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五十一·魏五十一◎嵇康(五)
◇答张辽叔释难宅无吉凶摄生论夫先王垂训,开制中人,言之所树,贤愚不违;事之所由,古今不忒,所以致教也。若玄机神妙,不言之化,自非至精,孰能与之?故善求者,观物于微,触类而长,不以己为度也。案如所论「甚有则愚,甚无则诞」,今使小有,便得不愚邪?了无乃得离之也?若小有则不愚,吾未知小有其限所止也。若了无乃得离之,则甚无者无为谓之诞也。又曰「私神立则公神废」,然则恶夫私之害公,邪之伤正,不为无神也。向墨子立公神之情、状不甚有之说,使董生托正忌之途,执不甚无之言,二贤邪趣,可得合而一、两无不失邪?今之所辨欲求实有实无,以明自然不诡,持论有工拙,议教有精粗也。寻雅论之指,谓河洛不诚,借助鬼神;故为之宗庙,以神其本;不答子贡,以求其然,则足下得不为托心无鬼、□齐契于董生邪?而复显古人之言,惧无鬼之弊,貌与情乖,立从公废私之论,欲弥缝两端,使不愚不诞,两讥董墨,谓其中央可得而居。恐辞辨虽巧,难可俱通,又非所望于核论也。故吾谓古人合德天地,动应自然,经世所立,莫不有徵。岂匿设宗庙以期后嗣,空借鬼神以讠罔将来邪?足下将谓吾与墨不殊,今不辞同有鬼,但不偏守一区,明所当然,使人鬼同谋,幽明并济,亦所以求衷,所以为异耳。《论》曰:「圣人钧疾而祷不同,故于臣弟则周公请命,亲其身则尼父不祷,所谓礼为情貌者也。」难曰:若于臣子则宜修情貌,未闻舜禹有请君父也;若于身则否,未闻武王阏祷之命也。汤祷桑林,复为君父邪?推此而言,宜以祷为益,则汤周用之;祷无所行,则孔子不请。此其殊途同归随时之义也。又曰:「时日,先王所以诫不怠而劝从事。」足下前论云「时日非盛王所有」,故吾问惟戊之事。今不答惟戊果是非,而曰所诫劝,此复两许之言也。纵令惟戊尽于诫劝,寻论案名,当言有日邪?无日邪?又曰:「俗之时日顺妖忌而逆事理。」案此言以恶夫妖逆故去之,未为盛王了无日也。夫时日用于盛世,而来代袭以妖惑,犹先王制雅乐,而季世继以淫哇也。今愤妖忌,因欲去日,何异恶郑、卫而灭韶、武邪?不思其本,见其所弊,辄疾而欲除,得不为遇噎溺而迁怒邪?足下既已善卜矣,乾坤有六子,支干有刚柔,统以阴阳,错以五行,故吉凶可得,而时日是其所由,故古人顺之焉。有善其流而恶其源者,吾未知其可也。至于河洛宗庙,则谓匿而不信;类▯祈祷,则谓伪而无实;时日刚柔,则谓假以为劝。此圣人专造虚诈以欺天下?匹夫之谅,且犹耻之,今议古人,得无不可乃尔也!凡此数事,犹陷于诬妄。冢宅之见伐,不亦宜乎!前《论》曰:「若许负之相条侯,英布之黥而后王。一栏之羊,宾至而有死者,性命之自然也。今《论》曰:「隆准龙颜,公侯之相,不可假求。此为相命,自有一定,相所当成,人不能坏。相所当败,智不能救。陷当生于众险,虽可惧而无患。抑当贵于厮养,虽辱贱而必贵。薄姬之困而后昌,皆不可为,不可求,而暗自遇之。」全相之论,必当若此,乃一途得通,本论不滞耳。吾适以信顺为难,则便曰:「信顺者,成命之理。」必若所言,命以信顺成,亦以不信顺败矣。若命之成败,取足于信顺,故是吾前《难》寿夭成于愚智耳,安得有性命自然也?若信顺果成相命,请问亚夫由几恶而得饿,英布修何德以致王,生羊积几善以获存,死者负何罪以逢灾邪?既持相命,复惜信顺,欲饰二论,使得并通,恐似矛盾、无俱立之势,非辨言所能两济也。《论》曰:「论相命当辨有无,无疑众寡。」苟一人有命,则长平皆一矣。又曰:「知命者不立岩墙之下。」吾谓知命者当无所不顺,乃畏岩墙,知命有在,立之何惧?若岩墙果能为害,不择命之长短,则知与不知,立之有祸,避之无患也。则何知白起非长平之岩墙,而云千万皆命,无疑众寡邪?若谓长平虽同于岩墙,故是相命宜值之,则命所当至,期于必然,不立之诫,何所施邪?若此果有相也?此复吾之所疑也。又曰:「长平不得系于命,将系宅邪?则唐虞之世,宅何同吉?」本疑前《论》无非相命,故借长平之异同,以难相命之必然;广求异端,以明事理,岂必吉宅以质之邪?又前《论》已明吉宅之不独行,今空抑此言,欲已谁难?又曰:「长平之卒,宅何同凶?」苟大同足嫌,足下愚于吾也。适至守相,便言「千万皆一」,校以至理,负情之对,于是乎见。既虚立吉宅,□而无获;欲救相命,而情以难显,故□如此,可谓善战矣?
译◇答张辽叔《解释住宅没有吉凶与养生论之疑难》先王留下训诫,开导并约束普通人;言语所确立的原则,贤人和愚人都不能违背;事情运行的规律,古今都不会改变,这正是用来施教的。至于玄妙神奇、以不言来教化的道理,如果不是最精深的人,谁能与它相通?所以善于探求的人,能从细微处观察事物,触类旁通,不把自己当作衡量一切的标准。考察您所说的‘太多就显得愚昧,完全没有就显得荒诞’,如今假使稍微有一点,便可以不愚昧吗?完全没有,才可以摆脱这种说法吗?如果稍微有一点便不愚昧,我还不知道这个‘稍微有一点’的限度止于何处。如果完全没有才可以摆脱,那么完全没有的人反而无须称作荒诞了。您又说‘私神一旦建立,公神就会废弃’,那么只是厌恶私神损害公神、邪说伤害正道,并不是说没有神。过去墨子树立公神的情状,却没有说得太充分;这使董仲舒寄托于尊正、忌邪的途径,执守‘并非完全没有’的说法。两位贤人的旨趣不同,难道可以合二为一,使两种说法都没有失误吗?如今所争论的,是想求得确实有神还是确实无神,以说明自然之理并不诡谲;所持的论点有精巧和拙劣,所议论的教化有精密和粗疏。推究高明论述的旨意,似乎认为河图、洛书并不真实,只是借助鬼神;所以建立宗庙,使其根本显得神圣;不回答子贡,是为了求得这样的结论。那么您岂不是寄托于心中无鬼,并与董仲舒□齐吗?可是您又引述古人的话,担心无鬼论会产生弊端,表面和内情相违背;又提出尊公废私的说法,想弥合两端,使它既不显得愚昧,也不显得荒诞,同时讥刺董仲舒和墨子,认为可以居于两者的中间。恐怕言辞辩说虽然巧妙,却难以两方面都说通,也不是考核论理所希望达到的结果。所以我说,古人合于天地之德,行动顺应自然;他们治理世事所建立的一切,没有不具备征验的。难道他们会暗中设置宗庙来期待后代,徒然借助鬼神来欺骗将来吗?您或许会说我和墨子没有不同。如今我并不避讳承认有鬼神,只是不偏执地固守一端,而是阐明事情本来如此的道理,使人和鬼神共同谋划,使幽明两方面都得到助益;这也是为了寻求中正之道,也正是我与墨子的不同。《论》中说:‘圣人同样患病,但祈祷各不相同;所以对于臣下、弟弟,周公请求延长他们的寿命;涉及自身时,尼父却不祈祷,这就是所谓礼是为了表现情感的外在形式。’我质问说:如果对于臣下和子弟就应当修饰情感的外在形式,那么没有听说舜、禹曾为君父请求延寿;如果涉及自身就不应祈祷,那么也没有听说武王拒绝祈祷求命。商汤在桑林祈雨,难道也是为了君父吗?由此推论,如果认为祈祷有益,商汤、周公就会采用它;如果祈祷没有作用,孔子就不会请求。这是途径不同而归宿相同、随时采取适宜做法的道理。您又说:‘时日,是先王用来告诫人不要懈怠、勉励人从事工作的。’您先前的论述却说‘时日不是盛德之王所采用的’,所以我才询问惟戊的事情。如今您不回答惟戊究竟对不对,却说它只是用来告诫和勉励,这又是两边都允许的说法。即使惟戊完全属于告诫和勉励,考察您论述所依据的名称,也应当说它有时日,还是没有时日?您又说:‘世俗所讲的时日,顺从妖邪禁忌而违背事理。’考察这句话,是因为厌恶妖邪悖逆才要去除它,并不是说盛德之王完全没有时日。时日在盛世中被采用,后世却沿袭它而加上妖邪迷惑,这就像先王制定雅乐,末世却继承它而变成淫靡的歌声。如今因为愤恨妖邪禁忌,便想连时日一并去掉,这与厌恶郑、卫之乐便连韶、武之乐也一同消灭有什么不同?不思考根本,只看见它的弊端,便厌恶而想除掉,岂不是遇到噎食或溺水便迁怒于别的事物吗?您既然已经赞同卜筮,就应当知道乾坤有六子,天干地支有刚柔,统摄于阴阳,交错于五行,因此可以推得吉凶,而时日正是吉凶发生的依据,所以古人顺应它。有的人赞同它的流传形式,却厌恶它的根源,我不知道这是否可行。至于河图、洛书和宗庙,您说是隐藏而不可信;对于祭祀祈祷,您说是虚伪而没有实质;对于时日刚柔,您说是假借它来劝勉人。这难道是圣人专门制造虚假来欺骗天下吗?普通人的诚信尚且还以失信为耻,如今评论古人,难道竟可以这样毫无根据吗?这些事情仍然陷于诬妄之中。关于坟墓住宅的观点受到抨击,不也是应该的吗?前面的《论》说:‘像许负为条侯看相,英布受黥刑后才成为王;一栏羊中,有的在宾客到来时死去,这都是性命自然如此。’现在《论》又说:‘高鼻、龙颜,是公侯之相,不可凭借人为手段求得。这就是说,相貌命运自有一定安排;相貌所应当成就的,人不能破坏;相貌所应当败坏的,智谋不能挽救。陷入众多险境却本来应当活着,虽然令人恐惧却没有灾祸;本来应当贵显而暂时被当作奴仆,虽然受辱卑贱却终究必然显贵。薄姬先困厄而后昌盛,这些都不是人为可以造成、可以求取的,而是在暗中自然遇到的。’关于相貌的全部理论,必须如此说,才能使这一条道路贯通,原来的论述才不会滞碍。我刚才以诚信顺理为难,您便说:‘诚信顺理,是命运形成的道理。’如果完全按照您所说,命运由诚信顺理形成,也会因不诚信、不顺理而败坏。既然命运的成败取决于诚信顺理,这正是我前面所质问的寿命长短由愚智造成的说法,怎么还能说有性命自然呢?如果诚信顺理果真能够形成相貌命运,请问周亚夫究竟因犯了什么恶而饿死,英布修了什么德而成为王,一栏中的羊积累了多少善行才得以存活,死去的羊又犯了什么罪才遭遇灾祸?既主张相貌命运,又顾惜诚信顺理,想修饰两种理论使它们都能贯通,恐怕像矛与盾一样,不能同时成立,不是辩说能够两面兼顾的。《论》中说:‘谈论相貌命运,应当辨别有无,不必怀疑人数的多寡。’假如一个人有命运,那么长平之战的士卒就都一样了。又说:‘知道命运的人不会站在高墙之下。’我认为,知道命运的人应当无所不顺;既然害怕高墙,就说明知道命运有所归属,那么站在墙下又有什么可怕的?如果高墙果真能够造成伤害,而不选择命运长短,那么知道或不知道,站在那里都有祸患,避开它就没有灾祸。既然如此,怎么知道白起不是长平之战的高墙,却说那里的千万人全都由命运决定,不必怀疑人数的多寡呢?如果说长平的士卒虽然都像高墙一样,确实是相貌命运所应当遭遇的,那么命运所应当到来的,必定有确定期限;这样一来,不站在高墙下的告诫又施加给谁呢?这种事情究竟真的有相貌命运吗?这又是我疑惑的地方。又说:‘长平的士卒不能归结于命运,难道要归结于住宅吗?那么唐尧、虞舜的时代,住宅为什么都同样吉祥?’我本来怀疑前面的《论》把一切都归结为相貌命运,所以借长平之战士卒命运的异同来质疑相貌命运的必然性;广泛寻求不同的例证,以说明事理,难道一定要以吉宅来验证吗?而且前面的《论》已经说明吉宅不能单独起作用,如今却徒然压制这句话,想要反驳谁呢?又说:‘长平之战的士卒,住宅为什么都同样凶险?’如果只是大体相同就值得嫌疑,那么您反而比我更愚昧。刚才一涉及相貌命运,便说‘千万人全都一样’;拿最高的道理来衡量,这种违背情理的回答,到这里就显露出来了。既然虚设吉宅,却□而没有收获;想挽救相貌命运之说,又因情理上的难处而难以显明,所以才□成这样,这可以说是善于争辩吗?
《论》曰:「卜之尽理,所以成相命者也。」此复吾所疑矣。前论以相命为主,而寻益以信顺,此一离娄也;今复以卜成之,成命之具三,而犹不知相命竟须几个为足也!若唯信顺,于理尚少,何以谓「成命之理」邪?若是相济,则卜何所补,于卜复曰成命邪?请问卜之成命,使单豹行卜,知将有虎灾,则隐居深宫,严备自卫,若虎犹及之,为卜无所益也,何云成相邪?若谓豹卜而得脱,本无厄虎相也,卜为妄语矣。若谓凡有命,皆当由卜乃成,则世有终身不卜者,皆失相夭命邪?若谓卜亦相也,然则卜是相中一物也,安得云以成相邪?若此,不知卜筮故当与相命通相成,为不当各自行也。《论》曰:「无故而居可占,犹龙颜可相也;设为吉凶而後居,以幸福报,无异假颜准而望公侯也。」然则「人实徵宅,非宅制人」也。案如所言「无故而居可占」者,必谓当吉人之瞑目而前,推遇任命,以暗营宅,自然遇吉也。然则岂独古人,凡有命者皆可以暗动而自得正,是前《论》命自然不可增减者也。骤以可为之信顺、卜筮。成不可增减之命矣,奚独禁可为之宅?不尽相命,唯有暗作,乃是真宅邪?若瞑目可以得相,开目亦无所加也。智者愈当识之。周公营居,何故踌躇于涧▯、问龟筮而食洛邪?若龟筮果有助于为宅,则知暗作可有不尽善之理矣。苟暗作有不尽,则不暗岂非求之术邪?若必谓龟筮不能尽相于暗往,想亦不失相于考卜也。则卜与不卜,为与不为,皆期于自得。自得苟全,则善占者所遇当识,何得无故则能知,有故则不知也?然贞宅之异假颜,贵夫无故识之。贞宅之与「设为」,其形不同,以功成,俱是吉宅也。但无故为「贞宅」,授吉于暗遇,「设为」减福于用知尔。然则吉凶之形,果自有理,可以为故而得,故前《论》有占成之验也。然则占成之形,何以言之?必遂远近得宜,堂廉有制,坦然殊观,可得而别。利人以福,故谓之吉;害人以祸,故谓之凶。但公侯之相,暗与吉会尔。然则宅与性命,虽各一物,犹农夫良田,合而成功也。设公侯迁后,方乐其吉而往居之,吉宅岂选能而后纳,择善而后福哉!苟宅无情于择贤,不惜吉于「设为」,则屋不辞人,田不让耕,其所以为吉凶薄厚,何得不均?前吉者不求而遇,后闻吉而往,同于居吉宅,而有求与不求矣!何言诞而不可为也?由是言之,非从人而徵宅,亦成人明矣。若挟颜状,则英布黥相,不减其贵;隆准见劓,不减公侯之标,是知颜准是公侯之标识,非所以为公侯质也。夫标识者,非公侯质也。吉名宅宇与吉者,宅实也。无吉徵而自宅以徵,假见难可也。若以非质之标识,难有徵之吉宅,此吾所不敢许也。子阳无质而镂其掌,既知当字长耳;巨君篡宅而运其魁,即偏恃之祸,非所以为难也。至公侯之命,禀之自然,不可陶易;宅是外物,方圆由人,有可□之理。犹西施之洁不可为,而西施之服可为也。黼黻芳华,所以助□;吉宅□家,所以成相。故世无人方而有卜宅,是以知人宅不可相喻也。安得以不可作之人,绝可作之宅邪?至刑德皆同此一家,非本论占成居而得吉凶者也。且先了此,乃议其余。《论》曰:「猎夫从林,所遇或禽或虎,虎凶禽吉,卜者筮而知之,非能为。安知所言地之善恶,犹禽吉虎凶。猎夫先筮,故择而从禽;如择居,故避凶而从吉。吉地虽不为,而可择处;犹禽虎虽不可变,而可择从。苟卜筮所以成相,虎可卜而地可择,何为半信而半不信邪?」又云:「地之吉凶有若禽虎,不得宫姓则无害,商则为灾也。」案此为怪所不解而以为难,似未察宫商之理也。虽此地之吉,而或长于养宫,短于毓商,犹良田虽美,而稼有所宜。何以言之?人姓有五音,五行有相生,故同姓不昏,恶不殖也。人诚有之,地亦宜然,故古人仰准阴阳,俯协刚柔,中识性理,使三才相善,同会于大通,所以穷理而尽物宜也。夫「同声相应,同气相求」,自然之分也。音不和则比弦不动,声同则虽远相应。此事虽著,而犹莫或识。苟有五音各有宜,五气有相生,则人宅犹禽虎之类,岂可见宫商之不同而谓之地无吉凶也?
译《论》中说:‘卜筮穷尽事理,所以能够成就相貌命运。’这又是我疑惑的地方。前面的论述以相貌命运为主,后来又增加诚信顺理,这是一次转变;如今又以卜筮来使它完成,于是成就命运的凭借有三种,可是还不知道相貌命运究竟需要几种条件才算足够!如果只有诚信顺理,从道理上说还不充分,为什么称作‘成就命运的道理’呢?如果这些因素能够相互补足,那么卜筮还能补充什么,却又说卜筮可以成就命运呢?请问,卜筮成就命运的情况是怎样的?假如让单豹去占卜,知道将有老虎之灾,于是隐居深宫、严密防备自卫,而老虎仍然能够伤害他,那么卜筮就没有任何益处,怎么能说它成就了相貌命运呢?如果说单豹占卜后得以逃脱,本来就没有遭遇老虎灾祸的相貌命运,那么卜筮就是妄语。如果说凡是有命运的人,都必须通过卜筮才能使命运形成,那么世上那些终身不占卜的人,难道都失去了相貌、夭折了命吗?如果说卜筮本身也是相命,那么卜筮就是相命中的一种事物,怎么能说它用来成就相命呢?这样看来,就不知道卜筮本来应当与相命相互贯通、相互成就,还是不应当各自独立运行。《论》中说:‘无缘无故居住的住宅可以占问,就像龙颜可以看相一样;假设先设法求得吉凶然后才居住,并以幸福作为报偿,就无异于假造高鼻来期待成为公侯。’那么,这就是说‘实际上是人应验住宅,而不是住宅制约人’。按照您所说的‘无缘无故居住便可以占问’,一定是说本来应当成为吉人的人在闭着眼睛向前走时,顺应命运安排,暗中营造住宅,自然会遇到吉宅。如此说来,哪里只是古人,凡是有命运的人都可以暗中行动而自然得到正当结果,这正是前面的《论》所说命运自然、不可增减。您突然又把可以人为的诚信顺理、卜筮说成能够成就不可增减的命运,为什么偏偏禁止可以人为的住宅呢?难道相命不能完全决定,只能暗中营造才是真正的住宅吗?如果闭着眼睛就可以得到好相,睁开眼睛也不会增加什么。聪明人更应当明白这一点。周公营建居处时,为什么还要在涧水、瀍水之间犹豫,询问龟筮,最终选择洛邑呢?如果龟筮果真能够帮助营建住宅,那么就知道暗中营造也可能有不完美之处。假如暗中营造有不完美之处,那么不暗中营造,难道不是一种求取的方法吗?如果一定说龟筮不能完全看出暗中营造的相貌命运,那么想来它也不会错失通过考察卜问而得到的相貌命运。这样,卜筮和不卜筮、作为和不作为,都期待自然获得结果。若自然所得能够完全实现,那么善于占问的人所遇到的事情应当都能识别,怎么会无缘无故时就能知道,有缘故时反而不知道呢?然而,正宅与假造高鼻不同,贵在能够识别无缘无故形成的情形。正宅和‘设法求得’的住宅,形势虽然不同,但以功效而论,都是吉宅。只是无缘无故形成的叫作‘正宅’,在暗中遇合时获得吉祥;‘设法求得’的住宅,则因使用智力而减少福分罢了。这样看来,吉凶的形势果然自有道理,可以因人为的缘故而获得,所以前面的《论》才说占问已经建成的住宅会有应验。那么,占问已经建成住宅的形势,应当怎样说明呢?一定是远近安排适宜,厅堂内外有秩序,平坦开阔而景观显著,能够辨别出来。它给人带来福分,所以称为吉;给人带来祸患,所以称为凶。但公侯之相,只是暗中与吉祥相会罢了。如此说来,住宅和性命虽然各是一样事物,却如同农夫与良田,结合起来才取得成功。假如公侯迁居之后,才喜欢它的吉祥而前往居住,难道吉宅会先选择有才的人然后接纳,选择善人之后才施予福分吗?如果住宅对于选择贤人并无情意,对‘设法求得’的住宅也不吝惜吉祥,那么房屋不会拒绝人,田地不会拒绝耕种;它所造成的吉凶厚薄,怎么会不均等呢?前一个人没有求取而遇到吉宅,后一个人听说吉祥才前往,都是居住吉宅,只是有求取和无求取的区别罢了。怎么能说后者荒诞而不可为呢?由此说来,并非只是人应验住宅,住宅也显然能够成就人的结果。如果拿面貌形状来类比,那么英布受黥刑的相貌,并没有减损他的尊贵;高鼻被割去,也没有减损公侯的标志。由此可知,高鼻只是公侯的外在标识,并不是成为公侯的实质。外在标识不是公侯的实质;吉祥名称所指的宅宇和吉祥之人,才是住宅的实际作用。没有吉祥征兆,却要凭住宅本身来求取征兆,这种假设很难成立。如果拿不是实质的外在标识,来质疑有征验的吉宅,我不敢同意。子阳本来没有相应的实质,却在手掌上刻字,后来仍知道他应当称作长耳;巨君篡夺住宅、搬运魁星,最终遭遇祸害,这些都不是用来反驳的例子。至于公侯的命运,是禀受于自然、不可陶铸更改的;住宅是外在事物,方圆形制由人决定,有可□的道理。正如西施的洁美无法人为造就,而西施的服饰却可以制作。黼黻和芳华,是用来辅助□的;吉宅□家,是用来成就相貌命运的。所以世上没有人能够造成人的方相,却有卜选住宅的事情,由此知道人的命运与住宅不可相提并论。怎么能因为人不可人为造就,就断绝住宅可以人为营造呢?至于刑罚、德行等,也都属于同一类,并不是原论中所说占问已成住宅而得到吉凶的道理。且先把这一点说明白,再讨论其他问题。《论》中说:‘猎人跟随林中所遇之物,遇到的有时是禽鸟,有时是老虎;老虎凶险,禽鸟吉祥。卜者通过筮占知道这些,却不能造成它们。怎么知道所说土地的善恶,就像禽鸟吉、老虎凶一样呢?猎人先行筮占,所以选择跟随禽鸟;正如选择住宅,因此避开凶地而跟随吉地。吉地虽然不能由人造成,却可以选择居处;就像禽鸟、老虎虽然不能改变,却可以选择跟随。假如卜筮能够成就相命,老虎可以占卜、土地可以选择,那么为什么一半相信、一半不相信呢?’又说:‘土地的吉凶如同禽鸟和老虎;姓宫的人得到它没有祸害,姓商的人居住其中就会遭灾。’考察这句话,是因为不理解其中的怪异之处而提出质疑,似乎没有察觉宫、商之间的道理。即使这块土地对姓宫的人吉利,却可能长于养育宫音之人而不利于培育商音之人,这就像良田虽然美好,庄稼却各有适宜。为什么这样说呢?人的姓氏有五音,五行之间有相生关系,所以同姓不能通婚,恶劣的后代不会繁殖。人确实如此,土地也应当如此。因此古人仰观阴阳的准则,俯察刚柔的协调,在其中认识性情和事理,使天地人三才彼此和善,共同会合于大通之道,这就是穷尽事理、使万物各得其宜。‘同声相应,同气相求’,是自然的分理。声音不和谐,旁边的琴弦也不会振动;声调相同,即使相隔遥远也会相互应和。这件事虽然明显,却仍然没有人能够认识。如果五音各有适宜,五气之间又有相生关系,那么人和住宅就如同禽鸟与老虎一类,怎么能只看见宫音、商音不同,便说土地没有吉凶呢?
《论》曰:「天下或有能说之者,子而不言,谁与能之?」难曰:「足下前《论》已云有能占成居者,此即能说之矣!故吾曰『天下当有能者』。今不求之于前《论》,而复责吾难之于能言,亦当知冢宅有吉凶也。」又曰:「药之己病为一也,实;而宅之吉凶为一也,诬。既曰成居可占,又复曰□邪?药之已病,其验又见,故君子信之;宅之吉凶,其报赊遥,故君子疑之。今若以交赊为虚,则恐所以求物之地鲜矣。吾见沟浍,不疑江海之大;睹丘陵,则知有泰山之高也。若守药则弃宅,见交则非赊,是海人所以终身无山,山客曰无大鱼也。」《论》曰:「智之所知,未若所不知,不可妄论也。」难曰:「智所不知,相必亦未知也。今暗许,便多于所知者,何邪?必生于本,谓之无,而强以验有也。强有之验,将不盈于数矣,而并所成验者谓之多于所知耳。苟知然果有未还之理,不因见求隐,寻端究绪,由□□而卯未。失寻端之理,犹猎师以得禽也。纵使寻迹,时有无获;然得禽,曷尝不由之哉?今吉凶不先定,则谓不可求,何异□兽不期,则不敢举气□足,坐守无根也。由此而言,探赜索隐,何谓为妄?」(本集)◎嵇荀录(亡)◇大师箴浩浩太素,阳曜阴凝。二仪陶化,人伦肇兴。厥初冥昧,不虑不营。欲以物开,患以事成。犯机触害,智不救生。宗长归仁,自然之情。故君道自然,必托贤明。茫茫在昔,罔或不宁。赫胥既往,绍以皇羲。默静无文,大朴未亏。万物熙熙,不天不离。爰及唐虞,犹笃其绪。体资易简,应天顺矩。▯褐其裳,土木其宇。物或失性,惧若在予。畴咨熙载,终禅舜禹。夫统之者劳,仰之者逸。至人重身,弃而不恤。故子州称疚,石户乘桴。许由鞠躬,辞长九州。先王仁爱,愍世忧时。哀万物之将颓,然後莅之。下逮德哀,大道沈沦。智惠日用,渐私其亲。惧物乖离,擘□□仁。利巧愈竞,繁礼屡陈。刑教争施,犬性丧真。季世陵迟,继体承资。凭尊恃势,不友不师。宰割天下,以奉其私。故君位益侈,臣路生心。竭智谋国,不吝灰沈。赏罚虽存,莫劝莫禁。若乃骄盈肆志,阻兵擅权。矜威纵虐,祸蒙丘山。刑本惩暴,今以胁贤。昔为天下,今为一身。下疾其上,君猜其臣。丧乱弘多,国乃陨颠。故殷辛不道,首缀素旗。周朝败度,彘人是谋。楚灵极暴,乾溪溃叛。晋厉残虐,栾书作难。主父弃礼,っ胎不宰。秦皇荼毒,祸流四海。是以亡国继踵,古今相承。丑彼摧灭,而袭其亡徵。初安若山,后败如崩。临刃振锋,悔何所增!故居帝王者,无曰我尊,慢尔德音。无曰我强,肆于骄淫。弃彼佞幸,纳比逆颜。谀言顺耳,染德生患。悠悠庶类,我控我告。唯贤是授,何必亲戚?顺乃造好,民实胥效。治乱之原,岂无昌教?穆穆天子,思问其愆。虚心导人,允求谠言。师臣司训,敢告在前。(本集)若会酒坐,见人争语,其形势似欲转盛,便当舍去,此斗之兆也。(《御览》四百九十六。案:此疑是序,未敢定之。)◇灯铭肃肃宵征,造我友庐,光灯吐耀,华缦长舒。◇家诫人无志,非人也。但君子用心,有所准行,自当量其善者,必拟议而后动。若志之所之,则口与心誓,守死无二,耻躬不逮,期于必济。若心疲体懈,或牵于外物,或累于内欲,不堪近患,不忍小情,则议于去就。议于去就,则二心交争。二心交争,则向所以见役之情胜矣!或有中道而废,或有不成一匮而败之,以之守则不固,以之攻则怯弱;与之誓则多违,与之谋则善泄;临乐则肆情,处逸则极意。故虽繁华熠耀,无结秀之勋;终年之勤,无一旦之功。斯君子所以叹息也。若夫申胥之长吟,夷齐之全洁,展季之执信,苏武之守节,可谓固矣!故以无心守之,安而体之,若自然也。乃是守志之盛者也。所居长吏,但宜敬之而已矣。不当极亲密,不宜数往,往当有时。其有众人,又不当宿留。所以然者,长吏喜问外事,或时发举,则怨或者谓人所说,无以自免也;若行寡言,慎备自守,则怨责之路解矣。其立身当清远,若有烦辱,欲人之尽命,托人之请求,当谦辞□谢:其素不豫此辈事,当相亮耳。若有怨急,心所不忍,可外违拒,密为济之。所以然者,上远宜适之几,中绝常人淫辈之求,下全束修无玷之称,此又秉志之一隅也。凡行事,先自审其可不,差于宜。宜行此事,而人欲易之,当说宜易之理。若使彼语殊佳者,勿羞折,遂非也。若其理不足,而更以情求来守,人虽复云云,当坚执所守,此又秉志之一隅也。
译《论》中说:‘天下或许有能够说明这件事的人;您却不说,谁还能做到呢?’我质问说:‘您前面的《论》已经说有能够占问已成住宅的人,这就是能够说明它的人了!所以我说“天下应当有能做到的人”。如今您不从前面的《论》中寻找依据,反而责备我的质疑,说我不能说明它,也应当知道坟墓住宅有吉凶。’您又说:‘药物治愈疾病是一回事,这是实在的;住宅的吉凶是一回事,这是诬妄。既然说已成住宅可以占问,却又说□吗?药物治病,效验又能显现,所以君子相信它;住宅的吉凶,报应相隔遥远,所以君子怀疑它。如今如果因为效验有先后远近就认为是虚假,恐怕这样求取事物的依据就很少了。我看见沟渠,不会因此怀疑江海的广大;看见丘陵,就知道泰山的高大。假如只守着药物便抛弃住宅,只因看见效验相近便否定相隔久远的效验,就像海边的人终身不相信有山,山中客人说世上没有大鱼一样。《论》说:“智慧所能认识的,不如它所不能认识的多,不可以随意议论。”诘难说:“智慧所不能认识的,卜筮大概也同样不能预知。如今把暗中推测的结果说成比已知的还多,这是什么道理?一定是本来产生了某种现象,却把它说成不存在,再勉强用占验来证明它存在。勉强求得的验证,数量必然不充足,却把连同已经验证的都说成多于已知之事。假如知道确实有尚未显现的道理,就不应因为只能看见而去寻求隐微之处,应当探寻端绪、追究根由,从□□到卯未。失去寻求端绪的道理,就像猎人凭借捕获禽兽来证明狩猎一样。即使追寻踪迹,有时也会一无所获;然而捕获禽兽,哪一次不是由此而来呢?如今如果吉凶没有预先确定,便说不可探求,这与因为没有预先约定要捕捉野兽,便不敢举气抬足、坐在那里守候无根之物,有什么不同?由此说来,探究深奥、寻索隐微,怎么能说是妄为呢?”(本集) ◎《嵇荀录》(已亡佚) ◇《大师箴》浩瀚的太初本体,阳气发光,阴气凝聚。天地二仪陶铸化育,人类伦理由此开始兴起。最初人类昏昧无知,不思虑,也不经营谋划;想用外物开启智慧,却因事务而遭受祸患。触犯机变、招致伤害,智慧也不能救活自己。尊崇长者、归于仁爱,是自然的情性。因此,君主之道应顺应自然,必定要托付给贤明之人。遥远的往昔,没有哪个时代不安宁。赫胥氏逝去以后,继承他的是皇羲氏。那时默默宁静,没有文饰,大朴尚未亏损。万物和乐兴盛,没有违背天性,也没有彼此离散。到了唐虞时代,仍然厚重地继承这种传统。他们体察易简之道,顺应上天、遵循法则。穿着粗布衣裳,以土木建造居室。万物有时失去本性,便忧惧仿佛责任在自己。于是访求能使政事兴盛的人,最终把帝位禅让给舜和禹。统治天下的人劳苦,仰赖他的人安逸。至人珍重自身,抛弃帝位而不顾。因此子州称病,石户之农乘筏离去;许由恭敬地弯腰,辞让统治九州的地位。先王仁爱,怜悯世人、忧虑时事,哀伤万物将要衰败,然后才来治理天下。到了德哀衰微的时代,大道沉沦。智巧日益被使用,人们渐渐偏爱自己的亲族。害怕万物彼此乖离,便割裂□□仁爱。谋利逞巧的竞争越来越激烈,繁复的礼仪一再制定。刑罚和教化争相施行,连犬马般的天性也丧失了。末世日渐衰败,继承帝位的人凭借先世资业,依仗尊位和权势,既不与人交友,也不向人学习。他们宰割天下,来供奉自己的私欲。因此君位越来越奢侈,臣下也产生了私心。竭尽智谋治理国家,却不顾一切,哪怕化为灰烬。赏罚虽然存在,却没有什么能劝勉,也没有什么能禁止。至于骄傲自满、放纵心志,凭借军队、擅自掌权,夸耀威势、放纵暴虐,灾祸高如山丘。刑罚本来是用来惩治暴行的,如今却用来威胁贤人。过去是为了天下,如今只是为了自身。臣下憎恨君上,君主猜疑臣下。丧乱极多,国家于是覆亡。因此殷纣辛暴虐无道,首先被悬挂白旗的军队所灭;周朝败坏法度,反而谋划任用屠夫;楚灵王暴虐至极,乾溪发生溃乱;晋厉公残酷暴虐,栾书发动了祸难;主父抛弃礼法,っ胎不宰。秦始皇荼毒天下,祸患流遍四海。因此亡国接连不断,古今相继。明知那些覆灭的下场可耻,却又沿袭导致灭亡的征兆。起初安稳如山,后来败亡如山崩。到了兵刃加身、刀锋震动之时,再后悔又有什么增加的呢?所以身居帝王之位的人,不要说“我尊贵”,便轻慢你的德行和言论;不要说“我强大”,便放纵骄傲淫逸。舍弃那些谄媚亲幸之人,接纳敢于直言、触犯自己脸色的人。谄媚的话听来顺耳,却会污染德行、滋生祸患。芸芸众生,我要控制,我要告诫;但愿把权力授给贤人,何必一定是亲属呢?顺应民心,才能造就和谐;百姓确实都会仿效。治乱的根源,难道没有昌明的教化吗?穆穆然的天子,应当思考并询问自己的过错。虚心引导人们,确实求取正直的言论。以师为臣,掌管教训之事,我冒昧把这些话陈述在您面前。(本集) 如果同席饮酒时,看见有人争论,形势好像将要越来越激烈,就应当立即离开;这是将要发生争斗的征兆。(《御览》四百九十六。按:这大概是序文,尚不敢确定。) ◇《灯铭》恭敬地在夜间赶路,来到我朋友的居所;明灯吐放光辉,华美的帷帐长长舒展。◇《家诫》人如果没有志向,就不能算作人。但君子用心做事,总有一定的准则和行止,应当自己衡量什么是善,必先反复思考议论,然后才行动。如果志向已经确定,嘴和心便共同发誓,至死不改变;以自身不能做到为耻,期望一定实现它。如果心力疲倦、身体懈怠,或者被外物牵累,或者被内在欲望困扰,不能承受眼前的祸患,也不能忍受细小的情面,就会开始议论取舍进退。既然议论取舍进退,两个心念便相互争斗;两个心念相争,先前使自己受役使的情欲就会占上风。有的人半途而废,有的人事情尚未完成一筐便败坏了;用这种心志守护事业就不牢固,进攻就怯弱;同他人发誓就多有违背,同他人谋划就容易泄密;遇到快乐就放纵情感,处在安逸中就极尽欲望。所以即使身处繁华灿烂之中,也没有成就美好的功勋;终年勤劳,也没有一朝的功绩。这就是君子所叹息的。至于申胥的长声吟叹、伯夷叔齐的全节清白、展季的坚守信义、苏武的守持节操,都可以说是坚定不移。因此,他们无所用心地守持志向,安然地实行它,仿佛出于自然;这才是守持志向的最高境界。对于居住地的长吏,只应敬重他罢了。不应过分亲密,也不宜屡次前往;前去应当选择适当的时候。如果有众人在场,更不应留宿逗留。之所以这样,是因为长吏喜欢询问外界的事情,有时会揭发举奏;到那时,怨恨的人或许会说是别人告诉他的,使自己无法辩解。如果少说话,谨慎防备、自我守持,那么被怨恨责备的途径就会消除了。立身处世应当清正高远。如果遇到烦扰屈辱之事,想要别人尽力相助,或托人替自己请求,应当谦逊推辞并道歉;如果平素不参与这类人的事情,就应当彼此谅解。如果有人怀着怨恨而紧急求助,内心又不忍拒绝,可以表面违逆拒绝,暗中设法帮助他。这样做,上可以远离适宜与否的祸患,中可以断绝常人的无度请求,下可以保全自己严守修养、没有污点的名声;这也是守持志向的一个方面。凡是做事,先要自己审察可不可以做,是否合宜。如果事情应该做,而别人想改变它,应当说明不宜改变的道理。如果对方说得确实很好,不要因为羞愧而驳倒他、坚持错误。如果他的道理不足,却又用感情请求你来守持原议,即使他反复说个不停,也应当坚定地坚持自己的原则;这也是守持志向的一个方面。
不须行小小束修之意气,若见穷乏而有可以赈济者,便见义而作。若人从我,欲有所求,先自思省,若有所损废,多于今日,所济之义少,则当权其轻重而拒之。虽复守辱不已,犹当绝之。然大率人之告求,皆彼无我有,故来求我,此为与之多也。自不如此而为轻竭,不忍面言,强副小情,未为有志也。夫言语,君子之机。机动物应,则是非之形著矣,故不可不慎。若于意不善了,而本意欲言,则当惧有不了之失,且权忍之。后视向不言此事,无他不可,则向言或有不可。然则能不言,全得其可矣。且俗人传吉迟、传凶疾,又好议人之过阙,此常人之议也。坐中所言,自非高议,但是动静消息,小小异同,但当高视,不足和答也。非义不言,详静敬道,岂非寡悔之谓?人有相与变争,未知得失所在,慎勿豫也。且默以观之,其是非行自可见。或有小是不足是,小非不足非,至竟可不言,以待之。就有人问者,犹当辞以不解,近论议亦然。若会酒坐,见人争语,其形势似欲转盛,便当亟舍去之,此将斗之兆也。坐视必见曲直,党不能不有言,有言必是在一人;其不是者方自谓为直,则谓曲我者有私于彼,便怨恶之情生矣!或便获悖辱之言,正坐视之,大见是非而争不了,则仁而无武,于义无可,当远之也。然大都争讼者,小人耳,正复有是非,共济汗漫,虽胜,可足称哉?就不得远取醉为佳。若意中偶有所讳,而彼必欲知者,共守大不已,或欲以鄙情,不可惮此小辈而为所搀引,以尽其言,今正坚语,不知不识,方为有志耳。自非知旧、邻比,庶几已下,欲请呼者,当辞以他故,勿往也。外荣华则少欲,自非至急,终无求欲,上美也。不须作小小卑恭,当大谦裕;不须作小小廉耻,当全大让。若临朝让官,临义让生,若孔文举求代兄死,此忠臣烈士之节。凡人自有公私,慎勿强知人知。彼知我知之,则有忌于我,今知而不言,则便是不知矣。若见窃语私议,便舍起,勿使忌人也。或时逼迫,强与我共说,若其言邪险,则当正色以道义正之,何者?君子不容伪薄之言故也。一旦事败,便言某甲昔知吾事,是以宜备之深也。凡人私语,无所不有,宜预以为意,见之而走者,何哉?或偶知其私事,与同则可,不同则彼恐事泄,思害人以灭迹也。非意所钦者,而来戏调、蚩笑人之阙者,但莫应从;小共转至于不共,而勿大冰矜趋,以不言答之,势不得久,行自止也。自非所监临,相与无他,宜适有壶▯之意,束修之好,此人道所通,不须逆也。过此以往,自非通穆,匹帛之馈,车服之赠,当深绝之。何者?常人皆薄义而重利,今以自竭者,必有为而作。鬻货徼欢,施而求报,其俗人之所甘愿,而君子之所大恶也。□□□□□□□。又愦不须离搂强劝人酒,不饮自已;若人来劝己,辄当为持之,勿请勿逆也;见醉薰薰便止,慎不当至困醉,不能自裁也。(本集。又略见《艺文类聚》二十三)◇嵇康集目录(《世说》注。又《御览》作「嵇康集序」)孙登者字公和,不知何许人,无家属,于汲县北山土窟中得之。夏则编草为裳,冬则被发自覆。好读《易》,鼓一弦琴,见者皆亲乐之。每所止家,辄给其衣服饮食,得无辞让。(《魏志·王粲传》注。《世说·栖逸篇》注,《御览》二十七、九百九十九)
卷五十二·魏五十二◎嵇康(六)
译不必拘守小小的礼节和意气;看见有人贫困而有可以赈济的机会,就应当见义而行。如果有人依从我,想向我有所请求,应先自己思量反省;如果因此造成的损失和废弃之事多于今日,而救济之义很少,就应当权衡轻重而拒绝他。即使他一再忍受屈辱、纠缠不休,也应当断绝。可是大体说来,人来请求,都是因为他没有而我有,所以才来求我,这种情形本来应当多多给予。如果不是这样,却轻率耗尽自己的力量,因为不忍当面说明,勉强迎合小小的人情,那还不能算有志向。言语,是君子的关键。关键一动,外物便随之回应,是非的形态也就显著了,所以不可不谨慎。如果对事情的意思还没有完全明白,本来又想开口说话,就应当害怕出现理解不清的过失,暂且权宜忍住。后来再看,如果对于先前没有说这件事并没有别的妨碍,那么先前开口说也许就是不妥。这样能够不说话,就完全得到了适宜。况且世俗人传播吉事迟缓,传播凶事迅速,又喜欢议论别人的过失;这是常人的议论。同席所说的,如果不是高明的议论,只是行动、消息以及一些小小的异同,就应当置之高处看待,不值得应和回答。不是合乎义理的话不说,详慎安静而尊重道义,难道不就是少后悔吗?有人彼此争执,还不知道得失究竟在哪里,千万不要预先介入。暂且沉默观察,他们的是非行为自然会显现。有时只是小小的对处不足以称是,小小的错处不足以称非,最终可以不说,等待事态发展。即使有人来询问,也应当以不了解为辞,接近议论之事也是这样。如果同席饮酒,看见有人争论,形势好像将要越来越激烈,就应赶快离开;旁观必然会看见曲直,结党就不能不发言;一发言就必然偏向某一个人。那个不对的一方,正自以为正直,便会说认为自己理亏的人是偏袒对方,于是怨恨厌恶之情就产生了。有时还会立即遭到悖逆侮辱的话;端坐旁观,看见是非而争论不休,只有仁爱而没有威武,在义理上没有可取之处,就应当远离这种场合。然而大抵争讼的人都是小人,即使确实有是非,混杂在无休止的争辩中,纵然取胜,又足以称道吗?不如就近离开,取醉为好。如果心中偶有不愿说的隐情,而对方偏要知道,即使他一直纠缠不止,或想凭借鄙陋的情面,也不可害怕这种小人而被他牵引,把自己的话全都说尽;现在只要坚定地说“不知道、不认识”,才算有志向。除非是知交故旧、邻里亲近,以及庶民以下的人,若有人想请你过去,当以别的原因推辞,不要前往。对外在的荣华应当少有欲望,除非是极其紧急的事,最终不要有所求取,这才是高明。不必做小小的卑躬恭敬,应当做到大的谦逊宽厚;不必做小小的廉耻姿态,应当完全实行大的谦让。若在朝廷上让出官位,临到义理关头让出生存机会,像孔文举请求代替兄长去死一样,这就是忠臣烈士的节操。每个人都有公事和私事,千万不要强行让别人知道自己知道他的事情。他知道我知道这件事,就会对我有所忌惮;如今知道了却不说,便等于不知道。如果看见有人窃窃私语、私下议论,就立即离开,不要让对方忌惮自己。有时被逼迫,强行要同我一起谈论;如果他说的话邪僻险恶,就应当正色,以道义纠正他。为什么呢?因为君子不容许虚伪浅薄的言论。一旦事情败露,他便会说:“某甲从前知道我的事情。”所以更应当深加防备。凡人的私下言语,什么都有,应当预先想到这一点。看见这种情形便离开,为什么呢?有时偶然知道了他的私事,如果同他站在一起还可以;如果不赞同他,他就害怕事情泄露,便会想要伤害人来灭迹。对于自己并不敬重的人,如果他来戏弄、调笑,讥讽别人的过失,只要不回应、不跟从;小小的共同应和渐渐转为不共同,却不要大肆冷淡矜持、急于离开,只用不说话来回答,情势不可能长久,自然会停止。除非是自己所监察统辖的人,彼此没有其他关系而适宜表达馈赠酬答之意,略行束修之礼,这属于人情交往,不必拒绝。超过此限,除非关系通达和睦,像匹帛的馈赠、车服的赠送,都应当坚决断绝。为什么呢?常人都轻视道义而看重利益;如今主动耗费自己的财物,一定是有所图谋才这样做。以贩卖货物求取欢心,施舍而要求回报,是俗人所甘心愿意做的,却是君子最厌恶的。□□□□□□□。又,饮酒时不必离席强行劝人饮酒;别人不喝,自己就停止。若有人来劝自己饮酒,就总应替他持杯,不要请求,也不要拒绝;看见他醉醺醺的便停止,谨慎不要醉到困顿不堪、不能自我控制。(本集。又略见《艺文类聚》二十三) ◇《嵇康集目录》(《世说》注。又《御览》作“《嵇康集序》”) 孙登,字公和,不知是哪里人,没有家属,在汲县北山的土窟中发现了他。夏天就编草作衣裳,冬天披散头发覆盖身体。他喜欢读《易》,弹一弦琴,看见他的人都亲近喜爱他。他每到一户人家居住,那家总供给他衣服和饮食,他也不推辞。(《魏志·王粲传》注,《世说·栖逸篇》注,《御览》二十七、九百九十九) 卷五十二·魏五十二 ◎嵇康(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