粮来奉养上位者,上位者无为而治理,以此等待下民。这样可以保全生命,可以奉养双亲,可以成就自己,可以帮助他人,可以匡正国家,可以使君主成就霸业,采用的就是这种道理。驳难说:佛的有无,寄托在神理是否存在或消灭的问题上。既然前面已经讨论过,我姑且略加说明。现在只谈佛教的损益和利害,用来纠正你过分严正的说法。你说佛教蛀蚀风俗、损害教化、耗费财货、损害劳役,这是迷惑者所造成的,不是佛教本身的过错。佛教建立教化,本来是爱惜生命、憎恶杀戮,修行善事、努力施舍。爱惜生命并不只是想繁殖鸟兽,而是以人的灵性为重;憎恶杀戮,难道可以因此宽纵逃亡罪犯,以怜悯代替审察吗?修善不一定要瞻仰丈六金身,而应以忠信为上;努力施舍也不应随意耗尽财物营造土木,而应以周济众人为美。如果完全断绝子嗣传续,佛法的种子必然无法流传;如果都建造佛塔,也将没有播种繁殖的土地。凡人尚且知道这些,何况慈氏菩萨,难道会喜欢这样吗?如今固守陋见的沙门和迷惑于世俗的士人,看见寒冷的人却不施给粗布短衣,遇到饥饿的人却不赐给糠和豆子,反而争相聚集无知的僧人,争相建造众多佛像;抛弃亲戚而不顾,废止祭祀而不修整;把精美丝帛撕碎挂在佛寺上,把赤金耗费在塔下,却说这是福田,期待以此获得业报。这些人都没有深刻体悟佛法,也没有精妙理解佛理;即使口头称佛为佛,哪里懂得皈依佛的宗旨?即使称僧为僧,哪里通达依止僧的意义?这种做法也不能使神降福,我不取这种说法。六家学说各有流弊:儒家失之偏狭,墨家失之蔽塞,法家失之严峻,名家失之攻讦,都是因为承继学说的人失去了它的真传,以至于沉溺其中。如今你不因为偏狭、蔽塞而责罪孔子、墨子,不因为严峻、攻讦而责备韩非、邓析,却独独归罪于如来,贬低这种正觉,这就像恼怒风涛而毁坏船只。如今悖逆的人、无赖的子弟,上面欺骗君主亲长,下面虐待同类;有的并不忌惮明白的法令,却突然害怕幽冥的官司,畏惧阎罗的凶猛,害怕牛头鬼的残酷,于是悔改自己的污秽恶行,转变而趋向善良,这就是佛教的益处。再说,罪福的道理不应与世俗教化不同,违背人情。如果有人以忠心侍奉君主,以孝心奉养双亲,以诚信对待朋友,像这样的人,仍然因为一个过失遮蔽全部德行,被轻视抛弃;如果只是伤害虫鱼,就陷入地狱,这一定是不合理的。忠心没有超过伊尹,孝行没有超过曾参;如果伊尹杀一头牲畜供汤王食用,曾子烹一只禽鸟来奉养曾点,而他们都同样走向火镬、一起奔赴刀树,那么就是大功被小过淹没,侍奉上者反而与施惠下者同罪。从前弥子瑕假传君命驾车,尚且因他的道义而得到宽免不死。唉!曾参作为神明般的工匠,难道反而不如卫灵公吗?所以知道这种说法是残忍之人的防范,而不是仁人应有的诫命。如果能够鉴察那些流荡的弊端,知道过错并不在佛;观察这些祸福,明白教化和诱导的意义,想要停止末流而尊崇根本,而不是拔除根本来救治末流;想着忘掉自我来弘扬佛法,而不是把佛法置于后面来谋利于自己,那么即使说他还没有成佛,我也一定称他为佛了。◎萧靡 靡是南兰陵武进人,齐侍中、尚书令、行荆州刺史颖胄的儿子。天监初年,承袭巴东公爵位,历任中书郎、太子洗马。早年去世。◇答释法云书,驳难范缜《神灭论》承蒙赐示圣上答复臣下审议《神灭论》的文章,展读还没有结束,心情已经欢欣喜悦。圣上凝神专一而天纵圣明,将成为圣人而多才多艺;文章深奥不可刊改,文辞充溢而超出常理。义理足以证明周代经典,孝治之情由此彰明;旨意涵盖佛教经典,大慈悲之心更加深厚。谨慎地把它放在座位一旁,陈列在几案和枕边,睡醒起居都钻研阅读,永远铭刻在心。蒙受颁示而不被遗弃,承蒙的眷顾实在深厚。弟子萧靡和南。◎萧和 和,爵位、籍贯等情况不详。(《初学记》认为他是梁朝人。) ◇萤火赋
聊披书以娱性,悦草萤之夜翔,乍依栏而回亮,或傍牖而舒光,或翔飞而暂隐。时凌空而更扬,竹依窗而度影,兰因风而送香。此时逸趣方遒,良夜淹留。眺▯娥之澄景,观熠耀之群游。类干沙之飞火,若清汉之星流。入元夜而光净,出明灯而色幽。时临池而泛影,与列宿而俱浮。觉更筹之稍竭,见微光之惭收。尔其斜月西倾,独照蓬楹。瞩曙河之低汉,闻伺庙之远声。望落星之掩色,见晨禽之晓征。悲扶桑之吐曜,翳徼躯而不明。写余襟其未尽,聊染翰以书情。(《初学记》三十)◎萧绮绮,爵里未详。(梅鼎祚以为梁人。)
◇拾遗记序《拾遗记》者,晋陇西安阳人王嘉字子年所撰,凡十九卷二百二十篇,皆为残缺。当伪秦之季,主纲迁号,五都沦覆,河洛之地,没为戎墟,宫室榛芜,书藏堙毁,荆棘霜露。岂独悲於前主;鞠为禾黍,弥深嗟於兹代。故使典章散灭,黉馆焚埃,皇图帝册,殆无一存。故此书多有亡败,文起羲、炎已来,事讫西晋之末,五运因循,十有四代。王子年乃搜撰异同,而殊性必举,纪事存朴,爱广向奇,宪章稽古之文,绮综编杂之部,山海经所不载,夏鼎未之或存,乃集而记矣。辞趣过诞,音旨迂阔,推理陈迹,恨为繁冗。多涉祯祥之书,博采神仙之事,妙万物而为言,盖绝世而弘博矣。世德陵夷,文颇缺略,绮更删其繁紊,纪其实美。搜刊幽秘,捃采残落,言匪浮诡,事弗空诬。推详往迹,则影彻经史;考验真怪,则叶附图籍。若其道业远者,则辞省朴素;世德近著,则文存靡丽。编言贯物,使宛然成章。数运则与世推移,风政则因时回改。至如金绳、鸟篆之文,玉牒、虫章之字,末代流传,多乖曩迹,虽探研镌写,抑多疑误。及言乎政化,讹乎祯祥,随代而次之。土地山川之域,或以名例相疑;草木鸟兽之类,亦以声状相惑,随所在而区别。或因方而释之,或变通而会其道,宁可采於一说?今搜检残遗,合为一部,凡一十卷,序而录焉。(《拾遗记》)
译姑且翻开书来排遣性情,欣赏萤火虫在夜空中飞舞:它们忽而依着栏杆回旋发亮,忽而靠近窗户舒展光辉,忽而飞翔而暂时隐没;有时凌空而更加高扬。竹子依傍窗边投下影子,兰花借着风送来香气。此时闲适的兴味正浓,美好的夜晚令人流连。眺望嫦娥澄澈的月色,观看群萤闪耀飞游;它们像干燥沙地上飞动的火星,又像银河中流动的星辰。进入深夜,月光更加清净;映出明灯,颜色反而显得幽暗。此时来到池边,任影子漂浮水面,与列宿一同浮动。只觉更筹渐渐用尽,看见微弱的天光羞惭地收敛。那时斜月向西倾斜,独自照着蓬草筑成的屋柱。注视低垂在天汉中的曙河,听见远处守庙人的声音。望见陨落的星星遮掩了光色,看见晨鸟在黎明出行。悲叹扶桑吐出光辉,遮蔽了我的身躯而使它不再明亮。抒写我的胸襟还没有完尽,姑且濡墨挥笔来书写心情。(《初学记》卷三十) 萧绮。萧绮,爵位和籍贯不详。(梅鼎祚认为他是梁代人。) 《拾遗记》序。《拾遗记》是晋代陇西安阳人、字子年的王嘉所撰写的,全书共十九卷、二百二十篇,但都已残缺。正值伪秦末年,君主纲纪迁变,五都沦陷覆灭,黄河、洛水一带沦为戎狄的废墟,宫室荒芜,藏书被尘土埋没毁坏,遍地荆棘,任凭霜露侵凌。哪里只是为前代君主悲伤呢?田地尽成禾黍,更使人对这个时代深深叹息。因此典章制度散失毁灭,学校馆舍化为灰烬,皇家的图籍、帝王的册书几乎没有一件保存下来。所以这部书也多有亡佚残毁。它的文字从伏羲、神农以来写起,直到西晋末年结束,随着五行运转而相承,共经历十四代。王子年于是搜集编撰各种异同,凡性质特殊的必定列举,记事保持质朴;喜爱广博而探求奇异,取法于考察古代的文章,综合编排杂事的篇章。山海经没有记载的,夏鼎上也未曾保存的,于是都搜集起来加以记述。文辞情趣过于荒诞,声调旨趣迂曲空疏,推论事理多陈述旧迹,只可惜过于繁杂冗长。其中多涉及记载祥瑞的书籍,广泛采录神仙之事,把万物都当作奇妙之物来叙说,真可说是绝世而宏博了。后来世代道德衰落,文章颇有缺略,萧绮又删削其中繁杂紊乱的部分,记录其真实精美之处;搜求刊录幽深秘异的内容,采集残缺散落的材料,使言辞不流于浮诞怪异,事情不成为凭空诬妄。推究详察往日的遗迹,便可发现它们与经书、史籍相互印证;考察验证其中真正的怪异之事,又能与图籍相互符合。至于年代久远、道德事业遥远的时代,文辞就省略而质朴;离当世较近、道德事业显著的时代,文章就保存其华美。编排言辞,使它们贯通万物,宛然成为篇章。历数运转便随时代推移,风俗政教也因时而改变。至于金绳、鸟篆一类的文字,玉牒、虫章一类的字形,后代流传下来,大多违背从前的形迹;即使加以探究、研磨、镌刻、摹写,也往往有疑误。至于政教的记载和祥瑞的讹传,则按时代先后编次。土地山川的区域,有时因名称和类别相近而互相疑惑;草木鸟兽一类,也会因声音和形状相似而混淆,于是按照各自所在加以区别。有时依据方言来解释,有时变通说法以会通其意义,难道可以只取其中一种说法吗?现在搜检残存遗文,合编为一部,共十卷,作序并加以著录。(《拾遗记》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