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十九◎孔稚圭

译上奏与北虏和好的表 匈奴成为祸患，自古以来就是如此。即使有三代的智谋勇力、两汉的权变奇略，谋划的要领也不过两条：一是铁骑像风一样奔驰，在沙漠中奋扬威势；二是乘坐轻车出使，开通驿路到达北虏朝廷。概括来说，优劣是可以看出的。如今议论的人都认为，男子汉有气节，以身居异族之下为耻，何况我国天威，难道可以先行屈服吗？吴、楚之地兵力强劲，拥有披甲之士百万，截击那些鲸鲵般的敌人，哪里会不粉碎？请求和亲示弱，不是国家的计策。臣认为戎狄具有野兽般的本性，本来就不属于人的伦理范围，像鸱鸟一样鸣叫、像豺狼一样蹲踞，不值得因此喜怒；蜂一样的眼睛、蝎一样的尾巴，与美丑有什么关系？只应当用深远的权谋战胜他们，用长远的谋略制服他们，用宽宏的气度对待他们，把他们当作蟊贼处理。哪里值得为了他们发泄天下人的愤怒，牺牲百姓的生命，发出雷电般的怒威，争一时虫鸟般的意气？百战百胜，不足以称雄；尸横千里，也无益于大国。而且敌人像蚂蚁聚集、蜜蜂聚拢，穷尽诛杀也杀不完；马足和众多部族相连，难以同他们竞逐。汉高祖以威势横行海外，却陷入长久的包围；汉文帝时国家富足、刑罚清明，却仍受屈辱；汉宣帝安抚接纳、使边境安宁，北方的马匹也没有惊扰；汉光武帝使用谦卑的言辞和丰厚的礼物，寒山一带也没有战乱。这是两汉的四位君主，他们英明地治理中原，用财宝结成和好，派宗室女子通婚交往，长久驾驭远方，子孙因此得以依赖。难道是不想作战吗？是爱惜百姓的生命。只有汉武帝凭借五代积累的资财，承受天下的富庶，骄纵的心志和奢侈的欲望，才大举对付匈奴。于是连年用兵，转战千里，长驱直入瀚海，在龙城饮马；虽然斩获了名王，屠杀驱逐了凶恶的羯人，但汉朝的武器铠甲和士卒损失了十分之九。因此卫青、霍去病出关，千队人马没有回来；贰师将军进入沙漠，百旅军队很快投降；李广在前锋败退，李陵在后阵覆没。其余奔逃失败的，不可胜数。于是使国家储备空虚，户口减少一半，好战的功劳，利益究竟在哪里？战争与和好相比，相差多么悬殊啊！自从西朝纲纪败坏、东晋迁都以来，群胡沸腾作乱，羌人和狄人交相横行，荆棘丛生于帝王陵庙，豺虎咆哮于宫廷之中，山河反复变乱，百姓流血遍地，逼迫奔腾的灾祸，是开辟以来未曾有过的。这些时期的得失，暂且不逐一陈述。近来到了元嘉年间，多年没有战事；到了末年却不自量力，又挑起强敌。于是城池接连覆亡迁徙，敌人的马匹饮水于长江，青州、徐州一带，草木之间到处都是人。建元初年，胡人的尘土侵犯边塞；永明初年，又缔结通和，十多年间边境侦候暂且平息。陛下创立天命历数，驾驭太阳登上皇位，声威如雷震动宇宙，势力压倒河岳。然而像封豕一样的残敌尚未被斩尽，像长蛇一样的余党还在窥伺外部疆域，烽火亭障不得安静，已经五年了。往年敌人像蚂蚁一样侵坏，吞食樊、汉地区；如今这种虫毒浸染，仍未停止。兴兵十万，每天耗费千金，五年的费用，哪里能够计算？陛下何不吝惜派一匹马的驿使，送出百金的财物，发布几行诏书，诱导这些凶顽之徒，使黄河边塞得到休息，关境保全性命，积蓄铠甲、休养百姓，以等待他们自己衰败。我的计策如果实行，就是空前的福泽；如果不听从，也不过像作战失败损失一队人马罢了。有人说：“派使者而对方不接受，就是辱没使命。”以天下为尺度的人，不计较细小的耻辱；以四海为责任的人，难道会顾惜小节？一座城池陷落，尚且不值得惋惜；一个使者不能回来，又有什么可惭愧的？况且我们是用权谋来取得尊贵，只要我的谋略能够实行，哪里还嫌弃这点耻辱？这就是所谓尺蠖弯曲身体，是为了求得伸展。臣不是说派遣使者一定能求得和好，只是说有可以和好的道理；就像想要作战不一定胜利，但有可能取胜的机会一样。如今应当及早调发大军，广泛张扬兵势，在岷山、峨眉山征集犀甲，在浦海调集楼船。使军队从青州到豫州，侦察骑兵像星辰一样分布；沿长江进入汉水，云集的军阵延绵万里。占据险要来夺去他们的魂魄，截断粮道来挫伤他们的胆气，多设置疑兵，使他们的精锐消耗、谋略混乱；牢固布列防守如金城汤池，使他们的精神困顿、思虑屈服。然后发布内心诚挚的诏书，派轻快的驿使奔驰而去，用有理有据的言辞和丰厚的财物，陈述吉凶利害。北方敌虏顽固却喜欢奇异，贪婪却爱好古物，畏惧我们的威势，又喜欢我们的财物；既畏威又喜赂，愿意和好就一定可以实现。陛下如果采用臣的奏启，实行臣的计策，还忧虑什么玉门关下没有归顺通好的胡人呢？” 对方关于作战的言论已经说得很恳切，臣关于和好的言论也很宽广。伏愿陛下察看这两条道路的利害，考察两件事情的得失多少，以圣明的洞察深思熟虑，明白地作出裁断。臣所上奏的意见如果有错误，希望下交朝省，使群臣共同广泛议论。臣错误地承受特殊恩宠，奉命辅佐侯岳，敢于放肆地直言，以此奏于千里之外。

译荐举杜京产的表 臣私下看到吴郡杜京产，以清洁安静为心性，以谦逊虚己为本性；通达和顺出自天赋，敏捷明达表现在自然禀性上。他学遍玄学和儒学，博通经史、诸子，流连于文艺，沉思于道术的奥妙。泰始年间，他辞去官职离开尘世，舍弃家业隐居在太平，修葺房屋于穷僻山岩，采芝于幽深山涧，两人耕作便可自给，砍柴作歌尚有余裕。他坚定卓然，不同流俗，淡泊而少欲，穿麻衣、吃粗食，已经二十多年。即使古代的有志之士，也没有什么能超过他。臣认为应当让他脱下隐士之巾，从幽谷中出来，系上官印登临朝廷；这样山岩幽谷也会含喜，薜荔藤萝也会因之振作。上奏弹劾王奂 雍州刺史王奂上报并拘录小府长史刘兴祖，说他“煽动山蛮，图谋发动叛逆，欺骗诽谤，言辞不恭敬”。皇帝下令派使者把刘兴祖送到京城，王奂担心自己的奏报是欺骗妄言，便在狱中将刘兴祖打死，谎报说他是自缢而死。直到现在尸体仍伤痕累累、颜色青黑，事情已经被人听闻。朝廷拘捕刘兴祖的门生刘倪到御史台审问，他陈述说：“兴祖与王奂共事，彼此不能和睦。自从去年朱公恩领军征讨蛮人失利，兴祖上奏报告此事，把奏文呈给王奂，王奂因此便对他嫌恨。如果说兴祖有罪，就应当在民间有事情发生；但民间安然无事，完全没有这样的迹象。到永明十年九月十八日，王奂派三十名仗身前来，说奉敕令拘录兴祖交付狱中。安定郡的蛮人先前在郡中有贪赃私取之事，兴祖知道他们收受和给予财物，便发文上奏，王奂却不追问。兴祖后来被拘捕，王奂又命蛮人率领仗身在狱中监守。兴祖还没有死以前，曾在狱中用东西在漆木板上画图，秘密报告家人，说自己无罪，请求上奏乞求出京辨白，即使死一万次也没有遗憾。”又说：“王奂拘禁兴祖，严密禁止信使往来，是想制造方便，杀掉兴祖以消除口舌。”又说：“王奂的意图就是这样。王奂的第三个儿子王彪随王奂在州中，凡事的是非都参与其中，煽动构陷，暗中图谋除掉兴祖。”又说：“给兴祖家送来的粥中下了药，吃了两口便察觉，回头请求狱卒食用，狱卒吃后都腹泻得厉害。兴祖大声喊道：‘粥中有药！’附近监狱人家没有听不到的。”又说：“王奂处治兴祖一天比一天紧急，判决说没有挽救的道理。” 十一月二十一日，王奂派狱吏来向兴祖家报信，说兴祖在狱中自缢而死。尸体抬出来后，家人共同为他洗浴，看见兴祖颈下有伤，肩胛处青黑，阴部以下破碎，实际上并不是兴祖自缢而死。家人和门生义士都共同看见了，并非只有一个人。又拘捕雍州都留田文喜来审查，他陈述的情况与刘倪相同。兴祖在狱中，日夜痛苦地盼望被押送下京；既然已经蒙受下诏，心愿刚刚得以实现，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反而自缢呢？诏令在十九日到达，兴祖在二十一日死亡，推究事理、检验痕迹，明显是伪造假托。不久皇帝派使者押送他下京，王奂却擅自抗拒诏令；所诽谤的各项罪状，全都出自王奂的意图。毁谤已故丞相，甚至诋毁陈显达，诽谤朝廷事务，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。王彪私自跟随父亲到镇所，胆敢扰乱王法，父子二人的罪都应当彻底诛戮。上奏弹劾王融 王融姿态性情刚强险诈，立身处世浮薄争竞，举动行迹惊动众人，说话抗直而与众不同。近来边塞外有微小战事，他苦苦请求担任将领，于是招纳不得志的人，煽动诱使荒远地区的百姓，施展狡猾计谋，制造声势，专门行使权力谋取利益，在唇齿之间反复翻转，在言语之间倾动人心。他把威势和福祸都掌握在自己手中，毫无顾忌，诽谤朝政，屡次毁谤王公，说自己属于才俊之流，没有什么人值得推让。事情已经传遍远近，应该让王融根据事实作答。谢赐生荔枝的启 绿色的叶子像云一样舒展，朱红的果实如星辰般映照；从前只是听说果实累累，如今亲眼看见光彩鲜明，确实是西岷的珍奇佳果，想来东方偏远之地还没有见识过。答复竟陵王的启三首 稚圭启禀：我早年承蒙明公提携拂拭的仁德，深深蒙受大慈悲开导引领的教诲。受到恩德奖掖所驱使，我一定竭尽性命，敢于倾吐肝髓，请明公察照我的内心。我家世代以道家学业为门业，依奉李老，以谦冲为心，以朴素退让为行为准则，行迹踏入善万物的深渊，精神寄托于至顺之境。我仰慕攀援先人的轨迹，自绝于秋尘之外，但宗族门业所归向的道理，仍不敢坠失。至于佛教大觉的明教、般若的正源，是我平生所崇奉的，起初从未违背。我常常把它们推究到至理，至理达到极点便归于一；放在最高根本上，根本的极点不容有二。我自从仰承明公的教诲，凭借承接明公的风范，明公用正乘引导我，用通达的戒律引领我，使我六种滞碍顿时消除，五种情识开始明亮。我回心顶礼，合掌愿意奉持。我恭敬地归依齐一的道理，早已自有清净信念；重视戒律而轻视细条，本来已经有一半相合。之所以没有改变衣钵，仍然眷恋黄老之学，实在是因为家门学业有根本，不忍心一天之内全部抛弃；内心和世俗有源流，也不愿一早便后悔隐遁。既然两种道理大体相同，我本来不敢吝惜内心而不回向，实在是顾念言语上要符合先世的家业，只是不忍抛弃门第的志向罢了。难道我不思慕方广之教，不勤勉地立志于一乘吗？何况我仰仗明公以齐一之心礼敬道德，还必须奉诵明公清正诚信之作，至于《制净住子序》，万门都明朗而深奥，亿品都宣说玄理；言语虽然违背我的旧愿，内心却不知不觉沉醉其中。我还没有测知明公善于诱导的妙处，竟然能够达到这样的地步。广博与简约纷然交织，精微的光辉显现出来；想要停止却不能，想要背离又怎能避免归向？从前我固然不敏慧，从今以后，请允许我奉行这些话。我愚昧的内心，只是正好执守本门的规范；对于佛教和老子之学，不敢说有异同。起初我私下追寻我家的学说，过去曾经阐明二者相同的道理，并用这个道理教导张融；张融于是写成《通源论》，题名为《少子》，《少子》所阐明的，正是会通道家与佛教。张融的这种觉悟，出自我家；既然我家已经如此，我还有什么妨碍呢？起初我迟疑不决，只执着于表面行迹；如今便兼用内心表示敬意：一方面不白白抛弃黄老之学，一方面归依正觉。不曾期待有朝一日忽然彻底觉悟，而这种觉悟的引导，全都来自明公，我不胜欢跃。谨此启禀。

译事情既然说到这里，我又私下考察道家与佛教的差异，只在于对最高根本的论述还没有穷尽。道家谈论最高根本，最高根本在于各种广大事物；佛教却鄙视这一层，不超出三界。这在精粗、远近方面，实在有愧于大方之家。然而考察道家的这种教说，是指示并设置权宜方法，就像仲尼的外在经典只把天地作为最高境界，大概是从百姓所能看见的范围出发，不过天地二仪罢了。教化的根本因应内心，取法会通万物，利用人们所能看见的事物，顺势加以尊崇。当它尊崇大地时，便共同穷究精妙事物；所以老子的橐籥、维摩诘的无我，都与天地合德。易学有太极，是因为顺应万物崇敬上天，于是仍然把上天提升到最精妙的地位；但最高境界终究还有大地，所以它本来就深远而不止于天上。老子也说：“有物混成，先天地生。”这已经说明道在天地之外，稍稍不把天当作道本身了。这与佛家所说的罗汉有什么不同？佛家也把四果作为极点，到了胜处，却自知仍有余地。道家把上天视为最高境界，就如同佛教有罗汉一样；如果佛教最终不止于罗汉，道家也不会止于上天。现在我才相信，道家所说的道，必定与佛教所说的道同出一源。如今我的心归向哪里，就归向明公。至于我一向奉行道家的戒律和善行，只是因为它与佛家相同；在两者相同之处，我不随便舍弃道家的法则；在道家与佛家不同之处，我便委婉地转入明公的大乘之道。请允许我从今天起不敢再分别争论异同了。至于衷心服从，谨此呈上诚意。伏愿明公采纳我后来的悔悟，明察我最初的立场；我退下来反省自己的过错，自当恭敬而又恐惧。谨此启禀。十一月二十九日，州民、御史中丞孔稚圭启禀：收到你的来信，详知你的心意，十分欣喜。道理本来没有两个，取舍却有许多途径；像这样的争论，常常是我所感慨的。但在开始通达道理时，道家那样理解固然可以；至于教导并学习佛法的人，却还不能这样。你只管广泛寻求各种佛经，不必担心沉溺于表面的行迹。近来见面时再谈一二。北山移文 钟山的英灵，草堂的神灵，乘着烟雾奔驰在驿路上，把这篇移文刻在山庭。那种耿介挺拔、超越世俗的风骨，那种潇洒出尘的志趣，可以与白雪相比洁白，可以冲上青云而直达高处，我原来是知道的。至于那亭亭独立于万物之上、皎洁高悬于云霞之外，把千金看得如同芥草而不屑一顾，把万乘之尊视为脱掉鞋子一样轻易；在洛水岸边听凤凰吹笙，在延濑遇见樵夫歌唱，这样的人也确实有过。哪里料到始终前后不一，忽然反复变化，使翟子的悲哀重新出现，使朱公的哭泣再次发生，忽然改变行迹而内心被尘俗污染。有的人先前保持贞正，后来却变得污浊，这是多么荒谬啊！唉！尚生已经不在，仲氏也已逝去，山谷寂寥，千年以后还有谁来欣赏呢？世上有个周子，是才俊而超越世俗的人，既有文才又有广博学问，也通玄理又熟悉历史。然而他在东鲁学习隐逸，在南郭习学隐居，偶尔在草堂吹笛，冒充隐士居于北岳；他诱使我的松树桂树，欺骗我的云谷山壑。虽然在江岸假意容身，却把心思系在高官厚禄上。他刚来时，将要排斥巢父、拉拢许由，傲视百家，蔑视王侯；风流情怀高张如日，霜寒气概横贯秋天。有时感叹幽人长久离去，有时埋怨王孙不来游览；在佛教典籍中谈论空，在道家学派中考察玄理。即使务光也不能与他相比，涓子也不能和他匹敌。等到驺从鸣响进入山谷，征召隐士的鹤书送到山陇，他便形体飞驰、魂魄离散，志向改变、精神震动。于是眉毛扬起坐在席间，衣袖高举于筵席之上；烧掉菱角制作的衣服，撕裂荷叶制成的衣裳，摆出沾染尘俗的容貌，奔走呈现世俗的姿态。风云凄清而带着愤怒，石泉呜咽而流露悲伤；望着山林峰峦，仿佛有所失去；回头看草木，也像遭逢丧亡。到了他系上金印、佩好墨绶，跨据属城的雄要之地，成为百里之内的首长时，便在海滨张扬英风，在浙东传播美誉。道家的典籍长久被束之高阁，佛法的讲席久已埋没；敲打刑具的喧嚣扰乱他的思虑，公文诉讼的匆忙充塞他的胸怀；琴歌已经断绝，酒赋也没有续作。他常常忙于考核政绩，频繁地审理案件；图谋笼络张汤、赵禹那样的人，构架卓茂、鲁恭那样的功业；希望追踪三辅的豪杰，驰名于九州牧守之间。这使我高远的云霞孤独地映照，明月独自高悬；青松落下荫影，却有谁来作白云的伴侣？磐石崩摧断绝，再也没有同我归去的人；石径荒凉，我只能徒然久久伫立。至于回旋的风吹入帷幕，水雾从楹柱间飘出；蕙草编的帐幕空空荡荡，夜里的鸿鹄哀鸣；山中人离去，清晨的猿猴惊叫。从前听说有人投下簪冠，逃逸到海岸；如今却看见有人解下兰佩，系上尘世的冠缨。于是南岳献上嘲笑，北垄发出讥讽，群山谷争相讥刺，聚集的峰峦都耸立着嘲弄；感慨游子欺骗了我们，悲叹没有人前来吊唁。因此山林的惭愧无穷无尽，磐石的羞愧不能停息；秋桂遗留下来的清风，春萝也不再映照月光；我们尽情传播西山隐逸者的高论，传扬东皋清白的拜谒。如今他又匆忙整理行装下到县邑，轻率地拖曳着车驾前往京城；虽然心意已经投向魏阙，或许还要借道经过山门。难道可以让芳杜厚着脸皮，薜荔不知羞耻，使碧岭再次受辱，丹崖重新被玷污，让尘世的车辙留在蕙草小路上，用污浊的车水玷污洗耳的清池吗？应当关闭山洞的窗扉，掩上云门，收拢轻雾，藏起鸣响的急流；在谷口截住将来的车辕，在郊外尽头杜绝妄行的车马。于是丛生的枝条张牙舞爪，重叠的花穗怒气勃发；有时飞起枝柯折断车轮，忽然低下枝条扫除车迹。请回转世俗之人的车驾，让我替山林向逃避尘俗的人致谢。褚先生百玉碑 黄河、洛水之间的宝物，神仙之道的功业可以传述；□华吐露秘奥，仙灵的踪迹可以看见。大概事情详细记载在玉牒中，道理光明显现在金符里；虽然幽冥沉默、难以追溯根源，显现与隐晦各有不同的轨迹，但推测内心、观察古事，也可以有所论说。因此子晋吹笙歌唱，在天海之间驾驭凤凰；王乔乘云飞升，在玄都驾驭仙鹤。也有羽化如蝉蜕、触及影子便隐去形迹的，神魂飞翔于帝宫，踪迹却留在剑和手杖上；游于瑶池而不返回，在玄圃宴饮而忘记归来。永嘉的险恶道路，是大地险阻造成的。倾斜的洞穴遮蔽太阳，断裂的山石横在波涛之中，飞腾的浪花冲向云层，奔涌的急流如利箭一般。先生攀援道路、登临险阻，住宿在险绝之处，涉过水岸；而横向的狂风在夜里鼓荡，山洪突然猛烈冲击，忽然船只崩裂坠入山谷，一下跌落千仞，飘落在地，沉入竹篙，翻转着穿透无底深渊。同伴以为他像冰块一样碎裂，船夫悲叹他像冰雹一样散落；危急的魂魄在半夜赶赴险阻处寻找，才看见先生安然地坐在席上。铭文说：关西升起玄妙之人，洛水以西飞出英才。金阙之中响起凤凰的笙吹，玉京之上有箫声歌唱。超越万古的封号，于是归属于先生。先生浩大无边，只有神明才能通达他的道。泉石依随他的情怀，烟霞进入他的胸怀。秘藏的身影穷尽于深山，孤独地栖息在幽僻的草木之间。心中谋求上玄之道，志向通达天地的大化。玄馆碑 那些结交白兔、聚居青鸟，开启银函、讲说金字的人，都是因为有道存在其中。因此能够深深探究玄妙的根本，郁然成为万物的典范；以天地为法则而端正六合，照耀如日月而引导苍生。神妙之道没有固定门户，阴阳变化不可测度。所以赤松子居于石室之下，神农行弟子之礼；广成子在崆峒山上，黄帝接受顺风之礼；洛水边吹笙飞升的英秀，关山之间驾凤而行的英杰。凡是这一类人，世间罕见而偶然出现，或者从容地沐浴于咸池，或者潇洒地开启天门。祭奠外兄张长史的文章

译您的德行，高明秀拔，浩大深厚，气度昂藏而风采卓异；学习不以古人为师，却能顺应本心而明睿；抛弃言筌和跛象，轻视庄子、惠子的糟粕。我和先生，情谊如芬芳的金石相合，凭借清风共同饮酒，借着明月一同抚琴。何昌▯ 何昌▯字俨望，庐江▯人，是宋代司空何尚之的弟子。泰始年间，建安王刘休仁征召他任扬州主簿，升任司徒参军、太傅五官、司徒东阁祭酒、尚书仪曹郎；又任建平王刘景素征北南徐府主簿；出任湘东太守。不久任高帝骠骑功曹，转任记室，升任司徒左西属。齐接受禅让后，任中书郎。武帝即位，任王俭卫军长史、竟陵王文学，转任扬州别驾，升任太子中庶子，出任临川内史。又任太子中庶子，兼领屯骑校尉。升任吏部郎，转任侍中、临海王西中郎长史、辅国将军、南郡太守，代理荆州事务；明帝入朝后任侍中，兼领长水校尉，转任吏部尚书，又任侍中，兼领骁骑将军。建武四年去世，追赠太常，谥号简子。与萧骠骑书信讨论建平王刘景素 伏惟考察故建平王，他发自内心而志趣高远，以忠孝为根本性情，和美的声誉很早就在朝廷中传布，胜素般的情怀也早已为百姓所知。世祖对他亲密厚重，太宗对他特别眷顾；朝中的贵人、野外的卑士，虽然见闻有所不同，但谁不知道这些事情呢？元徽年间，政权受到群小把持，他们构陷煽动异端，共同使他倾覆。殷切而不被理解，是古人所悲悼的，何况苍梧王将要走到末年，怎么能没有疑惑？一年之中，凭借各种借口加害他再三，存在必然覆亡的危险，没有片刻站立的安稳；行路之人都寒心，来往之人也忧惧不安。然而王的心志平夷坦荡，把一切交给天命，只是谦逊，只是恭敬，专心诚意地奉事国家；闺门之内没有执戟护卫，门阙之外也没有披甲之人，这些都是五尺童子也看得见的，不必用迂曲宽泛的话来说明。一旦陷入疑似之罪，身名便顿时毁灭；冤屈凝结于深泉，酷烈的罪责上贯苍天。时代经历兴衰更替，年岁已经改换三次元号，广大的恩惠屡次施行，被冤枉者的恩泽却没有流布。众人都沐浴温暖的阳光，唯独他在霜露中感到酸楚。明公施布天地般的恩惠，散降云雨般的润泽，无论事物大小，全都承受恩庆。如果今天不能蒙受您的明察洗雪，他就会成为万代的冤魂。昌▯不敢自认为是慷慨激昂、激扬当世的人，实在是义理切近于内心，痛苦深入骨髓。臣倾吐肝肠以舒解愤懑，仰望希望得到您的明察，辨明曲直，彰显王一向的品行，使他恢复在帝王宗籍中的名分，归葬旧日坟茔；即使死后也不被泯灭，难道会忘记您的恩德于黄泉之下吗？即使粉身碎首，也不足以向您报答。与司空褚渊书信讨论建平王刘景素 天下可悲的事情有几种，而把冤屈埋在黄泉之下是其中最严重的。为什么呢？百年的寿命如同朝露，忽然之间离去或留下，哪里值得一提？人只是希望在合上棺材的那一天，不损失美好的名声，让事迹流传竹帛，让清正英名铭刻在钟鼎碑石上。这就是古代贤人甘心死于自己的归宿的原因。如果怀抱忠诚和义气，却背负着冤屈埋没在幽暗之下，当时的君主没有怜悯他，卿相也不替他说话，优秀的史官濡笔书写，将要把恶名加在他身上，这难道不痛苦吗！这难道不痛苦吗！我私下考察已故建平王：他的封地属于亲贤之地，德行居于宗室声望之列，心志清静谦冲，睿智的性情高峻如天。他放情于风云之间，不让尘世事务牵累心怀；早起追怀古人，只以琴书娱乐心志。言语忠孝，行为忄享慎，这正是二位公侯深为鉴察的。先前阮氏、杨氏结成党羽，酿成这场纷乱；他们虽然被朝廷贵人明察，却更加结怨于群小。暗中窥察者接踵而来，疑忌防备重重加深，小人在朝，实为诗史所叹。（此处少一句。）清明的见识使人饮泣。王常常整日长叹，气息与眼泪交相纵横。他既然推诚信义来期待世人，所以日渐撤去防卫，朱门冷落，只表示还保留着旧有的典章罢了。他请求解除徐州职任，以避开北门要职；苦苦请求会稽，贪图处在东瓯的闲散事务中。这些都清楚地表现在他的事迹里。他与公您以道义情味相求，心中早有约定，正要共同经营国家，辛勤辅佐王室，哪里料到时运不与我同，久别困顿昏暗，忠诚不能显明，竟遭遇这许多灾祸。年岁和朔日接连流逝，已经四年了。皇上的命令只是一再更新，人人都沾受上天的恩泽，可建平王幽闭深沉而极其惨痛的冤情，却还没有得到照察。封土和棺殡卑微杂乱，穷困的魂魄无所寄托；昭穆次序不明，松柏也没有行列。这件事使过路之人悲伤，使幽明两界都痛苦凝结。我们叩心泣血，实在寄望于圣明的时代。公以德行辅佐世道，希望万物各得其所，难道可以让建平王的是非曲直永远不予分辨吗？田叔没有说梁王的事情，袁丝进谏阻止淮南王，凭借两国可能发生的祸乱，尚且能够挽回皇帝的心意，这难道不是亲爱亲族的道义，宁可遵从敦厚之原则吗？如今真伪疑似仍未分辨，成了天下的大耻辱。假使能够使王的心迹得到申明，也可以向海内显示如何辨明冤枉、彰明是非。保存将亡的国家，接续已断的世系，是周、汉通行的典制，也是有国者最急迫的事情。从前叔向的冤案，依靠祁大夫才获得昭雪；戾太子的冤屈，借助车丞相才得到察明。幽冥中的灵魂若有知觉，难道不会殷切盼望圣明的顾念吗？即使碎首抽肋，我也自认为不会死而后已。（《南齐书·何昌▯传》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