△搜玄第六
有名曰:夫名号不虚生,称谓不自起。《经》称有馀涅盘无馀涅盘者,盖是返本之真名,神道之妙称者也。请试陈之。有馀者,谓如来大觉始兴,法身初建,澡八解之清流,憩七觉之茂林,积万善于旷劫,荡无始之遗尘,三明镜于内,神光照于外,结僧那于始心,终大悲以赴难,仰攀玄根,俯提弱丧,超迈三域,独蹈大方,启八正之平路,坦众庶之夷途,骋六通之神骥,乘五衍之安车,至能出生入死,与物推夷,道无不合,德无不施,穷化母之始物,极玄枢之妙用,廓虚宇于无疆,耀荫云于幽烛,将绝朕于九止,永沦太虚,而有馀缘不尽,馀迹不泯,业报犹魂,圣智尚存,此有馀涅盘也。《经》云:“陶冶尘滓,如练真金,万累都尽,而灵觉独存。”无馀者,谓至人教缘都讫,灵照永灭,廓尔无朕,故曰无馀。何则?夫人患莫若于有身,故灭身以归无;劳勤莫先于有智,故绝智以沦虚。然则智以形倦,形以智劳,轮转修途,疲而弗已。《经》曰:“智为杂毒,形为桎梏。”渊默以之而辽,患难以之而起。所以至人灰身灭智,捐形绝虑,内无机照之勤,外息大患之本,超然与群有永分,浑尔与太虚同体,寂焉无闻,怕尔无兆,冥冥长往,莫知所之,其犹灯尽火灭,膏明俱竭,此无馀涅盘也。《经》云:“五阴永尽,譬如灯灭。”然则有馀可以有称,无馀可以无名。名立则宗虚者欣尚于冲默,有称生则怀德者弥仰于圣功,斯乃典诰之所垂文,先圣之所轨辙,而曰有无绝于内,称谓沦于外,视听之所不暨,四空之所昏昧,使夫怀德者自绝,宗虚者靡托,无异杜耳目于胎壳,掩玄象于霄外,而责宫商之异,辩玄素之殊者也。子徒知远推至人于有无之表,高韶绝唱于形名之外,而论旨竟莫知所归,幽途故自蕴而未显,静思幽寻,寄怀无所,岂所谓朗文明于冥室,奏玄响于无闻者哉?
△位体第三
译有名说:名号不会凭空产生,称谓也不会自行出现。《经》中所说的有余涅槃、无余涅槃,大概就是返归本真的名称、神妙之道的妙称。请让我试着陈述它。有余涅槃,是说如来大觉初兴,法身刚刚建立,沐浴于八解脱的清流,休息在七觉支的茂林中;在旷远劫数中积集万种善行,荡除无始以来的遗留尘垢;三明如镜在内,神光照耀于外;最初发心便结下僧那大愿,最终以大悲心赴救苦难;仰向上攀登玄妙根本,俯向下提携弱小沉沦者;超越三界,独自履行广大正道;开启八正道的平坦道路,为众生开辟平夷途径;驾驭六神通的神骏,乘坐五乘的安稳车乘;终于能够出入生死,随顺万物而平等无碍,道理无不契合,功德无不施行;穷尽化育万物之本的起始,极尽玄妙枢机的作用;使虚空遍布无边,使荫云般的光明照耀幽暗之处;将要在九种止境中断绝一切痕迹,永远沉入太虚,但还有余缘没有穷尽,遗留的行迹没有泯灭,业报仍如魂魄般存在,圣智还没有消失,这就是有余涅槃。《经》中说:“陶冶洗炼尘垢,如同锻炼真金;一切牵累都已尽除,而灵明觉性独自存在。”无余涅槃,是说至人的教化因缘全都结束,灵明的照耀永远灭除,空旷得没有任何痕迹,所以称为无余。为什么呢?人的祸患没有比拥有形体更大的,所以灭除形体以归于无;劳苦没有比拥有智慧更先的,所以断绝智慧以沉入虚空。这样说来,智慧使形体疲倦,形体又使智慧劳苦,在修行道路上轮转不息,疲惫而不能停止。《经》中说:“智慧是杂毒,形体是桎梏。”因此,深沉寂默才由此变得遥远,祸患灾难也由此发生。所以至人灰灭形体,灭除智慧,舍弃形骸,断绝思虑;内在没有机巧照察的劳苦,外在止息大患的根本;超然地与一切有形存在永远分离,浑然与太虚同为一体;寂静得没有声息,淡泊得没有征兆,幽冥长逝,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。这就像灯尽火灭,灯油和光明全都耗竭,这就是无余涅槃。《经》中说:“五阴永远灭尽,就像灯火熄灭。”这样说来,有余涅槃可以有名称,无余涅槃可以没有名称。名称建立以后,以虚无为宗旨的人便欣赏崇尚虚冲寂默;有了称谓以后,怀念功德的人便更加仰慕圣人的功业。这正是经典所垂示的文字,也是先圣所遵循的轨迹。可是你却说有无在内心断绝,称谓在外部沉没,视觉听觉所不能达到,四空所昏暗难明,使怀德之人自行断绝,使崇尚虚无之人无所依托;这无异于在胎壳中堵塞耳目,在九霄之外遮蔽玄妙天象,却责怪宫商声调不同,辨别黑白颜色有别。你只知道把至人远远推到有无之外,把高妙的绝唱置于形名之外,却终究不知道论旨归向何处;幽深的道路因此自行蕴藏而没有显现。静心深思,幽幽探寻,却无处寄托情怀,这难道是所谓在幽暗房室中彰明光亮,在无声之处奏响玄妙声音吗?△位体第三
无名曰:有馀无馀者,盖是涅盘之外称,应物之假名耳。而存称谓者封名,志器象者躯形,名也极于题目,形也尽于方圆,方圆有所不写,题目有所不传,焉可以名于无名,而形于无形者哉?难序云:有馀无馀者,信是权寂致教之本意,亦是如来隐显之陈迹也,但未是玄寂绝言之幽致,又非至人环中之妙术耳。子独不闻正观之说欤?维摩语言,我观如来,无始无终。六人已过,三界已出。不在方,不离方,非有为,非有为非无为,不可以识识,不可以智知,无言无说,心行处灭。以此观者,乃名正观,以他观者,非见佛也。《放光》云:“佛如虚空,无去无来,应缘而现,无有方所。”然则圣人之在天下也,寂寞虚无,无执无竞,导而弗先,感而后应,譬犹幽谷之响,明镜之像,对之弗知其所以来,随之罔识其所以往,恍焉而有,惚焉而亡,动而逾寂,隐而弥彰,出幽入冥,变化无常。其为称也,因应而作,显迹为生,息迹为灭,生名有馀,灭明无馀。然则有无之称,本乎无名。无名之道,于何不名?是以至人居方而方,止圆而圆,在天而天。处人而人,原夫能天能人者,岂天人之所能哉?果以非天非人,故能天能人耳。其为治也,故应而不为,因而不施。因而不施,故施莫之广;应而不为,故为莫之大。为莫之大,故乃返于小成,施莫之广,故乃归乎无名。《经》曰:“菩提之道,不可图度。高而无上,广而不及。渊而无下,深不可测。大包天地,细入无间,故谓之道。”然则涅盘之道,不可以有无得之明矣。而惑者睹视变,因谓之有;见灭度,便谓之无。有无之境,妄想之域,岂足标榜玄道,而语圣心者哉!意谓至人寂怕无兆,隐显同源,存不为有,亡不为无。何则?佛言吾无生不生,虽生不生,无形不形,虽形不形,以知存不为有。《经》云:“菩萨入无尽,三昧尽见,故去灭度诸佛。”又云:“入于涅盘而不般涅盘,以知亡不为无。”亡不为无,虽无而有;存不为有,虽有而无。虽有而无,故所谓非有;虽无而有,故所谓非无。然则涅盘之道,果出有无之域,绝言象之迳断矣。子乃云圣人患于有身,故灭身以归无;劳勤莫先于有智,故绝智以沦虚,无乃乖乎神极,伤于玄旨者也?《经》曰:“法身无象,应物而形;般若无知,对缘而照。万机顿起,而不挠其神;千难殊对,而不干其虑。”《动若行》云:“止犹谷神。”岂有心于彼此,情系于动静者乎?既无心于动静,亦无象于去来。去来不以象,故无器而不形;动静不以心,故无感而不应。然则心生于有心,象出于有象。象非我出,故金石流而不焦;心非我生,故日用而不动。纭纭自彼,于我何为!所以智周万物而不劳,形充八极而无患。益不可盈,损不可亏。宁复疔疠中逵,寿极双树,灵竭天棺,体尽焚燎者哉!而惑者居见闻之境,寻殊应之迹,秉执矩而拟大方,欲以智劳至人,形患大圣,谓舍有入无,因以名之,岂谓采微言于听表,拔玄根于虚壤者哉!
△征出第四
有名曰:夫浑元剖判,万有参分。有既有矣,不得不无。无不自无,必因于有。所以高下相倾,有无相生,此乃自然之数,数极于是。以此而观,化母所育,理无幽显。恢忄危谲怪,无非有也;有化而无,无非无也。然则有无之境,理无不统。《经》云:“有无二法,摄一切法。”又称三无为者,虚空数缘尽。非数缘尽,数缘尽者,即涅盘也。而论云:有无之表,别有妙道,妙于有无,谓之涅盘。请▯妙道之本,果若有也,虽妙非无,虽妙非无。即入有境;果若无也,无即无差。无而无差,即入无境,总而括之,即而究之,无有异有而非无,无有异无而非有者明矣。而曰有无之外,别有妙道,非有非无,谓之涅盘,吾闻其语,未即于心也。
△超境第五
无名曰:有无之数,诚以法无不该,理无不统。然其所统,俗谛而已。《经》曰:“真谛何邪?涅盘道是。俗谛何邪?有无法是。”何则?有者有于无,无者无于有。有无所以称有,无有所以称无。然则有生于无,无生于有,离有无无,离无无有,有无相生,其犹高下相倾,有高必有下,有下必有高矣。然则有无虽殊,俱未免于有也,此乃言象之所以形,是非之所以生,岂足以统于幽极,而拟乎神道者乎?是以论称出有无者,良以有无之数,止乎六境之内,六境之内,非涅盘之宅,故借出以祛之,庶忄希道之流,仿佛幽途,托情绝域,得意忘言体,其非有非无,岂曰有无之外,别有一有而可称哉?《经》曰“三无为”者,盖是群生纷绕,生乎笃患,笃患之尤,莫先于有,绝有之称,莫先于无,故借无以明其非有,明其非有,非谓无也。
△搜玄第六
译无名说:有余、无余,只是涅槃之外部的称谓,是应对万物时所暂借的名称罢了。但执着于称谓的人拘泥于名相,存志于器物形象的人拘泥于形体;名称的作用止于题目,形体的作用尽于方圆。方圆有所不能描写,题目有所不能传达,又怎么能用名称来称说无名,用形体来描绘无形呢?难者的序文说:有余、无余,确实是权宜示寂、施设教化的本意,也是如来隐现的行迹;但还不是玄妙寂灭、超绝言语的幽深旨趣,也不是至人在环中自得的妙术。你难道没有听过正观的说法吗?维摩诘说:“我观如来,没有开始,也没有终结;早已超越六道,已经出离三界;不在方位之中,也不离开方位;不是有为,也不是无为;不能用意识去认识,不能用智慧去知晓;无言无说,心的作用止息。这样观察,才叫作正观;用其他方式观察,就不是见佛。”《放光经》说:“佛如虚空,无去无来,随顺因缘而显现,没有固定的方所。”这样看来,圣人存在于天下,寂寞虚无,没有执着,没有争竞;引导却不走在前面,感应而后回应。譬如幽深山谷中的回声、明亮镜子中的影像,面对它们不知道它们从哪里来,跟随它们也无法知道它们往哪里去;恍恍惚惚似乎出现,又恍恍惚惚似乎消失;有所动作反而更加寂静,隐没却更加显明;出入幽暗冥寂之中,变化没有常态。〔原文数字、纪年保留:六人〕 圣人的这种称谓,是因应事物而产生的;显现行迹称为生,止息行迹称为灭;生的名称叫有余,灭的名称叫无余。这样说来,有和无的称谓,本来出于无名。无名之道,有什么不能称名呢?所以至人处在方形之中就顺应方形,处在圆形之中就顺应圆形,处在天道之中就顺应天道,处在人世之中就顺应人道。推究那个能够顺应天、顺应人的存在,难道是天和人所能造就的吗?正因为它不是天也不是人,所以能够顺应天、顺应人。他的治理方式,是顺应而不刻意作为,因循而不施加造作。因循而不施加造作,所以他的施为没有什么不广;顺应而不刻意作为,所以他的作为没有什么不大。作为没有什么不大,所以最终反归于微小的成就;施为没有什么不广,所以最终归于无名。《经》中说:“菩提之道不可测度;高而没有更高,广大而无所不及;深而没有底,深不可测;大能包容天地,小能进入无间,所以称为道。”这样看来,涅槃之道显然不能用有无来获得。迷惑的人看见变化的显现,便说它是有;看见灭度,便说它是无。有无的境界,是妄想的领域,哪里足以用来标示玄妙之道、说明圣人的心境呢?我的意思是,至人寂静淡泊而没有征兆,隐和显同出一源;存在不因此成为有,消亡不因此成为无。为什么呢?佛说:“我无所谓生,也无所谓不生;虽然生,却不是生;无形,也无所谓不形;虽然有形,却不是形。”由此可知,存在不因此就是有。《经》中说:“菩萨进入无尽三昧,完全见到一切,所以说诸佛已经灭度。”又说:“进入涅槃,却不进入般涅槃。”由此可知,消亡不因此就是无。消亡不成为无,虽是无却仍有;存在不成为有,虽是有却仍无。虽是有却仍无,所以称为非有;虽是无却仍有,所以称为非无。这样看来,涅槃之道确实超出有无的领域,断绝了言语和形象的路径。你却说圣人以有形体为患,所以灭除形体而归于无;劳苦没有比智慧更先,所以断绝智慧而沉入虚空,这岂不是违背神妙的极致、损伤玄妙的旨趣吗?《经》中说:“法身没有固定形象,却随应万物而显形;般若没有分别知,却面对因缘而照察。一切事务同时兴起,却不能扰乱它的神明;千般困难各自来临,却不能干扰它的思虑。”《道行经》说:“止息时仍如谷神。”难道它会对彼此存心,会把情感系缚在动静上吗?既然对动静无心,也就对去来无形。去来不凭形象,所以没有什么器物不显现其形;动静不凭心念,所以没有什么感应不予回应。这样说来,心从有心中产生,形象从有形象中显现;形象不是我主动产生的,所以即使金石熔化流动也不会使它焦灼;心不是我主动产生的,所以即使每日运用也不会有所动摇。万物纷纷自来自往,与我有什么关系呢!所以智慧周遍万物而不劳累,形体充满八方而没有祸患。增加它不能使它充盈,减少它不能使它亏损。难道还会有在道路中患疔疠、寿命终止于双树之间、灵性耗尽于天棺之中、形体终于焚烧的人吗?迷惑的人停留在见闻境界中,追寻各种不同的应现行迹,拿着执着的规矩去比拟广大正道,想用智慧使至人劳累,用形体使大圣受患,说他舍弃有而进入无,因而给他命名;这难道是从听闻之外采得微妙言辞、从虚无土壤中拔出玄妙根本的人吗?△征出第四 有名说:混沌元气分裂开来,万物由此分成许多类别。既然有已经产生,就不得不有无;无也不是自行成为无,必定要凭借有而显现。所以高下相互倾倚,有无相互生成,这就是自然的规律,规律的极致也不过如此。由此看来,化育万物的本源所孕育的一切,在道理上没有幽暗和显明的区别;恢忄危谲怪的万象,没有不是有;有转化为无,也没有不是无。这样说来,有无的境界,在道理上无所不统摄。《经》中说:“有和无这两种法,摄取一切法。”又说三种无为是虚空、数缘尽、非数缘尽;其中数缘尽,就是涅槃。但论中说:有无之外,另有一种妙道,比有无更妙,这叫涅槃。请问这种妙道的根本,如果果真是有,虽然微妙却不是无,既然不是无,就进入有的境界;如果果真是无,无就是没有差别;既然无而没有差别,就进入无的境界。总括起来考察,显然没有不同于有而不是无的,也没有不同于无而不是有的。可是却说有无之外另有妙道,非有非无,称为涅槃;我听到这种说法,心中还不能领会。△超越境界第五 无名说:有和无的道理,确实是因为没有什么法则不包括、没有什么道理不统摄。然而,它所统摄的,不过是世俗真理罢了。《经》中说:“什么是真谛?就是涅槃之道。什么是俗谛?就是有法和无法。”为什么呢?所谓有,是在无中显有;所谓无,是在有中显无。有依无而被称为有,无因无有而被称为无。这样说来,有产生于无,无产生于有;离开有就没有无,离开无就没有有;有和无相互产生,就像高处和低处彼此倾斜一样,有高处必然有低处,有低处也必然有高处。然而,有和无虽然不同,却都没有摆脱“有”的范围。这正是名言形象由此形成、是非由此产生的原因,哪里足以统摄幽深的极致,足以比拟神妙之道呢?因此,论中所说“超出有无”,实在是因为有无的道理止于六境之内,而六境之内不是涅槃的居处,所以姑且借“超出”来遣除它,希望求道之人能够仿佛窥见幽深的道路,把心寄托于绝对境域,领会其中旨趣而忘掉言语,体悟那非有非无。这难道是说有无之外另有一个可以称为“有”的东西吗?《经》中所说“三无为”,大概是因为众生纷纷扰扰,产生于深重的忧患;深重忧患之中,没有比“有”更严重的,所以断绝“有”的说法,没有比“无”更合适的。因此姑且借“无”来说明它不是有;说明它不是有,并不是说它就是无。△探究玄理第六
有名曰:论旨云:涅盘既不出有无,又不在有无,不在有无,则不可于有无得之矣;不出有无,则不可离有无求之矣。求之无所,便应都无,然复不无其道。其道不无,则幽途可寻,所以千圣同辙,未尝虚返者也。其道既存,而曰不出不在,必有异旨,可得闻乎?
△妙存第七
无名曰:言由名起,名以相生,相因可相,无相无名,无名无说,非心所知,吾何敢言之,而子欲闻之邪?虽然,善志有言:“众人若能以无心而受,无听而听者,吾当以无言言之。”庶述其言,亦可以言。净名曰:“不离烦恼,而得涅盘。”天女曰:“不出魔界,而入佛界。”然则玄道在于妙悟,妙悟在于即真,即真则有无齐观,齐观则彼己莫二,所以天地与我同根,万物与我一体。同我则非复有无,异我则乖于会通,所以不出不在,而道存乎其间矣。何则?夫至人虚心冥照,理无不统,怀六合于胸中,而灵鉴有馀;镜万有于方寸,而其神常虚,至能拔玄根于未始,即群动以静心,恬淡渊默,妙契自然,所以处有不有,居无不无。居无不无,故不无于无;处有不有,故不有于有,故能不出有无,而不在有无者也。然则法无有无之相,圣无有无之知。圣无有无之知,则无心于内;法无有无之相,则无数于外。于外无数,于内无心,此彼寂灭,物我冥一,泊尔无朕,乃曰涅盘。涅盘若此,图度绝矣,岂容可责之于有无之内,又可征之于有无之外邪?
△难差第八
有名曰:涅盘既绝图度之域,则超六境之外,不出不在,而玄道独存,斯则穷理尽性,究竟之道,妙一无差,理其然矣。而《放光》云:“三乘之道,皆因无为而有差别。”佛言:“我昔为菩萨时,名曰儒童,于然灯佛所,已入涅盘。”儒童菩萨时于七住,初获无生忍,进修三位。若涅盘一也,则不应有三;如其有三,则非究竟。究竟之道,而有升降之殊,众经异说,何以取中邪?
△辨差第九
无名曰:然。究竟之道,理无差也。《法华经》云:“第一大道,无有两正。”吾以方便,为怠慢者,于一乘道,分别说三。三车出火宅,即其事也。以俱出生死,故同称无为;所乘不一,故有三名,统其会归,一而已矣。而难云:三乘之道,皆因无为而有差别,此以人三三于无为,非无为有三也。故《放光》云:“涅盘有差别邪:答曰:无差别,但如来结习都尽,声闻结习不尽耳。”请以近喻,以况远旨。如人斩木,去尺无尺,支才无寸,修短在外尺寸,不在无也。夫以群生万端,识根不一,智鉴有浅深,德行有厚薄,所以俱之彼岸,而升降不同。彼岸岂异?异自我耳,然则众经殊辩,其致不乖。
△责异第十
有名曰:俱出火宅,则无患一也;同出生死,则无为一也。而云彼岸无异异自我耳。彼岸则无为岸也,我则体无为者也,请问我与无为,为一为异?若我即无为,无为亦即我,不得言无为无异,异自我也。若我异无为,我则非无为,无为自无为,我自常有为,冥会之致,又滞而不通。然则我与无为,一亦无三,异亦无三,三乘之名,何由而生也?
△会异第十一
无名曰:夫止此而此,适彼而彼,所以同于得者,得亦得之;同于失者,失亦失之。我适无为,我即无为,无为虽一,何乖不一邪?譬犹三鸟出网,同适无患之域,无患虽同,而鸟鸟各异,不可以鸟鸟各异,谓无患亦异,又不可以无患既一,而一于众鸟也。然则鸟即无患,无患即鸟,无患岂异?异自鸟耳。如是,三乘众生,俱越妄想之樊,同适无为之境。无为虽同,而乘乘各异,不可以乘乘各异,谓无为亦异,又不可以无为既一,而一于三乘也。然则我即无为,无为即我。无为岂异?异自我耳。所以无患虽同,而升虚有远近;无为虽一,而幽鉴有浅深。无为即乘也。乘即无为也,此非我异无为,以未尽无为,故有三耳。
△诘渐第十二
有名曰:万累滋彰,本于妄想。妄想既祛,则万累都息。二乘得尽智,菩萨得无生智,是时妄想都尽,结缚永除。结缚既除,则心无为。心既无为,理无馀翳。《经》曰:“是诸圣智,不相违背,不出不在,其实俱空。”又曰:“无为大道,平等不二。”既曰无二,则不容异二。不体则已,体应穷微,而曰体而未尽,是所未悟也。
△明渐第十三
译有名说:论旨说,涅槃既不超出有无,也不处在有无之中;不处在有无之中,就不能从有无中求得它;不超出有无,就不能离开有无去寻求它。既然无处可求,似乎就应当什么都没有;然而,它的道又并非全然不存在。它的道既然不不存在,那么幽深的道路便可以寻求,所以千百位圣人遵循同一轨道,从未徒劳而返。既然它的道确实存在,却说它不超出、也不处在其中,这一定有特别的旨意,可以让我听闻吗?△妙理存现第七 无名说:言语由名称产生,名称又因事物的形相而产生;既然相互依凭才有形相可说,那么没有形相就没有名称,没有名称就没有言说,这不是心智能够知晓的境界,我哪里敢谈论它,而您却想听闻它吗?即使如此,善志曾说:“众人如果能够以无心来接受,以无所听而听,我就应当用无言来言说它。”姑且叙述这番话,也可以用言语来表达。维摩诘说:“不离开烦恼,却能证得涅槃。”天女说:“不走出魔界,却能进入佛界。”这样看来,玄妙之道在于微妙的觉悟,微妙的觉悟在于当下体认真理;当下体认真理,就会平等地观照有和无;平等观照,就没有彼与己的区别。因此,天地与我同根,万物与我一体。若与我同一,就不再是有与无的分别;若与我相异,就违背相互会通的道理。所以说,它既不超出有无,也不处在有无之中,而道就存在于两者之间。为什么呢?至人虚空其心而幽深地观照,什么道理都能统摄;把六合包容在胸中,而精神的鉴照仍有余裕;在方寸之心中映照万物,而心神始终空明。他甚至能在万物尚未开始时拔除玄妙的根本,使各种运动归于心的寂静;神情恬淡,深沉静默,微妙地契合自然。因此,身处有而不执著于有,居于无而不执著于无。居于无而不执著于无,所以不把无当作绝对的无;身处有而不执著于有,所以不把有当作实有。因此,他能够不超出有无,也不处在有无之中。这样说来,万法没有有无的形相,圣人也没有执著有无的认识。圣人没有执著有无的认识,所以内心没有分别之心;万法没有有无的形相,所以外界没有可计量、可执取的法数。对外没有可执取的法数,对内没有分别之心,于是彼此寂灭,物我幽然合一,恬淡寂静而无所显露,这才叫作涅槃。涅槃如果是这样,就超越了一切推测和衡量,哪里还能在有无之内责求它,又哪里还能在有无之外查验它呢?△诘难差别第八 有名说:涅槃既然超越了一切推测和衡量的范围,就在六境之外;既不超出,也不处在其中,而只有玄妙之道独自存在,这就是穷尽道理、完成本性、达到究竟的道路,微妙而纯一,没有差别,道理确实应当如此。然而《放光经》说:“三乘之道,都是因无为而有差别。”佛说:“我从前做菩萨时,名叫儒童,在然灯佛那里,已经进入涅槃。”儒童处于菩萨位时,在七住阶段,最初获得无生法忍,后来修行三种位次。如果涅槃是同一个,那么本不应有三乘;如果确实有三乘,那么它就不是究竟。既然是究竟之道,却又有高下进退的差别,各部经典说法不同,应当以什么为准呢?△辨明差别第九 无名说:是的。究竟之道,在道理上没有差别。《法华经》说:“唯一的至高大道,没有两个正道。”我只是运用方便法门,为那些懈怠的人在一乘道中分别说成三乘。三车出离火宅,说的就是这件事。因为三乘都能使人出离生死,所以都称为无为;由于所乘的法门不相同,所以有三种名称;总括它们最终会归之处,不过是一个罢了。可是,诘难说“三乘之道都是因无为而有差别”,这是把人的不同说成无为有三种,并不是无为本身有三种。所以《放光经》说:“涅槃有差别吗?回答说:没有差别,只是如来的烦恼习气全都断尽了,而声闻的烦恼习气还没有断尽罢了。”请用近处的譬喻,来说明远大的旨意。比如有人砍木头,砍去一尺,木头中便没有这一尺;砍去一寸,枝条中便没有这一寸;长短的差别在于外在的尺寸,不在于“无”本身。众生形态万端,认识根器各不相同,智慧的照察有浅有深,德行有厚有薄,所以同样到达彼岸,升进的程度却各不相同。彼岸难道有差异吗?差异只是出在自身罢了。这样说来,各部经典的不同论辩,旨趣并不相违。△责问差异第十 有名说:同样出离火宅,所免除的祸患是一个;同样出离生死,所得的无为也是一个。可是你说彼岸没有差异,差异只是出在自身。彼岸就是无为之岸,自身就是体悟无为的人。请问,自身和无为究竟是一还是不同?如果自身就是无为,无为也就是自身,那就不能说无为没有差异而差异出在自身。如果自身不同于无为,那么自身就不是无为;无为自是无为,自身自是永远处在有为之中,这样幽冥会通的旨趣又会受阻而不能贯通。既然如此,自身和无为,一体就不应有三种,异体也不应有三种,三乘的名称又是从哪里产生的呢?△会通差异第十一 无名说:停留在这里,就只是这里;到达那里,就只是那里。因此,和“得”相同的,得也只是得;和“失”相同的,失也只是失。我到达无为,我就是无为;无为虽然是一体,为什么就不能有不相同之处呢?譬如三只鸟飞出罗网,同样到达没有祸患的地方;没有祸患的地方虽然相同,但每只鸟各不相同。不能因为鸟与鸟各不相同,就说没有祸患的地方也不同;也不能因为没有祸患的地方是一个,就说它与众鸟合而为一。这样说来,鸟就是无患之地,无患之地就是鸟;无患之地难道有差异吗?差异只是出在鸟自身罢了。三乘众生也是这样,都越过妄想的樊笼,同样到达无为的境界。无为虽然相同,但各乘各不相同;不能因为各乘不同,就说无为也不同;也不能因为无为是一体,就说它与三乘合而为一。这样说来,自身就是无为,无为就是自身。无为难道有差异吗?差异只是出在自身罢了。所以,没有祸患的境界虽然相同,但飞升虚空有远有近;无为虽然是一体,但幽深的观照有浅有深。无为就是乘,乘就是无为。这并不是说自身不同于无为,而是因为尚未完全证得无为,所以才有三乘。△诘问渐次第十二 有名说:各种烦恼之所以不断滋长显现,根本在于妄想。妄想既然除去,各种烦恼就全都止息。二乘获得尽智,菩萨获得无生智,在这个时候妄想全都断尽,烦恼结缚永远除去。结缚既然除去,心就处于无为;心既处于无为,道理上便没有剩余的障蔽。《经》中说:“这些圣人的智慧,彼此不相违背,不超出也不处在其中,其实全都是空。”又说:“无为的大道,平等而没有二致。”既然说没有二致,就不容许再有不同的两种。不去体悟也就罢了,一旦体悟,就应当穷尽幽微;如今却说已经体悟而尚未穷尽,这是还没有觉悟。△说明渐次第十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