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七◎徐陵（二）

译◇劝进梁元帝表 臣徐陵说：臣听说，封唐有圣君，后来仍承继帝喾的家业；居代有贤者，最终承续高皇帝的国运。无为之治被称誉于革舄，至治之功表现在垂衣；至于拨乱反正，前代史书也未曾听闻。像金德之运重新兴起，源头出自东莞；炎汉的运数仍然昌盛，支派分自南顿，哪里能够掩盖轩辕的显贵姓氏，或否定颛顼的才俊？无不都是因时世多难，而共同继承神宗的事业。臣恭敬地思念，皇帝陛下出震的威德等同于勋华，鸣谦的德行同于旦▯；掌握褒美、执掌兵权，将要君临天下；玉媵珠衡，已经预先彰显元后之相，神灵也共同归命。岂只是太室的祥瑞，图谍便归于陛下？又哪里只是尧门的瑞应？至于大孝是圣人的心志，中庸是君子的德行，本来就足以为百姓作训，给众多士人留下风范。每天一日二日，研阅万机；文武兼备，包罗各种才艺；足以比拟三大，宾礼四门；历经各种考验，所有功业都兴盛起来，这实在无法尽情称述。自从无妄之象出现，灾祸降临上京，枭鸟獍兽肆意屠杀，宗庙倾覆坠毁；铜头铁额的暴徒兴起，暴乱皇朝年运。封豕、长蛇在中国制造灾害；神灵所寄居之处，后继武德便在那里兴起。仰望紫微宫而长声哀号，瞻视丹陵而悲痛欲绝；家族的冤仇将要报复，天赐黄鸟之旗；国家的祸害应当诛除，神灵奉下玄狐之录。能够在河津擒获李轶，在海岱征讨陶谦；滕公拥树而立，雄气正盛；与张绣交战，威武神采更加勇猛。忠诚贯通日月，孝义感动冰霜；如雷如霆，不是貔也不是虎；前驱将士效命，首恶于是被歼灭。既使他的胆悬挂在西州，又将他的肚脐在东市点燃。蚩尤被分葬三处，难道还算严厉的诛罚吗？王莽被千刀万剐，哪里只是彰明刑罚？青羌、赤狄，与狼豺同处一界；穿胡服、说夷语的人，都被筑成京观。京畿繁盛，重新看见太平；宗庙盛大庄严，正承受众多福祉。自从氛氲浑沌的时代、骊连栗陆的君主以来，卦象由龙图兴起，文字因鸟迹而产生；云师、火帝，并非没有交战的风气；尧发誓讨伐、汤出兵征伐，都采用干戈之道。星宿运行到东井，适时攻破崤山、潼关；雷震南阳，开始平定寻邑。可是从未有过像今天这样，扶助已经坠落的三灵、拯救四海流离的百姓，以赫赫明明的威势奉行天罚。于是卿云如车盖，清晨映照姚卿；甘露如珠，早晨垂落原寝；芝草之房感应德化，都从铜池中长出；荚果按时成熟，不必劳烦银剪。又有东面越过玄兔，西面超过白狼；高柳生风，扶桑衔日。没有不编入属国名册、归贡于鸿胪寺的；荒远之地前来宾服，远近共同庆贺。文德昭明、武德肃穆，如花萼相承；天地平和，功业也达到如此程度。长久以来本应广泛求访掌故，询问天官，斟酌繁荣昌盛之道，经营高大城邑；宗室之王开启霸业，不必劳烦武德之侯；清道戒严而无忧患，何必计较长安的宫邸？扬起龙旗来享祀上帝，驾御凤辇以承受天命；历数已经归于自身，哪里还需要向谁咨询而故意谦让？七月二十四日，兼散骑常侍柳晖等人到达邺城，恭敬承受圣旨，知道陛下谦逊冲和，有所作为却不自居为主宰。有人说洛阳还未收复，函谷关道路尚未通行，准备回驾金陵，才承受上天的眷顾。我愚昧地认为，大庭、少昊并没有固定居所，汉高祖、殷宗也都没有永久的都城；登临泰山封禅，尚且设置明堂；巡行荆州，按时巡视司隶，何必向西眺望虎踞之地，才建立王宫；向南望牛头山，才称为天阙呢？又听说，玄圭既然已经赐下，苍玉便不再陈列；这是因为木朴未能及时进献，并不是苞茅没有进贡。云和之瑟，长久废置在甘泉宫；孤竹之管，也没有在方泽奏响，难道不可畏惧吗？恭敬希望陛下顺应百姓的心意，挽救万邦的命运，怎么可以迟疑固辞，来显示石户之农的高尚，徒然扩大箕山隐士的声名呢？这样只会让人不知道上德并非不德，只看见圣人不仁；天下百姓殷切期望，苍生还有什么希望？从前苏秦、张仪，违背乡俗、背负世俗非议，尚且能够招合三方来奉事赵国，请动六国来尊奉秦国；何况臣等预先奉持皇帝使节，亲自承受朝廷使命，持圭璋专程通聘河阳，佩貂珥而仪态从容，赴漳水寻盟；在馆舍中增加牢肉礼品，随着世道的盛衰而进退，瞻望故国宫阙，实在共同承担休戚。只是臣轻生而命运不济，命运与时势相违，作为一个使者，反而同三危山被远远摈弃；承蒙机会进入内殿，却断绝了像耿▯那样的恩遇；封奏送往边城，私下里等同于刘琨的悲哭。臣内心恳切至极，难以胜任，谨奉上表章使您知悉。臣陵如此如此。◇辞让散骑常侍表 臣听说，五十岁知晓天命，这是宗师的格言；任职六百日而辞去满期，是通达贤人的高尚风概。从前墨子门下的学生，提衣裳前往求见楚王；鲁连是隐士，却以高论使秦国退却。何况臣错误地蒙受知己之恩，难道能没有感激之情吗？陛下过分的私恩和误用，把臣置于通显班列，使臣掌管文昌台的宪法之职，终于又使臣充任常伯。如今臣如昆吾的小器，仔细观看也分辨不出青黄；即使钧天之乐同时奏响，安静听来也只能听见钟鼓。即使有神农分辨药物、岐伯施针，因缘幽冥，恐怕也难以救治。陛下继承帝位，光大宏图，留意铨选，关注官吏进退；燕台求贤如装玉一般，倘若不能精确选择真才，齐客吹竽之类的人也应当澄清裁汰。南郊奉车，应当寻求掌管部务而能黜陟人才者；西省文辞，则应当任用具有罗含之学的人。

译◇辞让五兵尚书表 臣听说，仲尼是大圣人，尚且说文字不能完全表达言语；陆机才华很高，也应当承认文章不能完全表达心意。臣近来衰病日积，思绪茫然，屡次借助明达之人的游说，请他们替我裁定章表；即使有陈琳那样的健笔，也未能尽写我的愚怀，孙惠这样的词人，也不过增添了繁饰。因此，高天遥远，不能降下清明的照耀；瞻拜诏书，反而更加忧劳困惫。臣虽然不聪敏，二十岁便入朝，从前在承华宫，与众多士人交游；晚年遇到兴盛的时运，才滥受特别恩宠。当时四郊多有堡垒，七雄分争；国家制度纷繁，日夜无暇供给。赵宫中讨论接受天命的适宜，随邑中奏陈登坛的礼仪；臣曾参与听闻秘计，却不能解除单于的兵患；飞箭传书，也没有使聊城之将动摇。没想到像枚乘这样的老叟，忽然受到当世恩宠；如冯唐在晚年遇到明主，臣被擢升治理京邑，早晨坐在棘林之中，竟使洛阳无雨，并非像长安那样盗贼众多。按理本应禁锢并置于严刑之科，却仍处在显要官僚之列，长久以来实在是贪窃名位。即使著书于天禄阁，能够比拟刘向；朔望入朝，也不过转而同王隐一样。以臣如此朽劣，尚且不能从容自处，掌管文昌台的职务更是遥远，实在没有资格担任。◇辞让右仆射初表 加上刚刚议定盟好，便又遭逢祸乱；丁零盗走了牛马，乌孙窃取了印绶；苏武吞雪，叔向为国操劳，虽然得以东归，却全都备尝这种灾厄。从前李广遗恨，是因为没有遇到汉初的时运；宁戚自行归附，却悲叹遇到尧帝更替的时候。臣跟随仰望圣明的时运，实际上正在其初始阶段；当时曾参与决胜的谋划，也多次奏请发兵的建议。曹操当权时赐予舍处，并非没有董昭的忠诚；司马氏受禅的文书，却没有降下张华那样的实际功业。◇辞让左仆射初表 臣听说，七十岁时扬雄还能仿作经书，六十岁时平津侯还能应对策问；像这样正当强壮的年纪，本来不应自称老朽。臣励才华足以光耀冠冕，才能也足以担当卿相，出纳诏命而流传美誉，朝廷内外都仰望他。臣弘正是国家的老儒、学宗，性情崇尚虚静简约，在玄妙之道和宏大功业方面，正是当年独步一时的人。臣种器度深沉缜密，文史学问优裕；东南的贵秀之才、朝廷亲近的贤臣，都能够发扬他们的谋略，皆适合担任左仆射。如果汉武帝喜爱年轻人，那么微臣已经老了；如果周文王喜爱老成之臣，那么这里正有这一群人才。恭敬希望陛下明察，再谋求梓匠般的良才，寻求精妙的选择，任用真正称职的官员。◇替始兴王辞让琅邪二郡太守表 刚刚离开怀抱，才脱下绮罗衣裳，正要庆贺深厚的恩宠，却又承受圭组之职；手执玉器还不能站立，提起衣裳也难以胜任。从甘泉宫通向水边，从细柳营屯驻军队，旁边又带有戎臣，很是接近边疆战场。说起汉地的草木，已经是在中州；远望胡地的桑树，已经成为边郡。诚然既然居于藩国而体念国家，就应当思念马骏的功劳；论及地域而只亲近宗室，就应当仰慕萧彰的勇武。

译◇替王仪同上表请求致仕 尺长的水波终归大海，常常感叹时光不能停留；微弱的火把作为柴薪，仍然悲伤其火势只是暂时延续。何况星辰回转、太阳西斜，通达事理的人已有请求告老的言论；钟声响起、漏壶将尽，前代史书已有夜间出行的戒诫。五陵的显贵家族世代传承轩冕，四姓的乡侯荣华都来自恩泽；即使只是虚名而没有实际，世袭官位也未必有才，但年纪和精力正当强盛，虽不能立即辞退，如今三元开始呈现吉庆，六律中的吕律主持春季，得以奉饮万寿之杯，预先参与百官之礼，便应脱下朝服，恭敬遵循平民的旧服。将来正如孔光拄杖，带着杖在庭院中游行；广德之车，也正要悬挂在私人馆舍。◇议决大行皇帝灵座旁侍御人员服饰吉凶 梓宫归附山陵，灵筵归附宗庙；有了这样的区分判定，吉凶便可以验证。按山陵卤簿中吉部的规定，公卿以下担任导引的人，以及武贲、鼓吹、执盖、奉车等人，都是穿吉服，哪里容许侍御人员独自穿凶服呢？道理已经很清楚了。若说公卿、胥吏都穿丧服，这与梓宫部伍又有什么区别？若说人员都穿吉服，只有掌事者穿凶服，难道能穿丧服而奉持华盖，穿丧衣而登上玉辂吗？臣同意博士的意见。〔原文数字、纪年保留：六日〕 ◇再次答复八座以下请求裁定侍御人员服饰的议文 我年老多病，已经气息奄奄，不能多说。古人争论，大多形成怨仇；传玄在晋代受到责怪，王商在汉朝招致陷害。谨慎地自己参与封缄，恭敬地同意您的高明决定。假如万一没有死去，还能有机会陈述意见，希望能与朝廷贤臣再次申明详确的道理。◇谢儿子因报事获罪交付治中启 在樵夫经过的道路上拾到黄金，是高士所感到羞耻的；在李树下整理帽子，是君子所谨慎的。犬子因报事而不能谨慎洁身，竟敢触犯严密的法网，右脚被铁锁拘系，事情确实符合法律条文；左校依法论罪，实在是由于恩典宽宥。老臣平日庭训儿子的教诲，多有愧于古代贤人；折断簪笄作为杖责，更有愧于前代通达之士。◇谢蒙敕令赐祭祀三皇五帝余下的食物启 臣私下认为，甘泉宫从前依照羲农的旧礼，长乐宫本来取法尧舜。自东汉后期以来，隔代已久而无人闻见；西汉盛大的仪式，今天又重新看到了。金壶流出十旬之气，玉案备办千品美食。从前铺设绛色罗席，既迎来西王母；以紫盖为坛，也确实招来太一。臣以余年得以参与清净的祭祀，如同陪侍瑶席，于是饮用了美酒。◇谢蒙敕令赐烛盘、赏答齐国移文启 从前班彪起草移文，阮瑀裁定书信，在当时传布声誉，却没有得到额外赏赐；这样非常丰厚的赏赐，始自今日的恩典。即使是贾逵歌颂神雀、窦攸回答《鼠廷》鼠，汉臣谈论射覆、魏士作投壶赋，也比不上这次宠赐；它独自光耀前代。官府赐烛已经点燃，更使臣惭愧于良吏；天上的光明可以学习，于是与年高之人相会。臣的职务属于南史，亲身掌管东观，谨慎记述个人的荣耀，传给后世典籍。◇安成王辞让录尚书表后启 臣听说，间平前往封国就任，是盛汉的常礼；成、霍两家没有官职，是宗周的明典。为什么呢？皇室近亲的尊重，并不需要逐级升迁；王爵的尊贵，自然高于群臣。何况臣收敛羽翼，处身于偏远地区，屡经寒暑；进则惭愧于赵胜不能平定楚国的合纵，退则不如齐文公不能奔走免除秦国的灾厄。这样内里切伤皇上的心意，外面又给家族带来羞耻；甘愿交出厚重的饵食，向单于降低礼节，十五座城池如同和氏璧，三十个乡市姑且如同宝剑。武夫凭力量在原野上取得战功，微臣却回来把它们归还敌人。仰想马骏，记着他在陇右的功勋；追念曹彰，他能够擒获乌丸之敌。前代王室子弟尚且有这样的功劳，臣反而如此，哪里承受得了惭愧。◇谢赐▯启 臣昨天既陪同参加羽猎，又在上林苑宴饮。本来就惭愧于长卿的文章，更加惭愧于子云的辞赋；预先分得鲜美禽肉，已经同于监浦；屡次蒙受大块肉食，又不同于梁王。清晨回来，仍然饱食满足；虞衡官所进献的物品，又蒙受圣命赐予细君，使她欢喜，并不是像屠门前那样只能大嚼空想。◇谢赐蛤启 鸿雁化为□□，雀鸟进入仍然新鲜；刚刚改变秋季的行程，已经听说冬季的进献。◇谢东宫赐蛤蜊启 船上习俗是严备兵戈，渔人凭借器具谋生；在海童那里，冒险捕取这种水豹；仰望楼阙的气象，才能得到潮波之下的蛤蜊。◇谢蒙敕令赐乌贼启 使庸臣受到特别恩遇，臣私下更加铭记并惶恐。

译◇与齐尚书仆射杨遵彦书 徐陵叩头叩头。只要一句话能够感动人，凝聚的光辉也能照到鲁阳；只要心志相通，飞泉也能在疏勒涌出。何况如今君主安康，辅佐大臣贤良，邻国彼此相闻，风教相互期望。天道走到穷困剥落之时，乱局降临我国，心中计虑奔逸惶恐，公私都梗塞忧惧；可是臣请求归还骸骨，徒然拖延到岁寒，祈求脱离颠沛，也只是空满卷轴。这是我没有想到的，也不是我所仰望的。执事难道没有听说吗？从前分鳌命禹的时代，观河拜洛的年代，曾有太阳中的乌鸦流布灾祸，风中的禽鸟肆虐；天倾斜而西柱折断，地残缺而东门毁坏；大旱使三州开裂，长波吞没五岳。我大梁承受金德图谶而遭逢亢运，继承玉镜之命而仍然困厄，为什么呢？圣人不能替时运作主，这本来就是穷困与通达的常理。至于荆州刺史湘东王，他是神明根本，具有元妙的声誉，陶铸万物的余韵，仍足以比拟尧舜。即使把六代之舞陈列于总章，把九州之乐登奏于司乐，即使虞舜的夔击石，晋代的师旷调钟，也不足以歌颂他的英华，无法宣扬他的盛德。假使在郊外祭祀楚地之翼，难道不就是祭祀夏王吗？平定京师，便是匡扶周室的霸业。哪里只是豳王迁都雍地，过了一月便成为都城；尧帝迁都黄河，经过一年便建成城邑呢？如今越裳遥远，却把驯服的雉鸟向北送来；肃慎茫茫，却使风中的牛向南伏倒。我们君主的儿子，连有知觉的生物都知道归附，而您回信说什么也不肯投身效命，这是我不能理解的第一件事。又听说晋熙等郡都归入贵朝，距离我国寻阳不远，路程能有多少呢？清晨铛铛的漏声、夜间明亮的烽火，隔着水边洲浦也能相互听见，登临高台便可以望见；泉水流经宝盖山，遥遥令人想起盆城；香炉峰举烽相号，庐山依然在眼前。近来鄱阳嗣王范整治军队于汇派，屯兵戍守钥波；早晚互通书信，春秋进献土产。我们却无法前往，他却有道路可以并辔同行，难道会是这样吗？事实并非如此。想不到邵陵王纶与我国通和，郢中的上客云集魏都，邺下公卿奔驰江浦；难道卢龙的道路在他们那里新近开通，而铜驼的街道在我们这里长久封闭吗？为什么他们的道路这样容易，不必劳烦五丁开山；我们的道路却这样艰难，好像要登上九折坂？大地并没有偏私承载，为什么差别竟如此悬殊？而您回信说归还的道路无从通行，这是我不能理解的第二件事。又听说晋熙、庐江、义阳、安陆都表示归附，不再是危险的国家；计算它们的中途路程，便应当安静太平。从这里向北，桴鼓不鸣，邻国恩惠可以相通；从这里向南，王室威灵并未断绝。即使出了境外，万一轻身死去，也幸好不是边吏的羞耻；一个人的性命又有什么可顾惜的？况且我们这些宾客出游，完全没有经商积货；也不是像韩起聘问郑国时私买玉环，或吴札经过徐国时亲自索取宝剑。一向以来蒙受宴饮赏赐，所有行囊衣装，因出行滞留，都已经耗尽；散尽有限的微薄财物，供给没有期限的长期客居，这一点是可以想见的。况且对着地图自刎，愚人不会这样做；挥斧保全自身，是庸常之人都能鉴察的道理。为什么呢？生命轻如一根毫发，自身却重如千钧，这一点从不成为盗贼便可以明白。骨肉不够充作鼎俎，皮毛也不足以进入货财之列，盗贼自有其道义，我没有什么可忧虑的。又如公家派遣使者，偶尔需要资财，本朝并非太平隆盛之时，游客哪里有皇华使者的声势？轻装独宿，不是装满行囊的荣耀礼仪；少量骑从间道而行，也哪里能指望乘坐▯轩？归还的人将要跟从，私人准备驴骡，沿途经过亭邮，只希望得到蔬菜和粟米。若说留下我们不会给执事增加麻烦，遣送我们却会耗费官府；或者说我们颠沛流离，或者说资装令人担忧，这些本来都不是通达的议论，只是局外之言。这是我不能理解的第三件事。又如果认为我们这些人应当送还侯景，那么侯景凶暴叛逆，消灭我国；天下有知觉的生灵都心怀愤怒，既然不能投身国家、护卫君主乘舆，那么四家分裂诛杀蚩尤，千刀万剐王莽，哪里会有人低眉屈膝，归去侍奉仇敌，佩弓带剑，做他的奴隶？近来双方刚刚通和，正要敦厚旧日的友好，凶人却阴险诈伪，忽然显露狼心；我们很像宋万那样被诛，也更害怕荀▯的请求。因此他驱赶快马、逞强用力，专横凌辱；凡是我国使者，都特别遭受仇恨，正应当被剁筋剖骨、抽舌剖肝。对于他的凶恶心情来说，这样仍然不足以雪恨，这是天下人所知道的，也是君侯所完全了解的。又听说我国的王公、居官之人以及男女百姓，像风吹雨散一样，向东播迁、向西沉没；城阙变成丘墟，蓬蒿萧瑟；回望偃师，尽成草野；回首霸陵，都沾满霜露。这些也都是君侯所知道的。他们凭什么道义争相逃避仇敌？我们又有什么功劳，竟要争着回去委身投降？从前钜平的贵将，把重任悬托给陆公；叔向像流水一样，深受▯蔑了解。我虽然不聪敏，却常常仰慕前代贤人。没有想到您以宽厚为怀，反而用这种方式衡量人物。从前魏氏将亡，群凶争相挺立，众贤合力抗敌；难道他们是葛荣的党羽，还是邢果一类的人吗？如果说不是，这就是我不能理解的第四件事。又假使我们这些人回去成为凶党，侯景生在赵、代，家族本在幽州、恒山一带；他在朝廷任三司之职，出任则统领州郡，山川形势、军国常法，不必劳烦请人筹算，屈指便能计算。他不过是逃亡的小丑，与羊猪同群；自身寄居江边，家族留在河朔，乡井乡邑的情况，他如鬼如神一样熟悉，难道不是这样吗？这也是君侯所知道的。况且宫闱中的秘密事情，都像在云霄之上；英俊之士的谋议，难道不是帷幄中的机密吗？有的假装惊惧以确定策略，有的焚烧稿本后上奏书；朝廷中的人士尚且难以参与，羁旅之人又有什么门路能够听闻？

译至于礼乐的沿革、刑政的宽严，歌咏已经传到远方，万舞形成风气，人们不知不觉手舞足蹈，哪里还在摇动牙齿充当间谍呢？如果说奉命返回西朝，最终却要奔向东虏，那么齐、梁虽有隔绝，尉候又有什么不同？难道因为河曲难以渡过，便说江关可以通行吗？河桥上纵马而过，并不是宋国典制中的奸邪之事；关道上闻鸡而行，也都是田文门下的宾客。为什么通行与阻塞竟这样互相妨碍？这是我不能理解的第五件事。又兵戎相交而使者仍在，虽然载于前代经典，假如同样追究杀害仆从的罪过，继而发泄韩山的愤怒，那么所有元帅都应当释放俘囚，连同偏将副将一起施加恩礼。甚至钟仪得以获赦，朋友们笑着同行；襄老蒙受恩惠归还，虞地的歌声为他引路。我们张起旌旗、拭净玉器，修好寻盟；渡过泗水和黄河，郊外慰劳直到赠送财物，公家的恩典已经完备，宾主的敬意也没有违失。如今我们有什么过错，反而没有受到宽宥？如果以此为理由，这就是我不能理解的第六件事。若说妖乱之气长久不散，丧乱绵延不止，只能悲伤奔波，保存形骸魂魄，那么我们本来已经铭记这种厚德，承载这种洪恩，好比渤海深广而同样深重，正如嵩山、华山高大而仍然沉重；只是山梁上的禽鸟饮水啄食，并不是有意留在笼樊中；江海中的鸟兽飞翔漂浮，本来无心于钟鼓之乐。何况我们的魂魄已经衰败，只剩余息苟存，以悲伤沉默度日，哪里能够长久支撑？这样即使蒙受养护，反而会夭折天年。如果以此为理由，这就是我不能理解的第七件事。如果说叛逆凶徒已经被消灭，应当听候返回的命令，高车前后相接，飞盖彼此相随，那么我不能理解这种说法，又怎能认为这是善意的戏谑？困穷与亨通、治世与乱世，难道能够预先安排吗？谢常侍今年五十一岁，我今年四十四岁；谢常侍已经接近知命之年，我又将达到乡里用杖的年龄。估计那些后生，不过只能跟随我们而已。难道银台的要术，他们还没有从老师那里学到；金灶的方术，我却知道其中诀要？只是恐怕南阳菊水最终也不能延长寿命，东海桑田也无从长久等待。如果以此为理由，这就是我不能理解的第八件事。足下胸襟清雅、言论高妙，学问充满书籍，文章遍布文林；凡是从洪荒时代直到幽王、厉王的事情，像今天这样，难道还有谁吗？到了《春秋》时代，略加考察就可以知道：周王室宗族衰败，霸道昏乱凶暴；有时是执政者门户太多，有时是陪臣德行浅薄。因此臧孙有礼，反而囚禁与本国友好的宾客；周伯没有罪过，却白白向天王的使者发怒；把箕卿迁到两座馆舍，把乐子拘禁三年。这难道不是贪乱的风气吗？哪里能同当今高位之人的行为相比？至于双崤山一带各自称帝，四海争雄；有的结交赵国以侵扰燕国，有的联合韩国谋算魏国；在楚殿永远订盟，亲自在秦廷夺取玉璧；转运宝鼎以托付齐王，凭借安车诱骗梁国宾客。他们唇舌涂毒、相互诋毁，分道扬镳，却并无罪过，彼此如兄如弟。等到中阳受命，天下都遵循同一法度，巡行巡视诸华之地，再没有听说受到幽禁侮辱。到了三方称霸的时代，孙氏用甘美的言辞讨好，曹氏用屈从欺诈的手段羁縻；旌旗车马年年到达勾吴，冠盖使者每年奔驰于庸、蜀之间。于是宾客以险远相嘲，宾戏的言辞已经十分深刻，大家都尽情谈笑，谁说彼此有猜忌和抵触呢？如果要搜求前代旧事，偶然发现相似的踪迹，恐怕那是衰世的奸谋，却被当作治理国家的良策。又听说，云师、火帝之后，淳朴之风浇薄，风俗便有不同；龙跃麟惊，王道与霸道虽然道路不同，但没有不尊崇君主、亲近亲族来教化万物，敦厚敬养来治理百姓的。只要拥有国家，就没有永远的盛衰。我违背了奉养父母的温清之礼，又遭逢祸乱；寇虏猖狂，公私奔逃；萧氏的车驾无人驾御，王室的舟船由谁掌持？遥望故乡关塞，还有什么心情面对天地？如果不是生来依凭廪禄、身世出自空桑，行路之人也含有情感，尚且会相互怜悯。曾经因为选择官职而出仕，并不是为了孝养家庭；选择事情而趋赴，也不能说是忠于国家。何况如今恭敬承奉有道之君，乘驾追随前代王者；郎吏通晓经术，连鸱鸢都知道礼义；巡行四方、考察教化，都询问年高之人；东序西郊，全都遵奉耆老。臣携带圭璋玉帛，通聘来朝，却恰逢世道艰难的时期，遭遇百姓困厄的命运；多年累月，不能申诉如元直的请求，只能含泪吞声，长久面对公闾之怒。情理上的申诉反而如同触犯逆鳞，忠孝之言都只能招致反驳。这是我没有想到的，也不是我所仰望的。况且骨肉亲情的爱护，怎么能忘怀；妻子儿女的感情，谁能没有牵累？以清河公主那样尊贵的身份，余姚书佐那样的家庭，无论门第高低，全都遭到驱逐掠夺。自从东南的丑虏劫掠败坏饥民，台署中的郎官也都饿得只能倚墙而立，何况我生离死别，历经许多寒暑，寡妇和幼儿的情形，哪里能不挂念？如果能够活着回到故乡，亲自寻访求取他们，还希望能够把他们提携出来，一同免受凶虐。四方聪明之士的意见不能上达，这正是华阳君所说的乱臣；百姓没有冤屈，孙叔敖才称得上良相。足下才高名重，参与辅佐国家的治理，不是虎貔之将，却熟闻《诗》《礼》；然而朝廷的大义，您从未议论过，清禁中的高明谋议，又怎么能谈得上参与呢？您若不直言争谏，便像周舍；若一味随声附和，便类似胡广，为什么竟没有敢于争谏的大臣呢？岁月如流水，人生能有多少时日？早晨看见旅雁，心已飞向江淮；黄昏望见牵牛星，感情又驰向扬越。早晨满怀悲伤而流泪，晚上万种思绪使心肠回转，连自己是活着还是死去都不知道。足下一向文才高峻，又长于义理之学；匡丞相使人欢笑的言论、乐令君使人清心悦耳的谈论，过去尚且没有人能够怀疑，谁还能明白地加以论说？如果我的话是错误的，您的来信一定能够说明道理，我甘愿受灰钉之刑，情愿遭受斧钺鼎镬，难道只是拘谨沉默、闭口低头而已吗？如果其中还存有一分道理，希望您仍能怜悯顾念；为什么一定要让我们死在齐都，使赵魏之地增加黄尘，让幽并之地多几具尸骨，最终使东平的墓树下长久怀有向汉的悲痛，使西洛的孤坟永远寄托思乡的梦？我们多次祈求，悲痛哽咽实在深重。徐陵叩头，再拜。（《文苑英华》卷六百九十，又见《陈书·徐陵传》）

译◇在北齐与宗室书 徐陵启白：临淮背负大海，这就是徐州；颛顼、高阳氏一族，世代都有显明的德行。自从兴王开创霸业以来，没有白白弃置宝剑锋芒；开国承家，实在享有彤弓赐予的荣耀。此后金枝玉叶，光彩如霞而声势如云；耆老宿儒、博通之士，茂才俊士，或以天下尊贵的身份负石投水而死，或以王命所赋的尊荣拂衣高隐；有的穿熊皮衣、戴雉羽冠，佩青绶、建朱旗；江东儒学昌盛，河北文章高妙；有的分居齐地鲁地，有的迁往魏地燕地。瓜瓞绵延虽相隔遥远，芳美的宗枝却没有远近之别。从前王如王莽，并非掌握控鹄之宗族；刘曜、刘渊，也更不是偃龙之族。又有朱家另有谱录，是邾子的后裔；何氏另有源流，是韩侯的后代。三乌五鹿，时事变化无常；东郭西门，迁徙改易不止一端。我们宗族虽然广大，却没有旁生的枝族，都是从驹王分出，同样属于才子之后。正因为金衡弃置而御车无人，玉斗在夜间消失，胡贼乘势侵凌，中原倾覆，我们便在东国供奉祭祀，在南都奉载神主。二百多年中，家族安居于扬越，这就是卢谌没有离去、裴宁仍然留下的情形。高官留在燕秦，迟疑徘徊于故乡之外，山河阻隔，叙谈相见没有机会；望见北归的骏马更加劳苦，看到宾鸿飞过而长久叹息。从前窦公累世显贵，光武帝称其为外家；许都相隔遥远，灵王还思念旧宅。他们的话虽说得大，却可以用来比喻小事；何况我们是宗亲，难道就没有稍作顾念的情分吗？近来正值应雩求雨、龙星出现的时候，星辰移动到殷鸟之位；天气清明和暖，身体近来怎样？愿您年高长寿，起居多福；愿万石君无论寒暑都清安舒适。您外族之中忠孝之士比屋相连，重信守义，勇于作战；以诗书为甘美，胜过饮酒食醴。有的人能讲论三史，融会五经；有的在学校讲学，读书人背着书卷来求学。国君倚重您的德行，难道不会有挂榻相待的思念吗？州将敬慕您的风范，也应有题车相访的命令。像南阳那样坐啸理政，便可以把共同治理之事托付给您；像东海那样作歌而行，便可以资助君主辅弼。（“主弼”疑作“匡弼”。）梁竦若不受用，徒然说大话；邓禹一生所希望的，也不过如此。若您安闲起居，因事隐居山林，有三种桃果、千株栗树；手执鱼竿垂钓，征聘也不肯来；背着农具耕作，公侯也不能使您屈身，这是多么高尚啊，实在应该休息了。如果您迟迟推延，或者晚些一并询问，我只是因人手缺乏而承接皇华使者的差事，王事不能停留，公家礼仪将要完毕。后来扬都覆没，我刚刚脱离猃狁之灾，越过边界的风尘，又履行使者乘车的礼仪；屏居空馆，历经多年，触犯神灵，招来祸罚，哀号思慕没有穷尽，肝胆几乎碎裂，烦闷冤屈充塞胸中，实在无法忍受，然而又能怎么办！又能怎么办！自从徘徊河朔以来，已经多次经历寒暑；风疾长久不愈，半身枯废。为公折臂，虽不是羊祜；跛足出使，也不愧于却克。如今身体本已形如枯木，心如死灰，匍匐在苫庐之中，才只剩一点魂气。〔原文数字、纪年保留：百年〕 迷失山中的行旅之人，还要在岩崖间等待遥远的回声；穷困海上的宾客，还要望着洲岛上的一缕孤烟。何况我们同属宗族，如鲁卫一般亲近，地域又不是燕吴那样遥远；车骑彼此可望，船只朝夕相通，三条道路并不远，五达之途也不难走。可是您确实疏远了，竟不蒙您问候。从前桃花峡谷长久躲避秦人，芝草之山遥隔沧海，尚且还有渔船可以进入；何况道路平坦，难道连十天半月都走不到吗？思念劳怀积累已久，便命行人传书；希望在上弦下弦之间，等到您屈意赐下回信。倘若二三位兄弟能够敦厚地遵行昭穆亲亲之义，来漳水之滨寻找我，幸而问一问刘桢的疾病；春天将换季，也请一并想到我将要好转。我扶着病体勉强写信，文辞多不按次序。徐陵启白。（《文苑英华》卷六百八十六） 卷八 ◎徐陵（三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