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集藏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三十五

卷三十六◎刘向(二)

集藏 · 文总集 · 已译 · 第 276–284 段

由此观之,和气致祥,乖气致异;祥多者其国安,异众者其国危,天地之常经,古今之通义也。今陛下开三代之业,招文学之士,优游宽容,使得并进。今贤不肖浑淆,白黑不分,邪正杂糅,忠谗并进。章交公车,人满北军。朝臣舛午,胶戾乖剌,更相谗诉,转相是非。传授增加,文书纷纠,前后错缪,毁誉浑乱。所以营或耳目,感移心意,不可胜载。分曹为党,往往群朋,将同心以陷正臣。正臣进者,治之表也;正臣陷者,乱之机也。乘治乱之机,未知孰任,而灾异数见,此臣所以寒心者也。夫乘权藉势之人,子弟鳞集於朝,羽翼阴附者众,辐凑於前,毁誉将必用,以终乖离之咎。是以日月无光,雪霜夏陨,海水沸出,陵谷易处,列星失行,皆怨气之所致也。夫遵衰周之轨迹,循诗人之所刺,而欲以成太平,致雅颂,犹却行而求及前人也。初元以来六年矣,案《春秋》六年之中,灾异未有稠如今者也。夫有《春秋》之异,无孔子之救,犹不能解纷,况甚於《春秋》乎?原其所以然者,谗邪并进也。谗邪之所以并进者,由上多疑心,既已用贤人而行善政,如或谮之,则贤人退而善政还。夫执狐疑之心者,来谗贼之口;持不断之意者,开群枉之门。谗邪进则众贤退,群枉盛则正士消。故《易》有《否》《泰》。小人道长,君子道消,君子道消,则政日乱,故为否。否者,闭而乱也。君子道长,小人道消,小人道消,则政日治,故为泰。泰者,通而治也。《诗》又云「雨雪キキ,见▯见聿消」,与《易》同义。昔者鲧、共工、公兜与舜、禹杂处尧朝,周公与管、蔡并居周位,当是时,迭进相毁,流言相谤,岂可胜道哉!帝尧、成王能贤舜、禹、周公而消共工、管、蔡,故以大治,荣华至今。孔子与季、孟皆仕於鲁,李斯与叔孙俱宦於秦,定公、始皇贤季、孟、李斯而消孔子、叔孙,故以大乱,污辱至今。故治乱荣辱之端,在所信任;信任既贤,在於坚固而不移。《诗》云:「我心匪石,不可转也。」言守善笃也。《易》曰:「涣汗其大号。」言号令如汗,汗出而不反者也。今出善令,未能逾时而反,是反汗也;用贤未能三旬而退,是转石也。《论语》曰:「见不善如探汤。」今二府奏佞谄不当在位,历年而不去。故出令则如反汗,用贤则如转石,去佞则如拔山。如此,望阴阳之调,不亦难乎!是以群小窥见间隙,缘饰文字,巧言丑诋,流言飞文,哗於民间。故《诗》云:「忧心悄悄,愠於群小。」小人成群,诚足愠也。昔孔子与颜渊、子贡更相称誉,不为朋党;禹、稷与皋陶传相汲引,不为比周。何则?忠於为国,无邪心也。故贤人在上位,则引其类而聚之於朝,《易》曰:「飞龙在天,大人聚也。」在下位,则思与其类俱进,《易》曰:「拔茅茹,以其汇,征吉。」在上则引其类,在下则推其类,故汤用伊尹,不仁者远,而众贤至,类相致也。今佞邪与贤臣并在交戟之内,合党共谋,违善依恶,歙歙訾訾,数设危险之言,欲以倾移主上。如忽然用之,此天地之所以先戒,灾异之所以重至者也。自古明圣,未有无诛而治者也,故舜有四放之罚,而孔子有两观之诛,然后圣化可得而行也。今以陛下明知,诚深思天地之心,迹察两观之诛,览《否》《泰》之卦,观雨雪之诗,历周唐之所进以为法,原秦、鲁之所消以为戒,考祥应之福,省灾异之祸,以揆当世之变,放远佞邪之党,坏散险讠皮之聚,杜闭群枉之门,广开众正之路,决断狐疑,分别犹豫,使是非炳然可知,则百异消灭,而众祥并至,太平之基,万世之利也。臣幸得托肺附,诚见阴阳不调,不敢不通所闻,窃推《春秋》灾异,以效今事一二,条其所以,不宜宣泄。臣谨重封昧死上。(《汉书·楚元王交附传》:更生见周堪、张猛在位,几己得复进,惧其倾危,乃上封事谏。)◇极谏用外戚封事臣闻人君莫不欲安,然而常危;莫不欲存,然而常亡,失御臣之术也。夫大臣操权柄,持国政,未有不为害者也。昔晋有六卿,齐有田、崔,卫有孙、宁,鲁有季、孟,常掌国事,世执朝柄。终后田氏取齐;六卿分晋;崔子弑其君光;孙林父、宁殖出其君ぅ,弑其君剽;季氏八佾舞於庭,三家者以《雍》彻,并专国政,卒逐昭公。周大夫尹氏管朝事,浊乱王室,子朝、子猛更立,连年乃定。故经曰「王室乱」,又曰「尹氏杀王子克,」甚之也。《春秋》举成败,录祸福,如此类甚众,皆阴盛而阳微,下失臣道之所致也。故《书》曰:「臣之有作威作福,害於而家,凶於而国。」孔子曰:「禄去公室,政逮大夫。」危亡之兆。秦昭王舅穰侯及泾阳、叶阳君,专国擅势,上假太后之威,三人者权重於昭王,家富於秦国,国甚危殆,赖寤范睢之言,而秦复存。

译由此看来,和顺之气能够招致祥瑞,乖戾之气能够招致灾异;祥瑞多的国家就安定,灾异多的国家就危险,这是天地永恒的规律,也是古今共同的道理。如今陛下开创三代的事业,招纳文学之士,宽厚优容,使他们得以一同进用。然而贤者和不肖者混杂,是非黑白不能分辨,邪正杂处,忠臣和谗臣一同进用。奏章交到公车署,充满北军。朝臣意见错乱,固执乖戾,彼此互相诬陷,转相指责是非。传授的说法不断增加,文书纷乱纠结,前后错谬,毁誉混淆。因此蒙蔽耳目,改变心意,无法一一记载。分立曹属结成朋党,往往聚集党徒,想要同心陷害正直的大臣。正臣被进用,是国家得到治理的表征;正臣被陷害,是国家发生动乱的先兆。处在治乱的关键上,却不知道应当任用谁,而灾异屡屡出现,这正是我寒心的原因。那些凭借权势的人,他们的子弟像鱼鳞一样聚集在朝廷,暗中依附的羽翼很多,像车辐一样聚集在他们面前;毁誉之言必将被采用,最终造成背离和祸患。因此日月失去光辉,夏天降雪霜,海水沸腾涌出,山陵深谷互相变换位置,列星失去运行次序,这些都是怨气造成的。沿袭衰败周朝的道路,遵循诗人所讥刺的情形,却想成就太平、达到雅颂的境界,就像倒着走路却想赶上前人。自初元年以来已经六年了,考察《春秋》,六年之中,灾异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密集。既有《春秋》所记载的灾异,却没有孔子来挽救,尚且不能解除纷乱,何况如今的灾异比《春秋》所记更严重呢?推究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,是谗邪之人一同进用。谗邪之人之所以能够一同进用,是因为君上疑心太重;已经任用贤人、施行善政,如果有人诬陷他,贤人便退下,善政也随之回转。心怀狐疑的人,是在招来谗贼之口;抱持犹豫不决的意念,是在打开众多邪曲之人的门路。谗邪进用,众贤便退避;群邪兴盛,正士便消亡。所以《易经》有《否》《泰》二卦。小人的道路增长,君子的道路消退;君子之道消退,政事便日益混乱,所以叫作《否》。《否》就是闭塞而混乱。君子的道路增长,小人的道路消退;小人之道消退,政事便日益清明,所以叫作《泰》。《泰》就是通达而治理。 《诗经》又说‘雨雪纷纷,渐渐消融’,与《易经》的意义相同。从前鲧、共工、驩兜与舜、禹杂处于尧的朝廷,周公与管叔、蔡叔并居周朝职位;在那时,他们交替进言互相诋毁,散布流言互相诽谤,哪里说得尽呢?帝尧、成王能够尊重舜、禹、周公为贤者,排斥共工、管叔、蔡叔,所以国家大治,荣华流传至今。孔子与季氏、孟氏都在鲁国做官,李斯与叔孙通都在秦国做官;鲁定公、秦始皇认为季氏、孟氏、李斯贤能,却排斥孔子、叔孙通,所以造成大乱,污辱也流传至今。所以国家治乱、个人荣辱的根源,在于信任和任用谁;既然信任贤者,就在于坚定不移。《诗经》说:‘我的心不是石头,不能被转动。’这是说守持善道坚定深厚。《易经》说:‘汗出而发布大号令。’这是说号令像汗水一样,汗流出以后就不能收回。如今发布善政命令,还没有超过一段时间便收回,这就是把汗收回;任用贤人还不到三十天便罢退,这就是转动石头;除去谄佞之人却像拔山一样困难。这样看来,希望阴阳调和,不是很难吗?因此群小窥见其中的空隙,借机修饰文字,巧言丑诋,传播流言和华而不实的文章,在民间喧嚷。所以《诗经》说:‘忧心悄悄,受到众小人的怨恨。’小人成群结党,确实足以令人愤懑。从前孔子与颜渊、子贡互相称誉,却不结为朋党;禹、稷与皋陶互相推荐引进,也不结党营私。为什么呢?因为他们忠于国家,没有邪心。所以贤人处在上位,就引进同类,使他们聚集于朝廷。《易经》说:‘飞龙在天,大人聚集。’贤人处在下位,就希望和同类一同进用。《易经》说:‘拔出茅草,连根相牵;同类前进,吉利。’在上位便引进同类,在下位便推举同类,所以商汤任用伊尹,不仁之人远去,众多贤者到来,这是同类相互招致。如今奸佞与贤臣一同处在交戟卫士之内,结党共同谋划,违背善人而依附恶人,互相附和诋毁,多次设置危险的言论,想借此动摇君上。如果忽然任用他们,这就是天地先行警戒、灾异因而一再到来的原因。自古以来的明君圣主,没有不诛除奸邪而能够治理天下的,所以舜有流放四凶的惩罚,孔子有诛戮两观之人的刑罚,然后圣人的教化才能施行。如今凭借陛下的明智,诚恳地深思天地的心意,考察两观诛戮的事迹,察看《否》《泰》二卦,观览关于雨雪的诗篇,把周朝、唐尧时代进用贤人的做法作为法则,把秦、鲁排斥贤人的做法作为鉴戒,考察祥瑞所应的福报,反省灾异所带来的祸患,以此衡量当世的变化;放逐远离奸佞邪党的势力,拆散险诈邪曲的聚集,堵塞群邪的门路,广开众多正直之士进用的道路;决断狐疑,分别犹豫,使是非明白可知,那么各种灾异便会消灭,众多祥瑞一同到来。这是太平的根基,也是万世的利益。我有幸得以托身于皇亲之列,确实看见阴阳失调,不敢不把所听闻的情况通报上去;私下推究《春秋》中的灾异,用来比照当今事情的一二端,分条说明其中原因,但不宜公开泄露。我谨慎地将奏章重重封缄,冒死上奏。(《汉书·楚元王交附传》说:更生见周堪、张猛在位,自己几乎可以重新被起用,害怕他们受到倾危,于是上密奏劝谏。) ◇极力劝谏任用外戚的密奏 我听说,君主没有不想求安定的,却常常陷于危险;没有不想求保存的,却常常走向灭亡,这是失去了驾驭臣下的方法。大臣掌握权柄、执掌国政,从来没有不造成祸害的。从前晋国有六卿,齐国有田氏、崔氏,卫国有孙氏、宁氏,鲁国有季氏、孟氏,常常掌握国家政事,世代执掌朝廷权柄。最后田氏夺取齐国;六卿瓜分晋国;崔子杀死齐君光;孙林父、宁殖驱逐卫君,后来又杀死卫君剽;季氏在庭中奏八佾之舞,三家用《雍》乐撤祭,并且共同专擅国政,最终驱逐鲁昭公。周大夫尹氏掌管朝政,扰乱王室,子朝、子猛相继被立为王,连年之后才安定。所以《春秋》说‘王室乱’,又说‘尹氏杀王子克’,这是加重其罪的说法。《春秋》列举成败,记录祸福,像这样的事很多,都是阴气强盛而阳气衰微、臣下失去为臣之道造成的。所以《尚书》说:‘臣下如果擅自施行威福,就会危害你的家,使你的国遭受凶祸。’孔子说:‘禄位从公室流失,政权落到大夫手中。’这是国家危亡的征兆。秦昭王时,他的舅父穰侯以及泾阳君、叶阳君专擅国政、独揽权势,凭借太后的威势;三人的权力重于昭王,家产富过秦国,国家十分危险。幸亏范睢的话使秦昭王醒悟,秦国才重新得以保存。

二世委任赵高,专权自恣,壅蔽大臣,终有阎乐望夷之祸,秦遂以亡。近事不远,即汉所代也。汉兴,诸吕无道,擅相尊王。吕产、吕禄席太后之宠,据将相之位,兼南北军之众,拥梁、赵王之尊,骄盈无厌,欲危刘氏。赖忠正大臣绛侯、朱虚侯等竭诚尽节以诛灭之,然后刘氏复安。今王氏一姓乘朱轮华毂者二十三人,青紫貂蝉充盈幄内,鱼鳞左右。大将军秉事用权,五侯骄奢僭盛,并作威福,击断自恣,行污而寄治,身私而托公,依东宫之尊,假甥舅之亲,以为威重。尚书九卿州牧郡守皆出其门,管执枢机,朋党比周。称誉者登进,忤恨者诛伤;游谈者助之说,执政者为之言。排摈宗室,孤弱公族,其有智能者,尤非毁而不进。远绝宗室之任,不令得给事朝省,恐其与己分权;数称燕王、盖主以疑上心,避讳吕、霍而弗肯称。内有管、蔡之萌,外假周公之论,兄弟据重,宗族磐互。历上古至秦汉,外戚僭贵,未有如王氏者也。虽周皇甫、秦穰侯、汉武安、吕、霍、上官之属,皆不及也。物盛必有非常之变先见,为其人微象。孝昭帝时,冠石立於泰山,仆柳起於上林,而孝宣帝即位。今王氏先祖坟墓在济南者,其梓柱生枝叶,扶疏上出屋,根插地中,虽立石起柳,无以过此之明也。事势不两大,王氏与刘氏亦且不并立,如下有泰山之安,则上有累卵之危。陛下为人子孙,守持宗庙,而令国祚移於外亲,降为皂隶,纵不为身,奈宗庙何!妇人内夫家,外父母家,此亦非皇太后之福也。孝宣皇帝不与舅平昌、乐昌侯权,所以安全之也。夫明者起福於无形,销患於未然。宜发明诏,吐德音,援近宗室,亲而纳信,黜远外戚,毋授以政,皆罢令就第,以则效先帝之所行,厚安外戚,全其宗族,诚东宫之意,外家之福也。王氏永存,保其爵禄;刘氏长安,不失社稷,所以褒睦外内之姓,子子孙孙无疆之计也。如不行此策,田氏复见於今,六卿必起於汉,为后嗣忧,昭昭甚明,不可不深图,不可不蚤虑。《易》曰:「君不密,则失臣;臣不密,则失身;几事不密,则害成。」唯陛下深留圣思,审固几密,览往事之戒,以折中取信,居万安之实,用保宗庙,久承皇太后,天下幸甚。(《汉书·楚元王交附传》:时上无继嗣,政由王氏。向遂上封事极谏,书奏,天子召见向,以为中垒校尉。)◇理甘延寿陈汤疏郅支单於囚杀使者吏士以百数,事暴扬外国,伤威损重,群臣皆闵焉。陛下赫然欲诛之,意未尝有忘。西域都护延寿、副校尉汤承圣指,倚神灵,总百蛮之君,揽城郭之兵,出百死,入绝域,遂蹈康居,屠五重城,搴歙侯之旗,斩郅支之首,悬旌万里之外,扬威昆山之西,扫谷吉之耻,立昭明之功,万夷慑伏,莫不惧震。呼韩邪单於见郅支已诛,且喜且惧,乡风驰义,稽首来宾,愿守北藩,累世称臣。立千载之功,建万世之安,群臣之勋莫大焉。昔周大夫方叔、吉甫为宣王诛猃狁而百蛮从,其《诗》曰:「▯单々▯享々,如霆如雷,显允方叔,征伐猃狁,蛮荆来威。」《易》曰:「有嘉折首,获匪其丑。」言美诛首恶之人,而诸不顺者皆来从也。今延寿、汤所诛震,虽《易》之折首、《诗》之雷霆不能及也。论大功者不录小过,举大美者不疵细瑕。《司马法》曰「军赏不逾月」,欲民速得为善之利也。盖急武功,重用人也。吉甫之归,周厚赐之,其《诗》曰:「既甫燕喜,吉多受祉。来归自镐,我行永久。」千里之镐犹以为远,况万里之外,其勤至矣!延寿、汤既未获受祉之报,反屈捐命之功,久挫於刀笔之前,非所以劝有功厉戎士也。昔齐桓公前有尊周之功,后有灭项之罪,君子以功覆过而为之讳行事。贰师将军李广利损五万之师,靡亿万之费,经四年之劳,而仅获骏马三十匹,虽斩宛王母鼓之首,犹不足以复费,其私罪恶甚多。孝武以为万里征伐,不录其过,遂封拜两侯、三卿、二千石百有馀人。今康居国强於大宛,郅支之号重於宛王,杀使者罪甚於留马,而延寿、汤不烦汉士,不费斗粮,比於贰师,功德百之。且常惠随欲击之乌孙,郑吉迎自来之日逐,犹皆裂土受爵。故言威武勤劳则大於方叔、吉甫,列功覆过则优於齐桓、贰师,近事之功则高於安远、长罗,而大功未著,小恶数布,臣窃痛之。宜以时解县通籍,除过勿治,尊宠爵位,以劝有功。(《汉书·陈汤传》)◇谏营昌陵疏

译汉二世把政权委任给赵高,赵高专擅权力、任意妄为,蒙蔽隔绝大臣,最终发生阎乐在望夷宫逼迫二世的灾祸,秦朝于是灭亡。近来的事情并不遥远,就是汉朝所取代的秦朝。汉朝兴起后,诸吕无道,擅自互相尊奉为王。吕产、吕禄凭借太后的宠爱,占据将相的职位,又掌握南北军的兵众,拥有梁王、赵王那样的尊贵地位,骄傲自满而不知足,想要危害刘氏。幸亏绛侯、朱虚侯等忠正大臣竭尽诚心、捐弃生命来诛灭他们,这以后刘氏才重新安定。如今王氏一姓中乘坐朱轮华毂车的有二十三人,身着青紫官服、佩戴貂蝉冠饰的充满宫帷之内,像鱼鳞一样排列在左右。大将军掌握政事、运用权力,五侯骄横奢侈、僭越尊盛,一同作威作福,任意施加刑罚、独断专行;把污秽的行为说成治理国家,把私人的事情托称为公事,依仗东宫的尊贵,借助甥舅的亲情,以此增加威势声望。尚书、九卿、州牧、郡守全都出自他们的门下,掌握朝廷机要,结党营私。称赞他们的人就得到升迁,违逆怨恨他们的人就被诛杀伤害;游说之士替他们助长舆论,执掌政权的人替他们出面说话。他们排斥宗室,使刘氏宗族孤立衰弱;其中有才能智慧的人,更加诋毁而不予进用。他们远远隔绝宗室担任官职,不让宗室到朝廷任事,是害怕宗室与自己分掌权力;又屡次称说燕王、盖主来使皇帝心中疑虑,对吕氏、霍氏的旧事则避讳而不肯称说。内里已经萌发管叔、蔡叔那样的祸乱,外面却借用周公的名义;兄弟占据重要地位,宗族盘根错节。从上古直到秦汉,外戚僭越尊贵,没有像王氏这样的。即使是周朝的皇甫、秦国的穰侯、汉朝的武安侯,以及吕氏、霍氏、上官氏一类的人,也都比不上他们。事物发展到极盛,必定会有异常的变化先显现出来,成为那件事情将要发生的微小征兆。孝昭帝时,泰山有冠石自行竖立,上林苑中倒伏的柳树重新生长,而孝宣帝随即即位。如今王氏祖先葬墓在济南的地方,梓树棺柱长出枝叶,枝叶繁茂向上伸出屋顶,树根插入地下;即使泰山冠石竖起、上林枯柳复生,也没有这件事的征兆明显。事势不能有两个同样强大的方面,王氏和刘氏也将不能并立;如果下面有泰山一样的安稳,上面就有累卵一样的危险。陛下作为皇帝的子孙,守护祖先的宗庙,却让国家的国运转移给外戚,使刘氏降为奴隶,即使不为自身考虑,又将把宗庙怎么办呢!妇女在内应归属于夫家,在外应归属于父母家;这对皇太后也不是福分。孝宣皇帝不把权力交给舅父平昌侯、乐昌侯,正是为了使他们安全。明智的人能在福气尚未显现时兴起福祉,在祸患尚未形成时消除祸患。应当发布明确的诏书,宣示恩德,援引亲近的宗室,亲近他们并取得信任;疏远外戚,不把政权交给他们,全部罢免官职,让他们回到宅第,以此效法先帝的做法,厚待并安定外戚,保全他们的宗族。这实在是东宫的心意,也是外戚的福分。王氏可以长久保存,保有他们的爵位俸禄;刘氏可以长久安宁,不失去国家社稷。这是亲厚内外两姓的办法,是子子孙孙永无穷尽的长远谋划。如果不实行这个策略,田氏篡齐的事情就会在今天重现,六卿分晋的局面也必将在汉朝发生,成为后代子孙的忧患;其道理昭然明白,不可不深思,不可不及早考虑。《易经》说:“君主不严守机密,就会失去臣下;臣下不严守机密,就会失去自身;机密之事不严守,就会使事情遭到损害。”希望陛下深思圣意,审慎而牢固地守护机密,鉴察往事的教训,采取折中之道取得信任,处在万全安定的实际境地,以此保全宗庙,长久侍奉皇太后,天下就十分幸运了。(《汉书·楚元王交附传》:当时皇帝没有继承人,政权由王氏掌握。刘向于是上密封奏章极力进谏,奏章上报后,天子召见刘向,任命他为中垒校尉。) ◇为甘延寿、陈汤申理的奏疏 郅支单于囚禁并杀害汉朝使者和官吏士卒,人数以百计,事情传遍外国,损伤了汉朝的威势和声望,群臣都为此忧虑。陛下盛怒之下想要诛杀他,心中从未忘记。西域都护甘延寿、副校尉陈汤承受圣旨,依仗神灵,统率各部落的君长,聚集城郭中的军队,冒着百死,进入极其遥远的地区,终于踏入康居,屠灭五座重城,拔取郅支部下歙侯的旗帜,斩下郅支的首级,把旌旗悬示在万里之外,在昆山以西扬威,洗雪谷吉被杀的耻辱,建立昭著光明的功勋,万夷震服,没有不恐惧震动的。呼韩邪单于见郅支已经被诛杀,又高兴又害怕,向往汉朝的风化,奔驰而来归附,叩首前来朝见,愿意守护北方藩篱,世世代代称臣。他们建立了千载的功业,成就了万世的安定,群臣的功勋没有比他们更大的。从前周大夫方叔、尹吉甫替周宣王诛伐猃狁,使各部蛮夷归服,《诗经》说:“声势盛大,仿佛霆雷;显赫诚信的方叔,征伐猃狁,使蛮荆来受威服。”《易经》说:“嘉美地斩下首恶,俘获的不是他的同类。”这是说赞美诛杀首恶之人,而其他不顺服者也都前来归附。如今甘延寿、陈汤所诛杀的郅支,其震动天下的威势,即使《易经》所说的斩首之功、《诗经》所说的雷霆之威也不能相比。评议大功不应记录小过,推举最大的美德不应挑剔细小瑕疵。《司马法》说:“军队的赏赐不超过一个月。”这是希望百姓迅速得到行善的利益,大概是因为重视武功、看重任用人才。尹吉甫凯旋归来时,周王厚重地赏赐他,《诗经》说:“既已宴饮欢喜,吉甫多受福祉;从镐京归来,我出征已经很久。”千里之外的镐京尚且被认为遥远,何况万里之外,他们的辛劳实在太大了!甘延寿、陈汤既没有得到受福受赏的回报,反而使捐躯建功的功劳受到屈抑,长期在文书官吏面前受挫,这不是用来劝勉有功之臣、激励作战将士的办法。从前齐桓公先有尊奉周王的功劳,后来又有灭亡项国的罪过,君子认为他的功劳可以遮盖过错,因此替他隐讳这件事。贰师将军李广利损失五万军队,耗费亿万钱财,辛劳四年,仅仅得到三十匹骏马;即使斩下大宛王母鼓的首级,也仍不足以抵偿费用,他个人的罪过恶行又很多。孝武帝认为这是万里远征,不记录他的过错,于是封赏任命两位侯爵、三位九卿、二千石官员一百多人。如今康居国比大宛强盛,郅支的名号比大宛王尊重,杀害汉朝使者的罪过比扣留马匹严重,而甘延寿、陈汤没有烦劳汉朝士卒,也没有耗费一斗粮食,与贰师将军相比,功德超过百倍。况且常惠跟随军队想要攻打乌孙,郑吉迎接主动归附的日逐王,这些人尚且都裂土封爵。所以说,在显示威武、经历劳苦方面,他们超过方叔、尹吉甫;在以功劳抵偿过错方面,他们胜过齐桓公和贰师将军;在近来的功劳方面,他们高于安远侯、长罗侯。然而大功没有显著彰明,小恶却屡屡传播,我私下对此深感痛惜。应当及时解除对他们的悬禁,恢复通行和出入宫禁的资格,免除过错而不再追究,提高并尊宠他们的爵位,以此劝勉有功之臣。(《汉书·陈汤传》) ◇劝谏营建昌陵的奏疏

臣闻《易》曰:「安不忘危,存不忘亡,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。」故贤圣之君,博观终始,穷极事情,而是非分明。王者必通三统,明天命所授者博,非独一姓也。孔子论《诗》,至於「殷士肤敏,裸将於京,」喟然叹曰:「大哉天命!善不可不传於子孙,是以富贵无常;不如是,则王公其何以戒慎,民萌何以劝勉?」盖伤微子之事周,而痛殷之亡也。虽有尧舜之圣,不能化丹朱之子;虽有禹汤之德,不能训末孙之桀纣。自古及今,未有不亡之国也。昔高皇帝既灭秦,将都雒阳,感寤刘敬之言,自以德不及周,而贤於秦,遂徙都关中,依周之德,因秦之阻。世之长短,以德为效,故常战栗,不敢讳亡。孔子所谓「富贵无常,」盖谓此也。孝文皇帝居霸陵,北临厕,意凄怆悲怀,顾谓群臣曰:「嗟乎!以北山石为椁,用▯絮斫陈漆其间,岂可动哉!」张释之进曰:「使其中有可欲,虽锢南山犹有隙;使其中无可欲,虽无石椁,又何戚焉?」夫死者无终极,而国家有废兴,故释之之言,为无穷计也。孝文寤焉,遂薄葬,不起山坟。《易》曰:「古之葬者,厚衣之以薪,臧之中野,不封不树。后世圣人易之以棺椁。」棺椁之作,自黄帝始。黄帝葬於桥山,尧葬济阴,丘垅皆小,葬具甚微。舜葬苍梧,二妃不从。禹葬会稽,不改其列。殷汤无葬处。文、武、周公葬於毕,秦穆公葬於雍橐泉宫祈年馆下,樗里子葬於武库,皆无丘垅之处。此圣帝明王贤君智士远览独虑无穷之计也。其贤臣孝子,亦承命顺意而薄葬之,此诚奉安君父,忠孝之至也。夫周公,武王弟也,葬兄甚微。孔子葬母於防,称古墓而不坟,曰:「丘,东西南北之人也,不可不识也。」为四尺坟,遇雨而崩。弟子修之,以告孔子,孔子流涕曰:「吾闻之,古者不修墓。」盖非之也。延陵季子适齐而反,其子死,葬於嬴、博之间,穿不及泉,敛以时服,封坟掩坎,其高可隐,而号曰:「骨肉归复於土,命也,魂气则无不之也。」夫嬴、博去吴千有馀里,季子不归葬。孔子往观曰:「延陵季子於礼合矣。」故仲尼孝子,而延陵慈父,舜禹忠臣,周公弟弟,其葬君亲骨肉,皆微薄矣;非苟为俭,诚便於礼也。宋桓司马为石椁,仲尼曰:「不如速朽。」秦相吕不韦集知略之士而造《春秋》,亦言薄葬之义,皆明於事情者也。逮至吴王阖闾,违礼厚葬,十有馀年,越人发之。及秦惠文、武、昭、严襄五王,皆大作丘陇,多其瘗臧,咸尽发掘暴露,甚足悲也。秦始皇帝葬於骊山之阿,下锢三泉,上崇山坟,其高五十馀丈,周回五里有馀;石椁为游馆,人膏为灯烛,水银为江海,黄金为凫雁。珍宝之臧,机械之变,棺椁之丽,宫馆之盛,不可胜原。又多杀宫人,生埋工匠,计以万数。天下苦其役而反之,骊山之作未成,而周章百万之师至其下矣。项籍燔其宫室营宇,往者咸见发掘。其后牧儿亡羊,羊入其凿,牧者持火照求羊,失火烧其臧椁。自古至今,葬未有盛如始皇者也,数年之间,外被项籍之灾,内离牧竖之祸,岂不哀哉!是故德弥厚者葬弥薄,知愈深者葬愈微。无德寡知,其葬愈厚,丘陇弥高,宫庙甚丽,发掘必速。由是观之,明暗之效,葬之吉凶,昭然可见矣。周德既衰而奢侈,宣王贤而中兴,更为俭宫室,小寝庙。诗人美之,《斯干》之诗是也,上章道宫室之如制,下章言子孙之众多也。及鲁严公刻饰宗庙,多筑台囿,后嗣再绝,《春秋》刺焉。周宣如彼而昌,鲁、秦如此而绝,是则奢俭之得失也。陛下即位,躬亲节俭,始营初陵,其制约小,天下莫不称贤明。及徙昌陵,增埤为高,积土为山,发民坟墓,积以万数,营起邑居,期日迫卒,功费大万百馀。死者恨於下,生者愁於上,怨气感动阴阳,因之以饥馑,物故流离以十万数,臣甚愍焉。以死者为有知,发人之墓,其害多矣;若其无知,又安用大?谋之贤知则不说,以示众庶则苦之;若苟以说愚夫淫侈之人,又何为哉!陛下慈仁笃美甚厚,聪明疏达盖世,宜弘汉家之德,崇刘氏之美,光昭五帝、三王,而顾与暴秦乱君竞为奢侈,比方丘陇,说愚夫之目,隆一时之观,违贤知之心,亡万世之安,臣窃为陛下羞之。唯陛下上览明圣黄帝、尧、舜、禹、汤、文、武、周公、仲尼之制,下观贤知穆公、延陵、樗里、张释之之意。孝文皇帝去坟薄葬,以俭安神,可以为则;秦昭、始皇增山厚臧,以侈生害,足以为戒。初陵之模,宜从公卿大臣之议,以息众庶。(《汉书·楚元王交附传》)◇复上奏灾异。臣闻帝舜戒伯禹,毋若丹朱敖;周公戒成王,毋若殷王纣。《诗》曰:「殷监不远,在夏后之世。」亦言汤以桀为戒也。圣帝明王常以败乱自戒,不讳废兴,故臣敢极陈其愚,唯陛下留神察焉。

译臣听说《易经》说:“安定时不忘记危险,生存时不忘记灭亡,因此自身才能安定,国家才能保全。”所以贤明圣德的君主,广泛考察事物的始终,彻底探究事情的实情,从而使是非分明。帝王一定要通晓三统,明白上天授予天命的对象很广泛,并不只是一个姓氏。孔子评论《诗经》,说到“殷朝的士人质朴敏达,裸祭时捧着祭品进入京城”,感叹说:“天命真伟大啊!善行不可不传给子孙,所以富贵并非永恒;如果不是这样,王侯公卿凭什么戒惧谨慎,百姓凭什么受到劝勉呢?”这是哀伤微子事奉周朝,也是痛惜殷朝灭亡。即使有尧、舜那样的圣德,也不能教化丹朱的儿子;即使有禹、汤那样的德行,也不能训导末代子孙桀、纣。自古以来直到今天,没有不灭亡的国家。从前高皇帝灭掉秦朝以后,准备建都雒阳,感悟刘敬的话,认为自己的德行不如周朝,却胜过秦朝,于是迁都关中,依靠周朝的德行,凭借秦地的险阻。国家存在时间的长短,以德行作为成效,所以他常怀战栗,不敢忌讳谈论灭亡。孔子所说“富贵并非永恒”,说的就是这个道理。孝文皇帝住在霸陵时,向北登临墓地,心情凄凉悲伤,回头对群臣说:“唉!如果用北山的石头做外棺,用细麻絮涂抹在石缝中再漆起来,难道还能被撬动吗!”张释之进言说:“假使里面有可以被人贪求的东西,即使把南山封固起来,仍然会有缝隙;假使里面没有可以被人贪求的东西,即使没有石头外棺,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?”死者没有终极,而国家有废兴,所以张释之的话,是为无穷久远作打算。孝文帝醒悟了,于是实行薄葬,不起高大的坟山。《易经》说:“古代安葬死者,用柴薪厚厚包裹尸体,埋藏在野外,不筑坟、不种树。后世圣人改用棺椁。”棺椁的制作,从黄帝开始。黄帝葬在桥山,尧葬在济阴,坟丘都很小,葬具也很简略。舜葬在苍梧,两个妃子没有随葬。禹葬在会稽,没有改变原来的葬制。殷汤没有明确的葬处。周文王、周武王、周公葬在毕地,秦穆公葬在雍地橐泉宫祈年馆下面,樗里子葬在武库,这些地方都没有高大的坟丘。这是圣明帝王、贤能君主和有智慧的人从长远处独自考虑的无穷久远之计。他们的贤臣和孝子,也都承受君主的命令、顺从君主的心意而实行薄葬,这实在是奉行安定君父之道,是忠孝的极致。周公是周武王的弟弟,安葬兄长时葬制十分简略。孔子把母亲安葬在防地,称说那是古墓而不筑坟,说:“我孔丘是东西南北四方的人,不能不让人知道。”只筑了四尺高的坟,遇到雨就坍塌了。弟子修整它,把这件事告诉孔子,孔子流泪说:“我听说,古代是不修整坟墓的。”这大概是在责怪修墓。延陵季子出使齐国后返回,儿子死了,便把他葬在嬴、博之间,墓穴没有挖到泉水,用当时的衣服收殓,封土掩埋墓穴,坟高只到可以遮身的程度,并说:“骨肉归还土地,这是命运;魂气则没有不到的地方。”嬴、博距离吴国一千多里,季子没有把儿子运回故乡安葬。孔子前往观看,说:“延陵季子的做法合乎礼。”所以仲尼是孝子,延陵季子是慈父,舜、禹是忠臣,周公是尊敬兄长的弟弟;他们安葬君主、亲人和骨肉,都十分简约菲薄,并不是只为了节俭,而确实是合乎礼制。宋国的桓司马制作石头外棺,孔子说:“不如赶快腐朽。”秦国丞相吕不韦集合有知识谋略的人编造《春秋》,也讲到薄葬的道理;这些人都是明白事理的人。到了吴王阖闾,违背礼制实行厚葬,十多年后被越人挖掘。秦惠文王、秦武王、秦昭王、秦严襄王五代,都大规模修筑坟丘,放置大量陪葬品,结果全都被挖掘出来,尸骨暴露在外,实在令人悲痛。秦始皇葬在骊山山脚,下方封固到三重泉水之处,上面堆成高大的坟山,高五十多丈,周长五里多;用石头制作外棺和游观的宫馆,用人鱼膏作为灯烛,用水银做成江海,用黄金制作凫雁。所藏珍宝、机关变化、棺椁华丽、宫馆盛大,无法一一列举。又杀死许多宫人,活埋工匠,计算起来有数万人。天下苦于这些劳役而起兵反抗,骊山的工程还没有完成,周章率领百万军队就已经到达山下。项籍焚烧了秦始皇的宫室营宇,后来经过那里的人都看见坟墓被挖掘。后来牧童丢失了羊,羊钻进墓穴,牧童拿着火把进去寻找,失火烧毁了其中的陪葬品和棺椁。自古至今,葬制没有比秦始皇更盛大的;几年之间,外部遭受项籍的灾祸,内部又遭到牧童的祸患,难道不可悲吗!因此,德行越厚重的人,葬制越简薄;智慧越深远的人,葬制越微薄。没有德行、缺少智慧的人,葬制越厚重,坟丘越高,宫殿和庙宇越华丽,被挖掘也必然越快。由此看来,明智和昏暗的成效,以及葬制的吉凶,清楚地可以看见。周朝的德行衰落后却变得奢侈,周宣王贤明而使国家中兴,于是改建俭朴的宫室,缩小寝庙。诗人赞美这件事,《斯干》一诗就是这样,上章说宫室合乎规制,下章说子孙众多。到了鲁严公,雕刻装饰宗庙,大量修筑台榭园囿,后代两次绝嗣,《春秋》对此加以讥刺。周宣王像这样而国家昌盛,鲁国、秦国像那样而宗祀断绝,这就是奢侈和节俭的得失。陛下即位后,亲自奉行节俭,开始营建初陵,规模制度约束得很小,天下没有不称赞您贤明的。等到迁建昌陵,把低洼处增高,堆积泥土成为山丘,挖掘百姓的坟墓,数量多达万计;又营建城邑住宅,期限紧迫仓促,工程费用动辄达数百万。死者在地下怨恨,生者在地上忧愁,怨气感动阴阳,于是造成饥荒,死亡流离的人数达到十万计,臣对此十分怜悯。如果认为死者有知,挖掘别人的坟墓,祸害就很多;如果认为死者无知,又何必修建如此宏大呢?向贤能有智慧的人谋划,他们不会赞同;把它显示给百姓,百姓就会感到痛苦;如果只是想取悦愚夫和放纵奢侈的人,又有什么意义呢!陛下仁慈厚道、美德深厚,聪明通达、冠绝天下,应当弘扬汉家的德行,尊崇刘氏的美德,光大昭明五帝、三王的事业,却反而同暴秦和乱君争相奢侈,比较坟丘的高大,取悦愚夫的眼目,夸耀一时的景观,违背贤能有识者的心愿,丧失万世的安定,臣私下为陛下感到羞惭。希望陛下向上察看黄帝、尧、舜、禹、汤、文王、武王、周公、仲尼这些明圣贤人的制度,向下观察秦穆公、延陵季子、樗里子、张释之这些贤能有识者的心意。孝文皇帝去掉坟丘而实行薄葬,以节俭安定神灵,可以作为法则;秦昭王、秦始皇增高坟山、厚置陪葬品,以奢侈招致祸害,足以作为警戒。初陵的规模,应当听从公卿大臣的意见,以使百姓安息。(《汉书·楚元王交附传》) ◇再次上奏灾异 臣听说帝舜告诫伯禹,不要像丹朱那样傲慢;周公告诫成王,不要像殷王纣那样。《诗经》说:“殷朝的借鉴并不遥远,就在夏后氏的时代。”这也是说商汤把夏桀作为警戒。圣明的帝王常常以失败和动乱警戒自己,不忌讳谈论国家的废兴,所以臣敢于极力陈述自己的愚见,希望陛下留心察看。

谨案春秋二百四十二年,日蚀三十六,襄公尤数,率三岁五月有奇而壹食。汉兴讫竟宁,孝景帝尤数,率三岁一月而一食。臣向前数言日当食,今连三年比食。自建始以来,二十岁间而八食,率二岁六月而一发,古今罕有。异有小大希稠,占有舒疾缓急,而圣人所以断疑也。《易》曰:「观乎天文,以察时变。」昔孔子对鲁哀公,并言夏桀、殷纣暴虐天下,故历失则摄提失方,孟陬无纪,此皆易姓之变也。秦始皇之末至二世时,日月薄食,山陵沦亡,辰星出於四孟,太白经天而行,无云而雷,枉矢夜光,荧惑袭月,薛女火烧宫,野禽戏廷,都门内崩,长人见临洮,石陨於东郡,星孛大角,大角以亡。观孔子之言,考暴秦之异,天命信可畏也。及项籍之败,亦勃大角。汉之入秦,五星聚於东井,得天下之象也。孝惠时,有雨血,日食於冲,灭光星见之异。孝昭时,有泰山卧石自立,上林僵柳复起,大星如月西行,众星随之,此为特异。孝宣兴起之表,天狗夹汉而西,久阴不雨者二十馀日,昌邑不终之异也。皆著於《汉纪》。观秦、汉之易世,览惠、昭之无后,察昌邑之不终,视孝宣之绍起,天之去就,岂不昭昭然哉!高宗、成王亦有ず雉拔木之变,能思其故,故高宗有百年之福,成王有复风之报。神明之应,应若景向,世所同闻也。臣幸得托末属,诚见陛下有宽明之德,冀销大异,而兴高宗、成王之声,以崇刘氏,故恳恳数奸死亡之诛。今日食尤屡,星孛东井,摄提炎及紫宫,有识长老莫不震动,此变之大者也。其事难一二记,故《易》曰:「书不尽言,言不尽意。」是以设卦指爻,而复说义。《书》曰:「▯来以图。」天文难以相晓,臣虽图上,犹须口说,然后可知,愿赐清燕之闲,指图陈状。(《汉书·楚元王交附传》:元延中,星孛东井,蜀郡岷山崩雍江。向复上奏,其辞曰。)◇奏劾甘忠可忠可假鬼神,罔上惑众。(《汉书·李寻传》)◇对成帝甘泉泰▯问。家人尚不欲绝种祠,况於国之神宝旧▯!且甘泉、汾阴及雍五▯始立,皆有神祗感应,然后营之,非苟而已也。武、宣之世,奉此三神,礼敬敕备,神光尤著。祖宗所立神祗旧位,诚未易动。及陈宝祠,自秦文公至今七百馀岁矣,汉兴世世常来,光色赤黄,长四五丈,直祠而息,音声砰隐,野鸡皆鸲。每见,雍太祝祠以太牢,遣候者乘一乘传驰诣行在所,以为福祥。高祖时五来,文帝二十六来,武帝七十五来,宣帝二十五来,初元元年以来亦二十来,此阳气旧祠也。及汉宗庙之礼,不得擅议,皆祖宗之君与贤臣所共定。古今异制,经无明文,至尊至重,难以疑说正也。前始纳贡禹之议,后人相因,多所动摇。《易大传》曰:「诬神者殃及三世。」恐其咎不独止禹等。(《汉书·郊祀志》下:初罢甘泉泰▯,作南郊日,大风坏甘泉、竹宫,折拔▯中树木十围以上百馀。天子异之,以问刘向。向对。)◇日食对四月交於五月,月同孝惠,日同孝昭。东井,京师地,且既,其占恐害继嗣。(《汉书·五行志》下之下:河平元年四月己亥晦日有食之,不尽如钩,在东井六度,刘向对。)◇说成帝定礼乐宜兴辟雍,设庠序,陈礼乐,隆雅颂之声,盛揖让之容,以风化天下。如此而不治者,未之有也。或曰:不能具礼,礼以养人为本,如有过差,是过而养人也。刑罚之过,或至死伤。今之刑,非皋陶之法也,而有司请定法,削则削,笔则笔,救时务也。至於礼乐,则曰不敢,是敢於杀人,不敢於养人也。为其俎豆管弦之间小不备,因是绝而不为,是去小不备而就大不备,犬不备,或莫甚焉。夫教化之比於刑法,刑法轻,是舍所重而急所轻也。且教化所恃以为治也,刑法所以助治也。今废所恃而独立其所助,非所以致太平也。自京师有悖逆不顺之子孙,至於陷大辟受刑戮者不绝,繇不习五常之道也。夫承千岁之衰周,继暴秦之馀敝,民渐渍恶俗,贪饕险讠皮,不闲义理,不示以大化,而独驱以刑罚,终已不改。故曰:「导之以礼乐,而民和睦。」初,叔孙通将制定礼仪,见非於齐鲁之士,然卒为汉儒宗,业垂后嗣,斯成法也。(《汉书·礼乐志》:成帝时犍为郡於水滨得古磬十六枚,议者以为善祥。刘向因是说上。)

译臣谨按《春秋》二百四十二年,发生日食三十六次,其中鲁襄公时期尤其频繁,大约每三年零五个月多发生一次。汉朝兴起直到竟宁年间,孝景帝时期尤其频繁,大约每三年一个月发生一次。臣刘向先前多次说日食将要发生,如今连续三年接连发生日食。自建始年以来,二十年间发生八次,大约每两年六月发生一次,自古至今都很少见。灾异有大小、稀疏和密集之别,占候有舒缓和急迫之分,而圣人正是据此判断疑难。《易经》说:“观察天上的文象,以察知时令的变化。”从前孔子回答鲁哀公时,同时谈到夏桀、殷纣暴虐天下,所以历法失误,摄提星失去方位,孟春没有纪年,这些都是改朝换姓的变化。秦始皇末年至二世时,日月发生掩食,山陵陷落,辰星在四孟出现,太白星经过天空运行,无云而雷鸣,枉矢星在夜间发光,荧惑星侵近月亮,薛地女子纵火烧毁宫殿,野禽在朝廷嬉戏,都门之内崩塌,长人在临洮出现,石头坠落在东郡,彗星侵犯大角星,大角星出现灾异而秦朝灭亡。观察孔子的话,考察暴秦的灾异,天命确实值得畏惧。等到项籍失败时,也出现彗星侵犯大角星的灾异。汉朝进入秦地时,五星聚集在东井,这是将得到天下的征象。孝惠帝时,有下血雨、日食发生在冲位、灭光星出现等灾异。孝昭帝时,泰山有横卧的石头自行竖立,上林苑中枯死的柳树重新生长,大星像月亮一样向西运行,众星跟随它,这是特别异常的现象。孝宣帝兴起的征兆,是天狗夹着银河向西运行;长久阴天不下雨超过二十天,是昌邑王不能善终的灾异。这些都记载在《汉纪》中。观察秦、汉改朝换代,考察孝惠帝、孝昭帝没有后嗣,察看昌邑王不能善终,再看孝宣帝承继兴起,上天的弃取,难道不清清楚楚吗!高宗、成王也有雉拔树木的变化,能够思考其中的原因,所以高宗享有百年的福祉,成王得到风灾复止的报应。神明的感应,回应得如同影子随形、回声随声,这是世人共同听闻的。臣有幸得以作为远支后裔,确实看见陛下有宽厚明察的德行,希望能够消除重大灾异,兴起高宗、成王那样的声名,以此尊崇刘氏,所以恳切地多次冒犯死罪进谏。如今日食尤其频繁,彗星侵犯东井,摄提星的炎气波及紫宫,有见识的长者没有不震惊的,这是灾变中重大的。其情形难以一两句话记述,所以《易经》说:“文字不能完全表达语言,语言不能完全表达心意。”因此设置卦象、指明爻辞,又反复说明其中的义理。《尚书》说:“来,凭借图来谋划。”天文难以用言语使人明白,臣虽然把图献上,仍须当面说明,然后才能了解;希望陛下赐予清静闲暇,允许臣指着图陈述情状。(《汉书·楚元王交附传》:元延年间,彗星侵犯东井,蜀郡岷山崩塌,堵塞雍江。刘向再次上奏,奏辞如下。) ◇上奏弹劾甘忠可 甘忠可假借鬼神之名,欺骗皇上,迷惑众人。(《汉书·李寻传》) ◇回答成帝关于甘泉泰畤的询问 即使普通人家尚且不愿意断绝对祖先的祭祀,何况国家的神宝和旧有泰畤呢!况且甘泉、汾阴以及雍地的五畤开始建立时,都是先有神灵感应,然后才营建,并不是随意设置的。武帝、宣帝时期,奉祀这三处神灵,礼仪恭敬而周备,神光尤其显著。祖宗所建立的神灵旧位,实在不容易变动。至于陈宝祠,从秦文公直到今天已经七百多年了。汉朝兴起后,历代都常常出现陈宝神光,颜色红黄,长四五丈,直入祭祠后停息,声音砰然隐约,野鸡都鸣叫起来。每次出现,雍地太祝都用太牢祭祀,派候望之官乘一辆驿车疾驰到皇帝所在之处,把它当作福祥。高祖时出现过五次,文帝时出现过二十六次,武帝时出现过七十五次,宣帝时出现过二十五次,初元元年以来也出现过二十多次;这是阳气形成的旧祠。至于汉朝宗庙的礼制,也不能擅自议论,都是祖宗诸君和贤臣共同制定的。古今制度不同,经书又没有明确文句;对如此至尊至重之事,很难凭疑惑的说法加以改正。先前开始接受贡禹的建议,后来人相继沿用,因而多有动摇。《易大传》说:“诬蔑神灵的人,灾祸会殃及三代。”恐怕那罪咎不只止于贡禹等人。(《汉书·郊祀志》下:当初罢除甘泉泰畤,在建南郊的那一天,大风毁坏甘泉宫、竹宫,折断拔起泰畤中的树木,树围十围以上的有一百多棵。) 天子认为这件事奇异,便询问刘向。刘向回答说:◇回答日食 四月和五月相交,月份与孝惠帝时相同;太阳与孝昭帝时相同。东井是京师所在之地,日食将要完全遮蔽,按占候恐怕会危害继承人。(《汉书·五行志》下之下:河平元年四月己亥日月底发生日食,未全食,形状像钩子,位于东井六度,刘向回答。) ◇劝说成帝确定礼乐 应当兴建辟雍,设置庠序,陈列礼乐,弘扬雅颂的声调,盛大展示揖让的仪容,以礼乐教化天下。这样做却不能治理好国家的,从来没有过。有人说:不能把礼制完全备具;但礼制以养育人的德性为根本,如果有所差错,也只是礼制方面的过失而仍在养人。刑罚方面的过失,有时会达到杀人伤人的程度。如今的刑法,并不是皋陶所制定的古法,但有关官员请求制定法律时,该删的就删,该增补的就增补,这是为了挽救时局。至于礼乐,却说不敢制定;这就是敢于杀人,却不敢于养人。因为害怕俎豆、管弦之间有小小的不完备,便因此废弃而不去实行,这是舍弃小的不完备而造成大的不完备,恐怕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。教化同刑法相比,刑法是轻的;如今舍弃所依靠的教化,却只急于推行所辅助的刑法,这不是达到太平的方法。如今从京师开始,悖逆不顺的子孙,以至于犯下死罪、遭受刑戮的人不断出现,都是因为没有学习五常之道。周朝衰败千年之后,又承接暴秦遗留下来的弊病,百姓渐渐浸染恶俗,贪婪凶险,不懂义理;不向他们显示大化之道,却只用刑罚驱使他们,终究不会改变。所以说:“用礼乐引导他们,百姓就会和睦。” 当初叔孙通将要制定礼仪时,受到齐、鲁士人的非难,但最终成为汉代儒生的宗师,事业流传给后代,这就成为成法。(《汉书·礼乐志》:成帝时,犍为郡在水边发现十六枚古磬,议论的人认为这是吉祥的征兆。刘向于是借此劝说皇上。)

◇诫子歆书告歆无忽,若未有异德,蒙恩甚厚,将何以报。(已上据《御览》补改。)董生有云:「吊者在门,贺者在闾。」言有忧则恐惧敬事,敬事则必有善功而福至也。又曰:「贺者在门,吊者在闾。」言受福则骄奢,骄奢则祸至,故吊随而来,齐顷公之始,藉霸者之余威,轻侮诸侯,亏跋蹇之容,故被鞍之祸,遁服而亡。所谓贺者在门,吊者在闾也,兵败师破,入皆吊之,恐惧自新,百姓爱之。诸侯皆归其所夺邑,所谓吊者在门,贺者在闾。(已下据《初学记》、《御览》补。)今若年少,得黄门侍郎,要显处也。新拜皆谢贵人叩头,谨战战栗栗,乃可必免。(《艺文类聚》二十、《初学记》十二,《御览》二百二十一引《刘向集》,又四百五十九、五百四十三。)

卷三十七◎刘向(三)

◇战国策书录护左都水使者光禄大夫臣向言,所校中《战国策》书,中书馀卷,错乱相糅莒。又有国别者八篇,少不足,臣向因国别者略以时次之,分别不以序者以相补,除复重,得三十三篇。本字多误脱为半字,以「赵」为「肖」,以「齐」为「立」,如此字者多。中书本号,或曰《国策》,或曰《国事》,或曰《短长》,或曰《事语》,或曰《长书》,或曰《修书》。臣向以为战国时游士辅所用之国为之策谋,宜为《战国策》。其事继《春秋》以后,讫楚汉之起,二百四十五年间之事,皆定,以杀青,书可缮写,叙曰:周室自文武始兴,崇道德,隆礼义,设辟雍泮宫庠序之教,陈礼乐弦歌移风之化,叙人伦,正夫妇,天下莫不晓然。论孝弟之义,▯笃之行,故仁义之道满乎天下,卒致之刑错四十馀年,远方慕义,莫不宾服,雅颂歌咏,以思其备。下及康昭之后,虽有衰德,其纲纪尚明,及《春秋》时巳四五百载矣。然其馀业遗烈,流而未灭,五伯之起,尊事周室,五伯之后,时君虽无德,人臣辅其君者,若郑之子产,晋之叔向,齐之晏婴,挟君辅政,以并立於中国,犹以义相支持,歌说以相感,聘觐以相交,斯会以相一,盟誓以相救,天子之命,犹有所行,会享之国,犹有所耻,小国得有所依,百姓得有所息,故孔子曰:「能以礼让为国乎何有?」周之流化,岂不大哉。及春秋之后,众贤辅国者既没而礼义衰矣,孔子虽论《诗》《书》,定礼乐,王道粲然分明,以匹夫无势,化之者七十二人而已,皆天下之俊也,时君莫尚之。是以王道遂用不兴,故曰「非威不立,非势不行」。仲尼既没之后,田氏取齐,六卿分晋,道德大废,上下失序。至秦孝公,捐礼让而贵战争,弃仁义而用诈谲,苟以取强而巳矣。夫篡盗之人,列为侯王,诈谲之国,兴立为强,是以传相放效,后生师之,遂相吞灭,并大兼小,暴师经岁,流血满野,父子不相亲,兄弟不相安,夫妇离散,莫保其命,氵昏然道德绝矣。晚世益甚,万乘之国七,千乘之国五,敌侔争权,盖为战国,贪饕无耻,竞进无厌,国异政教,各自制断。上无天子,下无方伯,力功争强,胜者为右,兵革不休,诈伪并起。当此之时,虽有道德,不得施谋,有设之强,负阻而恃固,连与交质,重约结誓,以守其国,故孟子、孙卿儒术之士,弃捐於世,而游说权谋之徒,见贵於俗。是以苏秦、张仪、公孙衍、陈轸、代厉之属,生纵横短长之说,左右倾侧。苏秦为纵,张仪为横,横则秦帝,纵则楚王,所在国重,所去国轻。然当此之时,秦国最雄,诸侯方弱,苏秦结之,时六国为一,以傧背秦,秦人恐惧,不敢窥兵於关中,天下不交兵者二十有九年。然秦国势便形利,权谋之土,事先驰之,苏秦初欲横,秦弗用,故东合纵,及苏秦死后,张仪连横,诸侯听之,西向事秦。是故始皇因四塞之固,据崤函之阻,跨陇蜀之饶,听众人之策,乘六世之烈,以蚕食六国,兼诸侯,并有天下,杖於谋诈之弊,终於信笃之诚,无道德之教,仁义之化,以缀天下之心,任刑罚以为治,信小术以为道,遂燔烧《诗》《书》,坑杀儒士,上小尧舜,下邈三王,二世愈甚,惠不下施,情不上达,君臣相疑,骨肉相疏,化道浅薄,纲纪坏败,民不见义,而悬於不宁,抚天下十四岁,天下大溃,诈伪之弊也。其比王德,岂不远哉!孔子曰:「道之以政,齐之以刑,民免而无耻;道之以德,齐之以礼,有耻且格。」夫使天下有所耻,故化可致也,苟以诈伪偷活取容,自上为之,何以率下,秦之败也,不亦宜乎。战国之时,君德浅薄,为之谋策者,不得不因势而为资,据时而为□,故其谋扶急持倾,为一切之权。虽不可以临国教化兵革,救急之势也。皆高才秀士,度时君之所能行,出奇策异智,转危为安,运亡为存,亦可喜,皆可观。护左都水使者光禄大夫臣向所校《战国策书录》。(《战国策》剡川姚氏宋刻本)

译◇告诫儿子刘歆的书 告诉刘歆:不要疏忽。假如没有特别的德行,却承蒙恩宠如此深厚,将来凭什么报答呢?(以上据《御览》补订。)董仲舒有句话说:“吊丧的人在门口,祝贺的人在里巷。”意思是有忧患就会恐惧谨慎地办事,谨慎办事就一定能建立善功,福气也会随之到来。他又说:“祝贺的人在门口,吊丧的人在里巷。”意思是受到福气就会骄傲奢侈,骄傲奢侈就会招来祸患,所以吊丧的人随后就来了。齐顷公即位之初,借助霸主留下的威势,轻慢侮辱诸侯,失去了礼貌谦退的姿态,所以遭到鞍之战的祸患,改换服装逃亡。所谓祝贺的人在门口,吊丧的人在里巷,就是这个意思。齐军战败、军队覆灭后,国内人人都来吊慰他;他因此恐惧而自我更新,百姓又爱戴他。诸侯都归还他所夺取的城邑,这就是所谓吊丧的人在门口,祝贺的人在里巷。如今你还年轻,却得到黄门侍郎的职位,这是显贵的处所。新近受任时,所有人都要向贵人致谢叩头;你必须谨慎战栗、恭敬畏惧,这样才一定可以免祸。(《艺文类聚》二十、《初学记》十二、《御览》二百二十一引《刘向集》,又见四百五十九、五百四十三。) 卷三十七 ◎刘向(三) ◇《战国策》书录 护左都水使者、光禄大夫臣刘向说:臣所校订的中书《战国策》,其中的中书残余卷册,错乱混杂在一起。又有按国别编排的八篇,内容残缺不足。臣刘向于是依照国别篇略按时代编次,分别把没有次序的篇章互相补足,删除重复部分,共得到三十三篇。原本文字中有许多错误脱落,一个字被抄成半个字,把“赵”写成“肖”,把“齐”写成“立”,像这样的情况很多。中书本来题名各不相同,有的称《国策》,有的称《国事》,有的称《短长》,有的称《事语》,有的称《长书》,有的称《修书》。臣刘向认为,这是战国时期游说之士为自己所辅佐、所任事的国家谋划策略的书,应该命名为《战国策》。其中记载的事情承接《春秋》以后,直到楚汉兴起,共二百四十五年间的事情,现已全部整理完毕,经过杀青,可以缮写成书。谨叙述如下:周王室从文王、武王开始兴盛,崇尚道德,尊重礼义,设置辟雍、泮宫、庠序的教育,陈设礼乐,以弦歌推移风俗,叙明人伦,端正夫妇关系,天下没有不明白的。讲论孝悌的道理,实行笃厚的行为,所以仁义之道充满天下,最终使刑罚搁置了四十多年;远方之人仰慕仁义,没有不来宾服的,雅诗颂诗都歌咏周德,追念周朝制度的完备。到了康王、昭王以后,虽然德行衰微,但纲纪仍然明白;到了《春秋》时期,已经四五百年了。然而周朝遗留下来的功业和威烈仍在流传,并没有消灭。五霸兴起后,尊奉周王室;五霸以后,当时的君主虽然没有德行,但辅佐君主的大臣,如郑国的子产、晋国的叔向、齐国的晏婴,挟助君主、辅理政事,使诸侯并立于中原,仍然以义相互支持,用歌咏谈说相互感动,用聘问朝见相互交往,在会盟中使彼此统一,用盟誓相互救助。天子的命令还能够施行,会盟宴享的国家还知道羞耻,小国得以有所依靠,百姓得以稍稍休息。所以孔子说:“如果能够用礼让治理国家,那还有什么困难呢?”周朝流传下来的教化,难道不广大吗?到了春秋以后,辅佐国家的众多贤人已经去世,礼义衰落了。孔子虽然讲论《诗》《书》,制定礼乐,使王道灿然明白,但他以平民身份没有权势,所教化的七十二人而已,而且都是天下的俊杰,当时的君主却没有谁尊崇他。因此王道终于不能兴盛,所以说:“没有威势就不能树立,没有权力就不能施行。”仲尼去世以后,田氏夺取齐国,晋国六卿分裂晋国,道德大为败坏,上下失去秩序。到了秦孝公时,抛弃礼让而崇尚战争,舍弃仁义而使用欺诈诡谲,只求取得强盛罢了。篡夺盗窃之人被列为侯王,使用欺诈诡谲的国家兴起而成为强国,因此相互传承仿效,后代以此为老师,于是相互吞并,大国兼并小国,残暴的军队连年征战,鲜血流满原野,父子不能相亲,兄弟不能相安,夫妇离散,没有人能保全性命,道德完全混乱断绝了。晚世更加严重,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有七个,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有五个,势力相当而争夺权力,这大概就是所谓战国。各国贪婪无耻,争相进取而不知满足,政教各不相同,各自制定法令。上面没有天子,下面没有诸侯霸主,凭力量和功劳争强,胜利者居上;战争不停止,欺诈伪行一同兴起。在这个时候,即使有道德,也无法施展谋略;有些国家凭借强力,依仗险阻而自守,结盟交质,重订约定、缔结誓言,以守护自己的国家。因此孟子、荀卿一类的儒术之士被世俗抛弃,而游说权谋之徒受到世俗尊贵。于是苏秦、张仪、公孙衍、陈轸、代厉等人创立纵横短长之说,左右游移,反复倾侧。苏秦主张合纵,张仪主张连横;实行连横,秦国就能称帝,实行合纵,楚国就能称王;谁所处的国家就显得重要,谁离开的国家就显得轻弱。然而当时秦国最强大,诸侯正处于弱势,苏秦把诸侯联合起来,当时六国结为一体,以抗拒秦国,秦人恐惧,不敢向关中以外出兵,天下二十九年没有发生大规模交战。不过秦国形势便利、地势有利,权谋之士把时势看清后先行行动。苏秦原来想主张连横,秦国不采用他的意见,所以他转而实行合纵;苏秦死后,张仪推行连横,诸侯听从他,向西侍奉秦国。因此始皇凭借四面险塞的坚固,占据崤山、函谷关的险要,跨据陇、蜀的富饶,听从众人的策略,凭借六代积累的功业,像蚕食桑叶一样逐步吞并六国,兼并诸侯,拥有天下;他依靠权谋欺诈的弊端,最终却归于诚信笃厚,没有道德教化、仁义感化来维系天下人心,只任用刑罚作为治理手段,相信小巧权术作为治国之道,于是焚烧《诗》《书》,坑杀儒生,对上轻视尧、舜,对下鄙弃三王;二世时更加严重,恩惠不能施加到下层,实情不能上达,君臣相互猜疑,骨肉亲属彼此疏远,教化浅薄,纲纪败坏,百姓看不见正义,只能悬置在不安定之中。统治天下十四年,天下便彻底崩溃,这是欺诈伪行造成的弊端。秦与先王德政相比,差距难道不是很远吗!孔子说:“用政令引导百姓,用刑罚整齐他们,百姓只求免于刑罚,却没有羞耻心;用德行引导百姓,用礼制整齐他们,百姓既有羞耻心,又能归于正道。”使天下人有所羞耻,教化才可以实现;如果只凭欺诈伪行苟且偷生、取得容身之地,却由上面的人率先这样做,又凭什么率领下面的人呢?秦朝的失败,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?战国时期,君主的德行浅薄,为他们出谋划策的人不得不顺应形势来谋求资助,依据时势来制定策略,因此他们的谋略是扶助危急、挽救倾覆,属于应付一时的权宜之计。虽然这些谋略不能用来治理国家、教化百姓和进行战争,却能挽救危急的局势。他们都是才华出众的士人,能够揣度当时君主所能实行的事情,提出奇策异智,使危局转为安全,使将亡转为生存,也值得喜爱,值得观赏。这是护左都水使者、光禄大夫臣刘向所校订的《战国策书录》。(《战国策》剡川姚氏宋刻本)

◇管子书录护左都水使者光禄大夫臣向言,所校雠中《管子书》三百八十九篇,大中大夫卜圭书二十七篇,臣富参书四十一篇,射声校尉立书十一篇,太史书九十六篇,凡中外书五百六十四篇,以校,除复重四百八十四篇,定著八十六篇,杀青而书可缮写也。管子者,颍上人也,名夷吾,号仲父。少时尝与鲍叔牙游,鲍叔知其贤,管子贫困,常欺叔牙,叔牙终善之。鲍叔事齐公子小白,管子事公子纠,及小白立为桓公,子纠死,管仲囚,鲍叔荐管仲。管仲既任於齐,齐桓公以霸,九合诸侯,一匡天下,管仲之谋也。故管仲曰:「吾始困时,与鲍叔分财,多自予,鲍叔不以我为贪,知吾贫也。尝为鲍叔谋事而更穷困,鲍叔不以我为愚,知吾有利有不利也。公子纠败,召忽死之,吾幽囚受辱,鲍叔不以我为无耻,知吾不羞小节,而耻功名不显於天下也。生我者父母,知我者鲍叔。」鲍叔既进管仲,而己下之,子孙世禄於齐,有封邑者十馀世,常为名大夫。管子既相,以区区之齐在海滨,通货积财,富国强兵,与俗同好丑,故其书称曰:「仓廪实而知礼节,衣食足而知荣辱,上服度则六亲固,四维不张,国乃灭亡。下令犹流水之原,令顺人心,故论卑而易行。俗所欲,因予之;俗所否,因去之。其为政也,善因祸为福,转败为功,贵轻重,慎权衡。」桓公怒少姬,南袭蔡,管仲因伐楚,责包茅不入贡於周室。桓公北征山戎,管仲因而令燕修召公之政。柯之会,桓公背曹沫之盟,管仲因而信之,诸侯归之。管仲聘於周,不敢受上卿之命,以让高国,是时诸侯为管仲城谷,以为之乘邑。《春秋》书之,褒贤也。管仲富拟公室,有三归反坫,齐人不以侈。管子卒,齐国遵其政,常强於诸侯。孔子曰:「微管仲,吾其被发左衽矣。」太史公曰:「余读管氏《牧民》、《山高》、《乘马》、《轻重》、《九府》,详哉言之也。」又曰:「将顺其美,匡救其恶,故上下能相亲爱,岂管仲之谓乎。」《九府》书民间无有,《山高》一名《形势》。凡《管子书》务富国安民,道约言要,可以晓合经义。向谨第录。(《管子》明刻本。)

◇晏子叙录护左都水使者光禄大夫臣向言,所校中书《晏子》十一篇,臣向谨与长社尉臣参校雠,太史书五篇,臣向书一篇,参书十三篇,凡中外书三十篇,为八百三十八章,除复重二十二篇,六百三十八章,定著八篇二百一十五章,外书无有三十六章,中书无有七十一章,中外皆有以相定。中书以「夭」为「芳」,「又」为「备」,「先」为「牛」,「章」为「长」,如此类者多,谨颇略▯前,皆已定,以杀青,书可缮写。晏子名婴,谥平仲,莱人。莱者今东莱地也。晏子博闻强记,通於古今,事齐灵公、庄公、景公,以节俭力行,尽忠极谏道齐国,君得以正行,百姓得以附亲,不用则退耕於野,用则必不诎义,不可胁以邪,白刃虽交胸,终不受崔杼之劫,谏齐君,悬而至,顺而刻。及使诸侯,莫能诎其辞,其博通如此。盖次管仲,内能亲亲,外能厚贤,居相国之位,受万钟之禄,故亲戚待其禄而衣食五百馀家,处士待而举火者亦甚众。晏子衣苴布之衣,麋鹿之裘,驾敝车疲马,尽以禄给亲戚朋友,齐人以此重之。晏子盖短,其书六篇,皆忠谏其君,文章可观,义理可法,皆合六经之义。又有复重文辞颇异,不敢遗失,复列以为一篇,又有颇不合经术,似非晏子言,疑后世辩士所为者,故亦不敢失,复以为一篇。凡八篇,其六篇可常置旁御观,谨第录。臣向昧死上。(《晏子》宋刻本)

译◇《管子》书录 护左都水使者、光禄大夫臣刘向说:臣所校勘的中书《管子》三百八十九篇,大中大夫卜圭所藏书二十七篇,臣富参所藏书四十一篇,射声校尉所藏书十一篇,太史所藏书九十六篇,总计中外各本五百六十四篇。经过校勘,删除重复的四百八十四篇,定为八十六篇,已经杀青,书可以缮写了。管子是颍上人,名夷吾,号仲父。年轻时曾与鲍叔牙交游,鲍叔知道他贤能;管子贫困,常常占鲍叔牙的便宜,鲍叔牙始终善待他。鲍叔牙侍奉齐国公子小白,管子侍奉公子纠。等到小白即位成为齐桓公,公子纠死去,管仲被囚禁,鲍叔牙推荐管仲。管仲在齐国任职后,齐桓公因此称霸,九次会合诸侯,一次匡正天下,这都是管仲的谋略。所以管仲说:“我起初困窘时,和鲍叔牙分财物,常常多拿给自己,鲍叔牙不认为我贪婪,知道我是贫穷。曾经替鲍叔牙谋划事情,反而使他更加穷困,鲍叔牙不认为我愚蠢,知道事情有顺利和不顺利。公子纠失败,召忽为他而死,我被囚禁而受辱,鲍叔牙不认为我无耻,知道我不以小节受辱为羞,而以功名不能显扬于天下为耻。生我的是父母,了解我的是鲍叔牙。”鲍叔牙推荐管仲以后,自己甘居管仲之下;他的子孙世代在齐国享受俸禄,有封邑的达十多代,常常担任著名大夫。管仲做了齐国相国后,凭区区齐国而处在海滨,流通货物、积聚财物,使国家富足、军队强盛,又顺应百姓共同的好恶,所以他的书中说:“粮仓充实了,百姓才知道礼节;衣食丰足了,百姓才知道荣辱。君上奉行法度,六亲关系就稳固;如果不能张大礼义廉耻这四种维系国家的纲常,国家就会灭亡。” 发布命令应当像水源流出一样顺畅,命令顺应人心,所以即使言论浅近也容易实行。百姓想要的,就顺势给予;百姓反对的,就顺势去除。管仲治理政事,善于依靠祸患转为福祉,转败为功,重视事情的轻重,谨慎运用权衡。齐桓公因恼怒少姬而向南攻打蔡国,管仲便借机讨伐楚国,责备楚国不向周王室进贡包茅。齐桓公向北征伐山戎,管仲便借此命令燕国修治召公的政事。柯地会盟时,齐桓公背弃与曹沫的盟约,管仲便借机使他重新守信,诸侯因此归附齐国。管仲出使周王室,不敢接受上卿的任命,而把职位让给高氏、国氏;当时诸侯为管仲修筑谷地的城池,把它作为他的采邑。《春秋》记载此事,是为了褒奖贤人。管仲的财富可以与齐国公室相比,有三归台和反坫,齐国人却不认为他奢侈。管子死后,齐国仍遵循他的政治措施,常常比诸侯强大。孔子说:“如果没有管仲,我们恐怕已经披散头发、穿左衽衣服,成为夷狄了。”太史公说:“我读管氏的《牧民》《山高》《乘马》《轻重》《九府》,其中的言论说得多么详尽啊!”又说:“顺应君主美好的方面,匡正挽救君主不好的方面,所以君臣上下能够相互亲爱,难道说的不就是管仲吗?”《九府》一书民间没有流传,《山高》又名《形势》。总的说来,《管子》一书致力于使国家富强、百姓安定,言语简约而要旨明确,可以使人明白并符合经书的义理。刘向谨慎地编次记录。(《管子》明刻本。) ◇《晏子》叙录 护左都水使者、光禄大夫臣刘向说:臣所校勘的中书《晏子》十一篇,臣刘向谨慎地与长社尉臣参共同校勘;太史藏书五篇,臣刘向藏书一篇,臣参藏书十三篇,共有中外各本三十篇,八百三十八章。删除重复篇章二十二篇、六百三十八章,定为八篇二百一十五章;外书中没有的有三十六章,中书中没有的有七十一章,中外各本都有的文字则相互考定。中书把“夭”写成“芳”,把“又”写成“备”,把“先”写成“牛”,把“章”写成“长”,像这一类的错误很多。臣谨慎地大略校订,现已全部确定,经过杀青,书可以缮写了。晏子名婴,谥号平仲,是莱地人。莱地就是今天的东莱地区。晏子见闻广博、记忆力强,通晓古今,侍奉齐灵公、齐庄公、齐景公;他以节俭努力实行,竭尽忠诚、极力进谏来治理齐国,使君主能够行为端正,使百姓能够归附亲近。他不被任用时就退隐到野外耕作,被任用时一定不屈服于正义之外的压力,不能用邪道胁迫他;即使刀刃交加在胸前,最终也不接受崔杼的劫持。他向齐国君主进谏,直言达到悬危的程度,顺着君主的意愿时又严厉刻切。等到出使诸侯,没有人能使他的言辞屈服,他的博学通达就是这样。他大概仅次于管仲;对内能够亲近亲属,对外能够厚待贤人,身居相国职位,享受万钟俸禄,所以亲戚依靠他的俸禄而得到衣食的有五百多家,等待他推荐而得以举火做饭的处士也很多。晏子穿粗布衣服和麋鹿皮裘,驾着破车、疲马,把俸禄全都供给亲戚朋友,齐国人因此敬重他。晏子身材大概矮小;他的书有六篇,全都忠诚进谏君主,文章值得观赏,义理可以效法,都符合六经的义理。又有重复的篇章,文字颇有不同,不敢删掉,重新编列为一篇;又有一些内容不合经术,像不是晏子所说,怀疑是后世辩士所作,所以也不敢遗失,另编为一篇。总计八篇,其中六篇可以常置身旁供皇帝阅读,臣谨慎地编次记录。臣刘向冒着死罪上呈。(《晏子》宋刻本)

◇孙卿书录护左都水使者光禄大夫臣向言,所校雠中《孙卿书》凡三百二十二篇,以相校,除复重二百九十篇,定著三十二篇,皆以定杀青,简书可缮写。孙卿,赵人,名况。方齐宣王威王之时,聚天下贤士於稷下,尊宠之,若邹衍、田骈、淳於髡之属甚众,号曰列大夫,皆世所称,咸作书刺世。是时孙卿有秀才,年五十,始来游学,诸子之事,皆以为非先王之法也。孙卿善为《诗》《礼》《易》《春秋》,至齐襄王时,孙卿最为老师,齐向修列大夫之缺,而孙卿三为祭酒焉。齐人或谗孙卿,乃适楚,楚相春申君以为兰陵令。人或谓春申君曰:「汤以七十里,文王以百里,孙卿贤者也,今与之百里地,楚其危乎?」春申君谢之。孙卿去之赵,后客或谓春申君曰:「伊尹去夏入殷,殷王而夏亡,管仲去鲁入齐,鲁弱而齐强。故贤者所在,君尊国安。今孙卿天下贤人,所去之国,其不安乎?」春申君使人聘孙卿。孙卿遗春申君书。刺楚国,因为歌赋以遗春申君,春申君恨,复固谢孙卿,孙卿乃行,复为兰陵令。春申君死而孙卿废,因家兰陵。李斯尝为弟子,已而相秦,及韩非号韩子,又浮丘伯,皆受业为名儒。孙卿之应聘於诸侯,见秦昭王,昭王方喜战伐,而孙卿以三王之法说之,及秦相应侯皆不能用也。至赵,与孙膑议兵赵孝成王前,孙膑为变诈之兵,孙卿以王兵能之,不能对也,卒不能用。孙卿道守礼义,行应绳墨,安贫贱。孟子者,亦大儒,以人之性善,孙卿后孟子百馀年,以为人性恶,故作《性恶》一篇以非《孟子》。苏秦、张仪以邪道说诸侯,以大贵显,孙卿退而笑之曰:「夫不以其道进者,必不以其道亡。」至汉兴,江都相董仲舒亦大儒,作书美孙卿。孙卿卒不用於世,老於兰陵,疾浊世之政,亡国乱君相属,不遂大道,而营乎巫祝,信礻几祥,鄙儒小拘如庄周等,又滑稽乱俗,於是推儒墨道德之行事兴坏,序列著数万言而卒,葬兰陵。而赵亦有公孙龙,为坚白异同之辨,处子之言。魏有李悝,尽地力之教。楚有尸子、长庐子、芋子,皆著书,然非先王之法也,皆不循孔氏之术,唯孟轲、孙卿为能尊仲尼,兰陵多善为学,盖以孙卿也。长老至今称之曰:「兰陵人喜字为卿。」盖以法孙卿也。(案,上文至「汉兴江都」以下十七字,当在此句下。)孟子、孙卿、董先生皆小五伯,以为仲尼之门,五尺童子,皆羞称五伯,如人君能用孙卿,庶几於王,然世终莫能用,而六国之君残灭。秦国大乱,卒以亡。观孙卿之书,其陈王道甚易行,疾世莫能用,其言凄怆,甚可痛也。呜呼,使斯人卒终於闾巷,而功业不得见於世。哀哉,可为陨涕。其书比於记传,可以为法,谨第录。臣向昧死上言,护左都水使者光禄大夫臣向言所校雠中《孙卿书录》。(《荀子》宋刻本)

◇韩非子书录韩非者,韩之诸公子也。喜刑名法术之学,而归其本於黄老。其为人吃,口不能道说,善著书,与李斯俱事荀卿,李斯自以为不如。非见韩之削弱,数以书干韩王。韩王不能用,於是韩非病治国不务求人任贤,反举浮淫之蠹,而加之功实之上,以为「儒者用文乱法,而侠者以武犯禁,宽则宠名誉之人,急则用介胄之士,所用非所养,所养非所用。廉直不容於邪枉臣,观往者得失之变」,故作《孤愤》《五蠹》《内外储》《说难》五十五篇,十馀万言。人或传其书至秦,秦王见《孤愤》《五蠹》之书,曰:「嗟乎,寡人得见此人与游,死不恨矣!」李斯曰:「此韩非之所著书。」秦因急攻韩,韩始不用,及急,乃遣韩非使秦,秦王悦之,未任用,李斯害之秦王曰:「非,韩之诸公子也,今欲并诸侯,非终为韩不为秦,此人情也。今王不用,久留而归之,此自遗患也,不如过法诛之。」秦王以为然,下吏治非。李斯使人遗药,令早自杀。韩非欲自陈,不见,秦王后悔,使人赦之,非已死矣。(宋本不著名,疑是刘向作。)

译◇《孙卿》书录 护左都水使者、光禄大夫臣刘向说:臣所校勘的中书《孙卿》共三百二十二篇,经相互校对,删除重复的二百九十篇,定为三十二篇,全部已经校定杀青,简册可以缮写了。孙卿是赵国人,名况。当齐宣王、齐威王时期,齐国在稷下聚集天下贤士,尊敬宠遇他们,像邹衍、田骈、淳于髡一类的人很多,号称列大夫,都是世人所称道的贤士,全都著书讥刺时世。当时孙卿有杰出的才学,五十岁才来游学;对于诸子百家的学说,他都认为不合先王之法。孙卿善于讲习《诗》《礼》《易》《春秋》。到齐襄王时,孙卿最受尊重,被称为老师;齐国正向各处征求列大夫的空缺,孙卿三次担任祭酒。齐国有人诬陷孙卿,他于是到了楚国,楚相春申君任命他为兰陵令。有人对春申君说:“商汤凭七十里土地建立王业,周文王凭百里土地建立王业;孙卿是贤人,如今给他百里土地,楚国恐怕危险吧?”春申君向他道歉。孙卿离开楚国去了赵国。后来有门客对春申君说:“伊尹离开夏朝进入殷朝,殷朝因此称王而夏朝灭亡;管仲离开鲁国进入齐国,鲁国衰弱而齐国强盛。所以贤人所在的地方,君主尊贵、国家安定。如今孙卿是天下的贤人,他离开的国家,难道会安定吗?”春申君派人聘请孙卿。孙卿写信给春申君,讥刺楚国,于是作歌赋赠给春申君。春申君对此怨恨,又坚决辞谢孙卿,孙卿便离去,后来又担任兰陵令。春申君死后,孙卿失去职位,于是定居兰陵。李斯曾经做过他的弟子,不久后任秦国丞相;韩非号称韩子,还有浮丘伯,都曾受业于他,成为著名儒者。孙卿应诸侯聘请时,拜见秦昭王。昭王正喜欢战争和征伐,孙卿却用三王的法度劝说他;后来秦相应侯也都不能任用他。到了赵国,他在赵孝成王面前与孙膑讨论军事。孙膑讲求诡诈多变的战法,孙卿认为王者的军队也能采用这种战法,无法反驳他,最终也没有被任用。孙卿主张遵守礼义,行为符合绳墨,安于贫贱。孟子也是大儒,认为人的本性善;孙卿比孟子晚了一百多年,认为人的本性恶,所以写《性恶》一篇来非难《孟子》。苏秦、张仪用邪道游说诸侯,因而获得显贵,孙卿退下来笑着说:“不按照正道取得进身之阶的人,也一定不会按照正道灭亡。” 到了汉朝兴起,江都相董仲舒也是大儒,写文章赞美孙卿。孙卿最终没有被世间任用,老年住在兰陵。他憎恶浑浊时代的政治,看到亡国和乱君接连不断,正道不能实现,人们反而热衷于巫祝,迷信祈祷和祥瑞;又鄙视庄周等儒者的浅陋拘谨,同时他们还以诙谐戏谑扰乱风俗。于是他推究儒家、墨家和道德之学的施行、兴盛与衰败,编次著成数万字,最终死去,葬在兰陵。赵国还有公孙龙,进行坚白、异同的辩论,所说的是处士之言。魏国有李悝,讲究尽力开发土地。楚国有尸子、长庐子、芋子,都著有书,但都不是先王的法度,也都不遵循孔氏之术;只有孟轲、孙卿能够尊崇仲尼。兰陵人多擅长求学,大概是因为孙卿的缘故。长老至今还称说:“兰陵人喜欢以卿为字。”大概是因为以孙卿为法。(按:上文从“汉兴江都”以下十七字,应当放在这句话下面。)孟子、孙卿、董先生都轻视五霸,认为五霸不配进入仲尼之门;即使五尺高的童子,也都以称道五霸为羞。假如君主能够任用孙卿,差不多就可以成就王业;然而当世始终没有人能够任用他,六国的君主因此相继残灭。秦国大乱,最终也因此灭亡。考察孙卿的著作,他陈述王道,认为很容易实行,却痛惜当世没有人能够采用;他的言辞凄凉悲痛,实在令人哀痛。唉,假使这个人最终只能死在闾巷之中,而他的功业不能显现于世间,那真是可悲啊,足以使人流泪。他的著作与史书记传相比,可以作为法则,我谨慎地编次抄录。臣刘向冒死上言:这是左都水使者、光禄大夫臣刘向所校勘的《孙卿书录》。(《荀子》宋刻本) ◇《韩非子》书录 韩非,是韩国的公子。他喜好刑名法术之学,而把根本归于黄帝、老子的学说。他为人说话口吃,口头不能很好地表达,却擅长著书;他和李斯一起师事荀卿,李斯自认为不如韩非。韩非看到韩国日益削弱,多次写信向韩王求见进用。韩王不能任用他,于是韩非忧虑韩国治理国家不致力于访求人才、任用贤者,反而推举浮华淫靡之徒,把他们置于有功绩、有实际才能的人之上。他认为:“儒者凭借文辞扰乱法令,侠客凭借武力触犯禁令;宽缓时就宠用追求名誉的人,危急时就任用披甲戴胄的武士。所任用的不是平时所培养的,所培养的又不是危急时所任用的。廉洁正直的人不能容于邪曲的臣子。考察前代得失变化的原因。”因此写成《孤愤》《五蠹》《内外储》《说难》等五十五篇,共十多万字。有人把他的书传到了秦国。秦王看了《孤愤》《五蠹》,说:“唉,我若能见到这个人并同他交游,死也没有遗憾了!”李斯说:“这是韩非所著的书。”秦国于是加紧进攻韩国。韩国起初没有任用韩非,等到形势危急,才派韩非出使秦国。秦王很喜欢他,却还没有任用他,李斯便在秦王面前陷害他说:“韩非是韩国的公子。现在大王想要吞并诸侯,韩非终究会为韩国效力,而不会为秦国效力,这是人之常情。现在大王不任用他,却长期把他留在这里再放他回去,这是自己给自己留下祸患。不如依照法律把他杀掉。”秦王认为他说得对,便交给司法官吏审治韩非。李斯派人送给韩非毒药,让他早点自杀。韩非想要亲自陈述申辩,却没有见到秦王。秦王后来后悔了,派人赦免他,但韩非已经死了。(宋刻本没有署名,怀疑是刘向所作。)

◇列子书录右新书定著八章,护左都水使者光禄大夫臣向言:所校中书《列子》五篇,臣向谨与长社尉臣参校雠,太常书三篇,太史书四篇,臣向书六篇,臣参书二篇,内外书凡二十篇,以校,除复重十二篇,定著八篇,中书多,外书少。章乱布在诸篇中,或字误,以「尽」为「进」,以「贤」为「形」,如此者众。及在新书有栈。校雠从中书,已定,皆以杀青。书可缮写。列子者,郑人也,与郑缪公同时,盖有道者也。其学本於黄帝老子,号曰道家。道家者,秉要执本,清虚无为,及其治身接物,务崇不竞,合於六经,而《穆王》《汤问》二篇,迂诞恢诡,非君子之言也。至於《力命》篇一推分命,《杨子》之篇唯贵放逸,二义乖背,不似一家之书。然各有所明,亦有可观者。孝景皇帝时贵黄老术,此书颇行於世。及后遗落,散在民间,未有传者,且多寓言,与庄周相类,故太史公司马迁不为列传,谨第录。臣向昧死上,护左都水使者光禄大夫臣向所校《列子书录》,永始三年八月壬寅上。(《列子》宋刻本)

◇邓析书录中《邓析书》四篇,臣《叙书》一篇,凡中外书五篇,以相校,除复重为一篇,皆定杀而书可缮写也。邓析者,郑人也。好刑名,操两可之说,设无穷之辞,当子产之世,数难子产为政。记或云子产执而戮之,於《春秋左氏传》,昭公二十年而子产卒,子太叔嗣为政,定公八年,太叔卒,驷▯▯嗣为政,明年乃杀邓析,而用其竹刑。君子谓子然於是乎不忠,苟有可以加於国家,弃其邪可也。《静女》之三章,「取彤管焉,竿旄何以告之」。取其忠也,故用其道,不弃其人,诗之「蔽芾甘棠,勿剪勿伐,召伯所茇」。思其人,犹爱其树也,况用其道,不恤其人乎?子然无以劝能矣。竹刑,简法也,久远,世无其书。子产卒后,二十年而邓析死,传说或称子产诛邓析,非也。其论《无厚》者,言之异同,与公孙龙同类,谨第上。(《邓析子》明刻本。案此叙《意林》、《荀子》杨亻京注、高似孙《子略》皆作刘向,或据《书录解题》改属刘歆,检《书录解题》无此说。)

◇关尹子书录右新书著定《关尹子》九篇,护左都水使者光禄大夫臣刘向言:所校中秘书《关尹子》九篇,臣向校雠太常存七篇,臣向本九篇,臣向辄除错不可考增阙断续者九篇,成,皆杀青,可缮写。关尹子名喜,号关尹子,或曰关令子,隐德行,人易之,尝请老子著《道德经》上下篇,列御寇、庄周皆称道家书。篇皆寓名,有章,章首皆有「关尹子曰」四字,篇篇叙异,章章义异,其旨同。辞与《老》《列》《庄》异,其归同。浑质崖戾,汪洋大肆,然有式则,使人泠泠轻轻,不使人狂。盖公授曹相国参,曹相国薨,书葬。至孝武皇帝时,有方士来,以七篇上,上以仙处之。淮南王安好道聚书,有此不出。臣向父德,因治淮南王事得之。臣向幼好焉,寂士清人,能重爱黄老清静,不可阙。臣向昧死上,永始二年八月庚子,护左都水使者光禄大夫臣向谨进上。(此疑依托)

◇子华子书录护左都水使者光禄大夫臣向言,所校雠中《子华》书,凡二十有四篇,以相校,复重十有四篇,定著十篇,皆以杀青,书可缮写。子华子程氏,名本,字子华,晋人也。晋自顷公失政,政在六卿,赵简子始得志,招徕贤俊之士,为其家臣。子华子生於是时,博学,能通坟典丘索,及故府传记之书。性▯爽,善持论,不肯苟容於诸侯。聚徒著书,自号《程子》,名称藉甚,闻於诸侯。孔子遇诸郯,叹曰:「天下之贤士也。」简子欲仕诸朝而不能致,乃遣使者奉▯币聘以为爵执圭。是时简子杀窦犊及舜华,孔子为作《临河之操》,子华子亦逡巡不肯起。简子大怒,将胁之以兵,子华子去而之齐,齐景公不能用也。子华子馆於晏氏,更题其书曰《子华子》。简子卒,襄子立,子华反於晋,时已老矣,遂不复仕以卒。今其书编离简断,以是门人弟子共相缀,随记其所闻,而无次叙,非子故所著之书也。大抵《子华子》以道德为指归,而纲纪以仁义,存诚养操,不苟於售。唯孔子然后知其贤。齐大夫晏平仲与之为久要之交,当时诸侯以势相辄争,结怨连祸,日以权谲为事。子华子言,如持水纳石,不相酬答。卒以不遇,可为酸鼻。谨目录,臣昧死上。(此叙及《关尹子叙》,疑皆宋人依托,今始录之。《於陵子叙》,明人作,不录。)

译◇《列子》书录 右边这部新书共校定八篇。左都水使者、光禄大夫臣刘向说:所校中书《列子》五篇,臣刘向谨慎地同长社尉臣参校勘;太常藏书三篇,太史藏书四篇,臣刘向的书六篇,臣参的书二篇,内外书总共二十篇。经过校勘,删去重复的十二篇,最终定为八篇。中书多,外书少。篇章次序散乱地分布在各篇中,有的字也误写了,例如把“尽”写成“进”,把“贤”写成“形”,类似的情况很多。至于新书中还有“栈”字。校勘以中书为依据,已经定稿,都已杀青,可以缮写。〔原文数字、纪年保留:八章〕 列子是郑国人,和郑缪公同时,大概是有道之人。他的学说本于黄帝、老子,号称道家。道家掌握纲要、执守根本,清静虚无、无为而治;至于修养自身、接待外物,则务求崇尚谦让而不争,合于六经。不过《穆王》《汤问》两篇,内容迂曲荒诞、宏奇怪异,不是君子所说的话。至于《力命》篇只推重分定和命运,《杨子》篇只尊崇放纵逸乐,这两个主旨彼此违背,不像出自同一家著作。然而各自都有所阐明,也有值得观览之处。孝景皇帝时,黄老之术受到尊崇,这部书在世间颇为流行。后来散失,流落民间,没有传承的人,而且其中多是寓言,与庄周相类似,所以太史公司马迁没有为列子作传。我谨慎地编次抄录。臣刘向冒死上呈:这是左都水使者、光禄大夫臣刘向所校《列子书录》。永始三年八月壬寅上呈。(《列子》宋刻本) ◇《邓析》书录 所校《邓析书》四篇,加上臣所作《叙书》一篇,内外书共五篇。相互校勘后,删去重复篇章,定为一篇,都已杀青,可以缮写。邓析是郑国人,喜好刑名之学,持两可的说法,设置无穷的言辞。在子产执政时,多次诘难子产的政事。有记载说子产逮捕并杀了他;但《春秋左氏传》记载,昭公二十年子产去世,子太叔继任执政;定公八年,子太叔去世,驷歂继任执政,第二年才杀死邓析,并采用了他的竹刑。君子认为,子然在这件事上是不忠的;如果有可以施用于国家的东西,即使属于邪说,也可以舍弃其人而采用它。《静女》第三章说:“取彤管啊,竹竿上的旄饰拿来做什么?”这是取用他的忠心。所以采用他的道术而不抛弃其人,正如《诗》中说:“蔽芾的甘棠啊,不要剪它,不要砍它,这是召伯停留过的地方。”思念那个人,连他的树都还爱护,何况采用他的道术,难道还顾惜他本人吗?子然实在没有办法劝勉有才能的人。竹刑,是用竹简写成的法律,年代久远,世上已经没有这部书了。子产死后二十年,邓析才死。传说有的说是子产杀了邓析,这是不对的。他论说《无厚》的内容,谈论言辞的异同,与公孙龙属于同一类。我谨慎地编次上呈。(《邓析子》明刻本。按:这篇叙文在《意林》、杨亻京《荀子注》、高似孙《子略》中都作刘向所作;有人或许依据《书录解题》改归刘歆,但查检《书录解题》并没有这种说法。) ◇《关尹子》书录 右边这部新书校定《关尹子》九篇。左都水使者、光禄大夫臣刘向说:所校中秘书《关尹子》九篇,臣刘向校勘了太常所藏七篇和臣刘向家本九篇;我擅自删去错误而无法考证、增补脱落、断裂不连的篇章九篇,已经完成,都已杀青,可以缮写。关尹子名喜,号关尹子,有人称他为关令子。他隐藏德行,不求人知;曾请老子著成《道德经》上下篇。列御寇、庄周都称引道家著作。各篇都借名立说,篇中有章,每章开头都有“关尹子曰”四字;每篇叙述不同,每章意义也不同,但主旨相同。文辞与《老子》《列子》《庄子》不同,归趣却相同。内容浑厚质朴而又峭拔奇异,浩荡恣肆,但有法式规范,使人感到清冷轻灵,不使人流于狂妄。大概此书由关尹子传给曹相国参,曹相国死后,书也随葬。到孝武皇帝时,有方士来,把七篇献上,皇帝把它当作成仙之书收藏。淮南王刘安喜好道术,聚集书籍,也有这部书,但没有流传出来。臣刘向的父亲刘德因为办理淮南王案件而得到此书。臣刘向年幼时就喜爱它;清静之士和高洁之人,能够重视、珍爱黄老清静之学,这部书不可缺少。臣刘向冒死上呈。永始二年八月庚子,左都水使者、光禄大夫臣刘向谨慎进呈。(这篇叙文疑为后人依托伪作。) ◇《子华子》书录 左都水使者、光禄大夫臣刘向说:所校中书《子华》一书,共二十四篇;相互校勘后,删去重复的十四篇,定为十篇,都已杀青,书可以缮写。子华子是程氏,名本,字子华,晋国人。晋自顷公失去政权以后,政权掌握在六卿手中;赵简子开始得志,招徕贤俊之士,任作自己的家臣。子华子出生在这个时代,博学多闻,能够通晓三坟、五典、八索、九丘以及旧府藏和传记一类的书。他性情豪迈爽直,善于持论,不肯在诸侯面前苟且求容。他聚集门徒著书,自号《程子》,名声非常显赫,诸侯都听说过他。孔子在郯地遇见他,感叹说:“这是天下的贤士啊!”赵简子想让他在朝廷任职,却不能招致他,于是派使者带着玄纁币帛聘请他,授予爵位,使他执圭入朝。当时赵简子杀了窦犊和舜华,孔子为此作《临河之操》,子华子也迟疑不肯出仕。赵简子大怒,将要用武力胁迫他,子华子便离开晋国前往齐国;齐景公也不能任用他。子华子住在晏氏家中,又把他的书题名为《子华子》。赵简子死后,襄子即位,子华子返回晋国;这时他已经老了,于是不再出仕,直到去世。现在这部书篇章离散、竹简断裂,因此是门人弟子共同拼接起来的,随手记下他们所听到的内容,缺乏次序,并不是子华子原来亲自著成的书。大体说来,《子华子》以道德为归宿,以仁义为纲纪,保存诚心、培养操守,不肯苟且求取仕进。只有孔子后来知道他的贤能。齐国大夫晏平仲与他结为长久的知交。当时诸侯凭借势力互相争斗,结下怨仇、接连祸患,每天把权谋诡诈当作事业。子华子说,这就像拿水去浇灌石头,彼此不会得到回应。他最终不得志,实在令人鼻酸。我谨慎编列目录,臣冒死上呈。(这篇叙文以及《关尹子叙》,疑为宋人依托伪作,现姑且一并录入。《於陵子叙》是明人所作,不录。)

◇说苑叙录护左都水使者光禄大夫臣向言,所校中书《说苑杂事》,及臣向书民间书校雠。其事类众多,章句相溷,或上下谬乱,难分别次序,除去与《新序》复重者,其馀者浅薄不中义理,别集以为百家后,令以类相从,一一条别篇目,更以造新事十万言以上,凡二十篇七百八十四章,号曰《新苑》,皆可观。臣向昧死。(宋本《说苑》)◇高祖颂汉家本系,出自唐帝。降及於周,在秦作刘。涉魏而东,是为丰公。(《汉书·高帝纪赞》。案刘向有《世颂》八篇。)◇杖铭历危乘险,臣杖不行。年耆力竭,匪杖不强。有杖不任,颠跌谁怨。有士不用,害何足言。都蔗虽甘,殆不可杖。佞人悦己,亦不可相。杖必取便,不必用味。士必任贤,何必取贵。(《艺文类聚》六十九。案此铭亦作崔瑗,《御览》作冯植,恐非。)◇熏炉铭嘉此正器,崭岩若山。上贯太华,承以铜盘。中有兰麝,朱火青烟。尉术四塞,上连青天。(《艺文类聚》七十、《书钞》一百三十五、《初学记》二十五。)雕镂万兽,离娄相加。(《文选·景福殿赋》注)◇五纪说夏历以为列宿日月皆西移,列宿疾而日次之,月宿迟,故日与列星昏俱入西方,后九十一日是宿在北方,又九十一日是宿在东方,九十一日在南方,此明日行迟於列宿也。月生三日,日入而月见西方,至十五日,日入而月见东方。将晦,日未出,乃见东方,以此明月行之迟於日,而皆西行也。向难之以《鸿范传》曰:晦而月见西方,谓之▯,▯,疾也。朔而月见东方,谓之侧匿,侧匿,迟不敢进也。星长西行,史官谓之逆行。此三说,夏历皆违之,迹其意,好异者之所作也。(《宋书·天文志》一)

◇五纪论太白少阴,弱不得专行,故以巳未为界,不得经天而行,经天则昼见,其占为兵,为丧,为不臣,为更王,强国弱,小国强。(《宋书·天文志》一、《乾象通鉴》十六。案张溥本有《洪范五行传》,专从《汉书·五行志》摘出,今不录。)

卷三十八◎刘向(四)

译◇《说苑》叙录 左都水使者、光禄大夫臣刘向说:所校中书《说苑杂事》,以及臣刘向的书和民间书籍,经过相互校勘,其中事情类别很多,章句混杂,有的上下颠倒错乱,难以分别编排。删去与《新序》重复的部分,其余内容浅薄,不合义理,另行编集,置于百家之后,按类别归拢,一条一条分列篇目;又增造新的故事十万字以上,共二十篇七百八十四章,题名为《新苑》,都很值得观览。臣刘向冒死上呈。(宋本《说苑》) ◇《高祖颂》汉家的祖先世系,出自唐尧帝。传到周代,在秦国改姓刘。经过魏地向东迁徙,这一支就是丰公。(《汉书·高帝纪赞》。按:刘向有《世颂》八篇。) ◇《杖铭》经历危险、攀越险阻时,没有我的手杖就无法前行。年老力尽时,不靠手杖就无法站稳。有手杖却不能任用,跌倒了又能怨谁?有贤士却不任用,所造成的祸害又哪里值得多说?甜美的甘蔗,终究不能当作手杖。谄媚之人使自己高兴,也不能用来辅佐。手杖一定要选择便利的,不一定要选择味道好的;任用士人一定要选择贤能的,何必一定要选择地位尊贵的呢?(《艺文类聚》六十九。按:这篇铭文也作崔瑗,《御览》作冯植,恐怕并非刘向所作。) ◇《熏炉铭》赞美这件端正的器物,它高峻险峭,如同山一样。上部贯通太华山形,以铜盘承托。中间放着兰香和麝香,燃起红色的火焰,升起青色的烟雾。尉术四面充塞,向上连接青天。雕刻着万种兽形,离娄彼此相加。(《艺文类聚》七十、《书钞》一百三十五、《初学记》二十五;“雕镂万兽,离娄相加”见《文选·景福殿赋》注。) ◇《五纪说》夏历认为,列宿、太阳和月亮都向西移动;列宿运行较快,太阳次之,月亮运行较慢。因此太阳和列星在黄昏时一同落入西方。过九十一日,这些星宿位于北方;再过九十一日,位于东方;又过九十一日,位于南方。这说明太阳运行比列宿慢。月初三日,太阳落下时月亮在西方出现;到十五日,太阳落下时月亮在东方出现。将近晦日,太阳还没有升起,月亮已经在东方出现;由此说明月亮运行比太阳慢,而它们都向西运行。臣刘向用《洪范传》责难这种说法:“晦日月亮在西方出现,称为‘朒’,朒就是运行迅疾。朔日月亮在东方出现,称为‘侧匿’,侧匿就是运行迟缓,不敢前进。星宿长久向西运行,史官却称它为逆行。”这三种说法,夏历全都违背。考察它的意图,大概是好求奇异的人所作。(《宋书·天文志》一) ◇《五纪论》太白星属少阴,力量弱,不能独自运行,所以以巳、未为界,不能横贯天空运行。若横贯天空,就会在白天出现;这种天象预示战争、丧乱、臣下不忠、君王更替,强国变弱,小国变强。(《宋书·天文志》一、《乾象通鉴》十六。按:张溥本有《洪范五行传》,专门从《汉书·五行志》中摘录,现不录。) 卷三十八 ◎刘向(四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