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二十九◎沈约(五)
◇《晋书·食货志》论人生所资,曰食与货。货以通币,食为人天。是以九棘播於农皇,十朋兴於上代。昔醇人未漓,情嗜疏寡;奉生瞻己,事有异同。一夫躬耕,则馀餐委室;匹妇务织,则兼衣被体。虽贸迁之道,通用济乏;龟具之益,为功盖轻。而事有伪变,奸弊大起。昏作役苦,故穑人去而从商;商工事逸,末业流而浸广。泉币所通,非复始造之意也。於是竞收罕至之珍,远蓄未名之货。明珠翠羽无足而驰;彩▯文犀,飞不待翼。天下荡荡,咸以弃本为事。丰衍则同多稔之资,饥凶又减田家之蓄。钱虽盈尺,且不疗饥於尧年;贝或如山,信无救渴於汤代。其为疵病,亦巳深矣。固宜一罢钱货,专用谷帛。使人知役生之路,非此莫由。夫千匹为货,事难於怀璧;万斛为市,未易於越乡。斯可使末伎自禁,游食知反。而年代推移,人事兴替。或库盈朽贯,而为廪未充;或家有藏镪,而良畴罕辟。若事改一朝,废而莫用,交易所寄,朝夕无待,虽致平要术,而非可卒行。先宜削华止伪,还醇返古,抵璧幽峰,捐珠清壑。然後驱一代之人,反耕桑之路,缣粟羡溢,同於水火。既而荡涤圜洪,销铸无遗,立制垂统,永传於後。比屋称仁,岂伊唐代!桓玄知其始,而不觉其终。琳之睹其末,而不统其本。岂虑开塞,将一往之谈可然乎?前凉张轨太府参军索辅言於轨曰:古以金贝、皮币为货,息谷帛量度之耗;二汉制五铢钱,通易不滞;晋太始中,河西荒废,遂不用钱,裂匹以为段数。缣布既坏,市易又难。徒坏女工,不任钱用。币之甚也!今中州虽乱,此方全安。宜复五铢,以济通变之会。轨纳之。立制准布用钱,钱遂大行,人赖其利。(《通典》八)
◇《晋书·选举志》九品论汉末丧乱,魏武时始创。军中仓卒,权立九品。盖以人才优劣,非谓代族高卑。因此相沿,遂为成法。自魏至晋,莫之能改。州都郡正,以才品人。而举代人才,升降盖寡。徒以凭籍代资,用相凌驾。都正俗士,斟酌时宜。品目少多,随事俯仰。刘毅所云「下品无高门,上品无贱族也。」岁月迁伪,斯化渐笃。凡厥衣冠,莫非二品。自此以还,遂成卑庶。周、汉之道,以智役愚,台、隶参差,用成等级。魏晋以来,以贵役贱,士、庶之科,较然有辨。夫人君南面,九重悬绝,陪奉朝夕,义隔乡土。阶闼之任,宜有司存。(《通典》十六)
译◇《晋书·食货志》论 人活着所凭借的东西,就是粮食和财货。财货用来流通交换,粮食是人赖以生存的根本。因此,九棘之利开始由农皇传播,十朋之货兴起于上古。过去民风淳厚未变,情欲嗜好稀少;供养生命、照料自己,各家所做的事情虽有不同:一个男子亲自耕田,剩余的饭食便足以留在家中;一个妇女勤于织布,织出的衣服便足以使全家穿用。即使有贸易迁徙的办法,用来流通货物、救济匮乏,龟贝作为货币所起的作用,也还不算太大。然而后来事情发生虚伪变化,奸诈弊端大大兴起。官府昏乱、劳役困苦,所以种田的人离开土地去经商;经商和手工业劳逸不同,末业于是流行而逐渐扩大。钱币流通,已经不是最初铸造它的本意了。于是人们争相收集罕见的珍宝,远远储藏无人知晓的货物。明珠翠羽不用脚也能飞驰,彩帛、文犀不用翅膀也能远行。天下动荡,人们全都把抛弃根本、追逐末业当作事业。丰收时,大家共同享有多年丰收的资财;遇到饥荒,又减少农家的储蓄。钱即使堆满一尺,也不能在尧时医治饥饿;贝即使多得如山,确实也不能在商汤时代解除口渴。这种弊病已经很深了。本来应该完全废止钱货,专门使用谷物和丝帛,使人知道维持生活的道路,除了耕织之外别无所由。千匹丝帛作为货物,携带起来比怀抱璧玉还困难;万斛粮食用来交易,也不容易带到越地之外。这样可以使末业技艺自行受到限制,使游荡不事生产的人知道返回本业。然而年代推移,人事兴衰变化。有时仓库里装满了腐朽的钱串,粮仓却并不充实;有时家中藏有大量钱财,良田却很少开垦。如果一旦改变制度,废弃钱币而不再使用,交易所依托的东西,早晚都没有可以凭借的,即使提出了使天下均平的好办法,也不能仓促实行。首先应当削除浮华、停止虚伪,使民风返璞归真、回到古道;把璧玉丢在幽深山峰,把珍珠弃入清澈山谷。然后驱使一代人返回耕田养蚕的道路,使丝帛和粮食充足富余,如同水火一样普遍。接着洗涤清除一切,熔铸钱币而不留遗余,建立制度、传下法统,永远流传后世。家家都称仁德,难道只有唐代才做得到吗?桓玄知道事情的开端,却没有察觉它的结局;琳之看到了末端,却没有统摄它的根本。难道应当考虑制度的开放与闭塞,把一次性的议论当作可以实行的吗?前凉张轨的太府参军索辅对张轨说:古代以金贝、皮币作为货币,是为了减少谷物、丝帛因衡量和流通而造成的损耗;二汉制定五铢钱,交易流通而不滞塞。晋太始年间,河西荒废,于是不用钱,撕裂整匹布帛作为若干段来使用。丝帛既然破坏,市场交易又困难,只是白白损害妇女的纺织劳动,却不能充当钱币使用,货币的弊病太严重了!如今中州虽然混乱,这一带却完整安定,应当恢复五铢钱,以救济通融变迁的需要。张轨采纳了他的意见,制定制度,规定按照布帛的标准使用钱币,钱币于是大为流行,人们都得到它的好处。◇《晋书·选举志》九品论 汉末天下丧乱,魏武帝时才开始创立九品制。军中仓促之间,权宜设立九品,大概是根据人才的优劣,并不是说世代和门族的高低。因此沿袭下来,终于成为固定制度。从魏到晋,没有人能够改变它。州都、郡正,依据才干品评人物;可是整个时代的人才,升降大概很少真正取决于才干,只是凭借门籍和世代资历,彼此凌驾。都正多是庸俗之士,斟酌当时需要而行事,品第多少随着事情俯仰变化。刘毅所说的“下品没有高门,上品没有寒族”,正是这种情况。岁月推移,虚伪日增,这种风气渐渐加重。凡是士大夫,无不列入二品;从此以后,便都成为卑贱庶民。周、汉的制度,是用智慧役使愚人;台官、隶属等级参差,由此形成等级。魏晋以来,则是以贵族役使贱民,士族与庶族的类别,清楚地有所区别。君主面南而立,九重宫阙高远悬隔;在身边朝夕侍奉君主,礼义上便与乡土隔绝。宫门阶闼之间的职任,应当有专门的官署掌管。
◇均圣论自天地权舆,民生攸始,遐哉眇邈,无得而言焉。无得而言,因有可言之象。至於太虚之空旷,无始之杳茫,岂唯言象其窥,良以心虑事绝。及天地蕞尔,来宅其中,毫端之泛巨海,方斯非譬。然则有此天地以来,犹一念也。我之所久,莫过轩、羲。而天地之在彼太虚,犹轩、羲之在彼天地。龌龊之徒,唯谓赫胥为远,何其琐琐为念之局邪?世之有佛,莫知其始。前佛後佛,其道不异。法身湛然,各有应感。咸之所召,跨大千而咫尺;缘苟未应,虽践迹而弗睹。娑婆南界,是曰阎浮。葱岭以西,经涂密迩;缘运未开,自与理隔。何以言之?夏、殷己前,书传简寡;周室受命,经典备存。象寄狄▯,随方受职;重译入贡,总括要荒。而八蛮、五狄,莫不愚鄙。文字靡识,训义不通。咸纳贽王府,登乐清庙。西国密涂,厥路非远。虽叶书横字,华梵不同,而深义妙理,於焉自出。唐、虞三代,不容未有;事独西限,道未东流。岂非区区中国,缘应未启。求其会归,寻其要旨,宁与四夷之乐,同日而语乎?非为姬公所遗,盖由斯法宜隐故也。炎昊之世,未火未粒,肉食皮衣,仁恻之事,弗萌怀抱。非肉非皮,死亡立至。虽复大圣殷勤,思存救免,而身命是资,理难顿夺。实宜导之以渐,稍启其源。故燧人火化,变腥为熟。腥熟既变,盖佛教之萌兆也。何者?变腥为熟,其事渐难;积此渐难,可以成著。迄乎神农,复垂汲引,嘉谷肇播,民用粒食,歉腹充虚,非肉可饱,则全命减杀,於事弥多。自此已降,矜护日广。春愧免其怀孕,夏苗取其害谷。秋猕冬狩,所害诚多。顿去之难,已备前说。周、孔二圣,宗条稍广。见其生不忍其死,闻其声不食其肉。草木斩伐有时,は卵不得妄犯。渔不竭泽,畋不燎原;钓而不网,弋不射宿。肉食蚕衣,皆须耆齿;牛羊犬豕,无故不杀。此则戒有五支,又开其一也。逮於酣▯于酒,淫迷乎色,诡妄於人,攘滥自己,外典所禁,无待释教。四者犯人,人为含灵之首;一者害兽,兽为生品之末。上圣开宗,宜有次第。亦由佛戒杀人,为业最重也。内圣外圣,义均理一。而蔽理之徒,封蓍外教,以为烹羊拳豕,理固宜然。惑者又云:若如释氏之书,咸有缘报之业。则禹、汤、文、武,并受▯刳;周公、孙子,俱入鼎镬。是何迷於见道若斯之笃邪!试寻斯证,可以有悟矣。(《广弘明集》五)◇答陶隐居难《均圣论》难云:释迦之现,近在庄王;唐虞、夏殷,何必已有。周公不言,恐由未出;非门宜隐,育王造塔。始警王之世,阎浮有四,则东国不容都无?答曰:释迦出世年月,不可得知。佛经既无年历注记,此法又未东流,何以得知是周、庄之时?不过以《春秋》鲁庄七年四月辛卯恒星不见为据,三代年既不同,不知外国用何历法,何因知鲁庄之四月,是外国之四月乎?若外国用《周正》邪?则四月辛卯,长历推是五日,了非八日。若用殷正邪?周之四月,殷之三月。用夏正邪?周之四月,夏之二月。都不与佛家四月八日同也。若以鲁之四月为证,则日月参差,不可为定。若不以此为证,则佛生年月,无证可寻。且释迦初诞,唯空中自明,不云星辰不见也。瑞相又有日月星辰,停住不行。又云:明星出时,堕地,行七步,初无星辰不见之语,与《春秋》恒星不见,意趣永乖。若育王造塔,是敬王之世,阎浮有四,此道已流东国者。敬王以来,至於六国,记注繁密,曾无一概。育王立塔,非敬王之时,又分明也。以此而推,则释迦之兴,不容在近周世;公旦之情,何得未有?难云:夫子自以华礼兴教,何宜乃说夷法?故叹中国失礼,求之四夷,亦良有别意。答曰:弘教次第,前论已详,不复重辩。难云:四夷之乐,裁出要荒之际;投诸四裔,亦密迩危羽之野。禹迹所至,不及河源;越裳白雉,尚称重译。则天竺▯宾,久与上国殊绝,衰周已後,时或有闻。故邹子以为赤县於宇内,止是九州中之一耳。汉初,长安乃有浮图,而经像眇昧。张骞虽将命大夏,甘英远届安息,犹弗能宣译风教,必其发梦帝庭,乃稍兴显。此则似时有通碍,非关运有起伏也。答曰:本以西域路近,而大法不被。此盖由缘应未发,非谓其途为远也。其路既近,而此法永不东流。若非缘应未至,何以致此?及後东被,皆由缘应,宜发通碍,各有其时,前论已尽也。
译◇均圣论 自天地开始形成、人民开始产生以来,年代久远而幽邈,无从加以言说。正因为无从言说,才有可以言说的迹象。至于太虚的空旷、无始的幽冥,哪里只是言语和形象能够窥见,实在是因为心思和考虑也无法达到。等到天地这样微小的存在出现,人寄居其中,就像毫毛尖端面对大海,根本无法用来作比。因此自从有了这天地以来,也仍不过是一念之间。我所能知道的久远年代,最多不过轩辕、伏羲;而天地存在于那太虚之中,就如同轩辕、伏羲存在于天地之间。那些局促浅陋的人,只把赫胥氏看作遥远,为什么这样琐碎而使心念受到局限呢?世间有佛,没有人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。前佛、后佛,道理并无不同;佛的法身湛然,各自随众生感应而显现。众生的感应一旦召请,跨越大千世界也如同近在咫尺;缘分若尚未成熟,即使走过佛的足迹,也看不见佛。娑婆世界的南方界域,叫作阎浮。越过葱岭向西,路途其实很近;只是缘运尚未开启,便自然同道理隔绝。为什么这样说呢?夏、殷以前,书籍传闻简略;周室受天命以后,经典才完备保存。象胥等译官接待北狄西戎,使他们各随方位来接受职事;经过重重翻译入朝进贡,总括边远地区的事务。然而八蛮、五狄,没有不愚昧鄙陋的,不认识文字,也不通晓训诂义理,却都把贡品纳入王府,登上清庙参与乐舞。西方国家的隐秘道路,其实并不遥远。虽然他们使用横写的叶书,华夏文字与梵文不同,但深奥的意义和微妙的道理,仍然可以由此显现。唐、虞三代,不可能没有这些道理;只是事情独自受限于西方,道理还没有向东方流传。难道不是因为小小的中国,因缘和感应尚未开启吗?寻求它们会通的归宿、探究它们的重要旨意,难道能与四夷的乐舞相提并论吗?这不是因为周公遗漏了它,而是因为这种佛法本来适宜暂时隐伏。炎帝、黄帝时代,还没有火,也没有谷粒,人们吃肉穿皮,仁慈恻隐之事尚未萌生于心中。如果不吃肉、不穿皮,死亡很快就会到来。即使大圣人殷切地思考如何使人免于死亡,由于人的身体和生命依赖这些东西,也很难一下子夺去。因此应当逐渐引导,慢慢启发其根源。所以燧人氏钻木取火,使腥肉变成熟食。腥熟发生变化,大概就是佛教萌芽的征兆。为什么呢?使腥肉变成熟食,事情已经逐渐变得困难;把这种渐渐增加的困难积累起来,就可以形成显著的改变。到了神农氏,又进一步引导,嘉谷开始播种,百姓使用谷物进食,以填补饥腹、充实空虚;不靠肉也能吃饱,于是少杀生、保全生命,在事情上就更多了。从此以后,怜悯保护生命的范围一天比一天扩大。春天避免捕取怀孕的禽兽,夏天不取会危害谷物的幼苗;秋天打猎,冬天围猎,所伤害的生命确实很多。要一下子全部停止,困难早已在前文说过。周公、孔子两位圣人,又逐渐扩大了这一原则:看见动物活着,便不忍心看它死;听到它的叫声,便不忍心吃它的肉。草木的砍伐要有时节,鸟卵不得任意侵犯。捕鱼不把水淘干,打猎不放火烧遍原野;钓鱼而不用网,射鸟不射栖宿的鸟。吃肉、穿蚕丝,都须等到年老之后;牛、羊、狗、猪,没有正当理由不杀。这就是五条戒律中的五个分支,又开启了其中一支。至于沉溺于酒、迷乱于色、以虚诞欺骗他人、肆意侵夺自身,外典本来就禁止,不必等待佛教来解释。这四种行为侵害的是人,而人是有灵性的生命之首;杀害其中一种是伤害兽,而兽是有生命之物的末位。上等圣人开创教化,本来就应当有先后次序。这也因为佛教把杀人列为最重的业。内圣与外圣,意义相同,道理一致。然而那些蒙蔽道理的人,固守外教,认为烹羊杀猪本来就是合理的。迷惑的人又说:如果按照释氏经书所说,一切都有因缘果报,那么禹、汤、文王、武王都应当遭受剖腹之刑,周公、孙子也都应当投入鼎镬之中。这岂不是对所见道理的迷误竟然如此深吗?试着寻找这些证据,或许就能有所醒悟。◇答陶隐居难《均圣论》问难说:释迦的出现,时间近在庄王时期;唐、虞、夏、殷,未必已经有佛法。周公没有谈到佛法,恐怕是因为当时佛法尚未传来;又说佛门本应隐秘,育王却建造佛塔,开始警醒育王时代的人。阎浮提有四洲,那么东方之国不可能完全没有佛法吧?回答说:释迦出世的年月,无法确知。佛经既没有年历注记,这种佛法又尚未流传到东方,凭什么知道是在周王、庄王时代?不过是根据《春秋》鲁庄公七年四月辛卯恒星不见这件事来推断。三代的历法年份本来就不同,不知道外国使用什么历法,又怎么知道鲁国的四月就是外国的四月呢?如果外国使用《周正》,那么四月辛卯,按照长历推算是五日,完全不是八日。如果使用殷正,周历四月就是殷历三月;如果使用夏正,周历四月就是夏历二月,都与佛家所说四月八日不相合。如果以鲁国四月作为证据,那么日月日期彼此参差,不能作为确定依据;如果不以此为证,那么释迦出生的年月便没有证据可以查考。而且释迦初生时,只说空中自然明亮,并没有说星辰不见;瑞相又说日月星辰停住不动。又说明星出现时,释迦降地而行七步,从来没有说星辰不见。这与《春秋》所记恒星不见,意义情趣完全不同。如果育王建塔是在敬王时代,那么阎浮提有四洲、佛道已经流传到东方的说法就成立了。从敬王以来直到六国,记载十分繁密,却从未有一条相同记载。育王立塔并非敬王时代,这一点也很清楚。由此推断,释迦兴起不可能在接近周代的时候;那么周公旦怎么可能没有听闻佛法呢?问难说:孔夫子以华夏礼制兴教,怎么反而应当谈说夷狄之法?所以他感叹中国失去礼制,而到四夷去寻求,这也确实有另外的用意。回答说:弘扬教化的次第,前面的论述已经详细说明,不再重复辩论。问难说:四夷的乐舞,只出现于边远荒服地区;把人流放到四方边地,也只是到达接近危羽之野的地方。禹的足迹所到之处,还没有达到黄河源头;越裳进贡白雉,尚且要经过多重翻译。这样看来,天竺、▯宾长期与中原隔绝,衰周以后才偶尔有所听闻。因此邹子认为,赤县神州在天下之内,不过是九州中的一个罢了。汉初,长安才有浮图,而佛经佛像仍然幽昧难明。张骞虽奉命出使大夏,甘英远到安息,却仍不能宣扬翻译佛法教化;一定要等到汉明帝梦见佛像,佛法才逐渐兴盛显明。这似乎是时代有时通达、有时阻隔,并不是气运有时兴起、有时衰落。回答说:原本正因为西域道路很近,佛法才没有传来。这里是由于缘分和感应尚未发动,并不是说道路遥远。道路既然很近,而这种佛法却始终没有向东方流传;如果不是缘分和感应尚未到来,怎么会这样呢?后来佛法向东方流传,也都是由于缘分和感应,应当发动时便排除阻隔,各有其时,前文已经说尽了。
难曰:若必以缘应有会,则昔之淳厚,群生何辜,今之浇薄,群生何幸!假使斯法本以救浇者,夫为罪莫过於杀。肉食之时,杀孰甚焉!而方俟火粒,甫为教萌,於大慈神力,不有所踬乎?若粳粮未播,发事难息,未审前时过去诸佛,复以何法为教?此教之萌,起在何佛?兼四戒犯人,为报乍轻;一杀害兽,受对更重。首轻末重,亦为未达。夫立人之道,曰仁与义。周、孔所云闻声不食,斩伐以时者,盖欲大明仁义之道。于鸟兽草木,尚曰其然;况在乎人,而可悖虐!非谓内惕寡方,意在缘报,睹迹或似,论情顾乖。不审於内外两圣,其事可得是均以不?此中参差,难用顿悟。请备以谘洗,愿具启诸蔽。答曰:民资肉食,而火粒未启。便令不肉,教岂得行?前论言之已具,不复重释。众生缘果所遭,各有期会。当昔佛教未被,是其恶业盛时;後之闻法,是其善业萌时。善恶各有其时,何关淳厚之与浇薄?五支之戒,各有轻重。非杀戒偏重,四支并轻,且五业虽异,而互相发起。犯人之戒,人重故先出;犯兽之戒,兽轻故後被。训戒之道,次第宜然。周公、孔子,渐弘仁恻。前论已详,请息重辩。若必以释教乖方,域之理外,此自一家之学,所不敢言。(《广弘明集》五。)
◇究竟慈非论释氏之教,义本慈悲。慈悲之要,全生为重。恕己因心,以身观物,欲使抱识怀知之类,爱生忌死之群,各遂厥宜,得无遗失,而俗迷日久,沦惑难变。革之一朝,则疑怪莫启;设教立方,每由渐致。又以情嗜所深,甘腴为甚;嗜深於情,尤难顿革。是故开设三净,用伸权道。及涅▯後说,立言将谢,则大明隐恻,贻厥将来。夫肉食、蚕衣,为方未异;害命天生,事均理一。沦茧烂蛾,非可忍之痛;悬庖、登俎,岂偏重之业。而去取异情,开抑殊典,寻波讨源,良有未达。渔人献鲔,肉食同有其缘;▯妾登丝,蚕衣共颁其分。假手之义未殊,通闭之详其辩。访理求宗,未知所适。外典云:五亩之宅,树之以桑,则五十者可以衣帛矣。鸡豚犬彘,勿失其时,则七十者可以食肉矣。然则五十九年已前,所衣宜布矣;六十九年已前,所食宜蔬矣。轻暖於身,事既难遣,某滋於口,又非易忘,对而为言,非有优劣。宜▯麻果菜,事等义同,攘寒实腹,曾无一异,偏通缯纩,当有别途。请试言之:夫圣道隆深,非思不洽;仁被群生,理无偏漏。拯粗去甚,教义斯急。缯衣肉衣食,非已则通。及晚说大典,弘宣妙训,禁肉之旨,载现於言,黜缯之义,断可知矣。而禁净之始,犹通蚕革,盖是敷说之仪,各有次策。亦犹阐提二义,俱在一经;两说参差,各随教立。若执前远後,则阐提无入善之途;禁净通蚕,则含生无顿免之望。难者又以阐提入道,闻之後说,蚕革宜禁,曾无概理,大圣弘旨,义岂徒然?夫常住密奥,传译遐阻;泥洹始度,咸谓已穷。中出河西,方知未尽;关中晚说,厥义弥畅。仰寻条流,理非备足。又案涅▯初说:阿暗世王大迦叶阿难三部徒众,独不来至;既而二人并来,唯无迦叶。迦叶佛大弟子,不容不至。而经无至文,理非备尽。昔涅▯未启,十数年间,庐阜名僧,已有蔬食者矣。岂非乘心暗践,自与理合者哉!且一朝裂帛,可以终年。烹牢待膳,互时引日。然则一岁八蚕,已惊其骤;终朝未肉,尽室惊嗟。拯危济苦,先其所急;敷说次序,义实在斯。外圣又云:一人不耕,必有受其饥者。故一人躬稼,亦有受其饱焉。桑野渔川,事虽非已,炮肉裂缯,咸受其分。自涅▯东度,三肉罢缘,服膺至训,操概弥远,促命有殚,长蔬靡倦。秋禽、夏卵,比之如浮云;山毛、海错,事同於腐鼠。而兰衣纩服,曾不怀疑,此盖虑穷於文字,思迷於弘旨,通方深信之客,庶有鉴於斯理,斯理一悟,行迷克反。断蚕肉之因,固蔬▯之业。然则含生之类,几於免矣。(《广弘明集》三十六)
译问难说:如果一定要说因缘和感应有相会之时,那么过去民风淳厚,众生有什么罪过;如今风俗浇薄,众生又有什么幸运?假如这种佛法本来是为了救治浇薄之世,那么罪过没有比杀生更大的;在人们吃肉的时代,杀生还有什么比这更严重的呢?可是佛法却要等到火和谷粒出现之后,才刚刚萌芽,这对佛的大慈悲神力来说,难道不是有所阻碍吗?如果粳稻粮食还没有播种,事情难以停止,不知道在更早以前,过去诸佛又用什么教法来教化?这种教法的萌芽,究竟起于哪一位佛?况且四条戒律所禁止的行为,伤害人所得的果报反而暂时较轻,杀害一只兽所得的报应却更重;首要的较轻,末后的较重,也还是没有通达。建立为人的道理,在于仁与义。周公、孔子所说听到叫声便不吃肉、砍伐要有时节,大概是想充分阐明仁义之道。对于鸟兽草木尚且如此,何况对于人,怎么可以悖逆残虐!这并不是说内外两种圣教有所不同,意思在于因缘果报;表面迹象有时相似,但论到真实情理却不相同。不知对于内圣与外圣,这些事情能否说完全相同?其中有参差之处,很难一下子领悟。请详细加以解说,洗除疑惑,希望把一切蒙蔽之处都说明白。回答说:百姓依靠肉食生活,而火食谷物尚未开启;若立即命令他们不吃肉,教法哪里能够推行?前面的论述已经说得很完备,不再重复解释。众生所遭遇的因果,各有自己的时机会合。过去佛教尚未传来,是因为众生的恶业正盛;后来听闻佛法,是因为善业开始萌芽。善恶各有自己的时机,这与民风淳厚还是浇薄有什么关系?五条戒律各有轻重,并不是只有杀戒偏重、其他四条都轻;而且五种业虽然不同,却会彼此引发。禁止伤害人的戒律先出现,是因为人较为尊贵;禁止伤害兽的戒律后出现,是因为兽较为低下。教诫的道路本来就应当如此安排次第。周公、孔子逐渐弘扬仁慈恻隐,前文已经详细说明,请停止重复辩论。如果一定要说释教违背方术、把它排除在道理之外,那只是某一家学说的意见,我不敢这样说。◇究竟慈非论 释氏的教法,根本意义在于慈悲。慈悲的要旨,以保全生命为最重要。推己及人,设身处地观察万物,希望有知觉、有意识的生命,以及爱惜生命、害怕死亡的众类,都能各自顺遂其本性,不被遗弃或损害;可是世俗迷惑日久,沉沦于错误之中,很难改变。若在一朝之间革除,众人便会惊疑而无法理解;所以设置教法、建立规范,总是逐渐施行。又因为人的情感嗜好中,甘美肥腴最为强烈;嗜好越深,越难一下子革除。因此佛教暂时开许所谓三净肉,以施行权宜之道。到了《涅槃经》后说,佛法将要结束传说时,便充分显明隐微的慈悲,把教诫留给后世。肉食和蚕衣,作为处理方法本来没有不同;伤害天生生命,事情相同,道理一致。把蚕煮死、使蛾困毙,是不能忍受的痛苦;把动物悬挂在厨中、登上砧板,难道杀业就能偏重一边吗?然而取舍的情感不同,开许和禁止的经典也不同;寻求支流、追究本源,其中确实有尚未通达之处。渔人献鲔鱼,肉食的人同样有这种因缘;▯妾登上织机,穿蚕丝的人也共同分有这种因缘。借他人之手完成事情,意义并没有不同;至于开放与禁止的详细区别,还需要辨析。探访道理、寻求宗旨,不知应当取向何处。外典说:五亩住宅,种上桑树,那么五十岁的人就可以穿丝帛了;鸡、豚、狗、猪,不错过繁殖时节,那么七十岁的人就可以吃肉了。既然如此,五十九岁以前,所穿的就应该是布衣;六十九岁以前,所吃的就应该是蔬食。轻暖的衣服穿在身上,既然难以舍弃;滋味美好的食物入口,也不容易忘怀。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说,并没有优劣之别。应当说麻衣、果实和蔬菜,事情相等、道理相同;用来御寒、充饥,本来没有不同。只是偏偏允许丝帛,却应当有另外的理由。请让我试着说明:圣道广大深远,不经过思考不能通达;仁爱遍及众生,道理不应偏漏。救济粗陋、去除过度,正是教义急切之处。丝帛衣服和肉食,本来都可以通融。到了后期宣说大乘经典,弘扬精妙教法,禁止肉食的宗旨已明确见于言辞,排斥丝帛的意义也可以断然知晓。然而禁食三净肉之初,仍然允许穿蚕丝衣服,大概是因为宣说教法的仪式不同,各有先后次序。也如同一部经中同时有关于阐提的两种说法;两说虽有参差,各自都随着教化需要而建立。如果拘泥于前说而拒绝后说,阐提便没有进入善道的途径;如果因禁三净肉而允许蚕丝,那么有生命之物便没有顿时获得解脱的希望。问难者又以为,阐提能够入道,是在后说中才听到的;蚕丝衣服应当禁止,却没有一概而论的道理。大圣人弘扬的宗旨,难道会是徒然的吗?常住佛法的深奥秘密,传译相隔遥远;《泥洹经》初次传来时,大家都以为已经穷尽佛理。后来在河西出现新的经文,才知道佛理并未穷尽;关中晚出的说法,道义更加畅达。仰观这些经文流传的支流和源流,道理本来就不可能全部完备。又考察《涅槃经》初说:阿暗世王、大迦叶、阿难三部徒众,唯独没有来到。后来这两个人一同来了,只有迦叶没有来。迦叶是佛的大弟子,不可能不到;可是经文没有记载他到来的文字,道理上便不能说已经完备。过去《涅槃经》尚未传来以前的十多年间,庐阜已有著名僧人吃蔬食了。这难道不是他们暗自依循本心实行,自然与道理相合吗?而且一天撕裂一匹帛,便可以用完一年;烹煮牲畜等待进食,也可以互相延续时日。这样看来,一年养蚕八次,已经使人惊讶其过于急促;一天到晚不吃肉,全家便惊叹哀嗟。拯救危急、济助苦难,应当先处理最急迫的事情;宣说教法的次序,意义确实在这里。外圣又说:一个人不耕作,必定有人因此挨饿;所以一个人亲自耕种,也必定有人因此吃饱。桑田和渔川,事情虽不是自己亲自做的;烹肉、织帛,人人都分受其结果。自从《涅槃经》向东传来,三种净肉便断绝因缘;信奉最彻底的教诫,持守戒行更加长久,短促的生命终有尽头,长期吃蔬食却毫不厌倦。秋天的禽鸟、夏天的鸟卵,把它们看作浮云;山中的禽兽、海里的水产,视同腐烂的死鼠。然而穿兰草染成的衣服和丝绵衣服,却从未感到疑惑。这大概是因为在文字上思虑穷尽,却在宏大的教旨上迷失;通达权宜之道而又深信佛法的人,希望能够从这个道理得到鉴察。一旦明白这个道理,迷失的行为就能够改正。断绝蚕和肉的因缘,本来就是实行蔬食、麻衣的功业。如此说来,有生命的众类,几乎可以获得免除杀害了。
◇形神论凡人一念之时,七尺不复关所念之地;凡人一念圣人,则无念不尽。圣人无己,七尺本自若空。以若空之七尺,总无不尽之万念,故能与凡夫异也。凡人一念,忘彼七尺之时,则目废於视,足废於践。当其忘目忘足,与夫无目无足,亦何异哉?凡人之暂无,本实有无,未转瞬有己随之。念与形乖则暂忘,念与心谢则复合。念在七尺之一处,则他处与异人同。则与非我不异。但凡人之暂无其无,其无甚促;圣人长无其无,其无甚远。凡之与圣,其路本同。一念而暂忘,则是凡品;万念而都忘,则是大圣。以此为言,则形神几乎惑人。疑因果相主,毫分不爽;美恶之来,皆有定业。而六度所修,咸资力致。若修此力致,复有前因,因熟果成,自相感召,则力致之功,不复得立,六度所修,几於废矣。释迦迈九劫,勇猛所成;勇猛之因,定於无始。本不资九,安得称劫?余以为因果情照,本是二物;先有情照,却有因果,情照既动,而因果随之。未有情照,因果何托?因识二涂,用合本异,其本既异,厥体不同。情照别起,於理非碍。六度、九劫,差不足疑也。(《广弘明集》二十二)
◇神不灭论含生之类,识鉴相悬。等级参差,千累万沓。昆虫则不逮飞禽,飞禽则不逮犬马。萧明昭著,不得谓之不然。人品以上,贤愚殊性,不相窥涉,不相晓解。燕北、越南,未足云匹。其愚者则不辨菽麦,悖者则不知爱敬。自斯已上,性识渐弘。班固《九品》,曾未概其万一。何者?贤之与愚,盖由知与不知也。愚者所知则少,贤者所知则多。而万物交加,群方缅旷;情性晓昧,理趣深玄。由其涂,求其理,既有晓昧之异,遂成高下之差。自此相倾,品级弥峻。窃其原本,尽其宗极,互相推仰,应有所穷。其路既穷,无微不尽。又不得谓不然也。且五情各有分域,耳目各有司存,心运则形忘,目用则耳废,何则?情灵浅弱,心虑杂扰,一念而兼,无由可至。既不能兼,纷纠递袭。一念未成,他端互起。互起众端,复同前矣。不相兼之由,由於浅惑。惑浅为病,於滞有,不浅不惑,出於兼忘。以此兼忘,得此兼照,始自凡夫,至於正觉。始惑於不惑,不兼至能兼。又谓不然也。又昆虫夭促,含灵靡二。或朝生夕殒,或不识春秋。自《耳斤》而进,修短不一。既有其短,宜得无长。虚用损年,善摄增寿。善而又善,焉得无之?又不得谓之不然也。生既可大,则寿可无;夭既无矣,则生不可极。形神之别,斯既然矣。形既可养,神宁独异?神妙形粗,较然有辨。养形可至不朽,养神安得有穷?养神不穷,不生不灭。始末相较,岂无其人。自凡及圣,含灵义等。但事有精粗,故人有凡圣。圣既长存,在凡独灭。本同末异,义不经通。大圣贻训,岂欺我哉!(《广弘明集》二十二)
译◇形神论 凡人产生一个念头时,七尺之躯便不再同所念之处发生关系;凡人一念想到圣人,则没有一个念头不能穷尽。圣人没有私我,七尺之躯本来就如同空无。以如同空无的七尺之躯,总摄无不穷尽的万般念头,所以能够与凡人不同。凡人产生一个念头、忘记七尺之躯时,眼睛便停止观看,双脚便停止行走。当他忘记眼睛和双脚时,这同没有眼睛、没有双脚又有什么区别呢?凡人暂时的空无,本来确实有空无,但还没有转瞬之间,私我便随之而来。念头与形体相违时便暂时忘却,念头与心神告别后便重新结合。念头停留在七尺之躯的一处,其他各处便与他人相同,也就与非我没有区别。只是凡人的暂时空无,其空无极为短促;圣人长久保持这种空无,其空无极为久远。凡人与圣人的道路本来相同:一个念头暂时忘却自己,便是凡人;万般念头全部忘却,便是大圣。这样说来,形体和精神几乎会使人迷惑。有人怀疑因果彼此主宰,丝毫不会差错;美好与丑恶的遭遇,都由预定的业力决定。然而六度的修行,全都依靠努力才能达到。如果修行的努力又有前世因果,因成熟而果实形成,彼此自然感召,那么努力修行的功劳便不能成立,六度修行也几乎要废弃了。释迦超过九劫,是由勇猛精进所成;勇猛精进的因,既然已在无始以前决定,本来不需要凭借九劫,怎么还能说超过了九劫?我认为,因果和情识光明本来是两种东西;先有情识的明觉,然后才有因果。情识明觉一旦发动,因果便随之而来。若没有情识明觉,因果凭什么依托?由于认识到这两条道路,便可以把本来相同和不同的地方合在一起考察;既然它们的根本不同,实体也就不同。情识另行发生,在道理上并不妨碍。六度和九劫的说法,实在没有什么可疑惑的。◇神不灭论 有生命的种类,认识和鉴察的能力相差悬殊,等级参差,千重万叠。昆虫比不上飞禽,飞禽比不上犬马;这种差别清楚显著,不能说不是这样。人类以上,贤与愚的性情也各不相同,彼此不能窥见、不能理解。燕地以北和越地以南,相距再远也不足以比拟。愚蠢的人连豆子和麦子都分辨不清,悖逆的人连爱敬都不知道。从这里以上,性情和识见逐渐广大。班固所说的九品,尚且没有概括万分之一。为什么呢?贤与愚,大概是由于知道和不知道不同。愚者所知道的少,贤者所知道的多。然而万物交错,众多方面遥远广阔;人的情性有明有昧,道理的趣旨深奥玄妙。沿着各自的道路寻求道理,既然有明昧的不同,便形成高下的差别。从此彼此倾轧,品级差别更加严峻。探究它的根本,穷尽它的宗极,彼此推究仰察,应该有可以穷尽的地方。道路既然穷尽,细微之处便没有不穷尽的;又不能说不是如此。况且五种感官各有自己的范围,耳和眼各有自己的职司。心神运转时,形体便被忘却;眼睛发挥作用时,耳朵便停止作用。为什么呢?人的感官和精神浅薄微弱,心中思虑又纷杂扰乱,一个念头不能同时兼顾各处,因而无从达到。既然不能兼顾,纷乱的念头便交替袭来;一个念头尚未完成,其他方面便相互生起。众多方面相继生起,又同前面一样。不能同时兼顾的原因,在于迷惑浅薄。迷惑浅薄便成为停滞的病;不浅薄、不迷惑,便出于能够兼忘。凭借这种兼忘,获得兼照,从凡夫开始,直到正觉。起初迷惑于不迷惑,不能兼顾,后来才达到能够兼顾。又不能说不是这样。再说,昆虫生命短促,有灵性的生命并非只有一种;有的早晨出生、晚上死亡,有的连春秋四季都不知道。从《耳斤》向上进步,寿命长短各不相同。既然有短命的,就应当有长寿的。虚耗生命会减少寿命,善于保养会增加寿命;善上加善,怎么会没有这种效果?又不能说不是这样。生命既然可以增长,寿命就可以没有极限;短夭既然可以消除,生命也就不可能穷尽。形体和精神的区别,已经可以由此说明。形体既然可以保养,精神难道会独自不同吗?精神微妙而形体粗陋,二者的差别显然可见。保养形体可以达到不朽,保养精神怎么会有穷尽?精神没有穷尽,便是不生不灭。把始末相互比较,难道没有这样的人吗?从凡夫到圣人,所有有灵性的生命在道理上都相同,只是事情有精粗,所以人有凡圣之分。圣人既然长久存在,凡人却独自灭亡;根本相同而末端不同,这个道理不能贯通。大圣人留下的教诫,难道会欺骗我们吗!
◇难范缜神灭论来论云:形即是神,神即是形。又云:人体是一,故神不得二。若如雅论,此二物不得相离。则七窍百体,无处非神矣。七窍之用,既异百体,所营不一,神亦随事而应,则其名亦应随事而改。神者对形之名,而形中之形,各有其用。则应神中之神,亦应各有其名矣。今举形则有四肢、百体之异,屈伸、听受之别,各有其名,各有其用。言神唯有一名,而用分百体,此深所未了也。若形与神对,片不可差,何则?形之名多,神之名寡也。若如来论,七尺之神,神则无处非形,形则无处非神矣。刀则唯刃独利,非刃则不受利名,故刀是举体之称,利是一处之目。刀之与利,既不同矣;形之与神,岂可妄合邪?又昔日之刀,今铸为剑;剑利即是刀利,而刀形非剑形。於利之用弗改,而质之形已移。与夫前生为甲,後生为丙,夫人之道或异,往识之神犹传,与夫剑之为刀,刀之为剑,有何异哉?又一刀之质,分为二刀,形己分矣,而各有其为利。今取一半之身,而剖之为两,则饮齿之生即谢,任重之为不分,又何得以刀之为利,譬形之与神邪?来论谓刀之与利,即形之有神。刀则举体是一利,形则举体是一神,神用於体,则有耳目手足之别。手之用不为足用。耳之用不为眼用,而利之为用,无所不可。亦可断蛟蛇,亦可截鸿雁,非一处偏可割东陵之瓜,一处偏可割南山之竹。若谓利之为用,亦可得分,则足可以执物,眼可以听声矣。若谓刀背亦有利,两边亦有利,但未锻而▯之耳,利若遍施四方,则利体无处复立,形方形直,并不得施利。利之为用,正存一边毫毛处耳。神之与形,举体若合,又安得同乎?刀若举体是利,神用随体则分。若使刀之与利,其理若一,则胛下亦可安眼,背上亦可施鼻。可乎?不可也。若以此譬为尽邪?则不尽。若谓本不尽邪?则不可以为譬也。若形即是神,神即是形,二者相资,理无偏谢,则神亡之目,形亦应消。而今有知之神亡,无知之形在,此则神本非形,形本非神,又不可得强令如一也。若谓总百体之质谓之形,总百体之用谓之神。今百体各有其分,则眼是眼形,耳是耳形。眼形非耳形,耳形非眼形,则神亦随百体而分。则眼有眼神,耳有耳神,耳神非眼神,眼神非耳神也。而偏估之体,其半已谢。已谢之半,事同木石。譬彼僵尸,永年不朽。此半同灭,半神既灭,半体犹存,形神俱谢,弥所骇惕。若夫二负之尸,经亿载而不毁;单开之体,尚馀质於罗浮。神、形若合,则此二士,不应神灭而形存也。来论又云:▯而生者,▯而灭者,渐而生者,渐而灭者,请借子之冲,以攻子之城。渐而灭,谓死者之形骸,始乎无知,而至於配烂也。若然,则形之与神,本为一物,形既病矣,神亦告病,形既谢矣,神亦云谢,渐之为用,应与形俱。形以始亡末配为渐,神独不得以始末为渐邪?来论又云:生者之形骸,变为死者之骨骼。案如来论,生之神明,生之形骸,既化为骨骼矣,则生之神明,独不随形而化乎?若附形而化,则应与形同体;若形骸即是骨骼,则死之神明,不得异生之神明矣。向所谓死,定自未死也。若形骸非骨骼,则生神化为死神;生神化为死神,即是三世。安谓其不灭哉?神若随形,形既无知矣;形既无知,神本无质。无知便是神亡,神亡而形在,又不经通。若形虽无知,神尚有知,形、神既不得异,则向之死形,翻复非枯木矣。(《广弘明集》二十二)
◇述僧设会论夫修营法事,必有其理。今世召请众僧,止设一会,当由佛在世时,常受人请,以此拟像故也。而佛昔在世,佛与众僧僧伽蓝内,本不自营其食具也,至时持钵,往福众生。今之僧聚,非唯持中者少,乃有腆恣甘腴,厨膳丰豪者。今有加请召,并不得已而後来。以滋腴之口,进蔬蔌之具,延颈感▯,固不能甘。既非乐受,不容设福。非若在昔,不得自营;非资四辈,身口无托者也。此以求福,不其反乎?笃而论之,其义不尔。何者?出家之人,本资行乞,戒律萧然,无许自立厨帐,并畜净人者也。今既取足寺内,行乞事断,或有持钵到门,便呼为僧徒,鄙事下劣。既是众所鄙耻,莫复行乞。悠悠後进,求理者寡,便谓乞食之业,不可复行。白净王子,转轮之贵,持钵行诣,以福施者。岂不及千载之外,凡庸沙门;躬命仆竖,自营口腹者乎?今之请僧一会,既可仿像行乞。行乞、受请,二事不殊。若以今不复行乞,又不请召,则行乞求法,於此永冥。此法既冥,则僧非佛种;佛种既离,则三宝坠於地矣。今之为会者,宜追想在昔四十九年,佛率比丘入城乞食,威仪举止,动目应心。以此求道,道其焉适?若以此运心,则为会可矣。(《广弘明集》二十四)
译◇难范缜神灭论 你的论说说:形就是神,神就是形;又说人的身体是一个整体,所以神不可能有两个。如果按照你高明的论说,这两种东西不能相离,那么七窍和百体之中,没有一处不是神了。七窍的作用既然不同于百体,各自所管理的事情也不一样,神也随着事情而应对,那么它的名称也应当随事改变。神是相对于形而设的名称,而形体之中的各部分形体,各有自己的作用;这样,神体之中的各个神,也应当各有自己的名称。现在说形体,有四肢百体的不同,有屈伸、听受的区别,各有名称,各有作用;说神却只有一个名称,而作用却分布在百体之中,这是我深深不能理解的。若形与神相对,丝毫不能差别,为什么呢?因为形的名称很多,神的名称很少。按照你的论说,七尺之神没有一处不是形,形也没有一处不是神。刀只有刀刃锋利,不是刀刃就不能得到锋利之名,所以“刀”是对整个刀体的称呼,“锋利”只是对其中一处的称呼。刀与锋利既然不同,形与神怎么可以妄自合为一体呢?又如从前的刀今天铸成剑,剑的锋利就是刀的锋利,但刀的形状却不是剑的形状。锋利的作用没有改变,材质的形状却已经转移。这同前生为甲、后生为丙,今生人的道路或许不同,而过去识神仍然相传,与剑变为刀、刀变为剑有什么不同呢?又有一把刀的材质分成两把刀,形体已经分开,而各自仍有锋利的作用。如今取一个人的半身,把它剖成两半,那么饮食、牙齿等生命作用便会随之消失,而承担重任的作用却不能分开;这样,又怎么能用刀与锋利来比喻形与神呢?你的论说认为刀与锋利,就是形体有神;刀的整体只有一个锋利,形体的整体也只有一个神;神在身体上发挥作用,于是有耳目手足的区别。手的作用不能成为脚的作用,耳的作用不能成为眼的作用;可是锋利的作用没有不能做的事,既可以斩蛟蛇,也可以截鸿雁,并不是只有一个地方能割东陵的瓜,另一个地方能割南山的竹。如果说锋利的作用也可以分开,那么脚就可以拿东西,眼睛就可以听声音了。如果说刀背也有锋利,两边也有锋利,只是尚未锻打磨利罢了;那么锋利若遍布四面,锋利的实体便没有一处可以成立,方形的、直的形体也都无法施展锋利。锋利的作用,正存在于一边极细微的地方。神与形如果整体相合,又怎么会相同呢?如果刀的整体就是锋利,神的作用随着身体各处便应当分开;假使刀与锋利的道理完全相同,那么胛骨下面也可以安置眼睛,背上也可以长出鼻子。可以这样吗?当然不可以。如果认为这个比喻已经把道理说尽了,那其实并没有说尽;如果说这个比喻本来就没有说尽,那它便不能用来作比喻。如果形就是神、神就是形,二者相互依靠,道理上没有一方独自消失,那么神灭亡时,形也应当消失。可是如今有知觉的神已经灭亡,无知觉的形体仍然存在;这说明神本来不是形,形本来不是神,也不能强行把它们说成相同。如果说把百体的材质总称为形,把百体的作用总称为神,那么百体各自有其分限,眼睛是眼睛的形,耳朵是耳朵的形;眼形不是耳形,耳形不是眼形,神也应当随百体而分。因此有眼神、耳神;耳神不是眼神,眼神也不是耳神。偏瘫身体的一部分已经死亡,死亡的那一半便同木石一样。譬如僵尸,长久不朽;一半神已经灭亡,一半形体仍然存在,形神都各自有所损失,更令人惊惧。至于二负的尸体,经过亿万年仍不毁坏;单开的身体,尚且在罗浮山留下形质。如果神与形相合,这两个人就不应当出现神灭而形存的情况。你的论说又说:渐渐生成的,就渐渐灭亡;突然生成的,就突然灭亡。请借用你的矛,来攻击你的盾。所谓渐渐灭亡,是说死者的形骸开始无知,逐渐达到腐烂。如果这样,那么形与神本来就是一物;形体既然生病,神也应当生病;形体既然消亡,神也应当消亡;渐渐变化的作用,也应当同形体一起发生。形体以开始死亡、最终腐烂作为渐变,神难道独独不能以始末变化作为渐变吗?你的论说又说:生者的形骸,变成死者的骨骼。按照你的论说,生者的精神和生者的形骸既然一起化为骨骼,那么生者的精神难道不随形体一起变化吗?如果精神附着形体而变化,就应当与形体成为同一实体;如果形骸就是骨骼,那么死者的精神便不能不同于生者的精神。这样,刚才所说的死亡,便必定还不是死亡。如果形骸不是骨骼,那么生者的精神便变化为死者的精神;生神变化为死神,就是有三世相续,怎么能说它不灭呢?如果精神随形体变化,形体既然已经没有知觉;形体既然无知,神本来就没有实体。无知便是神灭亡,神灭而形体仍在,这在道理上也不能贯通。如果形体虽然无知,神却仍有知觉,那么形与神既然不应有差别,刚才所说的死形反而就不是枯木了。◇述僧设会论 举办佛法仪式,必定有它的道理。如今世人召请众僧,只设置一场法会,大概是因为佛在世时常常接受人的请托,所以仿效这一形式。然而佛过去在世时,佛与众僧在僧伽蓝中,本来不自行准备饮食,到了进食时间便持钵出行,以此给众生种福。如今僧人聚集,不只是持钵乞食的人少,还有人贪图肥甘,厨房饮食丰盛豪奢。现在有人额外召请他们,他们往往不得已才来。以吃惯肥美食物的嘴,送上蔬菜粗食;即使伸长脖子、勉强感激,也确实不能觉得甘美。既然不是乐意接受,就不应说是在设置福田。这既不同于过去僧人不能自行经营饮食,也不是因为不依靠四众便身体和口腹无所寄托。用这种方式求福,岂不是反而背离了吗?深入讨论起来,道理并不是这样。为什么呢?出家人本来依靠乞食生活,戒律清静简约,不允许自行设立厨房,也不许蓄养净人。如今既然在寺中取得足够食物,乞食的事情便断绝了;有时有人持钵来到门前,便被称为僧徒、鄙事下劣。既然被众人鄙视羞耻,便没有人再去乞食。后来的人渐渐少有求道者,便说乞食的事业不能再实行。白净王之子、转轮王的尊贵身份,尚且持钵入城行乞,以福施与众生;难道还不如千年以后那些凡庸沙门,亲自命令仆役、自行经营口腹吗?如今请僧举行一次法会,正可以仿效过去的乞食。乞食和受请,这两件事并没有不同。如果因为今天不再乞食,也不再请僧,便会使乞食求法的道理永远昏暗。这个道理一旦昏暗,僧人便不是佛种;佛种一旦断绝,三宝就会坠落人间。如今举办法会的人,应当追想过去四十九年间,佛率领比丘入城乞食,威仪举止,处处动人眼目、合乎内心。以这样的心来求道,道还能归向哪里呢?如果按照这种心念来举办法会,就可以了。
◇述僧中食论人所以不得道者,由於心神昏惑;心神所以昏惑,由於外物扰之。扰之大者,其事有三:一则势利荣名;二则妖妍靡曼;三则甘旨肥浓。荣名虽日用於心,要无晷刻之累;妖妍靡曼,方之已深。甘旨肥浓,为累甚切。万事云云,皆三者之枝叶耳。圣人知不断此三事,求道无从可得,不得不为之立法,使简而易从也。若直云三事惑本,并宜禁绝,而此三事,是人情所甚惑,念虑所难遣。虽有禁约之旨,事难卒从。譬於方舟济河,岂不欲直至彼岸。河流既急,会无直济之理。不得不从流邪靡,久而获至,非不愿速,事难故也。禁此三事,宜有其端。何则?食之於人,不可顿息;其於情性,所累莫甚。故推此晚食,并置中前。自中之後,清虚无事。因此无事,念虑得简。在始末专,在久自习。於是束以八支,纡以禁戒,靡曼之欲,无由得前,荣名众累,稍随事遣。故云往古诸佛,过中不餐。此盖是遣累之筌蹄,适道之捷径,而或咸谓止於不食。此乃迷於向方,不知厥路者也。(《广弘明集》二十四)
卷三十◎沈约(六)
◇湘州枳园寺刹下石记佛教东流,适未尤著;始自洛京,盛於江左。晋故车骑将军、郎琊王邵,立悟独晓,信解渊微。於太祖文献公清庙之北,造枳园精舍。其始则芳枳树篱,故名因事立。虽房殿严整,而琼刹未树。邵玄孙尚书仆射、南徐州大中正奂,深达法相,洞了宗极,勤诚外著,仁隐内弘,食不过中者,一十一载。虽翼务朝端,而事邻柰圃。日者作翰湘州,树麾蠡服,位与年升,秩随岁厚。顾惟恩隆主盼,宠结皇情,任处东方,寄深外屏。徒欲尽能竭虑,知无不为,下被民和,上宣圣泽。而自以力弱途远,终惭短效。且义止今生,报褰来果,非所以酬鸿贶於冥津,畅丹诚於遐劫。自乘传衡皋,辞簪派渚,誓於旧寺,光树五层,揖割藩俸,十遗其一。凡厥所收,三十有六万。齐之永明六年六月三日,盖木运将启之令辰,上帝步天之嘉日,乃抗崇表於苍云,植重扃於玄壤。仰愿宸居纳祜,福履攸归;八神擎室,万只翼体。宝祚隆邈,比固须弥;灵算遐永,齐轨常住。诸圣延祥,挹天和於少极;藩王倾茂,播宗英於梁楚。群后流克让之风,庶民垂可封之德。含生恺乐,物不夭性;嘉谷年登,馀粮栖亩。夷荒内附,边城解析;家备十善,人怀六度。魔众稽颡,外道屈膝;抽薪止火,折剑摧锋。拯幽酸於无择,陟神化於有顶。三界五道,咸同斯愿。刊石重壤,式昭厥心。(《广弘明集》十六)
◇竟陵王造释迦像记夫理贵空寂,虽▯范不能传;业动因应,非形相无以感。是故日华月彩,昭曜天外。方区散景,咫尺尘方。太祖皇帝濯襟慧水,凝神净域,厌世珍陛,迁灵宝地。竟陵王讳泣明台之下临,恸高山之方远,慕迸王銮,情殷双树。永惟可以炳发神功,崇高妙业,莫若式金写好,资巧传仪。以皇齐之四年日子,敬制释迦像一躯。尊丽自天,工非世造;色符留影,妙越檀香。俾谷林之思,永旌於万劫。用刊徽迹,式垂不朽云尔。(《广弘明集》十六)
◇武帝集序文思安安,钦明所以光宅;日月光华,南风所以兴咏。日角之主,出自诸生;锐顶之君,少明古学。汉高、宋武,虽阙章句,歌《大风》以还沛,好清谈於暮年。夫成天地之大功,膺乐推之宝运,未或不文武兼资,能事斯毕者也。我皇诞纵自天,生知在御,清明内发,疏通外典,爰始贵游,笃志经术。究淹中之雅旨,尽曲台之奥义,莫不因流极源,披条振藻。若前疑往滞,旧学罕通,而超然直诣,妙拔终古,善发谈端,精於持论。置垒难逾,摧锋莫拟;有同成诵,无假含毫。兴绝节於高唱,振清辞於兰畹。至於春风秋月,送别望归,皇王高宴,心期促赏,莫不超挺睿兴,浚发神衷。及登庸历试,辞翰繁蔚,笺记风动,表议云飞。雕虫小艺,无累大道。怀君人之大德,有事君之小心。为下奉上,形於辞旨。虽密奏忠规,遗稿必削,而国谟藩政,存者犹多。逮乎俯应归运,仰修乾录,载笔握简,各有司存,如纶之旨,时或染翰。暨於设ね灵囿,恺乐在镐。《鹿鸣》、《四牡》,《皇华》、《棠棣》之歌,《伐木》、《采薇》,《出车》、《▯大杜》之咽。皆咏志ゼ藻,广命群臣,上与日月争光,下与锺石比韵,事同观海,义等窥天,观之而不测,游之而不知者矣。窃惟左史记言,右史记事,君举必书,无论大小。况乎感而後思,思而後积,积而後满,满而後言,若斯而已哉!谨因事立名,随源编次。(《艺文类聚》十四)
译◇述僧中食论 人之所以不能得道,是因为心神昏乱迷惑;心神之所以昏乱迷惑,是因为外物扰乱了它。扰乱最大的事情有三种:一是权势、利益和荣耀名声;二是妖媚美艳、柔靡放荡的色欲;三是甘美、肥腻、浓厚的饮食。荣名虽然每天都在心中起作用,但总的来说还没有片刻不停的牵累;妖媚柔靡的色欲,比它更加深重;甘美肥浓的食物,造成的牵累最为急切。世间万事纷纭,都只是这三种事的枝叶。圣人知道,如果不截断这三件事,求道便无从实现,所以不得不为此立法,使制度简约而容易遵从。若直接说这三件事是迷惑的根本,都应当禁止断绝,可是这三件事正是人情最为迷恋、思虑最难排遣的。即使有禁令,事情也难以仓促遵行。譬如乘方舟渡河,谁不想直达彼岸?但河水流得湍急,实际上没有径直渡过去的办法,只好顺流而行,曲折前进,经过很久才能到达,并不是不愿意快,而是事情困难。禁止这三件事,也应当有开端。为什么呢?食物对于人不可一下子停止,它对人的情性所造成的牵累最为严重。因此推行晚食,把进食时间安排在中午以前;过了中午,便清静虚空而无所事事。由于无事,心中的思虑得以简约;开始和结束都专心坚持,时间长了自然成为习惯。于是用八条戒律约束,用禁戒迂回引导,使柔靡的欲望无从靠近,荣名等众多牵累也逐渐随事排遣。所以说,古代诸佛过了中午便不进食。这大概是排除牵累的工具、通向道的捷径;可是有人都以为它只是停止进食。这是迷失了方向,不知道道路在哪里。卷三十 ◎沈约(六) ◇湘州枳园寺刹下石记 佛教传入东方,恰逢当时还没有特别兴盛;起初从洛京开始,后来在江左盛行。晋朝故车骑将军、琅邪王邵,立志觉悟,独具慧见,深信并通晓佛法幽深微妙的道理。他在太祖文献公清庙的北面建造枳园精舍。起初以芳香的枳树作篱笆,所以根据这件事命名。虽然房舍殿堂严整,但还没有建成高大的佛塔。王邵的玄孙、尚书仆射、南徐州大中正王奂,深入通达法相,彻底明白佛法宗旨;勤勉诚敬表现在外,仁慈隐厚充盈于内;饮食不过正午,已有十一年。虽然在朝廷任职,事务却类似经营菜圃。近来出任湘州刺史,树立旌麾,穿着藩服,地位和年资一同升进,俸禄也随着岁月增加。回顾自己受到君主隆厚的恩遇、皇帝深切的宠爱,任职东方,寄托着屏藩的重任。只是想竭尽才能和心力,知道的没有不去做的:下使百姓和睦,上宣扬圣上的恩泽。但自认为力量微薄、道路遥远,最终仍惭愧于功效短浅。况且这种义行只能止于今生,所得报应还要留待来世,不足以报答幽冥之中的巨大恩赐,也不足以使赤诚之心在遥远劫世中畅达。自从乘驿车经过衡皋、辞别簪缨而到水边,便在旧寺发誓,要使佛光树立五层佛塔,割取藩府俸禄,十份中捐出一份。总共所得三十六万。齐永明六年六月三日,正是木德之运将要开启的吉日,也是上帝运行天道的嘉日,于是便向青云上呈上崇高的表章,在玄土之上树立重重门阙。仰愿皇宫接纳福祉,使福禄有所归依;八方神灵护持宫室,万神共同翼护圣体。愿皇帝的宝贵国运长久隆盛,如须弥山一样坚固;圣灵的寿命久远绵长,与常住之法齐同。愿诸圣降下祥瑞,在最高天界汲取天和;诸藩王都倾心茂盛,把宗室英才播布于梁、楚。群臣传播克己谦让的风气,百姓彰显可以封爵的德行。众生都得到快乐,万物不夭折其天性;嘉禾年年丰登,多余的粮食堆积在田间。夷狄荒远之地归附,边城的战事消解;家家奉行十善,人人心怀六度。魔众叩头,外道屈膝;抽去柴薪以止息火灾,折断刀剑以摧毁锋芒。拯救幽暗苦痛中的众生,使其登上有顶天的神圣境界。三界五道,都共同拥有这个愿望。把这些话刻在厚重的石碑上,以此彰明内心。竟陵王造释迦像记 道理以空寂为贵,虽然铸造形范也不能传达它;业力发动而产生感应,如果没有形相便无法使人感受。因此太阳的光辉、月亮的色泽,照耀在天外;四方大地散布光彩,近在咫尺的尘世也得到照临。太祖皇帝洗濯衣襟于智慧之水,凝神于清净境域,厌弃世间珍贵的宫阶,把神灵迁往宝地。竟陵王讳泣明在台下俯临,悲恸于高山的遥远,追慕王者的车驾,情感深切地寄托于双树之间。长久思量能够彰显神圣功德、崇奉高妙功业的办法,没有比用金属塑造形象、借助工巧传达仪容更好的了。于是以皇齐之四年日子,恭敬地制作释迦像一尊。尊像的华美如同出自上天,工艺并非世俗所能造就;色彩仿佛留存光影,精妙胜过檀香。使人在谷林之间的追思,永远彰显于万劫之中。于是刻下这光辉的遗迹,以此流传不朽。武帝集序 文思安定深厚,正是敬慎明察用来光大天下的根本;日月光辉灿烂,正是南风使人兴起歌咏。额头有日角的君主,出身于诸生;头顶锐突的君王,年少时便通晓古学。汉高祖、宋武帝虽然缺少章句之学,却歌咏《大风歌》来还乡沛地,晚年还喜好清谈。成就天地间的伟大功业、承受众人乐于推戴的宝贵时运的人,没有一个不是文武兼备、才能足以完成事业的。我皇天性纵逸超群,生来就明智而能治理政务;清明之性发于内,广泛通晓外在典籍,早年身居贵游之列,便专心致志于经术。探究淹中学者的雅正旨意,穷尽曲台典籍的深奥义理;无不由支流追溯本源,披理析文、振发辞藻。对于前人疑惑、旧学阻滞而少有人通晓的地方,他超然直达本旨,妙悟拔出于古今之上;善于开启谈论的端绪,精于坚持自己的论说。所设置的壁垒没有人能够越过,所发出的锋芒没有人可以匹敌;有些文章过目成诵,不需要再执笔构思。高声歌唱时激发绝妙的节奏,在兰苑般的清雅处振动清丽的文辞。至于春风秋月、送别盼归、皇帝宴饮、心中期待及时赏玩等情景,无不使他超然振发睿智的兴致,深深抒发内心的神思。及至受到任用、历经试职,文辞翰墨繁盛茂美,笺记如风般传动,表章议论如云般飞扬。雕虫小技,不会妨害大道。心怀作为君主的大德,同时具有侍奉君主的小心谨慎。为臣下奉事君上,都表现在文辞旨意之中。即使秘密进奏的忠言规谏,遗稿必定删削,但有关国家谋略和藩国政务的文字,保存下来的仍然很多。到了俯身顺应天命所归、仰承修治乾道文籍的时候,执笔掌简,各有主管之人;诏书般的旨意,有时也亲自染翰书写。及至在灵囿设置宴会、在镐京举行欢乐之事,《鹿鸣》《四牡》《皇华》《棠棣》的歌唱,《伐木》《采薇》《出车》《大杜》的悲咽,都是歌咏心志、铺陈文采,广泛命令群臣创作的。向上与日月争辉,向下与钟磬比韵;其事如同观海,其义等同窥天,观看它却无法测尽,游历其中却不知尽头。私下认为,左史记言,右史记事,君主的一举一动都必须记录,无论大小。何况受到感动而后思考,思考而后积累,积累而后充满,充满而后发言,难道只是这样而已吗!谨依事情立名,随着本源编排次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