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五◎杜弼

译卷五 ◎杜弼 杜弼，字辅玄，中山曲阳人，小字辅国。延昌年间因军功起家，授任广武将军、恒州征虏府墨曹参军。孝昌初年授任太学博士、光州曲城县令。天平年间授任侍御史，加授前将军、太中大夫，迁任中军将军、北豫州骠骑府司马，尚未赴任，便监领仪同窦泰的军队。窦泰战败，杜弼被贬为下灌镇司马。元象初年，神武帝征召他为丞相府法曹参军，代理记室，转任大行台郎中，加授镇南将军，赐爵定阳县男，又加通直散骑常侍、中军将军，兼任并州骠骑府长史。武定年间迁任卫尉卿。文宣帝召他兼任长史，加授卫将军，转任中书令，进爵定阳县侯。受禅后，迁任骠骑将军、卫尉卿，另封长安县伯。因获罪被徙往临海镇，代理海州事务，转任徐州刺史，尚未赴任，又授任胶州刺史，因违逆皇帝旨意被杀。天统年间追赠尚书右仆射、扬州刺史，武平初年又追赠骠骑大将军，谥号文肃。◇上《老子道德经注》的表 臣听说，乘着风整理弓箭，可以在高云之中追逐逃逸的飞鸟；临近水波施放鱼钩，可以在深谷之中引出沉潜的鱼。只要掌握其中的道理，就能把事情做得精巧；对于事物既然如此，道理也本来如此。臣私下认为，《道经》《德经》二经，阐明幽深玄妙的极致，旨意深奥，说明动与寂的根本，作用可以周遍凡人与圣人。论及行为，则崇尚清净柔弱；说到事迹，则在于成就功业、达到治理。它实在是众多水流汇归的江海，也是各种技艺的根本。臣年少时便阅读经书，尤其笃爱此经；虽在军府服役，却没有停止游心休息。钻研体味已久，斐然间仿佛有所领悟；与前人的注解相比，私下认为略有不同于旧说。内心的感受发之于中而表现于外，臣轻率地以管窥天，终于形成穿凿附会之说。论才智，比不上庖丁游刃的自如；论技艺，又有愧于郢人挥斤的精准，既不足以辨析秋毫般细微的道理，又凭什么解开连环般的疑难呢？本来只想把它留在门内，传给幼童蒙昧者，同时也借此近取以补充自己的愚陋，私下作为弥补遗忘缺漏的备忘，却没想到姑射山神人凝神的高明、汾阳之水流光的清照，竟能俯就卑下的听闻，察纳浅近的言语。春末奉到旨意，承蒙陛下屈尊诱导，命令臣进呈所注《老子》。臣谨慎冒昧地封缄呈上，并把序文附在别纸中。（《北齐书·杜弼传》） ◇给显祖的密启 关西是国家的强敌。如果现在接受北魏禅让，恐怕他们会声称自己是在奉行义兵，挟持天子向东进军。大王将用什么办法对付他们呢？（《北齐书·高德政传》）

译◇给张普惠的遗书 明侯您博通儒术、学问宏硕，身负大才，秉持公正方直的品格，前来担任谏官，正直敢言，直言无忌。前些日子听说您在胡司徒府中，当面予以驳斥，在朝廷上直言进谏；虽然诘问交锋接连而来，您的应答却如回声般迅速有力。宋城的警备刚刚开始，鲁门的更鼓才敲响，最终便使众位诸侯退缩，众官员拱手默然。您虽然一时没有被采用，声誉却已经流传百代。我听闻此事十分畅快，谨写这封信告知您。《魏书·张普惠传》作“中山庄弼”，是字的错误。《北史》四十六作“杜弼”。） ◇讨伐梁的檄文 天地交泰，圣明君主兴起并施行政令，有幽深的运化力量，共同穷尽变化的道路。凡有知觉、有灵性的众生，都融然一同来到世间，显现形体、承受禀命，混杂而共同前行。因此玄妙的功力暗中运行，最高的德行广泛通达，百姓每天使用它却不知道，万国承受恩赐却看不见痕迹。难道只是开通他们的耳目，改变他们的心思，用风云般的教化使文轨统一，使日月的光明不偏私、雨露的恩施普遍均等，把他们运送到仁寿之域，纳入福禄之林吗？自从晋朝政令多有偏邪，金德之运衰落动荡，中原成为战争的场所，百姓沦为鸟兽的食物。于是我大魏皇帝掌握玄帝的图谶，承受水神的福祉，驾着云车从北方而来，驾驭神龙图谋南进，取得上帝的符命，援救下土溺陷的百姓；怪物被诛死，洪水不再泛滥。顾盼之间运转神器，迟疑之间便安定天命；用武功使天下恢弘，用文德使天下振兴。四海之内恢复了可封建、可安居的风俗，百姓开始懂得尧舜的仁心。在沙海荒远之外、瀚漠羁縻以外，凡是方志没有记载、《荒经》没有编录的地方，无不系缚山谷、牵连山岭，依凭风势、托附水道，共同仰望中原的圣人，一同欣喜大道的施行。只有三吴、百越独自阻隔于声教之外，这不是百姓的过错，责任自有缘由。自从伪晋以后，刘氏、萧氏作恶，在一隅擅自僭越称号，号令都出自自己。只有我魏国祖宗统御天下，爱护百姓、重视战争，既没有穷尽谋臣的计策，也没有用尽节义将领的兵力，只是姑且派遣使者，赐下诏书；圆台已经筑成，黄屋却立即撤去，赐给他们几杖，将他们置于不问之列。萧衍向来轻薄险诈，士人操守也无人听闻；他蔑视君主和亲族，从少年到成年都喜好动乱、乐于灾祸，憎恶正直、鄙视正道，善于利用自身的短处，把少数说成多数。他用夸大的言辞迷惑浅陋之人，以大话惊动流俗；煽动邪僻之事，以口舌之兵作威作势。他弯腰曲身、耸肩媚人，摇唇鼓舌，窥伺当朝者的眼色，求取在位者的余论。于是玷污士大夫的冠带，窃取藩国的权柄。等到萧宝卷昏乱狂妄，臣下无法忍受他的命令，他竟没有臣下向北面犯颜进谏的节操，仓促灭绝人伦中君臣、父子、夫妇三纲的礼义，凭借妖术假借怪异，传播鬼语神言，起兵指向宫阙，倾覆朝廷、鸩杀君主，凌辱孤儿寡妇，蒙蔽愚弄士民。上天没有停止灾祸，奸邪丑类得志；对内任意追求奢靡，对外肆意施行残害。驱使疲弱国家的军队，逼迫仅能糊口的百姓；南出五岭，北守九江，戍守没有解除的时候，徭役没有安宁的年份；有人死在箭矢刀刃之下，有人夭折于雾露之中，哭泣的人没有止息，受伤残废的人接连不断。他们本来寄身于人上，却忽然被压低得如同草芥。于是使顽固嚣张的子弟肆意淫虐，使狡猾的群小纵情贪婪，剥削百姓，几乎把他们的肌肉都剥尽；挖取百姓，连骨髓也都榨干。猛虎也不能比拟他们的危害，饿狼哪里能比得上他们的祸患；百姓忧惧不安，四处奔走，连求生的地方都没有。至于矫饰情态、假装欺骗，事情不止一端。他们满怀毒害，却妄自讲说戒业；胸中充满躁进争竞，却错误地鼓吹清净。甚至大兴建寺造塔，广泛修缮台榭殿堂，像昭阳宫倒映日影一样，垂挂珠玉、衔接璧玉，雕刻高峻，开辟千门万户。鞭打疲惫的百姓，耗尽他们的筋骨；远方运送土石，悲歌声遮蔽道路。若死去还能有所祈求，百姓宁愿甘心同死而求仙化。他们智谋浅陋，竟从不估量自己。阻塞桐柏山的水流，反而成为自己的祸害；齐国后裔突然成为兵乱的首领。自有文字记载以来，很少听说这样的事情。至于废弃嫡长子，尊立愚蠢的儿子，使朋党之路敞开，彼此侧目相视；愤恨地瞪视、捶胸扼腕的人，十家中有九家，抬头奔走、另有所待的人，也确实很多。到如今已经二十年了，王室多有变故，开始是车驾奔驰的警报，最后有惊惧坠落的悲哀，神灵为之痛愤，天下为之崩裂震动。于是故相国、齐献武高王感念天地间的惨祸，激发云雷般的气势而慨然奋起，怀抱高尚的义气率领百姓，奋发大节来成就事业。这里面有匡救国家、安定霸业的谋划，不只是讨伐贼人、洗雪耻辱的举动。于是圣明的谋略纷然施展，神威武功冠绝当世，荡涤逃罪的奸孽，尊奉君主、安定国家。皇上秉承历数、接受天命，像上天俯临、如太阳照鉴，顺随玄妙的运化，德行与神明同行。后来君主怀有止戈息武的风尚，宰相轻视动用兵车的会盟，于是释放被拘禁的南方俘臣，以和睦之意晓谕他们；舟车顺流逆流往来，水陆之间都光明畅通，亭障驿站彼此相望，欣然自得，归还肉食而使百姓复归孩童般安宁，不必等到羊祜、陆抗那样的局面。虽然高明的谋略和长远的计划由我方首先提出，但停止战争、休养百姓，双方都获得了安泰。王者的诚信，应当像四时运行一样明白，怎么能身为人君人父，却反复无常、改变自己的德行？把这些写下来而不以为法则，难道不可惜吗？侯景不过是一个低微的役夫，出身凡庸卑贱，身世和名声都沉沦湮没，没有什么值得记载的地方，只因他奔走办事熟练，被尔朱氏看中；小人竟然窃取了名位，使他也蒙受了这种荣宠。到了中兴之时，义军旗帜从四面举起，元凶罪恶不能赦免，而元凶实在是群胡。侯景承受他人的提拔，凭借他们的股肱之力；主人本有被杀的预兆，所依赖的上天却陷入灭族的祸端。侯景即使不能保护左右、以性命报答恩德，也应当面带惭色地最后到来，使义理显露在脸上。可是他趋逐利益、改变计划，快得如同翻手，投身于他人麾下，甘愿做奴仆。献武王在身边舍弃他的污点，记录他微小的忠诚，使他得以列入五命官的末位，参加一队军士之后，亲身参与奔走，希望他日后能够效力；又以长鞭利铩作为控制他的手段。关陇地区的逃亡罪人尚未诛除时，每件事都须筹划经营；河南是空虚之地，并非兵战要冲，所以只稍稍保持掎角之势，姑且显示旗鼓，哪里是为了取得实效，不过借此寄托声势。军机催促督责，大概只是任用侯景；至于统领军队，自有其他官司负责。然而他的愚昧褊狭积累日深，骄横刚愎越发严重，屡次违犯军纪，又自行猜疑离心，暗中构成祸心，反而成了叛乱的阶梯。他辜负恩德，抛弃义理，不顾上天的讨伐；对人不讲义，对亲不讲亲，势盛而必然覆败。他把慈母丢弃得像脱掉鞋子一样，把年幼弟弟抛弃得如同遗土；一群儿子接连而来，妻子侄女成行；他羡慕姜儿直爽的言辞，鄙弃伯春婉转的劝说。

译他跳梁猖獗，究竟想欺骗谁呢？把他比作枭獍，虽然同样丑恶，却仍是不同种类；想把他比作蛇鼠，又觉得不配相提并论。等到他远远依托关西，把性命交给寇逆，宝炬确定君臣名分，黑獭结成兄弟亲情，他接受对方所授的尊贵名器，靠对方救出重围濒死之境，依凭他人牵援，借他人鼻息而存活。不久便忘恩背惠，亲自寻求兵戈；罪衅暴露、恶行满盈，回头已经无所依托。他把金陵当作逃亡者的聚薮，把江南当作流转奔逃之地，甘愿说卑下的话、作卑屈的姿态，进献成熟的谋划以求保全自身。那些诡诈的言辞和浮泛的说法，难道还看不出来吗？叛贼只求救命，哪里还会选择声调？伪朝的士大夫只顾幸灾乐祸而忘记义理。君主在上昏聩衰老，臣下在下蒙蔽不明；只知道逐雀除草，却从未考虑这些；窃取宝物，背叛城邑，竟把椒兰般的美好同样看待。做人却没有礼义，难道还能治理国家吗？安危有大势，成败有固定的征兆，不必借助离朱的眼睛，也不必依靠师旷的耳朵；我姑且陈述刺痛内心的话，也暂且吐露讨伐敌人的谋略。如今帝王之道清明美善，皇家的谋略充实周密，士农工商都安居乐业，百神都来献上祥瑞。虽然上相已经去世，但伊陟继承他的事业，文武兼备，像虎一样俯视、像龙一样昂首奋扬。他驱使天下的俊杰，收罗一世的英锐，刺击如雷电，合战如风雨；控弦骑马，本来就是为了求取敌人。蠕蠕过去遭逢离乱，势力分裂破碎，单骑孤征，向我国告急求困。国家深厚地礼待邻国依附者，怜悯他们前来归附，尽到安抚人民的礼数，极尽继承绝嗣国家的义理；保卫他们离开旧地，资助供给只按其需要多少；保存他们已经灭亡的事业，成就他们最大的根基。深厚的仁德刻入骨髓，使他们引领翘首思图报答，义气亲如手足。吐谷浑深深执守忠孝，情谊如胶漆般不变，万里之外仰慕恩德，接连上表归附。又和他们申结婚姻之好，行礼如同回到家中。蠕蠕的边境斜跨黄河，远望可以通达豳、夏；飞雪千里，层层坚冰洞然堆积。北风转为强劲，正是锻炼筋骨的时候；严寒正在猛烈，正是毡裘发挥作用的时候。吐谷浑痛恨那些凶逆之徒，他们每年出动强兵，席卷黄河直到鄯地，尘土直通陇山峡谷。驱使龙池一带的军队，凭借常胜的气势；双方都在等待机会，希望对方移动脚步。再加上孤独如愿在秦中聚集部众，整治军队，劫持胁迫百姓。黑獭在北面防备，在西面拟定进攻，内里经营心腹力量，救援首尾，疲于奔命。哪里有空暇向东举兵、出师函谷关呢？况且秋风扬起尘土，国家有一贯的防备；在关河地势险要之处、山川如衣襟束带之地，猛将精兵巍然峙立，如山岳一般。又有宝炬在河阴以北，黑獭在邙山败走，军队连一旅都不到，只能独自逃回。趁他们不顾根本、轻率考虑进取，正是一劳永逸，上天在帮助我们。我的话明白确实，如同日月运行于天空，是天下人都知道的，义理绝非空话。拿这些来衡量，事情的道理自然可以看见，那么侯景的游移之辞，无非都是虚妄荒诞。侯景是住在绳枢席门之中的人，是田间小路上的鄙俗之夫；遭逢风尘动乱之际，遇上驰骋奔走的时代，竟然位列三公，封邑达到千社。估量自己的身份，早就应当知足停止了，却还在进退去留之间周旋不定，离散飘摇不止，难道只是这样而已吗？事情已经足以摧毁他。估量他众叛亲离、连守死都来不及，后来听说他将放弃悬瓠，远赴彭城。这个老贼的奸谋又要发动了。他必定扬言前往援助，实际打算图谋袭击，吞并渊明的部众，招揽那些厌恶暴虐的人，以长淮作为阻断，仍然像鸱鸟张翼一样长久盘踞，面向南方假称帝号，至死才会停止。这大概就是蚌鹬相争的祸患，我们正好乘其疲弊。况且伪主昏聩悖乱，并不友善对待邻国；贼人的残忍之心，年老之后反而更加深重。他接纳逃亡叛乱者的诡诈，蔑视信义而猖狂行事；上天使他丧失神明，人们又加重对他的怨恨。他将重蹈瓜圃之中的旧迹，也将追随儿侯的车辙。如今征发如犬羊般的军队，侵扰徐州一带，筑垒堵塞河流，企图贪取小利；如果这种行为尚可忍受，那么还有什么不能容忍呢？战争凶险，出兵实在不得已；我们姑且奉行朝廷的规制，严肃实行九伐。举鼎拔树般强悍的军队，超越车乘、投掷石块的勇士，铠甲精锐争道而行，像波涛聚集、雾气合拢。虎纹龙章般的良马，兰池、蒲梢所产的骏马，吐气仿佛冲上天空，驰骋于旷野，追踪如影、奔走如风。整顿军队向南进发，长驱直入讨伐并击溃敌人；不只是三吴之地惊恐如鼠，军旗一挥便使敌军像鱼一样惊散，我们乘势前进，青盖车将要回到都城。况且萧衍的暴虐之网笼罩百姓，兵权又掌握在外；他依恃险诈躁动的风俗，加上轻薄的子孙。萧纶是凶狠狡猾之首，难道没有像商臣那样的怨恨吗？萧誉怀抱失意的愤恨，正应召集专诸那样的刺客。外部崩解，内部溃败，正是现在。本府出兵遵循礼义，动用军队依据正义，吊慰百姓、讨伐罪人，都是有道理的。若有人知道时机、审察变化，翻然奋起，建立功劳、成就事业，离开危险而趋向安宁，赏赐的典章不会忘记，事情一定加等办理。如果军威所到之处还有人敢于抗拒违背，从尺儿以上，全部处以枭首。如今三礼四义之将、豹虎熊罴之士，都深深痛恨逃亡的伪军，真心接纳叛亡者；他们违背卜兆、刚愎拒谏，实在是发动讨伐战争的原因。无不含怒变色，如同赴私仇一般；即使吞食肝脏、踏过鲜血，也义无反顾。攻战之日，事情如有神助；乱麻般的军队堆积在一起，顷刻之间便会分明。凭他们曲折的军阵、危险的士卒，面对我军锋芒，和小虫披甲、蛆虫举尾有什么不同？只恐旗鼓一交锋，芝兰与草木一同摧折。事先把心意晓谕你们，使你们充分知道这封檄文的内容。王侯并非天生，成败祸福都由人造成。这正是大丈夫享受禄食的时节，也是壮士封侯的机会。冬天的冰可以折断，时机不会再来。各位君子，努力求取更多福祉。檄文所到之处，都共同审察省思，知道我国出兵的意图。（《文苑英华》六百四十五，考察此檄文出自《魏书·萧衍传》。） 观察星辰日月高悬于天，山岳镇守大地；同类因类相聚，万物因群体而分别。于是建立邦国，树立君长；日月因此没有两个，宇宙因此得以统一。（《艺文类聚》作“帝王”。）虽然五行之运相互推移，百代君王不断改制革命，但这条道理一旦施行，谁能改变它？（《艺文类聚》作“此道所行，孰云能易”。）而皇家承继统绪，（《通鉴》作“垂统”。）光明与上天相配，以义治理幽明两界，教化遍及动植万物；崇尚文德以招来远方，修明礼让以停止争讼，在两阶之间舞干戚，在万国接受玉帛。玄妙的功力暗中运行，最高的德行广泛通达；百姓每天使用它却不知道，众多百姓承受恩赐却看不见痕迹。只有吴越独自阻隔于声教之外，这不是百姓的过错，责任自有缘由。然而君主怀有停止战争的心意，宰相轻视动用兵车的会盟，于是释放被拘的南方俘臣，以和睦之意晓谕他们；舟车顺流逆流往来，水陆同样光明；亭障驿站不再有奔走的劳苦，屯戍也没有被逼迫出兵的变故。虽然高明的谋略和长远的计划由我方首先提出，但停止战争、休养百姓，也使对方得到利益。

译侯景这个小子，本来没有事业。（《艺文类聚》作“士业”。）他在世间走邪道，终于在世上沉沦，曾在尔朱氏门下摇尾鸣吠，在普泰年间担任镇守之职；从来没有做主人的见识，哪里有提一瓶水那样的小智？后来他投身义旗，归附本府，和雍齿相反，却有些像丁公；正逢宽政，得以免于大诛。我们抛弃他的瑕疵，收取他的力量和作用，使他列入行伍，参加奔走。秦陇逃亡罪人尚未诛除时，每件事都加以筹划；河南是空虚之地，汉阳不是兵战要冲，所以只稍稍保持掎角之势，姑且显示旗鼓，哪里是为了取得实效，不过借此寄托声势。军机催促督责，大概只由侯景承担；至于统领军队，自有主管官司。然而他的愚陋褊狭日益积累，骄横愤怒更加严重，屡次违犯军纪，自行产生猜疑离心。祸心暗中构成，反而成为叛乱的阶梯。他辜负恩德，不顾上天讨伐；对人不义，对亲不亲，势力越厚重，越必然覆败。把慈母丢弃得像脱掉鞋子，把受宠的弟弟抛弃得像遗落草芥；衰老的孩子、年幼的孩子成行地受苦，宠爱的姬妾也相继遭受破亡；他灭绝伯春婉转的劝说，羡慕姜儿爽直的言辞，不与狼虎同样仁厚，却和豺狸一同作恶。等到远远依托关陇，凭借奸邪异族，逆主确定君臣名分，贼臣结成兄弟亲情，解救他于倒悬之中，使他仰赖他人的鼻息。（《通鉴》作“岂曰”。）他一旦没有恩义，最终便成为难以豢养的人；不久就改变心意，亲自寻求兵戈，罪衅暴露、恶行满盈，回头已经无所依托。他把金陵当作逃亡者的聚薮，把江南当作流离之地，（《艺文类聚》作“流离”，《通鉴》作“流寓”。）甘愿说卑下的话、作卑屈的姿态，进献成熟的谋划以求保全自身。谗言和浮说，（《通鉴》作“诡言”。）难道还看不出来吗？叛贼投身求救，哪里还会选择声调？伪朝上下只知幸灾乐祸而忘记义理；君主在上昏荒，臣下在下蒙蔽，只知道逐雀除草，却从未考虑这些；窃取宝物、背叛城邑，竟把椒兰般的美好同样看待。做人却没有礼义，难道还能治理国家吗？既然已经失去信用，不灭亡还等待什么呢？〔原文数字、纪年保留：一日〕 如今帝王之道清明美善，皇家的谋略充实周密，士农工商都安居乐业，百神都来献上祥瑞。故丞相才能足为国家栋梁，道德恩泽如同及时雨，义气超过伊尹、霍光，功勋盖过齐桓公、晋文公；大君树立德行，世代享有功勋和禄位，成为百姓的舟楫，国家的栋梁。内外同心，上下同德，蛟龙腾跃、虎啸山林，风起云涌。挥动军旗，便使车驾旋转驻舍；排开山岳，便使龙门洞开；胸中可以吞下云梦泽，掌中可以运转天下。即使有贼臣离开国境、逃兵出境，也不过像牛身上掉落一根毛、两只野鸭飞到海角一样。（《艺文类聚》作“海滨”。）他们既然勾结奸恶，断绝邻国友好，又派追兵保卫边境，放纵盗贼侵扰国家，大概世事没有固定方向，事情也没有恒常形势。（《通鉴》作“定势”。）有时乘利而反受其害，有时因获得而反被别人抢先。因此吴国侵入齐国边境，终于导致越王勾践的军队；赵国接受韩国土地，最终有长平之战。何况他们鞭打疲惫百姓，侵扰徐州一带，筑垒堵塞河流，舍弃信义而求取小利；如果这还可以忍受，那么还有什么不能容忍呢？因此援χ秉麾的将领、投石拔距的勇士，都深深痛恨伪主，真心接纳逃亡叛乱者；他们含怒变色，如同奔赴私仇，心意存于踏血前进，义气使他们不肯回头；攻战的胜利，实在如有神助。（《通鉴》有“彼”字。）他们连接营垒、聚集军众，依山傍水，拿螳螂的斧臂来抵挡，披上▯吉蜣的铠甲，正如困在穷途的车辙中等待车轮，坐在堆积的柴薪上等待火烧。等到双方锋刃稍稍接触，尘土将要相接，他们便已经丢戟弃戈，土崩瓦解。贞阳凭借从子亲属关系，承担起做兵乱首领的责任；（《艺文类聚》“从”作“猷”，“为”作“当”。）这不仅是力量屈服、道理穷尽，也将没有道路回到蜀地；同时又挟持儿子垂翼，父子都在笼樊之中。将士们以不明祸患的心情去做助乱之事，都在船中屈指计算，披甲在鼓下待命。（《通鉴》作“衿甲”。）同宗异姓之人，囚徒的锁链相互望见；曲直既然不同，强弱又不相等；父亲出奔，儿子孤立，都是自取失败。他们违背卜兆，刚愎拒谏，还凭什么推卸责任？即使贪图利益、苟且求得，背弃同类而投向异类，得到一个人却失去一个国家，看见黄雀便忘记深井。（《通鉴》作“深阱”。）吃钩吻来疗饥，喝鸩毒来解渴，智者不会这样做，仁者也不会趋向这种道路。过去的错误固然难以追回，未来的事情仍然可以挽救。侯景以鄙俗之夫的身份，遭逢风云际会，位次升到三公，封邑达到万户；估量自身、衡量身份，早就应当知足了，却还在进退向背之间周旋，离散飘摇不止，难道只是偶然吗？他的心意也可以看出来。他们于是把利器交给他，教他不要把财物藏好，使他的势力有机会容纳奸邪，也使他有时机乘便而动。既然南风不能强盛，天要亡他已有征兆，这个老贼的奸谋又要发动了。（《艺文类聚》《通鉴》作“侯景”。）这样说来，摧毁坚强之物难以成功，拉倒枯朽之物却容易用力。估量他的部众，虽然不是孙武、吴起那样的猛将，也不是燕赵那样的精兵，但毕竟长期经历行阵，熟习军旅，哪里同轻浮剽悍的军队一样，哪里是脆弱危险的众人可比？拒绝他，气势还不足以振作；攻击他，形势却绰绰有余。只恐怕他的尾巴大于身体，大腿粗于小腿，倔强而不能制服，凶暴而难以驯服；召唤他，反而会迅速招致冲突而使祸患较小；不征讨他，则叛乱会迟发而祸患更大。恰好他遥望廷尉之位，不肯做臣子，自据淮南，也想要称帝。只是恐怕楚国失去猿猴，祸患会延及林木；城门失火，灾殃会牵连池中之鱼，横使江淮士人、荆扬人物死在箭石之下，夭折于露雾之中。

译梁主的操行没有声誉，向来轻薄险诈；善于利用自己的短处，把少数说成多数，反复无常如山谷变幻，颠倒冠履，射取爵位、议论功劳，摇船来夸称力气；年纪已经老了，昏耄也随之而来。政令散乱，百姓流离；礼崩乐坏，改换朝廷制度，变更官品。虽然形势不同于汉朝，事情却和新室相同。加上任用和舍弃违背方正，设立和废除失去适当位置；矫饰情态以鼓动众人，装作有智慧以惊吓愚人；满怀毒害，却妄自讲说戒业；躁进争竞充满内心，却错误地治理清净。对内任意追求奢靡，对外肆意残害。人人厌恶痛苦，家家想着作乱；灾异从上天降下，怨气在下民中兴起；覆霜已经渐渐出现，坚冰也将到来。他们依仗浮躁的风俗，任用轻薄的子孙；朋党之路敞开，兵权掌握在外，必将祸患生于骨肉之间，灾难起于心腹之内；强弩冲向城墙，长戟指向宫阙。（《通鉴》作“长戈”。）只是徒然探取雀鸟，不能救济府库的空虚；空自请求熊掌，哪里能延长片刻的性命？外部崩解，内部溃败，现在确实到了这个时候；鹬蚌相争，正好让我方乘其疲弊。将要使高高的军旗舒展开来，长毂车辆开始出行，迅疾的骑兵……（原文未完） 追逐疾风，精锐铠甲照耀日光，四七之众并列，百万之师成群，风飘云动，星罗棋布而如海潮运转。凭这样的军队迎击敌人，什么敌人不能摧毁？凭这样的军队攻城，什么城池不能攻陷？还要使岸上的老虎变成水中的蛟龙，以转石之形形成破竹之势吗？将要使钟山的军队渡过长江，使青盖车进入洛阳，使荆棘生长在建业的宫殿，麋鹿游荡在姑苏的馆舍。（《艺文类聚》《通鉴》有“于”字，下句也有。）只是恐怕兵车所经之处反复碾轧，剑骑所到之处践踏摧残；杞梓在那里倾折，竹箭因此摧残。（《艺文类聚》作“椅梓”。）如果吴国王孙、蜀国公子能够顺应时势而行动，见到机会便有所作为，面缚衔璧、肉袒牵羊，来到军门归顺，把性命交给下属官吏，那么就应当让他们焚烧棺材后出来，拂拭坐席来迎接；一定会任用楚国的人才，最终使他们为晋国所用。（《艺文类聚》“待”作“俟”，“将”作“终”。）本来就应当欣喜得到异度，实在有利于获得士衡；立即授予客卿的官秩，特意加授骠骑的称号。这大概是壮士封侯的日子，是大丈夫树立节操的时节。冬冰可以折断，时机不会再来；事先把心意告知你们，明白得如同皎洁的太阳。王侯并非天生，事情做得好还是做得差在人。各位君子，努力求取更多福祉。如果不改变迷误，只坐等沉沦灭亡，一旦暴尸草莽，流血成河，仍然不肯悔改，到了那时再后悔又哪里来得及？所以我宣布先前的意旨，迅速发出这封檄书；檄文送到你们那里后，都共同审察省思。（《文苑英华》六百四十五，同前。又见《通鉴》一百六十：“东魏使军司杜弼作檄移梁朝云云”；又《艺文类聚》五十八作魏收撰。难道这篇檄文是魏收润色、曾收入《魏集》吗？疑为错误。）

译◇与邢邵议生灭论 邢邵认为，人死后还能复生，恐怕就像给蛇画脚一样荒谬。杜弼回答说：“这大概是说人死后归于虚无，并不是说人有能够复生的力量。然而万物尚未出生时，本来也是虚无；虚无能够变为有，大家并不以为奇怪。既然前者能够生出后者，为什么偏偏对人死后复生感到奇怪？”邢邵说：“圣人设立教化，本来是为了劝善奖善，所以用将来的报应使人畏惧；按理说，希望万物各自顺遂本性。”杜弼说：“圣人配合天地之德，与四时同样诚信，他所说的话就是经典，所实行的事就是法则。若说他用虚假的事欺示万物，用诡诈的说法劝导百姓，那就如同鱼腹中的书，与凿柱藏书的诰文没有区别，怎么能使北辰降下光明，说龙宫收藏着文书呢？即使按照你所说的，福报果真能够熔铸人的性灵，弘扬教化，所产生的益处没有比这更大的，那么这就是真正的教化，为什么反而说它不是实际的呢？”邢邵说：“所谓死，就是‘澌’，精神已经尽了。”杜弼说：“这里所说的‘澌’，就像箭射完了、手中的箭用尽了。《小雅》说：‘没有一种草不死。’《月令》又说：‘靡草死。’动物、植物虽然不同，也属于同一类。无情的草到了春天还会再生，有灵性的东西又何妨再次创造出来？如果说草死后仍有种子存在，那么人死后也可以说仍有神识存在。” 认为神识的种子看不见，便说它不存在。神存在于形体之中，也不是眼睛能够看见的，即使离朱那样的眼力也无法看见。虽然蒋济能够观察眼睛而辨察贤愚，锺生能够听琴曲而判断其中有山水之意，但那是神识所表现出的作用，难道就是神识的本体吗？这就如同玉帛并不等于礼，钟鼓并不等于乐。由此推论，道理就显现出来了。”邢邵说：“季札说‘无所不至’，也就是说神识散尽了；如果它还能重新聚集而成为别的形体，就不能说是‘无所不至’了。”杜弼说：“骨肉归于地下，魂气则无所不往。这只是形体坠毁而魂魄游行，是有所往而不是完全消灭，就像鸟飞出巢、蛇爬出穴一样。正因为它还存在，所以说无所不往；如果完全不存在了，它将往哪里去呢？延陵季子具有察知幽微的识见，知道神识不会随着形体消灭。仲尼发出‘学习礼仪’的感叹，赞美的正是神与形体有所区别。如果真认为神识空无一物，那么人人都可以成为季子了。不能因为这是高妙的言论，就执意把它理解为神识不存在。”邢邵说：“神存在于人的身体中，就像光存在于蜡烛中；蜡烛燃尽，光也就穷尽了，人死了，神也就灭亡了。”杜弼说：“前代儒者的旧学说中，常有这种说法，众多疑惑和迷乱都由此产生。大概是辨析它的人不够精细，思考它的人也不够深切。我私下有一点浅见，可以用来考察这个问题：蜡烛是凭借实体产生光，实体大，光也大；但人的神识并不受形体拘系，难道神识小，形体就也会小吗？所以仲尼的智慧一定不比长狄矮小，孟德的雄才也远远胜过崔琰。神识对于形体，也如同君主对于国家。国家确实是君主所统治的对象，但君主并不是由国家产生的。它们不是同时产生的，谁能说它们也会同时灭亡呢？”邢邵说：“神识离开这里到那里，生生不息地存在着。周公、孔子难道也应当像庄周那样敲着瓦盆歌哭，像桑扈那样随声唱歌吗？”杜弼说：“即使共同生活在阴间，也还有将要分别的悲伤；即使在穷困的车辙中游行，也会生出半途的叹息。何况身体相连、气息相同的亲人，后来化成不同的形体，按照人情穿什么丧服，又有什么妨害圣人的地方呢？”邢邵说：“鹰变成鸠，老鼠变成β，黄母变成鳖，这些都是有生命的东西。类别发生变化而彼此相同，就像光离开这支蜡烛，又在那支蜡烛上重新燃起。”杜弼说：“鹰尚未变成鸠时，鸠就不是已有之物；老鼠尚未变成β时，也不能把它们作为已有之物来谈论。你这样说，仿佛是把两个并不存在的东西相提并论；既然不是两个已经存在的东西，怎么能同时成立？光离开这支蜡烛而在另一支蜡烛上燃起，神识离开这个形体而寄托于另一个形体，又有什么可疑惑的呢？”邢邵说：“要使泥土变成人，树木长出眼睛和鼻子，造化的神明不应当这样。” 杜弼说：“腐烂的草能变成萤火虫，老树能变成蝎子，造化本来不能做到吗？如果不能，那又是谁使它们如此呢？” 后来杜弼又写信给邢邵说：“建立论说、阐明道理，应当援引经典和事实作为证明；如果违背孔子、背离佛教，却只自以为是君子，那么即使不以圣人为师，万物各有自己的意志，马头想往东，谁能驾驭它呢？这样做与取其中道有什么关系，又有什么值得贵重的地方呢？言辞虽然高妙，但以管窥天的见解仍然不能明白。”前后往返辩论了多次，邢邵理屈词穷，只好停止。（《北齐书·杜弼传》，《文苑英华》七百五十八，又略见《北史》五十五。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