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八◎庾信（一）

译法的符瑞，玄圭显示成功的征兆。哪里只是天地合德、日月发光而已呢？皇帝凭借上圣的资质，承受下武的运数；通晓乾象的灵妙，开启神明的德性。夷典主持宗庙礼仪，见于三礼；夔担任乐正，乐声达到九成。能够约束自己，完备礼仪容貌；威势风采，总摄军政事务。又能住简陋宫室、吃粗淡食物，使用黑色帷帐、穿绨衣；把百姓放在心上，把四海作为念想。西郊不下雨，便牵动皇帝的感情；东部农事尚未收成，更加回转天子的眷顾。兵器战事没有聚集，并不是因为等待丹乌；宫观没有迁移，所以不必劳烦白燕。银瓮、金船，山车、泽马，都是祥瑞。哪里只是竹子和韦草两种植物共同降下甘露，青气与赤气共同形成景星；雕题、凿齿之民，知道海水而来朝觐；乌戈、黄支之国，也验证了东风一起便接受官吏治理。当时玄鸟掌管历法，苍龙驾驭运行；羔羊献上，冰面融开，桐花开放，浮萍生长。皇帝驾临华林园。玉衡星端正，三台星平和；阊阖门开启，句陈星转动；千辆车像雷声般奔驰，万名骑兵如云聚集。落花与芝盖一同飞舞，杨柳和春旗呈现同样的色彩。于是命令群臣，举行盛大的谢恩礼。虽然举行祓禊饮酒，却采用春蒐的仪式，只在行宫中停留。刚刚舒展帐殿，台阶上没有玉璧，已经不同于河间王的碑；门上没有金铺，也完全不同于许昌的赋。洞庭乐器已经陈列，《承云》于是奏响；《驺虞》九节，《狸首》七章。正当装饰五彩云气，斟满壶中能够带来百福的美酒。唐弓要经过九次合成，冬天制作弓干，春天涂胶；夏箭要经过三道工序，箭杆青色，箭羽赤色。于是选用朱汗马，校阅黄金装饰的射场。红阳、飞鹊、紫燕、晨风，以及唐成公的骏马、海西侯的千里马，没有不射穿箭羽、衔着箭杆的；猿猴因弓声长吟，大雁被射落，钟鼓震动大地，尘埃冲上天空。酒用尊传递，菜肴从鼎中端上；彩帛多得像整个锦市一起搬来，钱币多得仿佛铜山合在一处。太史听到鼓声便论定功劳，司马张开旌旗便赏赐猎获。上面如云布雨施，下面如山藏海纳。这实在是天下最大的快乐，是景福和欢欣的盛会。不久，树木渐渐低垂，金色的月波将要升起；天子的容颜十分肃穆，宾客们的歌声却已经醉意醺然。即使暂时离开北阙，姑且在西城设宴，也同周成王在酆水举行朝会一样，更像周文王在岐山会盟。小臣不能举荐什么，只奉诏作这篇文章。用竹管窥看天空，用蠡勺测量大海；盛大的德行和宏伟的容貌，哪里是我所能陈述其大概的。时在昭阳年，月值大梁，日逢上巳，时属少阳。春官掌管职事，青帝显示祥瑞。在平乐观征集万骑，在建章宫打开千门；属车中筛酒，复道上焚香。皇帝在帝闲统领四校。回转六龙车驾于天苑，对着宣曲宫的平林，眺望甘泉宫的长坡。华盖平行飞驰，风乌轻轻转动；道路笔直而城池遥远，树林绵长而骑队渐远。帷宫早已设置，帐殿中摆开宴席。旁边临近细柳，斜斜界到宜年；摆开鹤形的队列，飘动鱼须般的旌旗，行漏抱着刻度，前面的旌旗上载着鸢鸟。河边长满香草，渭水入河处泉水流淌。堋上云气呈五色，箭靶上光晕重重圆转。阳管已经调好，春弦确实弹奏；总章殿协和音律，成均馆树立羽旌。飞翔的凤凰成为树林，灵芝成为园圃；青草衔着长带，梧桐垂下细乳。鸟儿鸣啭如歌而来，花色浓重如积雪聚集；玉律调和钟声，金钅享节制鼓声。于是咬住箭杆拉开铁弓，追赶太阳、风驰骋；一同试射长楸树旁的射场，一同下到兰池宫。鞭声一响，马汗染成赭色；进入射场，尘土飞红。既在大射礼中观赏贤能，又在司弓官处颁布政令：改变三驱之礼而画鹿为靶，登上百尺高台悬挂熊靶。

译繁弱弓震动大地，铁骊马踏空而驰。礼仪端正地排列六组射手，诗歌唱到九个节拍；七重铠甲都被射穿，五只野猪同时穿透同一穴。弓像对着箭堋的明月，马像奔向射场的浮云。大雁失群，行列断绝；猿猴寻找树林，道路隔断。控住玉饰的马勒，摇动如星；跨上金鞍，移动似月。又有六郡的良家子弟、五陵豪门的精选骑士；他们刚从马邑调回军队，才结束龙城战事。将军穿着戎服，来参加武宴；身上还带着流星般的箭，仍骑着奔电般的骏马。刚听到鼓声便唱着筹数，立即移动箭杆标记箭靶；马喷出的汗水沾湿衣服，扬起的尘土惊得扑到脸上。石堰截水浇灌园圃，花朵乘风环绕宫殿。酒杯刻成熊耳形，酒尊画着飞云；水衡署的钱币堆积如山，织室的锦帛像彩霞铺展。主管宴席的官员赏赐送到，酒正捧着酒杯来到。快乐胜过庄子所说的秋水之乐，欢笑胜过登上春台。不久太阳落到泽宫，宴席在相圃将尽；遗憾迁移车驾还留恋这场欢乐，眷恋回銮时余下的舞蹈。真想让石梁衔住箭，让铜山饮尽箭羽；把弓横在楚水蛟龙之上，把箭射向吴亭猛虎。何况天子恭敬自守、无为而治，《南风》之歌正在这里；既然无心于蜻蜓的翅膀，又哪里会留意戟的枝干呢？只是观赏揖让的礼节，大概取法威武雄壮的仪态。《七夕赋》月亮先升起来，羊形灯随后安置；看见牵牛星的光辉，又望见织女星横斜。于是秦地的美女和赵地的艳丽佳人，姿态窈窕，名声如燕，身段逶迤，姓氏有秦。她们嫌弃早晨的妆容已经半旧，怜爱晚上重新梳饰的全新容貌。这时一同离开闺房，来到庭院中。丝线拉紧并穿过规矩，针孔细小而穿过虚空。《小园赋》譬如一根树枝上，巢父也能找到安置巢穴的地方；一只壶中，壶公也有容身之地。何况管宁睡藜床，虽然破旧却还可以坐；嵇康在锻灶旁，既然温暖又足以安眠。难道一定要有相连的门、深邃的内室，像南阳樊重的宅第；有绿色台阶、青色琐窗，像西汉王根的住宅吗？我有几亩破旧的房屋，远离人世而寂寞，姑且用来准备伏腊祭祀，姑且用来躲避风霜。即使晏婴住得靠近市场，也不求早晚经营的利益；潘岳面对城墙，也姑且享受闲居的乐趣。何况黄鹤闻露而警戒，并非有意贪恋车马；爰居躲避风雨，本来无心钟鼓。陆机兄弟同住，韩康舅甥不分彼此；即使像蜗牛的角、蚊子的睫毛那样狭小，也足以彼此容纳。于是我在窟室中徘徊，姑且同邺城的废墟相比；桐树间露水落下，柳树下清风吹来。琴名叫珠柱，书名叫《玉▯否》；有棠棣和藜草，却没有馆舍，只有酸枣而不是高台。还能够斜着占据八九丈，纵横有数十步；榆树柳树两三行，梨树桃树一百多棵。拨开浓密的草木便看见窗户，沿着倾斜处行走才找到道路。蝉有树荫遮蔽便不惊惶，野鸡没有罗网又怕什么？草木混杂，枝条交错；山丘像簸箕覆盖，地面有厅堂般的低洼处。狸猫同穴而藏，幼鹊重叠筑巢；细小的茵席连成珠串，长柄的葫芦带着寒意。这里可以疗饥，也可以栖息。房屋狭窄，茅屋简陋；屋檐低直，倚靠时妨碍帽子，门窗平矮，走过时会碰眉。坐席上没有鹤形装饰，支床处却有龟形器物。鸟儿多有闲暇，花朵随着四季开放。我的心如历陵的枯木，头发如睢阳的乱丝。不是夏日，却同样可怕；不同于秋天，却也令人悲哀。一寸两寸长的小鱼，三竿两竿高的竹子；云气荫蔽丛生的蓍草，金色精气滋养秋菊。枣子酸，梨子酢；桃树和李树，落叶铺了半床，狂放的花朵满屋。这里名叫▯人之家，也就是愚公之谷。试着在茂密树林中躺卧休息，便久久羡慕抽簪退隐；虽有门户却长期关闭，实在没有水却总像沉没一样。三春时节背锄头来相识，五月时节披着皮裘来探访。询问葛洪药物的性质，访问京房卜筮的林苑。草没有忘忧的心意，花没有长乐的心情；鸟为什么追逐酒，鱼又有什么情意来听琴？加上寒暑时令不同，违背人的德性。崔る因不快乐而损伤年寿，吴质因长久忧愁而养成疾病。用镇宅神和▯石镇守住宅，用照镜来压制山精。多次发出庄舄的吟咏，几乎要走魏颗那样的命运。傍晚清闲地处在内闺，老少相互扶携。蓬头的是王霸的儿子，椎髻的是梁鸿的妻子。ㄡ麦只有两瓮，寒菜只有一畦。风声萧萧，树木急促摇动；天空惨淡，云层低垂。空仓中聚集的雀鸟喧噪，惊动懒妇，蝉声嘶鸣。从前我的草莽文章承蒙吹嘘，借《文言》的声誉而得到余庆。门中有通德之士，家里承受皇帝赐书；有时陪同游览玄武观，时常参与凤凰台一带的聚会。在宣室接受召见，在直庐作《长杨赋》。后来山崩川竭，冰碎瓦裂；大盗潜入后稷之地，长离鸟永远灭绝。直路在三危山被摧断，平坦道路在九折坂碎裂。荆轲有易水寒风中的悲哀，苏武有秋风中的离别。关山只剩凄凉的风月，陇水使人肝肠寸断。乌龟说这里寒冷，仙鹤惊讶今年的雪。百种灵物转眼消逝，精华已经迟暮。还没有为雁门的灾难雪恨，先想到鸿雁飞往远方。不是淮海之水可以改变，也不是金丹可以扭转。若不在龙门暴尸，终究也会在马坂低头。想来天命昏暗不明，可叹百姓混沌困苦。《哀江南赋（并序）》戊辰年、建亥月，大盗夺取国都，金陵瓦解，我于是逃身荒谷。公家和百姓都陷于涂炭，华阳一带奔走求生；有去无回，中兴的大道断绝。甲戌年陷入穷困，在都亭哭了三天，又被囚禁在异乡三年。天道运行了一周，事物到了极点却没有回转，正如傅燮只悲叹身世、无心求生，袁安每次想到王室便自然流泪。从前桓群、君山有志于事业，杜元凯一生建功，都著书并能自作序；潘岳以文采开始叙述家风，陆机以词赋先陈述世德。相信我年近始生白发时，正逢丧乱，流离颠沛；直到老年，听燕歌而远别，悲痛不能自胜；与楚地老人相逢，又哭泣到什么时候才算晚呢？害怕南山的雨，忽然踏入秦庭；辞别东海之滨，于是吃周粟；在下亭漂泊，在桥边羁旅。楚歌不是用来取乐的办法，鲁酒也不能使人忘忧。追忆往事写成这篇赋，姑且记录心声，其中不免有危苦之语，只以悲哀为主。天将黑而道路还远，如今人间究竟是什么世道？将军一去，大树飘零；壮士不还，寒风萧瑟。和氏璧靠近柱子，接受价值连城的称誉却仍被欺骗；缄封的书信横在台阶上，捧着珠盘而心意不定。钟仪是君子，却入南冠之囚；

译季孙作为使者，被留在西河的馆舍。申包胥叩地痛哭，额头都撞破；蔡威公眼泪流尽，又加上鲜血。钓台上的柳树已经移走，哪里还能望见玉门关；华亭的鹤声响起，哪里还能在河桥听到？孙策曾把天下分成三份，众人却只剩一支军队；项籍凭江东子弟起兵，也不过八千人，于是竟能分裂山河、宰割天下，难道会有百万义军吗？一旦卷起铠甲，砍伐剿灭，就像割除草木一样！江淮没有可以依凭的岸边，亭台城壁没有藩篱般坚固；那些按人头征税、用箕敛财的人联合结交，拿锄头和棘矜的人趁机谋利。难道不是因为江表的王气，终于只延续了百年吗？由此可知，吞并六合，也免不了轵道的灾祸；统一车轨文字，也救不了平阳的祸患。唉，山岳崩塌，既然已经遭逢危亡的时运；春秋交替，也必然有离开故国的悲哀。天意和人事，实在有足以使人凄怆伤心的地方！何况舟船道路已经穷尽，星河不是乘木筏能够上去的；狂风阻路，蓬莱也没有可以到达的期限。穷困的人想要表达自己的话，劳苦的人应当歌咏自己的遭际。陆士衡听到这些会拍掌称快，这正合他的心意；张平子看见后会认为鄙陋，那也是理所当然的。我的祖先掌管周朝的粮仓，凭世代功勋成为名族；治理国家、辅佐汉室，凭论道之才担任官职。承受嵩山、华山的美玉，滋润于黄河、洛水的波澜。居处背靠洛水而世代显贵，城邑临近黄河而安宁。到了永嘉年间的艰难祸乱，才知道中原已经没有君主。百姓倚靠墙壁而卧，道路上到处交错着豺狼。正值五马南奔，又遇三星向东聚集。那一支渡过长江建立国家，从此我祖先开始迁徙。分割南阳赐给田地，割裂东岳分封土地。砍去茅草建宋玉的宅第，开辟小径修建临江的府第。水木交替运行，山川崩裂枯竭。家族中有人坚持正道，族人多能保全节操；教导子弟见于淳厚深沉，侍奉君主彰显义烈。新野有祭祀先贤的生祠，河南有记载胡书的碑碣。何况还有少微真人、天山逸民；庭院台阶空寂如谷，门巷中却有蒲轮来迎。把讲学的树木移来，靠近简书和竹简。降生于世德之家，接连诞生坚贞之臣。文辞高过甲观，典范盛于漳滨。可叹有道却没有凤凰出现，可惜不是适宜的时代却有麒麟降生。既然奸邪之徒隐匿其中，终究不能使仁人喜悦。王子在洛水之滨的那一年，兰成参加射策考试的年纪，开始在建礼门含香入仕，接着在崇贤馆展翅。游学于氵存雷的讲习之所，列席明离的贵胄之筵；既倾倒蠡勺来测海，又用竹管窥天。方塘水色洁白，钓鱼的洲渚池面圆润。侍奉军略于武帐，聆听雅曲于文弦。于是解下悬挂的弓而取得官籍，崇尚文事而会合武臣。坐着高盖车掌管兵权，出入兰池而主持午朝。在江汉之君面前讨论军事，在西河之主面前拭拭玉圭。当时朝野欢娱，池台间钟鼓齐鸣。乡里都成了冠盖云集之地，门户仿佛变成邹鲁之乡。把茂苑连接到海陵，把横塘跨接到江浦。东门鞭打石头筑成桥，南边尽头铸铜作为柱。橘树园中种了万株，竹林之家封赐千户；西方贡献浮玉，南方珍宝能射落羽毛。吴地有人吹奏俞▯，越地有人吟唱；荆地美人歌舞，楚地佳人起舞。草木借春阳生长，鱼龙凭风雨得势。五十年间，江表没有战事。王歙成为和亲侯，班超成为定远使；马武不参与战事，冯唐不议论将帅。哪里知道山岳已经暗中变色，江湖正在潜伏沸腾？渔阳已有闾左戍卒，离石已有率兵的都尉。天子正删定《诗》《书》，制定礼乐；设置重云讲堂，开办士林之学。谈论劫火余烬如灰飞，辨析常星夜间陨落。地面平坦却像鱼齿交错，城池危急如兽角突出。把刁斗放置在荥阳，让龙媒马困顿在平乐。宰衡把干戈当作儿戏，士大夫把清谈当作朝廷谋略。乘着浸水的船，用胶粘补；驾驭奔跑的马，却使用朽烂的缰绳。小人将要陷入水火，君子正要成为猿鹤。破旧的器物不能救盐池的咸水，阿胶也不能止住黄河的浑浊。后来鲂鱼露出红尾，四郊多有营垒。宫殿亲近江鸥，宫中传来野雉鸣叫。湛卢宝剑离开国家，ゴ皇失去了水。看见有人在伊川披散头发，便知道百年之后已经沦为戎狄了。那些奸邪叛逆日益强盛，长久游荡如魂魄而放纵性命。大的有鲸有鲵，小的变成枭鸟和獍兽；凭借牛羊般的力量，凶暴如水草中的野性。不是玉烛能够调和，难道璇玑能够使它端正吗？正值天下无为，还想用羁縻笼络他们。饮他们琉璃杯中的酒，赏赐他们虎豹皮。见识大夏的胡桐，认识条支的鸟卵。豺狼般的牙齿紧密锐利，虺蛇的毒气暗中吹来。他们轻视九鼎而想发问，听说三川便立即窥伺。开始时王子召来戎兵，奸臣披上铠甲。既然官政败坏而人心离散，军队的言语也随之泄露。朝廷只能盼望廷尉逃散的囚徒，只能反击淮南的穷寇。狄泉飞来苍鸟，横江困兽般的叛军又起。地上石鼓在山中鸣响，天上金精震动星宿。北阙传来龙吟，东陵出现麒麟争斗。于是桀骜狡黠之徒横行，凌驾京畿；在黄图中拥立狼望，在赤县填满庐山般的军队。青袍如草，白马如练。天子履新年而停止朝会，单于长期包围城池并大摆宴席。两座观楼正对戟阵，千门都遭受箭矢。白虹贯日，苍鹰扑击宫殿。最终遭受夏台之祸，于是眼看尧城发生变乱。官守之中没有奔走求援的人，干戚也不是用来平定戎兵的战具。陶侃只能空载米船，顾荣只能徒然摇动羽扇。将军死于败军之中，道路被重重包围截断。烽火随着星辰坠落，书信随着鸢鸟飞去。于是韩国分裂、赵国破碎，战鼓倒下、旌旗折断。班马失群，车轮迷乱，车辙交错。猛士守城，谋臣闭口。昆阳之战中大象逃入树林，常山阵势如蛇奔回洞穴。五郡之内兄弟相互悲伤，三州之中父子彼此离散。护军慷慨激昂，忠诚到能够为节义而死。三代都是将领，最终却在这里灭亡。济阳将军忠勇壮烈，亲身参与末路之战；兄弟三人，义声一同传扬。君主受辱，臣子就死；声名留存，身体却丧失。狄人归还首级，三军都感到凄怆。尚书足智多谋，长处在于守备；云梯可以抵挡，地道能够防御。有齐国将领闭门坚守，却没有燕军伏卧城墙。大势已去，人们纷纷亡散。申子奋发，勇气蓬勃；实际统领大军，亲自冲在士卒之前。头盔落在鱼门，兵器填满马窟；多次冲犯敌阵中心，屡屡遭受刮骨之刑。功业夭折，身名埋没。有人借隼翼装饰自己，借虎威狐假虎威；锋镝沾满血污，脂膏涂满原野。兵力衰弱而敌虏强盛，城池孤立而士气寡弱。听到鹤鸣便徒然惊惧，听见胡笳便流下眼泪。凭神亭而亡失戟，临横江而丢弃战马；在巨鹿的沙地上崩溃，在长平的瓦砾中粉碎。于是桂林覆灭，长洲成为麋鹿出没之地。局势溃乱沸腾，茫茫大地上人烟道路都断绝。天地隔绝，人神都惨酷。晋国和郑国没有依靠，鲁国和卫国不能和睦；争相触动天关，竞相扭转地轴。想捕雀却尚未吃饱，等待熊掌又怎么会煮熟？还有人车毁于城门，尸筋悬挂在宗庙屋梁。鬼魂同曹杜谋划，人们有如秦庭哭泣。

译于是伪造玉玺通过关塞，声称自己是使者来答对；遇到鄂坂的讥讽嫌疑，碰上而彡门的征税。骑白马却不能前进，换乘青骡又受到阻碍；小舟吹着落叶般的风，在上游随长风漂荡。敌人牙齿如锯、爪子如钩，又巡行江面熟悉水势；推开青龙战舰，半压过飞燕般的船楼。张辽来到赤壁，王▯下到马丘。忽然风惊火射，有时箭矢顺着船只飞来。还没有辨清黄盖的声音，已经先沉没在杜侯之下。落帆于黄鹤浦，密集船只停在鹦鹉洲。道路已经分向湘水、汉水，星宿还可望见半牛。至于阴陵迷失道路，钓台斜斜趋向远方；望见赤壁便沾湿衣裳，船停乌江却没有渡过去。雷池栅住水浦，鹊陵焚烧戍所。旅舍没有炊烟，巢中鸟儿失去树木。原以为荆山、衡山的良材可以依靠，希望江汉能够有所凭恃。淮海维扬之间三千多里，经过漂渚只能寄食，托身芦苇中渡水；到达七泽，已濒临十死。可叹天保尚未安定，眼看深重忧患正开始。我本来不通达于危险的行为，又无意追求禄位，却错误地在中军掌管卫护，错误地担任御史丞。我确实生在世代等同龙门的家族，辞别亲人时又像河洛一带的人；奉行先人关于立身处世的遗训，接受父辈完成著述后的托付。从前三代都没有惭愧，如今传到七代才开始衰落。我在梁山对着风雨哭泣，只剩枯鱼衔着绳索；进入《奇支》斜的小径，掩上蓬蒿丛中的荒门。靠近汀洲上的杜若，等待芦苇制成的单衣。当时西楚霸王的剑锋抵达繁阳，在金匮激战，在玉堂校阅战阵。苍鹰与赤雀飞翔，铁轴和牙樯排列。沉下白马向众人发誓，背负黄龙旗渡过湘水。海潮迎接战舰，江上浮萍送别霸王。战车驻扎在石城，戈船遮蔽淮水、泗水。诸侯中郑伯走在前面，盟主荀▯到夜晚才来。剖开巢穴熏烧洞窟，使魑魅逃走；把长狄埋在驹门，把蚩尤斩于中冀。于是剖腹作灯，饮头为器。直虹贯穿营垒，长星连接大地。从前虎踞龙盘的地方，加上黄旗紫气，也都随着狐兔藏入洞穴，和风尘一同消亡衰败。向西眺望博望，向北临近玄圃。月下楼台、风中亭台，池水平静，树木古老；把弓倚在玉女窗扉旁，把马系在凤凰楼柱上。仁寿宫的镜子徒然悬挂，茂陵的书信空自奔驰。至于树立德行、著书立言，谋略明达而勤勉辅佐，声名超越世外，道术高过河上公。既然没有遇到浮丘公，便无从向师旷请教。指着爱子托付给他人，知道西陵方向又有谁来眺望？并非没有北阙的兵马，仍有灵台的仪仗。司徒内外筹划国政，狐偃只知君王确实勤勉。横握雕饰的戈面对霸主，手执金鼓质问贼臣。平定吴国的功劳，比杜元凯更为壮盛；王室赖以安定，比温太真更为深厚。开始时地名叫全节，最后山名却称枉人。南阳校书，离去已经很远；上蔡逐猎，知道得又何其晚。镇北将军负有声誉而自矜先功，风势凛冽。水神曹箭，山灵显现鞭影。因此蛰伏的熊伤了马，浮游的蛟沉没了船。才子们一同遭逢命运，谁都不能活到百年。中宗平定凶逆、安静祸乱，大雪冤耻；离开代王府而承继帝业，迁到唐郊而继承祭祀。让司隶恢复旧章，使正始年间的遗风归来。沈猜正要放纵欲望，茂疾却只自以为是。天下的事情因此沉沦，诸侯的心也动摇了。后来齐国在北面断绝交往，秦国的祸患从西面兴起。何况背离函谷关而心怀楚国，希望穿上礼服开吴地。驱使绿林散卒，抵抗骊山叛徒；军营驻在梁氵差，▯乘船经过巴渝。向荒淫昏乱的鬼神询问，向厌劾之巫求助。荆门遭受廪延的杀戮，夏口监逵泉的诛罚。轻视因亲情而教导仁爱，忍心让和乐之声变成弯弓射击。慨叹食禄者没有谋略，也不是希望他们议论都城。还没有深思五种困难，先擅自采取两项措施；登上阳城躲避危险，卧在砥柱山求得安稳。既然言语很多而又好嫉妒刻薄，实际却只在意勇猛和残杀。只是坐看时局变化，本来没有心思应对急难。土地小如黑痣，城池小如弹丸；怨恨污浊，盟约寒薄。哪里是被冤枉的鸟能够填平大海，哪里是愚公能够移山？何况妖气早晨浮起，妖精夜间陨落；赤鸟三朝夹日，苍云七里包围车轸。灭亡吴国的那一年已经结束，进入郢都的年月也到尽头。周国含着郑国的愤怒，楚国结下秦国的冤仇。南风无力，恰好又遭到西邻的责备。不久云梯、冲车乱舞，冀州战马如云聚集；秦国战车连接在畅通的车轴上，汉军战鼓像雷声响彻雷门。攻下陈仓而连发弩箭，渡过临晋而横列战船。即使楚国有七泽，人们也说只剩三户；箭不能使六麋受伤，雷声也不能惊动九虎。辞别洞庭，落叶纷纷；离开涔阳，直到极远的水浦。烈火焚烧旌旗，贞正之风反而伤害蛊虫。于是玉轴扬起灰烬，龙纹斫断柱子。江边只剩余城，长林只剩旧营。徒然想起给马加料，始终没有看到烧牛出兵。章曼支驾车逃走，宫之奇带着族人离去。河水没有结冰，马匹仍能渡过；关门尚未天明，鸡已经啼叫。忠臣被解剖，君子忍声吞泪。章华台是遥望祭祀之处，云梦是诈称游猎的地方。荒谷中莫敖自缢，冶父被众将囚禁。刑具坑阱摧折撕裂，鹰隼扑击伤人。冤屈如霜在夏天降落，愤怒的泉水在秋天沸腾。城池因杞妇的哭声而崩塌，竹子染上湘妃的眼泪。

译水毒害秦地的泾水，山高耸在赵国的陉地。十里一座长亭，五里一座短亭。饥饿随着蛰伏的燕子，昏暗追逐流萤。秦中并不黑暗，关上泥土却青黑。此时瓦片解体、冰块消融，风飞散、电分离；千里大地浑然一片，淄水、渑水混乱交汇。雪暗如沙，冰横如岸。遇见赴各的陆机，看见离家的王粲；没有谁不听到陇水便掩面哭泣，面对关山长声叹息。何况君在交河，妾在清波；石头望着丈夫却越望越远，山岭望着儿子却越望越多。才子思念代郡，公主远嫁清河。栩扬亭有离别之赋，临江王有愁思之歌。还有人飘泊在武威，羁旅于金微。班超活着还盼望返回，温序死后仍思念归来。李陵像两只野鸭一样永远离去，苏武像一只孤雁徒然飞翔。从前江陵陷入困厄，便是金陵灾祸的开始。虽然借助外人的力量，实际却起因于萧墙之内。平定乱局的君主忽然死去，中兴的宗庙也无人祭祀。兄长啊弟弟啊，一同被犹子杀戮。荆山的喜鹊飞起而玉石被研磨，随岸的蛇生出而明珠却死去。鬼火在平林中乱窜，夭折者的魂魄游荡在新市。梁国旧地迁移，楚国实际上因秦而灭亡。若不有所废弃，凭什么能够昌盛？有妫氏的后代，终于由姜氏养育；把国家神器交给我，居然成为让位的君王。天地最大的德性叫作生，圣人最宝贵的东西叫作君位。任用无赖的子孙，竟把整个江东都完全抛弃；可惜天下本来是一家，却遭遇东南的反气，把鹑首之地赐给秦国，苍天为什么对此如此昏醉？况且天道循环，百姓赖以生存；我的烈祖在西晋，开始流徙到东川。到了我这一代已经七代，又遭逢时乱而向北迁徙，携带老少，辗转关河多年。生死离合，无法向上天询问。何况族人零落将尽，只有灵光孤独屹立。太阳将尽于一纪，年岁又将重新开始。危急的忧虑逼迫而来，老年仍怀着深深忧愁。踏上长乐宫的神皋，眺望宣平门的贵里。渭水穿过天门，骊山环绕地市。幕府大将军爱惜宾客，丞相平津侯礼待士人；看见金日磾、张安世家中的钟鼎，听见许氏、史氏家中的弦歌。哪里知道灞陵夜猎，仍是从前的将军；咸阳的平民，也不只是思归的王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