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九十一◎潘岳（二）

译卷九十一 ◎潘岳（二） ◇《怀旧赋》（并序） 我十二岁时得以拜见父亲的朋友、东武戴侯杨君，开始被他知晓姓名，于是又缔结了婚姻关系；道元、公嗣也因此更加深厚地承受了世代亲戚的情谊。不幸的是他们早逝，父子相继凋零。我既有父母之丧，又不久便到外地服役，至今已有九年没有经过嵩丘山了。今天经过这里，感慨地怀念旧人，于是作赋说：打开开阳门，清晨出发，渡过清澈的洛水径直前行。晨风凄冷而刺骨，傍晚的雪纷纷扬扬，遮没道路。车辙含着冰，车轮的痕迹渐渐消失；河水渐渐结冰，冻结了车轴。道路艰险难行，太阳已经西斜，天将要黑了。抬头看归去的云，低头照见流动的泉水。向前望是太室山，旁边眺望嵩丘。东武戴侯托葬于此，修建坟墓并开辟墓地。墓道两旁的石表高大，成行的楸树整齐排列。望着那些楸树，我不禁触发思念。既追慕戴侯，又感念元、公嗣而哀伤。坟墓一座接一座，柏树森森地并列栽植。为什么死者相继逝去，而旧日的草木竟还没有改变？我还是童年时便得以拜见戴侯，承受他的清正风范。他把我称作国士，以美好的婚姻眷顾我。从祖父一辈起便深厚相交，到了两个儿子又成为世代亲戚。原想携手相伴到老，希望报答恩德并使亲谊相邻。如今九年后才来一次，空荡的馆舍寂静无人。堂前陈列的器物已经蒙尘，旧日的车盖也化作柴薪。我在庭院廊庑间徘徊，眼泪不断流下沾湿衣巾。夜里翻来覆去不能入睡，接连长叹直到天明。满怀郁结又能向谁诉说？姑且把思念缀成这篇文章。◇《悼亡赋》这位贤淑的夫人当初嫁来，至今将近二十年。两家都遭逢不幸，各种苦毒都尝遍了。她遭受生育艰难到了极点，又命薄而早早去世。她含有芬芳美好的德行，却像花朵一样随风飘零。精神忽然离去而不再返回，形体又怎么能够长久安存？给遗体换上当时的衣服，脸上还保留着残余的脂粉。询问筮官葬期在什么时候，夜已过半，参星也将沉没。哪里还要等多久才能再见到她？双眼留恋地与她相对。听着更夫报时的声音，一声接一声地传来。听说冬夜总是漫长，为什么今夜却如此短促！夫妻的一次结合，寄托着明哲之人的美好礼仪。如果这种义理没有错，那么妻子就是自身的一半。我听说妻子之丧，丧礼规定很重而哀痛较轻；如今亲自踏过冰霜才知道寒冷，我现在才相信这种规定确实合乎人情。夜晚已经昏暗，早晨又已清明；召来你的族人，让他们来到后庭。空室之中人们望着灵座，帷帐飘动，灯火荧荧。灯火仍像从前一样明亮，帷帐飘动，仿佛你还在那里。万物没有改变，人却已经化去；祭品蒙尘，酒也停止斟入酒樽。春风吹过泮水，初升的太阳开始带来温暖。逝去的魂魄渐行渐远，孤独的魂灵令人叹息。◇《寡妇赋》（并序） 乐安人任子咸有盖世的才量，从小就同我相亲相爱，即使兄弟之情也不能超过我们。不幸的是，他还不到二十岁便去世了。好友已经亡故，还有什么痛苦能超过这件事呢？他的妻子又是我的姨母。她年少时便失去父母，嫁人后作为依靠的丈夫又死去；孤女年幼，才刚刚会走路，这真是百姓一生中最艰难的遭遇，也是苦毒中最深的悲哀。从前阮瑀死后，魏文帝哀悼他，命旧日相识都作《寡妇赋》；于是我仿作此赋，来叙述她孤儿寡妇的心情。辞曰：可叹我的一生遭遇不幸，悲哀上天降下灾难而不讲诚信。年少时便孤苦伶仃、偏受孤独之苦，悲痛忧伤摧折心神。读到《寒泉》的遗恨，吟咏《蓼莪》未尽的哀音。感情长久忧戚而永远思念，思绪越远，感到越深。这个女子出嫁以后，便嫁入高贵家族成为嫔妇。承受庆云般的光辉庇护，蒙受君子的深厚恩惠。回顾葛藤蔓延，细弱的茎攀托在大树上。害怕自己身分轻微而所受恩施重大，如同踩着薄冰、面对深谷。遵循义理方正的明训，奉行女史的典章戒条。奉行祭祀来表示顺从，供应洒扫而长年不懈。那位诗人所叹息的事情，只是徒然愿望，心中悲伤。为什么命运遭遇如此奇薄？竟遇到上天降下而不悔改的灾祸。荣华在开始时正茂盛，丈夫却忽然舍弃我而死去。静静关闭门户而穷困居住，孤单无依，形影块然独处。把锦绣褥席换成草席，把罗帐换成白色帷帐。命令保姆来到身边，看到遗留下来的巾帕，便舒展悲痛。口中呜咽而失声，眼泪横流迸出，沾湿衣裳。愁苦烦冤又能向谁诉说？把孤儿抱到座旁。天色昏暗，渐渐接近黄昏；太阳昏暗地向西隐藏。群雀飞来停在屋檐，鸡登上栖木收起翅膀。回到空荡的馆舍独自哀怜，抚摸被褥而叹息。思念缠绵而心神昏乱，内心摧折伤痛而悲恻。太阳光明亮而迅速运行，四时运转而相互推移。天空凝结露水而降下霜，树木落叶，枝头纷纷坠落。抬头仰望神灵所在的高远天空，遥看灵衣飘荡。退到堂角幽独悲伤，走近床边独自下拜。耳朵倾听，仿佛听见往昔；眼睛恍惚，仿佛看见平日。虽然在幽冥之中已经无法相见，仍然依恋地凭借想象依附于你。悲痛生死之间的不同安排，将要迁移魂灵而安葬。龙车庄严，星辰仿佛随车而行；飞马翩翩，替灵柩开路。车轮沿着车轨缓缓前进，马匹悲鸣，不时回头。幽潜的魂灵遥远而不再回来，深重的忧愁郁结而无法诉说。仍在几筵之间寻觅你的身影，又把精神奔驰到坟墓。从仲秋开始居丧，超过踏霜而行，进而踏上冰面。大雪纷纷骤降，风声清冷，早早便吹起。冷气在夜间下降，流水渐渐微微凝结。心意忽然恍惚而远去，精神一夜之间九次升腾。希望悲哀渐渐减轻，感情却更加凄恻。愿意借助梦境与亡灵相通，双眼明亮却不能入睡。夜色漫长而悠远，寒意凄清而凛冽。郁结的气息逼近胸口，眼泪交错流下，沾湿枕头。亡魂逝去而永远远离，时光岁月忽然将尽。容貌憔悴不堪，左右亲属也都凄凉相对。感念三良为秦穆公殉葬，竟甘愿舍弃生命而自杀。把幼小的孩子抱在怀中，徘徊低回而不忍离去。独自指着日影发誓，虽然形体还活着，志气却已经陨落。

译再说：仰望苍天而叹息，私下怜惜自己，悲痛哪里有尽头？看看微弱而孤单的身躯，再看看尚未懂事的幼子。像渡河却没有桥梁，又像登上高空而失去翅膀。向上看着遗留下来的画像，向下俯临黄泉泥土。幽深昏暗而潜藏遮蔽，心中存在，眼中便能想象。面对空虚的座位恭敬肃立，空旷的屋宇显得清朗。空阔孤立，回头只看见自己的身影；独自说话，只听见自己的回声。看见身影便更加悲伤，听见回声便更加哀痛。遥远地逝去，距离越来越远；遥遥相隔，长久地乖离。四时流转，忽然更换次序；一年将暮，太阳向西坠落。霜覆盖庭院，风吹入室内；夜已过半，银河转移。梦见丈夫前来游乐，仿佛天门洞然打开；悲痛惊醒，却听不见任何声音，恍惚失神，心中悲恸。悲恸又能怎么办？只好说要登上山冈。墓门肃穆，长长的坟垄高耸。孤鸟嘤嘤悲鸣，长松枝叶繁茂而随风振动。悲哀郁结，种种情绪交集；眼泪横流，滂沱不止。践履恭姜守节的明誓，吟咏《柏舟》清正的歌诗。最终归骨于山脚，活着的我还凭托着你留下的芳名。愿与你同穴而葬，至死发誓，绝不另有他人！◇《藉田赋》晋武帝太康四年正月丁未，皇帝亲自率领群臣到千亩田郊举行藉田礼。于是命令甸官清理京畿，乡野官舍清扫道路。掌管封域的官员修治宫坛，掌管舍馆的官员设置门栅。青色坛场高耸如山，翠色帷幕和黑色旗帜像云一样铺开。筑起高大的地基和神灵的台阶，开辟四条宽阔的道路和台阶。肥沃的田野隆起丰腴，膏腴的土地平坦如砥。清澈的洛水和浑浊的渠道，引流激水。远处的田间小路像绳墨一样笔直，近处的田陌像箭一样齐整。彩色服饰系在青色轭上，深蓝车辕连接着黛色耒耜。严整地把储备的车驾停在里巷左边，等待万乘天子亲自践履田地。百官先行安置，按职分列各自位置。自上而下，各级都由奉命之臣负责。穿上鲜明的春服，接连不断的游车发出辚辚声。微风从轻车间生起，细尘从朱轮旁扬起。群臣手捧玉璋，依次登阶排列；仰望皇帝车驾，肃然震敬。仿佛浓露承受朝阳，又像群星拱卫北辰。这时前导车队如鱼鳞般排列，随从车辆密集如鳞。宫门洞然开启，三条道路上四马并行。常伯陪同乘车，太仆掌握缰辔。后妃献上童牛稚禾的种子，司农准备播种耕作的器具。挈壶氏掌握升降进退的节度，宫正设置门闾的禁卫。天子于是乘坐玉辇，车上覆盖华盖。车衡上的玉饰铮铮作响，轻薄的丝帛飘动。金根车光辉耀眼，龙马腾跃奔驰。车上分别显示离卦的朱色、坎卦的玄色，震卦、兑卦的青色和白色。中央黄色光彩灿烂，各方彩色纷纷会聚。五种车驾的銮铃齐鸣，九面旗帜高高飘扬。玉饰映入花蕊，云气般的旌旗蔚然。箫管啾嘈，鼓声低沉而轰响。仪仗高耸飞扬，洪钟声传到区域之外。声势震动，尘土飞扬直上云天，天子于是临幸藉田。蝉冕上的饰物灼灼发光，碧色仪服整肃而密集。那情形像从荆山玉璞中剖出的夜光璧，又像茂盛青松依傍山巅。这时我皇降临神坛，亲自扶持耦犁。田地泥土沾染鞋履，粗大的绳索握在手中。推耕三次便停下，让庶民完成整亩耕作。贵贱按照等级分别承担，有的五次，有的九次。此时无论城内城外，百姓不分华夏边地、长幼贵贱，纷纷杂然会集。士女众多而都来到这里。有人披着粗布衣服振动衣襟，有人垂着童发、束着头发；人们脚跟相接，肩膀相侧，牵连衣裳而行。黄尘因此四面合拢，阳光也因此被遮蔽。凡是转动姿态、发出声音来观看的人，无不在大路上手舞足蹈，歌唱吟诵圣德。他们心情欢悦，早晚勤作，尽力栽培；没有谁督促却始终勤劳，没有谁考核却自我勉励。皇帝亲自先行劳作来劝导百姓，哪里是依靠严刑峻法和强制命令呢？有一位乡邑老人、种田的父亲走上前来说：损益随着时代变化，事理本来就有常规。高处以低处为根基，百姓把粮食看作上天。端正末端的事务，先要端正根本；想要善待后世，必须谨慎对待开端。九州土地各有适宜，却不能任意使用；士、农、工、商四类人的职务也不能混同。田野里有蔬菜不足的脸色

译，朝廷没有代替耕作的俸禄。没有储备来防备灾害，只能寄望收成而勉强自保。夏、商、周三代末世的衰败，都是这种情况。如今圣上黎明即起，显明大德，夜晚仍然警惕戒惧。丰收时就谋划不足，安逸时就防备歉收。敬慎啊，敬慎啊，最要忧虑的是粮食。大力推行春、夏、秋三时的农务，使仓廪充盈。这本来就是尧、汤的用心，也是救济百姓的关键方法。至于宗庙有事，祝官和宗伯选择日期；祭器中盛满黍稷，便从这里取出充实；缩酒、鬯酒和萧茅，也都由这里出产。黍稷芬芳，醇酒甘美。这样就能使百姓和睦、年成丰登，神灵降下吉祥。古人说过：圣人的德行，没有什么能超过孝道。孝是天地的本性，也是人之所以成为有灵性的人的根由。从前圣明君王用孝治理天下，后来能够继承这一做法的，实在很少。到了我们晋皇朝，才真正光大发扬这条道路。以身作则使德教取信于万国，对祖先尽到爱敬。因此亲自耕作来供奉祭祀粮食，是为了尽孝；劝勉农耕来使百姓富足，是为了巩固根本。能够以农为本并且尽孝，盛大的德行和伟大的事业就达到极点了！这一次藉田之礼，使两种美德都具备了。难道不是意义深远吗？难道不是责任重大吗？我谨作颂说：思念快乐的田郊，姑且采摘茅草。伟大的君王来到这里，亲自举行藉田农礼。君王推耕三次，天下万方因此恭敬。锄治我们的公田，实惠也及于我们的私田。我的簠中盛满，我的簋中整齐。我的粮仓高如山陵，我的谷仓大如水中高地。心中念着这些，永远表达孝思。众人的力量都得到保存，祝史说出正直的祝辞。神灵所欣喜的，是没有止息的安乐。一人得到福庆，万民都依赖他。◇《闲居赋》我曾经读《汲黯传》，读到司马安四次做到九卿，而优秀的史官把这件事写下来，并给他题作“巧宦”的名目时，没有一次不感慨地放下书叹息。我说：唉！巧于仕进确实存在，遭受讥讽也应当如此。但我常认为，士人活在世上，若不是达到圣人那种没有轨迹可寻、精微玄妙而通达万物的境界，就一定要建立功业、成就事业，使自己的才能为当代所用。因此要凭借忠诚、履行信义来增进德行，修饰文辞、树立诚信来安顿事业。我年轻时曾私下获得乡里的声誉，有幸承受司空、太尉的任命；所奉事的主君，就是太宰鲁武公。被举为秀才，任郎官。后来侍奉世祖武皇帝，做过河阳怀令、尚书郎、廷尉。今天子居谅暗之时，我兼任太傅主簿。府主被诛杀，我被除名而成为平民。不久又恢复官职，任长安令；升为博士，还未召见授职，母亲生病，便辞官免职。从弱冠到五十知命之年，八次迁转官职而只有一次升阶，两次被免职，一次被除名，一次未接受任职，真正升迁的只有三次罢了。虽然仕途通塞也有机遇，但这大概也是拙于仕进的结果。从前通人和长舆评论我，本来就说我不善于多方钻营。称我善于多方钻营，我哪里敢当；说我拙于仕进，却确实有证据。如今俊杰贤能都在官位上，百官各得其时，我这个拙于仕进的人可以断绝追求宠荣的念头了。母亲还在堂上，又有衰老多病的身体，我哪里还能违背膝下奉养的亲情，屑屑然去从事那种微薄琐碎的事务呢？于是我考察进退止足的分寸，希望保持浮云般的高志，筑屋种树，逍遥自得。池塘足以供我捕鱼垂钓，春季的税收足以代替耕作。灌溉园圃，出售蔬菜，供给早晚的饭食；放牧羊群，出售乳酪，以备伏日和腊月的费用。孝敬母亲，亲爱兄弟，这也是我这个拙于仕进者的政治。于是作《闲居赋》，歌咏这些事情，抒发自己的性情。辞曰：我以坟墓和园圃为傲，行走在先哲开辟的高尚道路上。虽然我的脸皮很厚，内心仍然惭愧于宁武子和蘧伯玉。国家有道，我不出来做官；国家无道，我也不装作聪明。我的巧智为什么不足，而我的笨拙艰难却有余呢？于是退居闲处，在洛水之滨。自身同于隐逸之民，名位列于下士。陪都背靠伊水，面向郊野，后面临近市集。黑色浮桥横跨水面，径直通行；灵台高耸峻峙。窥探天文的奥秘，研究人事的终始。西边有元戎的禁军营地，黑色军帐、绿色旗徽

译。溪子、巨黍等强弩，形制有异而同样发射；炮石如雷震骇，强弩之箭像飞虻。它们用来先行开道，彰耀我皇的威势。东边是明堂和辟雍，清静穆然，宽敞闲雅。树林环绕，水泽映照，圆形水池回旋深曲。以韦贤追慕孝道、尊奉严父，以周文王配祀上天。恭敬圣人，彰明孝顺；奉养老人，以崇尚高寿。

译到了冬去春来、阴气消退而阳气施布的时候，天子举行柴燎祭天之礼，在郊外祭祀祖先以申明大义。张设钧天的盛大音乐，备齐千乘车辆和万名骑兵。服饰整齐而玄色庄严，管乐啾啾并奏。光辉灿烂，声势隐隐，这正是礼仪容态的壮观，也是王制的宏丽。两所学校整齐排列，东西两座屋宇如同一体。右边延纳国子，左边招纳贤良隐逸。学生众多，儒术兴盛；有的登上堂，有的进入室。教化没有固定的老师，谁的道理正确就向谁学习。因此高才之士解下官印，名王也怀抱玉玺来求学。教化像风一样传播，响应像草一样随风倒伏。这就是里仁之所以美好，也是孟母三次迁居的原因。于是确定我的居所，筑造房屋，挖掘池塘。长杨树映照池水，芳香的枳树栽成篱笆。游鱼在水中跳跃，荷花舒展开放。竹木繁茂，奇异果树错落有致。张公大谷的梨，梁侯乌櫼的柿；周文王弱枝的枣，房陵朱仲的李，没有不全部栽种的。三种桃子标明樱桃、胡桃等的区别，两种柰果显出红白不同的颜色。石榴、葡萄这些珍果，在旁边累累蔓延。梅、杏、郁李、棣棠之类，繁盛华美，成为绚丽的装饰。花朵果实光彩灿烂，语言无法穷尽。蔬菜则有葱、韭、蒜、芋，青葱和紫姜；堇菜、荠菜味道甘美，蓼菜、菱角芬芳；芋荷依傍阴处，豆叶迎向阳光；绿葵含着露水。白雁背负霜气而来，这时凛冽的秋暑退去，温暖的春寒离开。细雨初停，天气放晴，天地四方清朗。太夫人于是乘坐版舆，登上轻车。远处眺望王畿，近处周览家园。用行走来调和身体，用药物宣通劳倦。日常膳食增加，旧病也有了痊愈。铺设长席，列坐孙子。柳树垂下浓荫，车辆连结成行。陆地上采摘紫色花房，水中悬挂鲜红鲤鱼。有时在树林中宴饮，有时在水边修禊。兄弟们有的头发花白，有的还年幼。举酒祝贺万寿，有时一边敬畏，一边欢喜。祝寿的酒杯举起，慈祥的面容和悦。传递酒杯欢乐饮酒，丝竹乐器并列演奏。跺脚起舞，放声高歌。人生能够这样安乐，还有什么别的愿望呢？退下来寻求自身原因而自我反省，想到自己信用浅薄、才能低劣。奉行周任的格言，哪里敢陈述力量而列身仕进？几乎连鄙陋的自身都保全不了，又哪里能同明哲之人相比？仰观众多玄妙之理而断绝妄想，最终优游闲处来涵养自己的拙朴。◇《狭室赋》经过高贵宅第游览观看，回到陋巷说要归去。我的居室狭小，实在贫困破败而极其微陋。楼阁倾斜，彼此遮掩；门户崎岖，向外张开。屋室侧门相对，柱子密集；屋檐相接，椽木交错。正当祝融掌管时令、朱明之气暑热隆盛之际，太阳明亮照耀庭院，炎热的风灼烧房屋。身体热得仿佛被熔化，汗珠挥洒如雨。到了阴气重重、天色昏暗之时，雷霆震动而电光闪耀。汉水泛滥，水流从各处奔腾冲激。白色灶台因此被水淹没，器物也漂浮起来。身处贫困却不怨恨，只感叹百姓生活收获艰难。并非宽大的房屋才值得荣耀，而是眼前已有切身的近忧。春天阳气萌动，却害怕暑热；秋天白藏将至，又害怕寒冷。只是独自体味道义而不烦闷，面对时令变化发出长叹！◇《笙赋》黄河、汾水一带的珍宝，有曲沃出产的悬匏笙；邹、鲁一带的珍品，有汶阳出产的孤竹管。至于绵延蔓生、纷纷敷展的美丽，灵液滋润浸染的滋味，地势有曲直险夷，禽鸟飞翔聚集的情趣，本来都是众多作者已经详述过的，我可以略去不说。只看它制作成器的过程：先审察管子的粗细，衡量表面的长短；削制生竹，裁剪熟簧；设置宫音，分列羽音，经过徵音，排列商音。吹气时反而安静，蓄积之后才扬起声来。各管聚集罗列，声音精妙而含有清音。每管各守一音，分别掌管应和；统领大管，合成笙的整体。以黄钟为根基来举扬音韵，仿照凤凰仪态来塑造形体；摹写凤凰的翅膀来插置簧片，模拟鸾鸟的声音来增强声势。像鸟儿昂首站立，姿态分明奇异。明珠含在鸟嘴中，仿佛将衔未衔、欲垂未垂。长管内部开张，余下的箫管在外面曲折；管身并列，簧片参差错落。于是乐声有开头盛大、结尾简约，有先前荣盛、后来衰悴的变化；因今日的卑贱而激发愤懑，长久怀念过去的尊贵。众人满堂饮酒，却仍然面向角落掩面流泪。拿起鸣笙将要吹奏，先温润气息、调理气息。起初雍容安闲，中间幽郁而愤懑，最后高峻艰涩而惊愕，又繁声沸腾。声势奔放而令人惆怅，仿佛将要断绝却又重新纵放；声音急切奔突，仿佛将要释放却中途困竭。声情凄厉悲切，光彩闪烁。声音泛滥艳丽，明亮高峻。有时舒缓平和，有时竦动迅疾；有时一去不返，有时已经吹出又重新收回。乐声往来徘徊，绵延相承。舞蹈已经踏步却中途停止，节拍将要击抚却来不及。欢乐的乐声一发出，满室都欢喜；悲哀的音调奏起，满座都哭泣。捻动细簧使幽深的簧片震响，吹越上管而贯通下管。气息随着吹奏来回，应和抑扬，时虚时满。声音突然慷慨而明亮，转而又犹豫舒缓。停止张女的悲哀之弹，流传《广陵散》的名曲；吟咏《园桃》的娇美，歌唱《枣下》的繁盛。歌说：枣树下果实繁盛，红色果实纷纷累累。它们多么美好地凋落了，最终化作枯枝。人生不能及时行乐，死后又何必徒然留下空名呢！于是演奏《飞龙》，吹鸣《▯鸡》；《双鸿》飞翔，《白鹤》飞舞。子乔轻身飞升，明君思念归来。荆王发出长长的叹息，楚妃感叹而更加悲伤。那声音凄厉辛酸，嘤嘤关关，仿佛离群的大雁在呼唤幼雏；声音含蓄和谐，雍雍喈喈，仿佛群雏跟随母鸟。声音郁结而又突然开朗，深远宏大而流转；或哇哇嘲哳，何其清察聪慧！又诀绝凄厉而幽切，何其如磬曲折。到了春日初暖、来到河边送别的时候，酒喝到兴浓，众人徒然喧扰；音乐终止，太阳已经移动。疏散的宾客渐渐离去，主人也略感疲倦。放松琴弦，收起乐器；撤去埙，屏退篪。于是促坐中席，携手友人；解开严肃的面容，抒发幽深的情怀。打开黄色包裹分送甘美果物，倾倒青白色瓷壶斟饮酃酒。光彩鲜明的乐器整齐排列，双凤笙嘈嘈相和。晋地之人听得惊悚而投琴，何况齐瑟和秦筝呢？新声变换曲调，奇异韵律横逸奔放。歌声鼓声萦绕，钟律无不包罗。乐声灿烂明艳而放出光彩，气势郁勃而喷薄而出。《秋风》在燕地道路上吟咏，《天光》比《朝日》更为重奏。大的音不超过宫，小的音不低于羽。歌唱发端于《章》《夏》，引导发扬《韶》《武》。调和陈、宋，混合统一齐、楚。近处不迫促，远处不离散；声音形成文采，节拍有条理。政治有得有失，教化也因而有醇厚和浅薄。音乐可以把风俗移向善，也可以把习俗改变为恶。所以丝竹乐器没有改变，桑间濮上的淫声却已经兴起。只有簧，能够研磨众多声音中的清音；只有笙，能够总摄众多清音的森林。卫国的邪声无处施展，郑国的淫乐无处容纳。若不是天下最和谐的音乐、不可改变的美德之音，谁能达到这种境界呢？◇《相风赋》

译从高城上采来修长的竹子，经历寒暑而不凋零。在竹竿下端蹲伏神兽，在上端栖息灵鸟。混沌元气仿佛刚刚分判，阴阳二气变化无穷。没有哪怕极微小的运动不预示征兆，万物有开始就必有终结。思考先天之理而不违背它，于是制作成测候风向的器具。让灵乌栖息在帝王庭院，仿佛月亮经过紫微宫。让轻羽飞在竹竿顶端，仿佛鸾鸟翱翔云中。广漠之风兴起而进入坎方，景风发出而逆向离方；阊阖风扬起，曲折指向，明庶风从东方兴起而移动。◇《秋菊赋》香气通达幽深遥远之处，光彩照亮低湿的原野。它能招来仙人、召致灵物，使凤凰起舞、鸾鸟飞翔。花茎飞扬，花英散落，彼此倚傍相连。彩色垂落，光辉胜过芙蓉；芳香流布，超越兰花丛林。游春女子望见花的荣盛而巧笑，远处的[鸟名疑有讹误]聚集而鸣唱。至于真人采摘它的果实，王母接取它的花朵；把流动的花英漂在清醇酒中，像浮萍随波漂流。有的用来充实空虚、滋养元气，有的用来增加妖美、使眉目更有姿态。既能延长年岁而获得长寿，又能除去疾病而平息病痛。◇《莲花赋》伟大玄妙的恩泽普遍流布，嘉美的植物一同生长。游览没有比春台更美的，花朵没有比芙蕖更盛的。于是惠风吹动，和气调畅。斜视清澈池水，欣赏莲花；舒展绿色叶片，挺立纤细枝茎；结成绿色莲房，排列红色花朵。向上承含清液，向下洗濯素白水波。修长的枝条婀娜，柔软的茎干轻轻摇曳。流风徐徐回转，回旋水波微微激荡。远望它，光彩灿烂，像明亮的太阳照耀昆山；走近它，光芒晃耀，像盈尺美玉映照蓝田。◇《芙蓉赋》它遮蔽兰池丰盛的水泽，生长在肥沃田野的上等土地上。把众多花木排列比较，光辉卓异，独自显得特别。花朵密集如云，星星点点地分布。光芒可比烛龙，色彩压倒朝霞。丹红的光辉拂过红色花瓣，飞扬的花须垂下如箭。花朵斐然披散，光彩灿烂耀眼；流布芬芳，赋予色彩；风吹则倾倒，云行则回旋。水草错落铺展，蔓延于广阔的园苑。吸收清和阳气而更加妩媚，滋润白玉般的花瓣而更加鲜明。◇《朝菌赋》（并序） 所谓朝菌，当时人称作[字形疑误]华，庄子称作朝菌。这种东西在清晨向阳凝结，到太阳落下便死亡。为什么要感叹繁华？早晨荣盛，到了傍晚便凋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