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四十五·魏四十五◎阮籍（二）

译卷四十五·魏四十五 阮籍（二） 替郑冲劝晋王的笺文 郑冲等人冒死叩头。我们恭敬地看见美好的诏命显然到来，又私下听说明公坚决辞让，郑冲等人对此深切挂怀，实在有一番愚拙的想法，以为圣王制定制度，百代都遵循同一风尚，褒奖德行、赏赐功劳，自古以来就是如此。从前伊尹不过是有莘氏的陪嫁臣，一次辅佐成汤，便承受了“阿衡”的称号；周公借助已经形成的势势，据有已经安定的基业，使光明显耀于曲阜，全部占有龟山、蒙山；吕尚只是▯溪边的渔夫，一旦得到指挥任用，便被封在营丘。自此以来，功劳微薄而赏赐优厚的人数不胜数，然而贤哲之士仍把这看作美谈。何况自从先相国以来，世代都有显明的德行，辅佐魏室以安定天下，朝廷没有缺失的政务，百姓没有诽谤之言。从前明公西征灵州，北面抵达沙漠，榆中以西听闻风声便震服，羌戎向东奔驰，回头向内归附；向东诛讨叛逆，全军独自取胜，擒获阖闾的将领，斩杀轻锐之卒以万万计，威势加于南海，声名震慑三越，天下安宁，苛刻邪恶之事不再发生，所以不同风俗的人畏惧威势，东夷前来献舞。因此圣上考察自古以来的礼典旧章，开创国家、光大基业，显扬太原这一封地。明公应当承受圣旨，接受这大福，实在与天、人相应。首要的功勋如此光明，国家的嘉祥如此巍峨，内外同心协力，没有过失，也没有违背。按照这样的征伐功业，就可以穿着朝服渡过长江，扫除吴会；向西堵塞长江源头，遥望祭祀岷山；回转兵戈、止息车驾，以号令天下，远方没有不服从的，近处没有不肃敬的。如今大魏的德行超过唐尧、虞舜，明公的盛大功勋超过齐桓公、晋文公。然后登临沧州向支伯致谢，登上箕山向许由作揖，难道不是盛大的事业吗？最公正、最公平的人，谁能与您相比！何必这样殷勤地作小小的谦让呢？郑冲等人不通晓大体，冒昧把这些话陈述给您听。（《文选》，又见《晋书·文帝纪》） 到蒋公处上奏记辞谢征辟之命 阮籍冒死叩头，冒死叩头。恭敬地想到，明公具有包容一体的德行，居于上台的职位，群英都抬头仰望，俊杰贤人争相而来。开府之日，人人都以为自己会成为属官，征辟文书刚一下达，我却成了首选。从前子夏居住在西河之上，魏文侯为他执帚；邹子居于黍谷之北，昭王陪同他乘车。那些身穿布衣、束着革带的士人，孤独居处、独立不群，王公大人之所以屈尊降贵对待他们，是因为道义存在于他们身上。如今我没有邹子那样的德行，却有他的鄙陋，反而烦劳您行此大礼，我怎么承受得起？我正要在东皋之南耕作，缴纳黍稷所产的剩余税赋，以避开当权者的道路。我背柴而身体疲病，脚力不强，补任小吏的召命，不是我所能承受的。请求收回这份错误的恩宠，以成全清正的选举。（《文选》，《晋书·阮籍传》） 我本来鄙陋迟钝，学问品行确实粗野；进取没有迎合世俗、取得崇高声誉的才德，退处也没有安静沉默、恬淡冲和的操守，却猥蒙显扬装饰，这不是我所能承受的。旧来身体一向困病，守着病体而衰弱，拜谒的命令，我不敢承当。从前荣期系着绳带，孔子并不改变他所说的三种快乐；陈仲子守持志节，楚王也不能夺走他灌园的生活。贪恋荣誉会堵塞贤能，昧于进取会背负讥讽，忧虑和期望交相集结，五种情感都感到惭愧。明公的行迹可与鲁、卫之君相比，功勋高过齐桓公、晋文公，广泛延请俊杰，宏大地振兴事业。请求您推迟约期，以避开清正仕途，使我完成居家巷里的愿望，只求蒙受您的允许。（此篇明刻《阮集》不载，见旧写本集。） 给晋文王的书，推荐卢播 我听说，振兴教化、完成治理，关键在于得到人才；搜罗奇才、拔擢异能，是圣贤的高尚志趣。因此八士归附周朝，周道因此兴盛；虞舜任用人才，八元、八恺都来供职。恭敬地想到，明公身为公侯，承受皇天神灵而生出杰异之才，九种德行光明广布，应合时运而出来辅佐，讲论治道、施行教化，开辟四方之门，延纳贤士作为羽翼，以赞助太平盛世。因此英俊之士都愿意排闼进入宫门，登记姓名、献身效命；真正来推荐人才的人，像车轮辐条一样汇聚于大府。实在因为邓林、昆吾是飞凤所栖息之处，悬黎美玉和和氏璧，是美玉聚集之地。我看见鄙州驾车同郡的卢播，三十二岁，字景宣，年轻时就有才华秀异之处，长大后常怀美善丰厚的器量。他沉心于道而喜爱礼，依仗义而亲近仁。精研古代典籍，深深看见学问堂奥；聪明而能鉴察事理，口中通晓玄妙；坚贞刚固足以担当事务，忠诚恭敬足以使朝廷肃然，明察决断足以解决疑难，机敏深密足以应对权变，面对烦杂事务不迷惑，处在紧急情势中更加明察。如果得到他来辅佐时政、治理事务，他是办理政事的人才；奉命出使、聘问和献享，他是能够独自应对的外交人才。他潜心于图书典籍，是文学之宗；铺陈文采、著书立说，是良史的表率。然而他求学不为求取世人知名，行事不求显达，所以长久沉沦，尚未登上清明显贵的仕途。他确实是后辈中的秀异伟才、当世的有用之器，应当蒙受旌表征命，调和鼎铉之任。孔子说：“如果有所称誉，就一定要有所试验。”卢播的才能，已经明显表现在实际成效中。我不敢虚饰，以免招致大府的责难。（本集，《艺文类聚》卷五十三）

译答伏义书 阮籍白：承蒙您寄来音问、让我读到文意，我有心以书信答复。九天苍穹那样高，即使迅疾的飞鸟也不能寻到它的顶端；四海那样深，幽潜的鱼也不能测知它的底部；何况没有丝毫才能的人，哪里能够议论呢？况且玄妙的云气没有固定形体，应龙也没有恒常的仪态；有时早晨渡过、晚上卷收，忽然彼此代替而兴起；有时潜藏泥中、有时飞上天空，早晨下降、夜晚升起。舒展形体时，八方天地都不足以让它畅行；收敛步伐时，没有一点空隙足以使它从容。这又是瞎子不能看见、小虫不能理解的。因此，宏大深远的修养，不是近处的力量所能穷究；灵妙变化、神奇化育，不是狭小器量所能察知。您为什么这样小心局促，务必要探求我的真实情况呢？人的力量和处境不能完全相同，爱好和崇尚也各有差异。鸾凤凌驾云汉振翼起舞，斑鸠喜爱蓬蒿树林而翱翔；螭龙浮游八方水滨以洗濯鳞甲，甲鱼以行潦为乐而成群游动。它们各自顺从心意、追随所好，从中取得快乐。根据这一点，怎么能把此与彼强行等同呢？人立身守节，是要舒展罗网来笼罩世人吗？难道要把自己紧紧束缚而进入罗网吗？正要开创法式以规范风俗，哪里有工夫毁坏本质来迁就条文？如果美好的时运尚未协调，神妙的机运没有准则，那么就应振奋精神、坚持志向，远远超越世俗；在玄远境界之外腾举精气，在九垓之外施展奇妙节操。于是乘着光影翱翔，跳跃迅疾而超越、凌厉而恍惚；从容地与道的化育同流，逍遥地与日月一同运行；交错虚名而共同变化，与英灵同等化育。向上达到没有更高之处，向下达到没有更低之处；居处没有房室，出入没有门户。使万物的离去和留存齐一，随着六气的虚盈变化。把玄妙之网总括于太极，抚循天一于寥廓之中。飘扬的尘埃不能激起它的波澜，飞动的灰尘不能玷污它的洁净。只是把形躯寄托在这个世界，哪里能察见精神呢？即使各种功业没有不被听闻，各种事物没有不被称道，但明察有所不能达到，也不值得奇怪。看看君子的趋向：想用倾城的黄金购取一百钱的货物，制作上天的礼法，却拿它来比拟肤寸之小的法度；使君王亲自劳作来役使万物，守着腥臊污秽来终结自己；沉溺于牛脚印般狭小浅薄的事物，却怨恨银河没有根基。他的浅陋值得惭愧，他的作为令人悲哀。明白彼此规略相差悬殊，实在大道广大而幽深。况且只在通常道路上局促行走，不要因为思虑遥远而自寻忧愁。近来连续患病而昏乱，能够譬喻说明的并不多。阮籍白。老子赞 阴阳的变化不可测度，万物的变化没有常规。飘然游于太素之境，归于虚无而返归真实。（《太平御览》卷一）

译通易论 阮先生说：《易》是什么？它就是往昔的玄妙真实，是上古流传下来的变化之经典。庖牺氏当天地一轮终结之时，正逢人物困顿憔悴，有用之物不能保存，法制昏暗不明，神明的德行不能通达，万物的情状不能各得其类，于是开始创作八卦。由此牵引而伸展，触类旁通而增长，分别阴阳，排列刚柔，积合山泽，连接水火，把它们杂合而归于一体，使它们变化而通达，最终归于未济。六十四卦穷尽却并不穷竭，所以天地显现为卦象而万物形成，吉凶彰显而悔恨、吝惜产生，事情的功用有所取法，变化有所成就。面向南方听取裁决，面向光明而治理天下；结绳制成网罟，招致正午的货物，修治耒耜的便利来教导人民，天下都各得其所。黄帝、尧、舜应合时势、担当事务，各有取法之处，穷尽神妙、知晓变化，叙述的就是天道次序。庖牺氏铺陈推演六十四卦的变化；后世圣人观察这些卦象而依循它们，取其象而加以运用。禹、汤的经典都还存在，而上古的文字已经不存；到了文王，于是为各卦系上卦辞爻辞。这样，归藏之书消逝而周代的经典兴起；上下没有恒常，刚柔相互变易，不能制定固定的典要，只能随变化所适应的方向而行，所以称为《易》。《易》这部书，以天地为根本，依据阴阳，推究盛衰，从幽微处推到明白显著。因此乾卦初爻“潜龙勿用”，说的是大人的德行隐藏而尚未显明，潜藏而尚未通达，等待时机而兴起，顺着变化而施展。天地既已终结，屯、蒙开始产生；需卦用来等待时机，讼卦用来树立义理，师卦用来聚集众人，比卦用来安定百姓，所以说“先王以建万国，亲诸侯”，是为了收拢人心。推究并积累事物，蓄养并加以制约，所以说“裁成天地之道，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”，是顺应事物的道理。先王去世以后，德行和法度改变错乱，上位者欺凌下位者，下位者衰败；君臣失去节制，刚柔不能调和，天地之气不相交接。因此君子同类相求、追求同道，遏制恶行、褒扬善行，以成就广大事业。以谦逊使德行光明，褒奖多的、补益少的，尊崇圣贤善人而授予名位；雷从地中发出，于是大人得以建立，明圣之人又兴起。因此先王制作音乐，献享给上帝，昭明自己的道来报答上天的恩赐。于是万物服从，随顺而侍奉；儿子遵从父亲，臣下承受君命；君临驾驭而归于统一，全面观察天下。所以先王用它巡省四方、观察人民、设置教化，并以法度规范人民。包容而拥有万物，合并而含纳万物，所以先王用它来明示刑罚、整饬法令。从上而下，尊贵者最终回归卑贱；美好之事成就而亨通之势穷尽，时势到了极点，日数达到尽头。先王闭塞关口，商旅不能通行，后来也不巡省四方，是为了使人民安静。末世已经衰败，不靠谋划而获得，而是顺应时运、遵循天道，不妄自作为；所以先王盛大地顺应时节、养育万物，施行仁爱、布施恩泽，以树立自己的德行。万物归附随从，如法令流行而承接；养育善行，反对恶行；利益积累就会产生祸害，刚强过度便失去权柄，习坎卦用来安置其位。上位者失去正道，下位者丧失同类，于是大人接续光明，照耀四方，显明他的德行。自乾元以来，施行平正而明察；盛衰有时，刚柔没有固定状态；有所得也有其所失，一阴一阳，吉凶由隐暗而显明。文明而止步，有翼却不飞；随顺才能保存，取得它的人归附，施行时顺应其理，运用在细微处；重视变化，谨慎对待细小之处，随着万物一同变化。若不是能够知晓未来、藏纳往事的人，就没有谁能审察这些道理。《易》这部书，覆盖承载天地之道，包容万物的情状；道运行到尽头就返回，事情发展到极点就改变。“反”是用来顺应时势的，“改”是用来适应事务的。顺应时势，所以天下仰赖它的恩泽；适应事务，所以万物依靠它的利益。恩泽施行，天下便服从，这就是天下顺应自然、恩惠生养万类的原因。富贵与天地相等，功名充满六合，没有什么能够倾覆它，也没有什么能够伤害它，是因为它不违逆大道。天地，是《易》的主体；万物，是《易》的内心，所以以虚静接受万物，以感应使万物和谐。男方居下、女方居上，是为了使阴阳之气相通；柔顺承接刚强，使同类得以长久；顺应它而持守，退避它而后退。上位隆盛，下位积聚；刚强发动，便是大壮。正大之道必定施用，力量盛大就会有所期待；光明上升只应不断进取，光明过盛反而会受伤；聚集以安顿自身，区别以形成类别。乖离既已解除，就应缓和，否则便会造成失误。损益都有时机，应当观察并掌握其主使。把事情扬示于王庭，乘五匹马则会失败。刚强已经决断柔弱，上位求索、下位相合。臣下遇到明君，以柔顺遇到刚强，万物都获得亨通。刚强占据中正之位，天下大道流行，所以后来施行命令诰告四方，重视离卦的教化。于是天地聚集，百姓共同发挥作用（“用”一作“同”）。上升不停止，到了极点又达到下方；井水养育而不会穷尽，卑下之物不能通达，便不可不改革。改革以造成器物，尊卑有所分别，长幼有先后次序。以震动作为主导，以威严加以守护。行动不能停止不变，应当回应敌对而前行。逐渐推进，是为人求取职位，也是君子想要进取的道路。臣下寻求君主，阴顺从阳，把自己托付出去、归于诚心，才能得到合宜的位置。归附而回应它，专一而守持它；阳刚之德接受归附，道德丰厚，地位广大。贤人君子，有众人辅佐才成就其宏大。穷极奢侈便丧失大夫之位，结党聚众而无处容身，即使有容身之处也无所作为。降低身份、谦下心意，利于见到大人。以巽顺申明命令，柔顺服从刚强。进入其中而使人喜悦，使人喜悦而后教导，顺应并回应众人。涣然形成文采，如风吹行于水面，有文饰也有光彩；男子行动不会穷困，女子居于外位，众阴承奉九五，上下同处中位；从初爻重新开始，乘木而有功。因此先王用它祭享上帝、建立宗庙、奉承上天而建立国家。刚柔分配适宜而得到中正，以节制加以规范，这一道路不会穷尽。诚信和爱意结聚于内，刚强得到中位，真诚从内心发出，万物都各归其类；得到太多就会亏损，前进过甚就会过错；既然回应远方，沉默便不利。因此君子行事以恭敬为重，居丧以哀痛为重，厚实真诚而鄙薄虚伪。小过卦下卦安泰，不适宜处在上位；下方停止而上方运动，有飞鸟的象征。初六为坎卦之下爻，上六为离卦之体；飞鸟之象主凶，所以会有灾祸。柔弱处在中位，刚强失去正位；利于随着时势行动，超过常度却想完成其意图，只能小有亨通，这是正当的象征。阴爻都乘凌阳爻，阳刚衰败，君臣交换位置，混乱不止；这不是中正之道。因此君子思考祸患而预先防备，是忧虑它会败坏。通达变化没有穷尽，周而复始；刚强尚未出现，阴柔处在中位；柔弱相济而不遗漏，推求到底而不穷尽，于是便象征河图、洛书，神异之物设置教化而天下服从。谨慎辨别所处的方位，阴阳彼此求合；初始相交，是远方事物发生的由头。

译卦体有开有合，乾以一为开，坤以二为合。乾坤形成卦体而刚柔各有其位，所以木在未位衰老，水在申位产生，而坤位于西南；火在戌位衰老，木在亥位产生，而乾位于西北，这是刚柔交界之处。因此称为父母。阳气承接震动，发动而彼此相承，专一控制之势得以运行，万物因此兴起，所以称震为长男。水在辰位衰老，金在巳位产生，一种气息保存其中，终结后又重新兴起，所以巽为长女。震从风中发动，阴德有条理；火居中央而贝▯鸣，母道将要开始，所以离为中女。又因为它位于西北，刚健而争战之气将要上升；末位的阴气幼小昏昧，衰弱而不能胜任，所以兑为少女。仓中拔留，幽暗之初开始转为阳，在中位而尚未通达，含藏而尚未显明，所以坎为中男。周流相接相合，万物已经终结，造化从细微处重新开始，虽明亮而尚未融通，所以艮为少男。乾圆而坤方，女子柔顺而男子刚强；刚健和柔顺随时推移，福祸也随之将要发生；顺着变化可以知晓生机，随着变化可以看见死亡。因此吉凶、成败不可混乱。“大过”是什么意思？栋梁弯曲而没有辅佐，大的方面超过常度，所以叫“大过”。先王驾驭天下时，刑法设置在那里却没有人触犯，刑罚彰明却不用施行；处在重重险难之中而刚健居中，只凭内心就能亨通。君王端正自己的德行，公卿守好各自的职分，上下彼此不疑，臣主都没有疑惑。像从窗户纳入约言，而不是从门进来，有什么过错呢？车骑从中门进入，剑戟陈列在门内，即使被置于荆棘丛中，凶险也已经持续三年；上六失去正道，刑罚于是决断。所以高宗征伐鬼方，是因为柔顺之道合乎中正；三年之后得到赏赐，是因为德行已经丰厚。“同人”九五再三呼号，是在思考事情的结局；“旅”上九得到美誉，是因为能以困穷为乐。因此，丧失刑法的人虽然严厉却不能检束自己，丧失德行的人虽然地位高却不值得尊敬。所以君子端正义理以守住职位，坚守法度以威服百姓。遇到通达的道路就能亨通，反而使自己失去听闻而陷入凶险。“小过”是什么意思？越过自己的职位而凌驾于上位者，损害正道而危及自身，小的方面超过常度，所以叫“小过”。“既济”初六开始吉利而最终混乱，为什么？水在太阳之上，三个阴爻乘凌阳爻，凭力量强求渡济，不能停止就必然灭亡，所以开始吉利而最终混乱。“未济”上六饮酒却没有过错，为什么？已经过度却没有人改正，处在危险中却没有人阻止，谁来责怪他呢？“无妄”是什么意思？没有预料却意外到来，并不是阴阳会合而运行失常。“六三，无妄之灾，或系之牛，行人得之，邑人灾”，是什么意思？有国家却不能收抚自己的百姓，有军队却不能整治自己的器械，过路人拾得了牛，这不也是灾祸吗？九五有疾病却不可用药，为什么？这是非同寻常的深厚福德，离开常道而把它当作同类；无妄之疾本来就是灾祸，灾祸一除凶险便消失，这是天时造成的成败，疾病本身有什么作用呢？不用药反而有喜庆；若不能成功，又怎么能验证它呢？龙是什么？是阳气刚健一类的象征，是盛大德行和尊贵地位的比喻。与天相配的深厚德行，是说盛德没有比它更高，所以尊贵。大人接受天命，处在中位而居阳位，是德行达到极点。亢龙有悔，为什么？继承并守持尊贵地位，有所凭借而德行却不充实。只想做大事而不顾小事，甘于奢侈而不考虑匮乏，居于正上位而没有谦卑，拥有尊贵劳绩却没有根基，因而丧失志向、危及自身，所以有悔。先王是什么？是大人的功业。所以建立万国，亲近诸侯，是为了树立正义；制作音乐祭祀上帝，是为了端正天命；巡行各地、观察百姓，是为了施行政令；彰明刑罚、整饬法度，是为了督察政务；使四时繁盛、培育德行，是为了回应显著的福祉；祭祀上帝、建立宗庙，是为了昭示福禄。这说的是圣王所创造的事业，并不是承平时代的称谓。后者是什么？是成就君主之业、确定君位，凭借既有功业修订制度，保持教化、守护法度，积蓄并履行治理安定之道的人。因此，他使自然成就功业、发挥作用，已经达到大通之境；后来又成就天地之道，以辅佐百姓。完成教化、裁断政理，施行政令、告诫四方，因循统绪以接续衰败，处在居中位置而承担将要端正秩序的事务，这不是最初接受天命时的事情。上者是什么？日月交替，盛衰相继；如果一味追求修饰，利益尚未迅速取得，王后便不称其位，君子也不失其正。上位者以厚待下位者为道，这就是自然之道。君子是什么？辅佐圣人、扶助天命，辅助教化、彰明法度，观察时势而行动，遵循道义而臣服并治理人们的人。他依据正德来治理义理，察知危难和废败来守护自身。所以谋划经营是为了纠正盈满，果断实行是为了完成义理，饮食起居是为了等待时机，辨明义理是为了处理事务；这些都是用来彰明先王建立国家的事业、辅佐圣人神明意志的。看见险阻便思虑艰难，想到祸患便预先防备，区分万物而各安其位，慎重对待开端、敬谨对待开始，这些都是臣下的行为，不是大君的道。大人是什么？龙的德行潜藏而通达，尊贵与卑贱都能通晓明察；有其地位却不自称其名，以大德推行天下。所以“大过”使天下幽暗与光明都显现；大人发扬光辉，使光明接续而重现，照耀四方，万物仰赖它而生长，与天地合德，不刻意作为却能成功。因此“大人虎变”，是说天德兴盛。君子说：《易》顺应天地，排列万物；方形和圆形各有端正的形体，四时各有固定的位置，事业各有所依附，鸟兽各有所聚集，所以万物没有不相统一的。阴阳的性质产生生命，因有这种性质而有刚柔；刚柔的情状产生，因有这种情状而有爱憎。爱憎产生得失，得失产生悔恨和吝惜；悔吝显现出来，吉凶也就显现了。八卦居于各方，以端正万物的性质；显明龟兆的圆通之理，以探求事物的情状。情与性交互作用，利害便产生，所以确立仁义来确定本性，取用龟兆来节制情欲。仁义有对偶，祸福由此分明；所以圣人建立天下的秩序，守住尊卑的制度，安排阴阳的适宜，区别刚柔的节度。顺从它的就能存活，违背它的就会灭亡；得到它的自身安定，失去它的自身危险。因此，触犯它而另求利益，即使一时吉利也必然凶险；认识它而坚守笃实，即使处于困穷也必然通达。所以寂静淡泊是德行的根本，放纵睥睨是祸害的源头；前进和往来是返回的开端，终结和耗尽又是开始的根源。因此，事情尚未到达时不能强行剖分，已经施用之后不能再逾越。纣拥有天下的名号，却同普通匹夫一样；周处在小诸侯的微末地位，却能在西山享有宾客之礼。外内的应验已经施行，而贵贱的名分还没有确定，为什么？因为天道还没有彻底显现，善恶还没有纯正分明。因此，明白天道的人没有贪欲，审察人德的人没有忧虑。处在上位却不凌辱下位者，处在卑位却不侵犯尊贵者；所以道不可违逆，德不可违背。因此圣人独立而不苦闷，广大群体也不能使他更加增益；舍弃外物而道仍然存在，运用它却不可穷尽。由此看来，《易》的道理就可以贯通了。◇《通老论》圣人明白天与人的道理，通达自然的分际，通晓治理教化的根本，审慎遵守重大的戒慎训诫，所以君臣垂衣拱手而治，保全太朴的本真；百姓和乐愉悦，保守性命的和谐。（《御览》一） 道，是效法自然来施行教化；侯王若能守住它，万物就将自然化育。《易》称它为“太极”，《春秋》称它为“元”，《老子》称它为“道”。（《御览》一） 三皇依循道，五帝凭借德，三王施行仁，五霸推行义，强国则任用智谋。这大概就是优劣的差异、厚薄的递降。（《御览》七十七）

译◇《达庄论》在伊单阏这一年、执徐这一岁，正值万物开始生长的时候，季秋遥远长夜的月份，先生徘徊翱翔，迎着风游行，去时沿着赤水之上，来时登上隐坌之丘，面对曲辕之道，回望泱漭之州，恍惚间停下，忽然间休息，不知道先前为什么行走、现在为什么停留，惆怅而没有乐趣，忧愁地回到白素之处。白天闲居，靠着几案弹琴。于是那些喜好谈论、身着缙绅服饰的人听说了这件事，便共同议论撰写文辞、组合语句，想要解决平常的疑惑。于是他们照镜整理仪容，咬牙先行，推算年岁、接踵而来，相随一起前进。他们步履华盛，目光闪烁，投足登阶，快步飞行般来到这里。大家并肩而坐，恭敬地收拢衣袖而审察，彼此犹豫观望，没有人肯先发言。其中有一个人，是这些人中最雄健杰出的人。他怒目作势，大声说道：“我生在唐虞之后，成长于文王、武王的后代，游历于成王、康王的盛世，在当今时代兴盛，诵读六经的教诲，学习我们儒者的行迹，穿着粗布衣、戴着羽毛冠、垂着曲裙、扬着双▯已经有一段时间了；可是还没有听到至道的要领，难道它有什么不同于这些的吗？况且大人称许它，普通人也承袭它；希望听到最高的教诲，以解除我的疑惑。”先生说：“你所疑惑的是什么呢？”客人说：“天道以养生为贵，（《艺文类聚》三十七作‘以顺为贵’。）地道以守正为贵，圣人修治它们，以此建立自己的名声；吉凶有分别，是非有常道。人们致力于利益和高位，厌恶死亡而看重生命，所以天下安定而大功告成。如今庄周却把祸福看成平等，把生死看成一体，把大地看作一个东西，把万物看作同一指归；这不是用奇异之说迷惑人而失去真实，反倒自以为诚实吗？” 于是先生抚琴自如，慨然叹息，低头微笑，抬头流转目光，吐纳精神，说出自己的见解：“从前有人想登上阆峰观看，带着端正的冠冕，驾着骅骝马，到了昆仑山下，便沉没在那里而没有回来。端冕只是平常服饰的装束，骅骝只是平常乘坐的马；它们并不是用来矫健飞腾到增城之上、游览玄圃之中的。况且烛龙的光明照不到一间堂屋，镗山的巨口也不能在曲室之内谈论。现在我将要从崔巍高处下来，阻断衍谩流传的说法，谈谈你所依据的道理，或许能使你觉悟而赶得上吧！” 天地产生于自然，万物产生于天地。自然没有外部界限，所以称为天地；天地有内部范围，所以万物由此产生。当它没有外部界限时，谁能说有差异呢？当它具有内部范围时，谁能说彼此特殊呢？地使燥气下沉，天使湿气上升。月亮从东方出来，太阳从西方落下，随之相互跟随，分解之后又重新会合；上升称为阳，下降称为阴。在地上叫作理，在天上叫作文。蒸腾叫作雨，散开叫作风；炎热叫作火，凝结叫作冰；有形叫作石，有象叫作星；月初叫作朝，月尽叫作冥；通达叫作川，回旋叫作渊；平坦叫作土，积聚叫作山。男女处于相应位置，山泽之气相通，雷与风不相冲击，水与火不相逼迫。天地合其德，日月顺其光，自然同为一体，于是万物各循其常道。进入叫作幽，出来叫作章；一气有盛有衰，变化却不受损伤。因此，重阴之中出现雷电，并不是异物产生；天地、日月也不是各自不同的东西。所以说：从彼此差异的方面看，肝和胆、楚和越都像相距极远；从彼此相同的方面看，万物都是一体。人生活在天地之间，身体体现自然的形态。身体，是阴阳精气的聚合；性，是五行所具有的正性；情，是游魂变化而产生的欲望；神，是天地用来驾驭万物的东西。从生命的方面说，万物没有不长寿的；推到死亡的方面说，万物又没有不夭折的。从小的角度看，万物没有不小；从大的角度看，万物没有不大。夭折的孩子也可以算长寿，彭祖也可以算夭亡；秋毫可以看作巨大，泰山也可以看作微小。因此把生死看作一贯，把是非看作一条。分别来说，胡须和眉毛各有不同名称；合起来说，它们只是身体的一根毛。六经的言论，是分别安置事物的教诲；庄周的话，是集中表达旨意的言辞。从大的方面面对它，便达到极致而没有外界；从小的方面治理它，万物各有自己的制度。拘守十五之数、审察左右的名称，只是一偏之说；顺循自然、安住天地之中的说法，则是空阔的言论。凡是耳目等名称，是按区别而施用于不同部位；各官不改变自己的职掌，合起来奉养身体，并不是要割断手足、撕裂肢体。可是后世喜好奇异的人不顾根本，只说自己所见而已，又何必等待别人呢？他们残害生命、损伤本性，反而彼此成为仇敌；割断肢体却不觉得疼痛。眼睛看见色彩却不顾耳朵听到的，耳朵听到声音却不等待心的思考，心追逐欲望却不合乎本性所安；所以疾病一萌发，生命便不能完整，祸乱一兴起，万物就会残破。至人对于生存安然，对于死亡宁静。生时安然，情感就不会迷惑；死时宁静，精神就不会离散。因此能够随着阴阳变化而不改变本真，随着天地变化而不动摇。生时尽其寿命，死时顺其适宜；心气平和调治，不消损也不亏缺。（《艺文类聚》作“消息不亏”。） 因此，广成子居住在崆峒山，进入无穷之门；轩辕登上昆仑山丘，舍弃玄妙根本之外的东西。这说明，潜藏身形的人容易保全生命，离开根本的人难以长久存在。冯夷如果没有遇到海若，就不会认为自己渺小；云将如果没有在鸿蒙那里受到启发，就无法知道自己的浅少。由此说来，自以为是的人不能显明自己，自我树立的人不能真正立足；守有形之物的人有所凭据，执守无形之物的人没有可执取的东西。月亮到了弦日便盈满，太阳到了清晨便渐渐升高；太阳不会停留在咸池、阳谷之上，太阳车越过高处之后也将进入西方。因此，求得的人反而丧失，争着显明自己的人反而失去；没有欲望的人自然满足，空虚的人反而能够容纳充实。山静而谷深，是自然之道；得到道而守正，是君子的实际德行。所以制造智巧的人会损害万物，明辨是非的人会危及自身，修饰自己以显得清白的人会迷惑生命，害怕死亡而崇尚生存的人会失去其正固。于是自然的道理不能施行，天地不得安泰，日月彼此争逐；朝夕失去时序，昼夜没有分别；人们竞相追逐、趋附利益，乖违倚斜而横冲直撞，父子不相和合，君臣彼此离异。所以反复说话来求取信任，是梁下小人的诚信；克制自己而成全他人，是郭外之人的仁爱；偷取雉鸟并自缢的人，（此句有误。）是亡国之子的行为；剖腹割肌的人，是乱国之臣；炫耀精华、披戴露水的人，是昏乱时代的士人；踏霜露、蒙尘埃的人，是贪婪冒进的百姓；

译洁净自己以责怪世人、修养自身以彰显他人污秽的，是诽谤之徒；繁琐罗列是非、背离质朴而追逐文饰的，是迷惑之类；明明不真实却以谄媚取悦，以容貌求取信任，因此披戴珠玉而跳入水火的，是桀、纣的结局；含着豆子、采食薇菜，彼此相交而饿死的，是颜回、伯夷的穷困。因此，名利之路一旦打开，忠信的诚实就会淡薄；是非的言辞一旦显著，淳厚的感情就会消散。所以至道的极致，是混同为一而不分彼此，同为一体，得失都不再被听闻。伏羲氏结绳记事，神农教人耕作；违背它的就死，顺从它的就生。又怎么知道贪污是惩罚，而贞洁清白是名誉呢？假使至德的要旨，不过是没有外界罢了。万物大同而淳厚坚固，不以二心改变其纲纪；清静寂寞，空旷开阔以等待；善恶无从区分，是非无所争辩，所以万物返回本位而获得真实情性。儒家、墨家之后，坚白之辩同时兴起，吉凶牵连万物，得失系于内心；人们结成徒众、聚集党羽，以辩说互相侵凌。从前齐国最强者、三晋的士人，曾经一起瞪眼张胆，分别辨析这些事情；他们都认为百年生命难以获得，而日月流逝没有常规，于是全都充实马匹、修饰衣裳、美化珠玉、装饰帷幕宫墙，出门媚事君上，入内欺骗父兄，强作才智，竞相追逐纵横之术；家庭因聪慧之子而残败，国家因有才之臣而灭亡。所以不能终享自然寿命，反而大肆割裂自身、繁饰于世俗。山中的树木，根本高大却没有人伤害它；许多窍孔互相应和，忽然便自行停止。大雁之所以不被保全，是因为没有质朴而使文饰浑浊；生死没有变化，而乌龟被视为宝物，是因为人们认为它能预知吉凶。所以至人使自己的本质清明，而使外在文饰浑浊；对于生死没有改变，也从来没有那些分别的言说。分别议论，是怀抱道术者的谈论；折断争辩，是毁坏德行的开端；气机分裂，是一身的疾病；怀有二心，是万物的祸患。因此，那些装束车马、驾车出行而把心思寄托在成败上的人，是坐着寻求敌手；越过险阻、攻取艰险之地，是赵氏人的行为；抬山填海，是燕、楚人的行为。庄周见到世人如此，所以阐述道德的奥妙，叙说无为的根本，用寓言来推广它，借助万物来延伸它，姑且用来使无为之心得到娱乐，在一生中逍遥自在；难道是想求得咸阳宫门的认可，再同稷下学士争辩吗？善于接待他人的人，只是引导他罢了，不去违逆他。所以公孟季子穿着绣衣来见，墨子没有攻击他；中山子牟心思在魏阙，詹子也没有拒绝他。顺着他们来时的原因，利用他们所达到的境地，循循引导而使其安泰，让他们自己安处其中；启发并开导他们，使他们自然舒展。况且庄周的书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！难道还没有听过太始之论和玄古的微妙言语吗？只要能够不损害万物而使形体获得生命，使万物不受毁坏而使精神清明，形神都掌握在自己手中，道德便能成就；忠信不离其身，上下便能平和。这些话今天谈论却与古代相同，论说相同而旨意不同，说明内心能够守住根本，口中所说却不必相互依赖。于是那几个读书人像被风吹动、被波浪摇荡一样，彼此相视而目光闪烁，次序混乱地退下，踉跄跌倒而失去踪迹。后来只远远望见他们的耳朵背影，也大概因此知道他们并无实学，丧气而因自己的衰败偏僻感到惭愧。（本集，另略见《艺文类聚》三十七。） 卷四十六·魏四十六 ◎阮籍（三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