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五十七◎刘峻
◇追答刘秣陵沼书刘侯既重有斯难,值余有天伦之戚,竟未致之也。寻而此君长逝,化为异物。绪言馀论,蕴而莫传。或有自其家得而示余者,余悲其音徽未沫,而其人已亡;青简尚新,而宿草将列,泫然不知涕之无从也。虽隙驷不留,尺波电谢,而秋菊春兰,英华靡绝。故存其梗概,更酬其旨。若使墨翟之言无爽,宣室之谈有徵。冀东平之树,望咸阳而西靡;盖山之泉,闻弦歌而赴节,但悬剑空垅,有恨如何!(《文选·刘峻传》,《艺文类聚》三十四。)
◇与宋玉山元思书驱马金张之馆,飞盖许史之庐。习匡鼎之说《诗》,骋俗云之雕篆。宾徒波涌,舆轮靡息。当是时也,乐可言哉!然静思夫君,愀焉轸叹。何则?方凿圆枘,Θ钅吾难从;翔鸟游鱼,蹉檐不狎。是以贾生怀琬琰而挫翮,冯子握▯▯而铩羽。天诞英逸,独擅民秀。心贞筠箭,德润▯璋。信人□□水镜,一性之▯范。而荆南雅曲,高音鲜和,河西名骥,灭没谁赏?故若先生者,进有三难,退有三乐。窃观先生,未能鸿翔鸾起,腾霞跻汉,将由囿空桑麻,田无负郭。俯眉翕肩,以斯故尔。今贤弟宾从,抗鳞奋翼,或衣绣江塘,或鸣驺洛渚。连骑方驱,击锺乃食。萼跗若是,吾子复何忧哉,唯当纂两仲之微迹,袭二疏之风流。生与渔父同僖,死葬要离墓侧。金石可碎,声华无寂。斯道坦坦,先生幸其勖与。(《艺文类聚》三十七)
◇答刘之遴借类苑书九冬有隙,三馀暇时,多游书圃,代树萱苏,若夫采▯▯於缃纨,阅微言於残竹,け饫膏液,咀嚼英华,不知地之为舆,天之为盖,靡测回塘,莫辩舆马。乌足以言乎,是用周流坟素,详观图谍,搦管联册,纂兹英奇,蛩蛩之谋,止於善草,周周之计,利在衔翼。故鸠集斯文,盖自缀其漏耳。岂冀藏山之石,播於土大夫哉。(《艺文类聚》五十八)
◇与诸弟书任既假以吹嘘,各登清贯,任云亡未几,子侄漂流沟渠,洽等视之悠然不相存赡,平原刘峻,疾其苟且,乃广朱公叔绝交论焉。(《文选广绝交论注》)◇与何炯书称刘︳炯超超越俗,如天半朱霞,▯矫矫出尘,如云中白鹤。皆俭岁之粱稷,寒年之纤纩。(《南史》四十九刘︳传,族祖孝标与书称之。)
◇与举法师书闻诸行李,高谈徽德;逖听风声,心飞魂竦,无异蕲仙之望石髓,太阴之思龙烛。苍星昏昊,凉云送秋。道胜则肥,固应颐摄。衣裳虹▯,帷幕霄露。饵黄菊之落蕊,酌清涧之毖流,旦侯归雁晨凫,暮听羁雌独鹤,神票彡票彡尔,盖象萧史之骑鸣凤,列子之御长风。虽荆卿旁若无人,孝然坚卧冰雪,沈沈隐隐,何以尚之哉!至於驰鹜经囿,翱翔书圃,极龙宫之妙典,弹石室之鸿记。道生伏其天真,曼倩谢其辨物。若乃习是童子,措志雕虫,藻思内流,英华外发。葳蕤秋竹,照曜春松。《爵颂》息明珠之誉,《长门》滥黄金之赏。盛矣美矣,焕其丽乎。昔旅浙河,尝观组缋,不觉纸▯笔焚,魂魄斯尽。自兹厥後,两绝▯璧,意眷眷於菁华,肠回回於九逝。夫日御停照,不逾隙穴,海若氵贲涌,莫限隈▯。以玉抵鹊,昔传馀宝。冀阅清徽,用瘳眩疾。然越民非鬻冠之所,齐国岂奏《韶》之地,望与其进,无贻责焉。(《释藏》轻九,《广宏明集》二十四。)
译◇追答刘秣陵沼书 刘侯既然再次遭遇这样的困难,恰逢我又有兄弟亲属之丧,终于没能及时答复他。不久这位先生便长逝了,化为异物。过去的言论和余下的议论,蕴藏心中而无人传述。后来有人从他家中得到这些文字给我看,我悲伤他的声音风采尚未消失,而他本人已经亡故;青简还很新,旧日的荒草却将要排列在坟上。我眼泪不觉流下,不知泪水从何而来。虽然隙中之驹不能停留,尺长的水波转眼即逝,但秋菊春兰的精华却不会断绝。因此保存它的大略,再来酬答他的旨意。假若墨翟的话没有错,宣室中的谈论能够得到验证,希望东平的树木面向咸阳向西倾倒;盖山的泉水听到弦歌便随着节拍奔流。然而悬剑空挂在坟丘上,又能把遗恨怎样呢?◇给宋玉山元思的信 驱马奔驰在金张贵族的馆舍,车盖飞动于许史外戚的宅第;学习匡鼎讲说《诗经》,纵情于俗世文章的雕篆。宾客随从如潮涌,车辆车轮没有停息。正在这时,欢乐怎么能说尽呢!然而静静想到先生,便忧愁地深深叹息。为什么呢?方形榫头插入圆形榫眼,彼此难以相合;飞鸟和游鱼,各自错过檐下,不能亲近。因此贾谊怀抱美玉而折损羽翼,冯谖手握宝剑而折断翅膀。上天诞生英俊超逸之才,先生独自占有民间秀士的声名;心地贞洁如竹箭,德行润泽如圭璋。确实是人的明镜,成为一性之人的典范。而荆南的高雅曲调,少有能够应和的人;河西的名骥,沉没无闻,又有谁来赏识?所以像先生这样的人,进仕有三种困难,退处有三种快乐。我私下观察先生,还不能像鸿雁凤凰那样高飞,腾跃霞云、登上天汉,大概是因为园地空空、只种桑麻,田地没有靠近城郭。低头收眉、耸肩退让,也是由于这个缘故。如今贤弟宾客随从,振起鳞甲、奋张羽翼;有的在江塘之间穿着绣衣,有的在洛水岸边鸣响车骑铃铛。骑从相连奔驰,击钟而食。花萼花蒂尚且如此,我的朋友您还忧虑什么呢?只应当继承两位仲氏的微小遗迹,承袭二疏的风流。生时与渔父同乐,死后葬在要离墓旁。即使金石可以破碎,声名华美也不会寂灭。这条道路平坦开阔,先生幸而努力吧。◇答刘之遴借《类苑》书 隆冬九十日中稍有空闲,三余之时也有暇日,我常常游息于书籍园圃,以代替种植萱草和苏草。至于从缃帙绢册中采撷精华,在残编竹简中阅读微言;饱览膏液,咀嚼英华,竟不知大地是车舆,天空是车盖,也无法测量回环的池塘,更不能辨认车舆与马匹。哪里还足以谈论其他事情呢?因此周游于坟典经籍,详观图籍文牒,执笔连缀成册,编纂这些英奇之文。蛩蛩兽的谋略,只在于选取善草;周周鸟的计策,利处在于衔着羽翼。所以聚集这些文章,不过是自己弥补遗漏罢了。难道希望藏在名山中的石头,传播给士大夫吗?◇给诸弟的信 任氏既然曾借助我们的吹嘘,各自登上清显的官籍;任氏去世不久,他的子侄却漂泊困顿,几乎流落沟渠。洽等人看见他们,悠然自得,彼此并不救济。平原人刘峻憎恨这种苟且行为,于是扩写朱公叔的《绝交论》。◇给何炯的信,称赞刘【疑字】何炯超然出众、超越流俗,如同半天上的红霞;风姿矫健而高出尘世,如同云中的白鹤。他们都是荒年里的粮食,寒年里的细绵。◇给举法师的信 听说您的行踪,便能高谈您的美德;远远听到您的声誉,心神飞动、魂魄震悚,无异于蕲求仙人而盼望石髓,也如同太阴仰思龙烛。苍星使昊天昏暗,凉云送来秋意。道胜于外物便会形体丰润,本来就应当保养精神。衣裳如虹霓,帷幕如云霞和晨露;食黄菊飘落的花蕊,饮清涧急促流动的水;早晨等候归雁和晨鸭,晚上聆听羁留的孤雌与独鹤。神思飘逸轻扬,正像萧史骑着鸣凤、列子驾御长风。即使荆轲旁若无人,孝然坚卧冰雪,深沉幽隐,又有什么能超过您呢?至于驰骋于经书的园囿,翱翔在书籍的圃苑,穷尽龙宫的妙典,弹读石室的鸿篇。道生也要佩服您的天真,曼倩也要逊谢您辨识万物的才能。如果再学习童子的文章,专心从事雕虫小技,藻丽的文思从内心流出,英华的光彩向外发散;像秋竹般葳蕤,像春松般照耀。《爵颂》也会停止称誉明珠,《长门赋》也会滥用黄金来赏赐。盛大啊,美好啊,光彩是何等绚丽!从前我游历浙河,曾经观览彩绘文章,不觉纸张燃烧、笔墨焚尽,魂魄也随之耗尽。从此以后,便与圭璧般的美文两相隔绝;心意眷恋于精华,肠思曲折于九重幽远。太阳驾车停下光辉,也不能超过缝隙孔穴;海神涌起巨浪,却没有谁能限制它的曲折边际。把玉石投给喜鹊,古来传说仍有遗留的宝物。希望能够读到您清美的文章,用来治愈我眼花头晕的疾病。然而越地百姓并不是出售帽子的地方,齐国也哪里是演奏《韶》乐的地方?希望您能够前来,不要留下责怪我的话。
◇辩命论并序主上尝与诸名贤言及管辂,叹其有奇才而位不达。时有在赤墀之下,豫闻斯议,归以告余。余谓士之穷通,无非命也。故谨述天旨。(《梁书》作「大月」)因言其志云:臣观管辂,天才英伟,▯璋特秀,实海内之名杰。(《梁书》作「髦杰」)岂日者卜祝之流乎?而官止少府丞,年终四十八。天之报施,何其寡与?然则高才而无贵仕,饕餮而居大位,自古所叹,焉独公明而已哉?故性命之道,穷通之数,夭阏纷纶,莫知其辩。仲任蔽其源,子长阐其惑。至於▯冠饔牖,必以悬天有期;鼎贵高门,则曰唯人所召。讠尧々ん咋,异端斯起。萧远论其本。而不畅其流,子玄语其流,而未详其本,尝试言之曰:夫通生万物,则谓之道,生而无主,谓之自然。自然者,物见其然;不知所以然,同焉皆得。不知所以得,鼓动陶铸,而不为功,庶类混成,而非其力。生之无亭毒之心,死之岂虔刘之志?坠之渊泉非其怒,升之霄汉非其悦。荡乎大乎,万宝以之化;确乎纯乎,一化而不易。化而不易,则谓之命。命也者,自天之命也。定於冥兆,终然不变。鬼神莫能预,圣哲不能谋。触山之力无以抗,倒日之诚弗能感。短则不可缓之於寸阴,长则不可急之於箭漏。至德未能逾,上智所不免。是以放勋之世,浩浩襄陵,天乙之时,焦金流石。文公▯▯其尾,宣尼绝其粮。颜回败其丛兰,冉耕歌其《▯苡》。夷叔毙淑媛之言,子舆困臧仓之诉。圣贤且犹若此,而况庸庸者乎!至乃伍员浮尸於江流,三闾沈骸於湘渚,贾大夫沮志於长沙,冯都尉皓发於郎署,君山鸿渐,铩羽仪於高云,敬通凤起,摧迅翮於风穴。(《梁书》作「风次」。)此岂才不足而行有遗哉。近世有沛国刘▯,▯弟▯,并一时之秀士也。▯则关西孔子,通涉六经,循循善诱,服膺儒行。▯则志烈秋霜,心贞昆玉,亭亭高竦,不杂风尘。皆毓德於衡门,并驰声於天地。而官有微於侍郎,位不登於执戟。相次(《梁书》作「相继」。)殂落,宗祀无飨。因斯两贤,以言古则,昔之玉质金相,英髦秀达,皆摈斥於当年,韫奇才而莫用,徼梁书作侯草木以共雕,与麋鹿而同死,膏涂平原,骨填川谷,湮灭而无闻者,岂可胜道哉,此则宰衡之与皂隶,容彭之与殇子,猗顿之与黔娄,阳文之与敦洽,咸得之於自然,不假道於才智。故曰死生有命,富贵在天,其斯之谓矣。然命体周流,变化非一,或先号後笑,或始吉终凶;或不召自来,或因人以济。交错纠纷,回还倚伏。非可以一理徵,非可以一途验。而其道密微,寂寥忽慌。无形可以见,无声可以闻,必御物以效灵,亦凭人而成象,譬天王之冕旒,任百官以司职。而或者睹汤武之龙跃,谓龛乱在神功,闻孔墨之挺生,谓英睿擅奇响;视彭韩之豹变,谓鸷猛致人爵;见张桓之朱绂,谓明经拾青紫,岂知有方者运之而趋乎。故言而非命,有六蔽焉尔。请陈其梗概:夫靡颜腻理,哆为▯为《戚页》额,形之异也,朝秀晨终。龟鹄千岁,年之殊也,闻言如响,智昏菽麦,神之辨也。同知三者,定乎造化,荣辱之境,独曰由人,是知二五,而未识於十,其蔽一也。龙犀日角,帝王之表,河目龟文,公侯之相。抚镜知其将刑,压纽显其膺录。星虹枢电,昭圣德之符,夜哭聚云,郁兴王之瑞。皆兆发於前期,涣汗於後叶,若谓驱貌虎,奋尺敛,入紫微,升帝道,则未达▯冥之情,未测神明之数,其蔽二也。空桑之里,变成洪川;历阳之都,化为鱼鳖。楚师屠汉卒,睢河鲠其流,秦人坑赵士,沸声若雷震。火炎昆岳,砾石与琬琰俱焚,严霜夜零,萧艾与芝兰共尽。虽游夏之英才,伊颜之殆庶,焉能抗之哉?其蔽三也。或曰:明月之珠,不能无类,夏后之璜,不能无考。故亭伯死於县长,相如卒於园令。才非不杰也,主非不明也,而碎结缘之鸿辉,残悬黎之夜色,抑尺之量有短哉?若然者,主父偃、公孙弘,对策不升第,历说而不入,牧豕淄原,见弃州部。设令忽如过隙,溘死霜露,其为诟耻,岂崔马之流乎。
译◇《辩命论》并序 皇上曾经与各位名士谈到管辂,感叹他有奇异的才华,却没有得到显达的官位。当时有人在宫殿丹墀之下,预先听到了这番议论,回来告诉我。我认为士人的困厄与通达,无不由命运决定。因此谨慎地叙述天子的旨意。(《梁书》作“大月”。)于是借着这些话说明自己的志意:我观察管辂,天生才华英伟,品格如圭璋般特别秀异,实在是海内闻名的杰出人物,难道只是占卜祷祝一类的人吗?然而官职只做到少府丞,年寿终于四十八岁。上天的报偿施与,为什么这样少呢?既然如此,高才却没有显贵的仕途,贪暴之人却处在高位,这是自古以来都感叹的事,难道只有公明先生才这样吗?所以,性命的道理、穷通的命数,以及夭折困顿的纷纭变化,没有人知道怎样辨别。王充遮蔽了它的根源,司马迁阐发了它的疑惑。至于贫寒者住在破屋、以粗食充饥,便一定说是上天早已规定;鼎食之家、贵显门户,则说只是人自己招致。众说纷纭,异端由此兴起。萧远曾论述它的根本,却没有畅通它的流变;子玄谈论它的流变,却没有详明它的根本。我试着这样说:使万物得到通达而产生,这就叫作道;产生万物却没有主宰,这就叫作自然。所谓自然,就是万物显现出自己的样子,却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;同样地,万物都能得到生成,却不知道为何能够得到。大道鼓动陶铸万物,却不自认为有功;各种物类混合生成,却不是靠某一物的力量。既然使万物产生时没有毒害之心,那么使万物死亡时难道会有残杀之意吗?使它坠入深渊泉水,并不是出于愤怒;使它升入霄汉,也不是出于喜悦。广大而宏伟,万物因此化育;确实而纯粹,一经变化便不会改变。变化而不改变,就称为命。所谓命,是上天所施予的命。它在幽冥的征兆中确定下来,最终不会改变。鬼神不能预先安排,圣哲也不能谋划。即使有触动山岳的力量也无法抗拒,即使有使太阳倒转的诚心也不能感动它。寿命短,不能把它在极短时间内延长;寿命长,也不能把它在箭漏流逝前催促结束。最高的德行不能超越它,最聪明的人也不能免除它。因此,尧帝放勋在位时,洪水浩大冲上山陵;天乙之时,金属焦熔、石头流动。晋文公重耳困厄于旅途,孔宣尼断绝了粮食;颜回使丛兰般的德行受到摧折,冉耕唱起《芣苢》之歌。伯夷、叔齐因贤淑之人的言论而死亡,子舆困于臧仓的诬诉。圣贤尚且如此,何况平庸之人呢?至于伍员的尸体漂浮在江流中,三闾大夫的遗骸沉在湘水洲渚,贾谊在长沙使志向受挫,冯唐在郎署中白了头发;君山鸿雁渐渐高飞,却在高云中折损羽翼;敬通凤凰般奋起,却在风穴之中摧折迅疾的翅膀。这难道是他们才华不足、品行有所遗漏吗?近世有沛国人刘【疑字】,他的弟弟刘【疑字】,都是一时的秀士。兄长有“关西孔子”之称,通晓六经,循循善诱,始终奉行儒者的品行;弟弟志向猛烈如秋霜,心地贞洁如昆山美玉,挺立高耸,不杂尘俗。他们都在简陋门户中培育德行,并一同驰名于天地之间。然而他们的官职低于侍郎,地位也没有升到执戟之列;相继去世,宗庙祭祀也没有享受到他们的祭飨。借这两位贤人来谈古今规律:从前那些玉质金相、英俊秀达的人,很多都在当时受到排斥,怀藏奇才却没有得到任用,只能同草木一起凋零,与麋鹿一同死去;脂膏涂满平原,尸骨填塞河谷,湮没无闻的人哪里数得清呢?这就是宰相与皂隶、长寿的彭祖与夭折的孩子、猗顿与黔娄、阳文与敦洽之间的差别,都是从自然中得到的,并不凭借才智而取得。所以说“死生有命,富贵在天”,说的就是这个道理。然而命体周流运行,变化并不只有一种:有的先哭号后欢笑,有的开始吉利最终凶险;有的不用召唤便自行到来,有的借助他人而得以成就。各种因素交错纠纷,循环往复,祸福相倚。不能用一个道理来验证,也不能用一条途径来检验。可是它的道理幽密微妙,寂静而恍惚;无形却可以显现,无声却可以听闻,必定要通过驾驭万物来显示灵验,也要凭借人来形成形象。譬如天子的冕旒,任用百官分别掌管职事。可是有人看见商汤、周武王如龙腾跃,便说天下乱局是神功造成的;听说孔子、墨子挺生于世,便说英明睿智独自创造了奇异声名;看见彭越、韩信如豹子变化,便说凶猛之力使他们得到爵位;看见张安世、桓宽佩朱绂,便说他们凭明经取得青紫之服。哪里知道其实是有一定规律的命运运转着他们,使他们走向各自的结果呢?所以把一切都说成人为而不说命运,便有六种蒙蔽。我请陈述它的大概:有的容貌美丽、肌肤细腻,有的张口大笑、额头突出,这是形体的差异;可是早晨还秀美,清晨便死去。龟和鹤能活千年,这是寿命的差异;听到言语便如回声响应,连豆麦都分辨不清,这是精神和智慧的差异。知道这三种差异是由造化决定的,却只说荣辱境遇全由人造成,这是只知五而未认识十,第一种蒙蔽。龙颜、犀骨、日角,是帝王的表征;河目、龟背纹,是公侯的相貌。抚摸镜子便能知道将来受刑,按压纽带便能显出胸中的禄命;星辰、彩虹、北斗、闪电,是昭示圣德的符瑞;夜间哭声、云气聚集,是兴王的祥兆。这些都在前期显现征兆,在后世得到应验。如果说凭借容貌如虎、奋起短促之力,便能进入紫微宫、登上帝王之道,那就是没有通晓幽冥的情理,没有测知神明的命数,第二种蒙蔽。空桑之地变成洪水,历阳之都化为鱼鳖;楚军屠杀汉卒,睢水、泗水因尸体而阻塞水流;秦人坑杀赵国士卒,沸腾的声音如雷震响。烈火焚烧昆仑山,砾石与美玉一同烧毁;严霜夜间降落,蒿草与芝兰一同枯尽。即使有子游、子夏的英才,有伊尹、颜回那样近于圣人的才能,又怎能抵抗它呢?这是第三种蒙蔽。有人说:明月般的珍珠也不能没有同类,夏后氏的璜玉也不能没有考验。因此亭伯死在县令任上,相如死在园令任上。才华并不是不杰出,君主也不是不英明,却使结缘的宏大光辉破碎,使悬黎美玉的夜色残缺,难道是才能的尺度本来就短吗?如果真是这样,主父偃、公孙弘起初对策不能升入高第,历次游说也不能被采纳,只能在淄水原野牧猪,被州郡弃置。假如他们忽然如同掠过缝隙的白驹,顷刻死于霜露之中,那么这种羞辱,难道会比崔骃、马融一流更甚吗?
及至开东阁,列五鼎,电照风行,声驰海外,宁前愚而後智,先非而终是?将荣悴有定数,天命有志极,而谬生妍蚩,其蔽四也。夫虎啸风驰,龙兴云属,故重华立而元凯升,辛受生而飞廉进。然则天下善人少,恶人多,暗主众,明君寡。而薰莸不同器,枭鸾不接翼。是使浑敦▯杌,踵武於云台之上。仲容庭坚,耕耘於岩石之下。横谓废兴在我,无系於天,其蔽五也。彼戎狄者,人面兽心,宴安鸩毒,以诛杀为道德,以蒸报为仁义。虽大风立於青丘,凿齿奋於华野,比於狼戾,曾何足喻。自金行不竞,天地版荡。左带沸唇,乘间电发,遂覆▯洛,倾五都,居先生之桑梓,窃名号於中县。与三皇竞其萌黎,五帝角其区宇。种落繁炽,充仞神州。鸣呼,福善祸淫,徒虚言耳。岂非否泰相倾,盈缩递运,而汩之以人,其蔽六也。然所谓命者,死生焉,贵贱焉,贫富焉,治乱焉,祸福焉,此十者,天之所赋也。愚智善恶,此四者,人之所行也。夫神非舜禹,心异朱均,才纟圭中庸,在於所习。是以素丝无恒,玄黄代起。鲍鱼芳兰,入而自变。故季路学於仲尼,厉风霜之节,楚穆谋於潘崇,成杀逆之祸。而商臣之恶,盛业光於後嗣;仲由之善,不能息其结缨。斯则邪正由於人,吉凶在乎命。或以鬼神害盈,皇天辅德。故宋公一言,法星三徙,殷帝自翦,千里来云。若使善恶无徵,未洽斯义。且于公高门以待封,严母扫墓以望丧。此君子所以自强不息也。如使仁而无报,奚为修善立名乎?斯径廷之辞也。夫圣人之言,显而晦,微而婉,幽远而难闻,河汉而不测。(《梁书》作「不极」。)或立教以进庸怠,或言命以穷性灵。积善馀庆,立教也。凤鸟不至,言命也。今以其片言,辩其要趣,何异乎夕死之类,而论春秋之变哉。且荆昭德音,丹云不卷,周宣祈雨,▯璧璧斯罄,于叟种德,不逮勋华之高,延年残犷,未甚东陵之酷。为善一,为恶均。而祸福异其流,废兴殊其迹。荡荡上帝,岂如是乎?《诗》云:「风雨如晦,鸡鸣不已」。故善人为善,焉有息哉。夫食稻梁,进刍豢,衣狐貉,袭冰纨,观窈眇之奇舞,听云和之琴瑟,此生人之所急,非有求而为也。修道德,习仁义,敦孝悌,立忠贞,渐礼乐之腴润,蹈先王之盛则,此君子之所急,非有求而为也。然则君子居正体道,乐天知命,明其无可奈何,识其不由智力。逝而不召,来而不距,生而不喜,死而不忄戚,瑶台夏屋,不能悦其神,土室编蓬,未足忧其虑。不充诎於富贵,不遑遑於所欲。岂有史公董相《不遇》之文乎。(《文选》,《梁书·刘峻传》,《艺文类聚》二十一。)
译等到后来开设东阁、陈列五鼎,声势如闪电照耀、风行天下,名声驰骋海外,难道就能说从前愚昧后来聪明,先前错误最终正确吗?将来的荣耀与衰败本来有定数,天命有它的界限,却把这些错误地说成美丑不同,这是第四种蒙蔽。老虎一吼便有风奔驰,蛟龙一兴便有云相从;所以重华即舜帝建立之后,元凯得到升用;辛受纣王出生之后,飞廉得到进用。然而天下善人少、恶人多,昏暗的君主多、明智的君主少;香草与臭草不能同器,枭鸟与鸾凤不能并翼。于是浑敦、穷奇、梼杌之类接连登上云台,仲容、庭坚之类却在山岩之下耕种。偏偏说国家的兴废全在于人,与上天无关,这是第五种蒙蔽。那些戎狄之人,长着人的面孔却怀有野兽的心;把安逸享乐当作毒药般的宴安,把诛杀当作道德,把乱伦当作仁义。即使大风立于青丘、凿齿奋起于华野,与他们的贪暴相比又哪里值得比喻?自从晋朝国运衰败,天地动荡,左衽之人张口鼓唇,乘机如闪电般突发,于是覆灭河洛,倾覆五都,居住在先贤的桑梓之地,在中原窃取帝王名号;他们要与三皇争夺百姓,与五帝争夺疆域。部落繁盛炽烈,充满神州。唉,福善祸淫,难道只是空话吗?这难道不是否泰互相倾覆、盈缩交替运行,却又被人为因素搅乱了它吗?这是第六种蒙蔽。然而,所谓命,包括死生、贵贱、贫富、治乱、祸福这十件事,都是上天所赋予的。愚昧或聪明、善良或邪恶这四件事,则是人自身的行为。神明若不是舜、禹,心性便不同于朱、均;才能是否合乎中庸,取决于后天所受的习染。因此,白色的丝没有固定的颜色,黑黄等色相继出现;鲍鱼和芳兰放在一起,进入其中便会自行改变。所以季路向孔子学习,形成了砥砺风霜般的节操;楚穆王向潘崇谋划,却酿成了杀害逆臣的祸患。然而商臣的罪恶,反而使他的功业光耀于后世;仲由的善行,也不能使结缨而死的命运停止。这说明邪正取决于人,吉凶在于命。有的说鬼神会使盈满者受害,皇天会辅助有德之人。因此宋国国君说了一句话,法星便三次移动;殷商的帝王自行剪除灾祸,千里之外便有云气来应。假使善恶没有征验,就不能完全符合这个道理。况且于公修建高大的门第以等待封侯,严母清扫墓地以等待丧事。这就是君子自强不息的原因。假如行仁而没有报偿,又为什么要修善立名呢?那是径直欺骗人的话。圣人的言论,表面明白而内里幽晦,含义微妙而措辞婉曲,深远幽隐而难以听闻,如银河般浩瀚而不可测。(《梁书》作“不极”。)有时立教来促进入庸懒怠惰的人,有时谈论命运来穷究人的性灵。积累善行而留下余庆,是立教;凤凰不来,是谈命。如今只凭他片面的言论来辨析其要旨,和在将死之夕才来谈论《春秋》的变化有什么不同呢?况且荆昭王的德音使丹色的云气不散,周宣王祈求降雨而祭祀,连圭璧也用尽了;于叟种植德行,却比不上勋、华的崇高功业;延年残暴凶悍,也没有达到东陵侯那样的酷虐。行善只有一种,作恶也同样如此;可是祸福所归的方向不同,国家废兴所呈现的迹象也不同。浩荡的上帝,难道会如此不公吗?《诗经》说:“风雨昏暗如夜,鸡鸣之声却没有停止。”所以善人行善,哪里能有停息的时候呢?吃稻米粱粟,进食牲畜肉类,穿狐貉皮衣,披冰蚕丝织成的衣服,观赏幽美奇异的舞蹈,聆听云和之琴瑟,这些是世人所急切追求的,并不是因为有所求才去做。修养道德,学习仁义,厚行孝悌,树立忠贞,浸润于礼乐的丰厚滋养之中,践行先王的盛大法则,这些才是君子所急切追求的,并不是因为有所求才去做。既然如此,君子安处正道、体察大道,乐天知命,明白有些事情是无可奈何的,懂得有些事情不是智慧和力量所能改变的。命运离去而不召回,来到而不拒绝;活着不因此欢喜,死去也不因此忧戚。瑶台夏屋不能使他的精神喜悦,土屋蓬门也不足以使他的思虑忧愁。他不因富贵而屈曲,也不为欲望而惶惶不安。哪里还需要史公、董相所写的《不遇》之文呢?(见《文选》、《梁书·刘峻传》、《艺文类聚》卷二十一。)
◇广绝交论客问主人曰:「朱公叔《绝交论》,为是乎?为非乎?」主人曰:「客奚此之问?」客曰:「夫草虫鸣则阜螽跃,雕虎啸而清风起。故▯缦相感,雾涌云蒸,嘤鸣相召,星流电激。是以王阳登则贡公喜,罕生逝而国子悲。且心同琴瑟,言郁郁於兰▯,道叶胶膝,志婉娈於埙▯。圣贤以此镂金版而镌盘盂,书玉牒而刻钟鼎。若乃匠人辍成风之妙巧,伯子息流波之雅引。范张款款於下泉,尹班陶陶於永夕。骆驿纵横,烟霏雨散。巧历所不知,心计莫能测,而朱益州汨彝叙,粤谟训,捶直切,绝交游,比黔首以鹰▯,媲人灵於豺虎,蒙有猜焉,请辨其惑」。主人听然而笑曰:「客所谓抚弦徽音,未达燥湿变响,张罗沮泽,不睹鸿雁云飞。盖圣人握金镜,阐风烈,龙骧蠖屈,从道污隆。日月联璧,赞▯▯之弘致,云飞电薄,显棣华之微旨。若五音之变化,济九成之妙曲。此朱生得玄珠於赤水,谟神睿而为言。至夫组织仁义,琢磨道德,欢其愉乐,恤其陵夷,寄通灵台之下,遗迹江湖之上,风雨急而不辍其音,霜雪零而不渝其色,斯贤达之素交,历万古而一遇。逮叔世民讹,狙诈飙起,溪谷不能逾其险,鬼神无以究其变。竞毛羽之轻,趋锥刀之末。於是素交尽,利交兴,天下蚩蚩,鸟惊雷骇。然则利交同源,派流则异。较言其略,有五术焉。若其宠钧董石,权压梁窦,雕刻百工,炉捶万物,吐漱兴云雨,呼▯翕下霜露,九域耸其风尘,四海叠其熏灼,靡不望影星奔,藉响川骛。鸡人始唱,鹤盖成阴,高门旦开,流水接轸,皆愿摩顶至踵,隳胆抽肠,约同要离焚妻子,誓殉荆卿湛七族。是曰势交,其流一也。富埒陶白,赀巨程罗,山擅铜陵,家藏金穴,出平原而联骑,居里▯而鸣锺。则有穷巷之宾,绳枢之士,冀宵烛之末光,邀润屋之微泽。鱼贯凫跃,飒沓鳞萃。分雁鹜之稻梁,沾玉▯之馀沥。衔恩遇,进款诚,援青松以示心,指白水而旌信,是曰贿交,其流二也。陆大夫宴喜西都,郭有道人伦东国,公卿贵其藉甚,▯绅羡其登仙。加以敛颐蹙额,涕唾流沫,聘黄马之剧谈,纵碧鸡之雄辩。叙温郁则寒谷成暄,论严苦则春丛零叶。飞沈出其顾指,荣辱定其一言。於是有弱冠王孙,绮纨公子,道不挂於通人,声未遒於云阁,攀其鳞翼,丐其馀论,附骐骥之旄端,轶归鸿於碣石。是曰谈交,其流三也。阳舒阴惨,生民大情,忧合欢离,品物恒性。故鱼以泉涸而煦沫,鸟因将死而呜哀。同病相怜,缀河上之悲曲,恐惧置怀,昭谷风之盛典。斯则断金由於湫隘,刎颈起於苫盖。是以伍员濯溉於宰▯,张王抚翼於陈相。是曰穷交,其流四也。驰骛之俗,浇薄之伦,无不操权衡,秉纤纩。衡所以揣其轻重,纩所以属其鼻息,若衡不能举,纩不能飞,虽颜冉龙翰凤雏,曾史兰薰雪白,舒向金玉渊海,卿云黼黻河汉,视若游尘,遇同土梗,莫肯费其半菽,罕有落其一毛,若衡重锱铢,纩微票彡撇,虽共工之搜慝,欢兜之掩义,南荆之跋扈,东陵之巨猾,皆为匍匐逶迤,折支舐痔,金膏翠羽将其意,脂韦便辟导其诚。故轮盖所游,必非夷惠之室,苞苴所入,实行张霍之家。谋而後动,毫芒寡忒。是曰量交,其流五也。凡斯五交,义同贾鬻。故桓谭譬之於圜▯,林回喻之於甘醴。夫寒暑递进,盛衰相袭。或前荣而後悴,或始富而终贫,或初存而末亡,或古约而今泰。循环翻覆,迅若波澜,此则殉利之情未尝异,变化之道不得一。由是观之,张陈所以凶终,萧朱所以隙末,断焉可知矣。而翟公方规规然勒门以箴客,何所见之晚乎?因此五交,是生三衅:败德殄义,禽兽相若,一衅也。难固易携,雠讼所聚,二衅也。名陷饕餮,贞介所羞,三衅也。古人知三衅之为梗,惧五交之速尤,故王丹威子以▯贾楚,朱穆昌言而示绝,有旨哉。有旨哉,近世有乐安任▯,海内髦杰,早绾银黄,夙昭民誉。遒文丽藻,方驾曹王,英▯寺俊迈,联横许郭。类田文之爱客,同郑庄之好贤。见一善则盱衡扼腕,遇一才则扬眉抵掌。雌黄出其唇吻,朱紫由其月旦。於是冠盖辐凑,衣裳云合,辎▯击▯彗,坐客恒满,蹈其阃阈,若升阙里之堂,入其奥隅,谓登龙门之阪。至於顾盼增其倍价,翦拂使其长鸣。票彡组云台者摩肩,趋走丹墀者叠迹,莫不缔恩狎,结绸缪,想惠庄之清尘,庶羊左之徽烈。及冥目东粤,归骸洛浦,む帐犹悬,门罕渍酒之彦;
译◇《广绝交论》客人问主人说:“朱公叔的《绝交论》,是对的吗,还是不对呢?”主人说:“客人为什么这样问?”客人说:“草虫鸣叫,阜螽便跳跃;雕虎长啸,清风便兴起。所以同类事物彼此感应,雾气涌起、云气蒸腾,嘤嘤鸣叫相互召唤,星辰流动、电光激射。因此王阳登用,贡公便欢喜;罕生去世,国子便悲伤。况且心意相同如琴瑟,言语在兰室中显得和美;道义契合如胶漆,志趣在埙篪之间显得缠绵。圣贤因此把这种情谊镂刻在金版、盘盂上,书写在玉牒、钟鼎上。至于匠人停止施展郢人挥斧的巧技,伯牙停止弹奏流水高山的雅曲;范式与张劭在黄泉之下情意深厚,尹敏与班固整夜欢乐交谈。友朋往来络绎纵横,如烟雾飘散、雨水散落,精巧的历算也无法知道,心计也不能测度。然而朱益州却扰乱彝伦,违背训诫,捶击正直切实之论,断绝交游,把百姓比作鹰鹯,把人类比作豺虎。我对此实在有所疑惑,请允许我辨明其中的迷惑。”主人欣然一笑,说:“客人所说的拨弦奏出美妙声音,却没有明白干湿变化会使声音改变;张网在沼泽里,却没有看见鸿雁凌云飞翔。圣人掌握金镜,阐明道德教化,能像龙飞腾也能像尺蠖屈伏,随大道而适应世道的盛衰。日月如联璧,赞美光明盛大的宏旨;云飞电掠,显现兄弟友爱的微妙意义。这就像五音的变化,成就九成之曲的美妙。朱生是在赤水中得到玄珠的人,他谋划神妙睿智之事而形成这些言论。至于组织仁义、琢磨道德,以友朋之乐为喜,以世道衰败为忧,把心意寄托在灵台之下,把遗迹留在江湖之上,即使风雨急骤也不停歇其声,即使霜雪飘落也不改变其色,这才是贤达之间一生难遇的真诚交情,历经万古也只能遇到一次。到了末世,民风讹变,狡猾欺诈骤然兴起,溪谷也不能超过人心的险恶,鬼神也无法穷尽其变化。人们争相追逐轻薄的羽毛,奔走于锥刀般微小的利益。于是纯朴的交情全都消失,谋利的交往兴盛起来,天下人愚昧纷乱,像鸟受惊、雷震骇然。然而,利交虽然同出一源,分流以后却各不相同。概括地说,大约有五种方式。比如某人宠势可与董石相比,权力压过梁窦,能够雕刻百工、冶炼万物,吐气便兴云布雨,呼吸便降霜落露;九州都为他的声势而震动,四海都承受他的威势和灼热,没有谁不望见影子便如星辰奔走,听到声响便像河流奔驰。鸡人刚开始报晓,鹤盖便形成阴影;高门早晨一开,车流便接连不断。人人都愿意从头顶到脚跟都受其驱使,剖心沥胆;约定像要离那样焚毁妻子,发誓像荆轲那样牺牲、使荆氏七族沉没。这叫作势交,是利交的第一种流派。财富与陶朱公、白圭相等,资财巨大如程郑、罗裒;山中专有铜矿,家中藏有金穴;出门如平原君般车骑相连,居住在乡里便钟声齐鸣。于是便有穷巷中的宾客、柴门下的士人,希望得到灯烛末梢的微光,求取使房屋润泽的一点恩惠。他们像鱼贯、凫跃一样纷纷而来,密集得如鱼鳞聚集;分得雁鹜所食的稻粱,沾到玉杯中剩下的酒液。口含恩遇,进献诚意,借青松表示心志,指白水表明信约。这叫作贿交,是第二种流派。陆大夫在西都设宴欢娱,郭有道在东国品评人物;公卿以他们声名显著而看重他们,士绅羡慕他们仿佛登仙。再加上他们收敛下巴、皱眉蹙额,涕唾流沫,聘请黄马般迅疾的雄辩,放纵碧鸡般豪壮的谈论。讲温和幽雅时,寒冷的山谷也变得温暖;论严厉苦涩时,春日花丛也会零落叶子。人物的升沉,因他们顾盼之间便可决定;荣辱,也由他们一句话定下。于是有些年轻的王孙、穿绮衣纨服的公子,道德尚未被通达之人知晓,声名也还没有在云阁中显扬,便攀附他们的羽翼,乞求他们片言只语,依附骐骥的尾端,超过碣石的归鸿。这叫作谈交,是第三种流派。阳气舒展、阴气惨淡,是百姓共同的情感;忧患相合、欢乐相离,是万物的常性。因此鱼因泉水干涸而相互吐沫,鸟因将死而发出哀鸣。同病相怜,谱成河上的悲曲;把恐惧放在心中,彰显《谷风》所歌咏的盛典。这就是断金之交起于穷困狭隘,刎颈之交起于草苫蓬盖之下。因此伍员曾在宰嚭那里受到洗濯般的礼遇,张劭、王粲一类人物曾在困厄中相互扶持。这叫作穷交,是第四种流派。奔逐竞争的风俗、浇薄的人情,使人无不手持秤和丝绵。秤是用来衡量对方的轻重,丝绵是用来感受对方的鼻息;如果秤不能举起,丝绵不能飞动,那么即使有颜回、冉耕般的才德,有龙翰凤雏般的资质,有曾参、史鱼般的兰薰雪白,有舒向般的金玉渊海、卿云般的文采河汉,也把他们看得如同游尘,遇到他们如同土梗,不肯花费半粒粮食,极少肯施舍一根毫毛。若秤所衡量的重达锱铢,丝绵稍有飘动,那么即使是共工搜求邪恶、欢兜掩盖正义、南荆跋扈之人、东陵巨猾之徒,也都可以对他们匍匐逶迤、折腰替人舐痔;用金膏翠羽来迎合其意,以阿谀柔顺、逢迎谄媚来引导其诚意。因此车轮车盖所到之处,一定不是夷、惠那样人的居所;苞苴贿赂所进入的,必定是张汤、霍禹那样的权门之家。总要谋划之后才行动,细微之处也很少出错。这叫作量交,是第五种流派。总而言之,这五种交情,实质都和买卖一样。所以桓谭把它比作圆形器皿,林回把它比作甘美的醴酒。寒暑交替推进,盛衰相互承袭;有的先前荣耀而后来憔悴,有的起初富有而最终贫困,有的开始存在而后来灭亡,有的古代贫约而今日显达。循环反复,迅速如波澜;由此可见,殉逐利益的情性从未改变,而世事变化的规律却不能保持一成不变。这样看来,张耳、陈馀之所以不得善终,萧育、朱博之所以晚年失和,便完全可以知道了。可是翟公还正局促地关上大门来告诫宾客,他的见识为什么这样晚呢?由这五种交往,便产生三种祸患:败坏德行、灭绝义理,与禽兽相差无几,这是第一种祸患;关系难以巩固而容易离散,成为仇讼聚集之处,这是第二种祸患;名声陷入贪食无厌的境地,为贞洁耿介之士所羞耻,这是第三种祸患。古人知道这三种祸患会成为阻碍,又害怕五种交往迅速造成更大的过失,所以王丹用荆条杖打自己的儿子,朱穆发表正直言论而表示绝交,实在是有道理啊,有道理啊!近世有乐安人任昉,是海内杰出的人才,年纪很轻便佩绾银印黄绶,早早就享有百姓的声誉。他的文章遒劲、辞藻华丽,可以与曹植、王粲并驾齐驱;英俊超迈,可以与许劭、郭泰相联。他像田文一样爱护宾客,又像郑庄一样喜好贤才。见到一个善人,便睁大眼睛、握腕赞叹;遇到一个有才之士,便扬眉击掌。人物的褒贬从他口中发出,人的声名高下由他的月旦评决定。于是车盖如车辐般聚集,衣裳如云般汇合;车辆相撞,车帚相击,座上宾客常常满席。踏入他的门槛,就像登上孔里之堂;进入他的深处,就以为登上了龙门的山阪。至于他顾盼某人,便使那人的身价倍增;经他裁剪修饰,便能使人声名长鸣。佩带云台勋臣印绶的人摩肩接踵,趋走于宫门丹墀的人足迹重叠;无不缔结恩情、亲密交好,追想惠施、庄周的清风遗迹,希望达到羊角哀、左伯桃那样的美名。等到他闭眼死于东粤,遗骸归葬洛水之滨,灵帐还悬挂着,门前却很少有来洒酒祭奠的人;
坟末宿草,野绝动轮之宾。藐尔诸孤,朝不谋夕,流离大海之南,寄命嶂疠之地。自昔把臂之英,金兰之友,曾无羊舌下泣之仁,宁慕后阝成分宅之德。鸣呼,世路险▯,一至於此,太行孟门,岂云▯惭绝。是以耿介之士,疾其若斯,裂裳裹足,弃之长鹜,独立高山之顶,欢与麋鹿同群,皎皎然绝其▯浊,诚耻之也,诚畏之也。(《文选》《南史》五十九,《艺文类聚》二十一。)
◇东阳金华山栖志夫鸟居山上,层巢木末,鱼潜渊下,窟穴泥沙,岂好异哉?盖性自然也。故有忽白璧而乐垂纶,负玉鼎而要卿相。行藏纷纠,显晦▯春驳。无异火炎水流,圆动方息。斯则庙堂之与江海,蓬户之与金闺。并然其所然,悦其所悦,鸟足毛羽疮▯在其间哉。子生自原野,善畏难狎,心骇云台朱屋,望绝高盖青组。且沾濡雾露,弥愿闲逸。每思濯清濑,息椒丘,寤寐永怀,其来尚矣。蚓专噬壤,民欲天从。爰洎二毛,得居岳穴,所居东阳郡金华山,东阳实会稽西部,是生竹箭。山川秀丽,皋泽▯央郁。若其群峰叠起,则接汉连霞,乔林布▯,则春青冬绿,迥溪映流,则十仞洞底,肤寸云谷,必千里雨散。信卓荦爽垲,神居奥宅。是以帝鸿游斯铸鼎,雨师寄此乘烟。故涧勒赤松之名,山贻缙云之号。近代江治中奋迅泥滓,王徵士高拔风尘。龙盘凤栖,咸萃兹地。良由碧湍素石,可致幽人者哉。金华山,古马鞍山也,蕴灵藏圣,列名仙谍。左元放称此山云:「可免洪水五兵,可合神丹九转。」金华之首,有紫岩山,山色红紫,因此为称。靡迤坡陀,下属深渚,Лヴ隐嶙,上亏日月。登自山麓,渐高渐峻。垄路迫隘,鱼贯而升。路侧有绝涧,闸闻《广孝》豁。俯窥木杪,焦原石邑,匪独危悬。至山将半,便有广泽大川,皋陆隐赈,予之葺宇,实在斯焉。所居三面,皆迥山周绕,有象郛郭。前则平野萧条,目极通望,东西带二涧,四时飞流泉。清澜微霪,滴沥生响,白波跳沫,汹涌成音,尊漕渎引流,交渠绮错。悬溜泻於轩甍,激湍回於阶砌。供帐无绠汲,盥漱息瓶盆。枫栌椅枥之树,梓柏桂樟之木,分形异色,千族万种。结朱实,包绿果,杌白带,抽紫茎。▯肃矗苯尊,捎风鸣籁,垂条▯阎户,布叶房栊。中谷涧滨,花蕊攒列。至於青受缓谢,萍生泉动,则有都梁含馥,攘香送芬,长乐负霜,宜男泫露,芙蕖红华照水,皋梦缥叶从风。凭轩永眺,蠲忧亡疾。丘阿陵曲,众药灌丛。地髓抗茎,山筋抽节。金盐重於素璧,玉豉贵於明珠。可以养性消疴,还年驻色。不藉崔文黄散,勿用负局紫刃。翱翱群凤,风胎雨っ。绿翼红毛,素缨翠鬣。肃肃毛羽,关关好音,皆驯狎园池,旅食鸡鹜。若乃云▯日伺辰,响类钟鼓。鸣▯玄候曙,声像琴瑟,玄犭爰薄雾清啭,飞犭吾乘烟永吟,嘈Γ嘹亮,悦心娱耳。谅所以跨蹑管▯。韬轶笙簧,宅东起招提寺,背岩面壑,层轩引景,邃宇临崖。博敞闲虚,纳祥生白。左瞻右睇,仁智所居。故硕德名僧,振锡云萃,调心七觉,诋诃五尘。郁列戒香,浴滋定水。至於熏炉夜艺,法鼓旦闻,予则ㄢ屣抠衣,躬行顶礼。询道哲人,钦和至教。每闻此河纷梗,彼岸永寂。熙熙然若登春台而出宇宙,唯善是乐,岂伊徒言。寺东南有道观,亭亭崖侧,下望云雨。蕙楼茵榭隐映林篁。飞观列轩,玲珑烟雾。日止却粒之氓,岁集神仙之客。饵星髓,吸流霞,将乃云衣霓裳,乘龙驭鹤。观下有石井,耸峙中涧,雕琢刻削,颇类人工。跃流ぺ泻,氵奔涌泱咽,电击雷吼,骇目惊魂。寺观之前,皆植修竹,檀栾萧瑟,被陵缘阜。竹外则有良田,区畛通接。山泉膏液,郁润肥腴。邓白决漳,莫之能拟。致红粟流溢,凫雁充厌。春鳖旨膳碧鸡,冬覃味珍霜▯▯。▯巾取於丘岭,短褐出自中园。艹寒蒋逼侧於池湖,菅蒯骈填於原隰。养给之资,生生所用,无不阜实藩篱,充▯刃崖▯。岁始年季,农隙时闲,浊醪初酝,▯票清新熟。则田家野老,提壶共至。班荆林下,陈《缶尊》置酌。酒酣耳热,屡舞喧呶。盛论箱庾,高谈谷稼。け噱讴歌,举杯相抗。人生乐耳,此欢岂訾。若夫蚕而衣,耕而食。日出而作,日入而息。晚食当肉,无事为贵。不求於世,不忤於物,莫辨荣辱,匪知毁誉。浩荡天地之间,心无怵惕之警。岂与嵇生齿敛,杨子坠阁,较其优劣者哉。(《释藏轻》九《广弘明集》二十七,又略见《艺文类聚》三十六。)
译坟墓旁的宿草已经长满,野外也断绝了驱车前来的人。可怜他的几个孤儿,早晨还不能谋划晚上的生活,流离到大海以南,把性命寄托在瘴疠弥漫的地方。从前那些曾与他执臂同行的英杰、情同金兰的朋友,竟没有羊舌大夫门下哭泣的仁义,哪里还值得羡慕后阝成分宅那样的恩德?唉,世路险恶,竟到了这种地步;太行山、孟门山难道还能说是险绝吗?因此耿介之士痛恨世情竟如此,撕裂衣裳、裹住双脚,抛弃这一切远走高飞,独自站在高山之巅,宁愿和麋鹿同群,清白明洁地断绝与污浊之人的交往;这实在是可耻的,也是实在令人畏惧的。(见《文选》、《南史》卷五十九、《艺文类聚》卷二十一。) ◇《东阳金华山栖志》鸟住在山上,把巢层层筑在树梢;鱼潜在深渊之下,把洞穴藏在泥沙中,难道是喜欢与众不同吗?其实是天性如此。因此,有人能忽略白璧而喜欢垂钓,背负玉鼎却拒绝卿相之位。出仕与退隐纷繁纠结,显达与隐晦交错斑驳。这和火焰向上、水流向下,圆形运动、方形静止没有不同。朝廷和江海之间、蓬门和金闺之间,也是如此:都认可自己所认可的,喜爱自己所喜爱的,鸟的羽毛和鱼的鳞片哪里会参与其中呢?我生长于原野,善于畏惧而难以亲近;心中惊惧于云台朱屋,远远避开高车大盖和青绶官服。又沾濡雾露,越发愿意闲适安逸。每每想到清澈的水边洗濯,在椒丘上休息,梦中醒来都长久怀念这种生活,这种愿望由来已久。蚯蚓专心吞食泥土,百姓的欲望上天也会顺从。到了头发斑白的年纪,得以居住在山岳洞穴中。我所居住的东阳郡金华山,东阳确实是会稽郡西部,这里生长着竹箭;山川秀丽,水泽草木繁茂。群峰层层耸起,连接银河和霞光;高大的树林遍布山野,春天青翠、冬天仍然碧绿;迂回的溪流映照着水光,能望见十仞深的水底;云气从极小的山谷升起,必定散布为千里范围的雨水。这里确实高峻开阔、清爽干燥,是神灵居住的深奥宅第。因此帝鸿曾在这里游历并铸鼎,雨师曾寄居此地乘烟而行;山涧留下赤松子的名称,山岭留下缙云的称号。近代江治中从泥滓中奋起,王徵士从尘俗中超拔。他们如龙盘曲、凤凰栖息,都聚集在这片土地上。大概正是因为碧绿的急流和洁白的岩石,才招致幽居之人吧。金华山,就是古代的马鞍山,蕴藏灵秀、隐藏圣贤,名字列在仙人谱牒中。左元放称赞这座山说:“可以避免洪水和五兵之灾,可以炼成九转神丹。”金华山的主峰有紫岩山,因山色红紫而得名。山势绵延起伏,下接深潭;山岩隐约嶙峋,高处遮蔽日月。登山从山麓开始,逐渐升高而变得险峻。山路狭窄逼仄,人们像鱼贯一样向上攀登。路旁有深不可测的山涧,听见水声豁然开朗。俯视树梢,焦原、石邑等处都险峻悬绝,并非只有这里如此危险。到山腰附近,便有广阔的沼泽和大河,水边陆地隐约可见;我修筑屋宇,正是在这里。住所三面都是迥异的山岭环绕,形势如同外城;前面是萧条平野,视线所及一望无际;东西两侧各有一道山涧,四季都有飞流的泉水。清澈的水波微微泛滥,滴沥作响;白色的水波跳跃着泡沫,汹涌而发出声音;大的水渠引来流水,交错的沟渠如锦绮般纵横。悬挂的水流泻在屋檐上,激荡的急流回旋于台阶之间。供应帐幕用水不必汲绳,洗脸漱口也不需瓶盆。枫树、栌树、椅树、栎树,以及梓树、柏树、桂树、樟树,各自形态不同、颜色各异,种类成千上万;有的结出红色果实,有的包裹绿色果子,有的树干洁白,有的抽出紫色枝茎。高大的树木挺立,拂动风声而发出籁响;下垂的枝条遮掩门户,繁茂的叶子铺满房屋窗棂。山谷中、涧水旁,花蕊成片排列。到了青色的草木渐渐凋谢、浮萍随着泉水生长的时候,便有都梁草散发香气,芳香随风传送;长乐草经霜仍在,宜男草沾满露珠;芙蕖的红花映照水面,皋梦的淡青叶子随风飘动。倚着窗轩长久远眺,可以消除忧愁、祛除疾病。山丘弯曲之处,生长着成丛的各种药草;地髓高举茎干,山筋抽出节枝。金盐比白璧还贵重,玉豉比明珠还珍贵;可以用来养护性命、消除疾病,使年华恢复、容颜停驻。不必借助崔文的黄散,也不用负局先生的紫刃。群凤翱翔,风姿如胎云雨气;有的绿翅红毛,有的白缨翠鬣。羽毛整肃,鸣声和美,都是驯顺亲人的,和鸡鸭一起在园池中群食。至于云鸟等待时辰,鸣声像钟鼓;鸣玄鸟等候天明,声音像琴瑟;玄猿穿过薄雾清脆啭鸣,飞猿乘着烟气长声吟啸,声音嘈杂而嘹亮,使人心情愉悦、耳朵享受,大概这就是能够凌驾管箫笙簧的乐声。它们压倒了笙簧的声音。住宅东面建有招提寺,背靠岩壁、面向深谷,层层楼轩引入景色,幽深的殿宇临近悬崖。寺院宽广敞亮而空旷,容纳祥瑞之气,生出白云。向左看、向右望,正是仁者、智者所居之地。因此大德名僧持锡杖从云中聚集,调摄内心、修习七觉,呵斥五尘。戒香郁然排列,定水沐浴滋润。到了夜晚香炉焚香、早晨法鼓响起时,我便提起鞋子、整理衣襟,亲自前去顶礼。向通达佛理的哲人询问道理,敬仰和顺的正教。每当听到此岸纷乱、彼岸永远寂静的道理,便欣喜得仿佛登上春台、走出宇宙;只以善为乐,哪里只是口头说说而已。寺院东南有道观,亭亭立在崖边,向下可以俯视云雨。蕙楼和铺着茵席的水榭掩映在林竹之间;高耸的楼观排列着轩廊,玲珑剔透地隐现于烟雾中。每日都有停止进食的隐士,年年都有神仙般的宾客聚集;他们吞食星髓,吸饮流霞,最终穿云衣霓裳,乘龙驾鹤。道观下面有一口石井,耸立在山涧中央,雕琢刻削,颇像人工所为。飞流倾泻,水势奔涌回荡,像电击雷吼,使人惊骇目眩、震动魂魄。寺院、道观前面都种着修长的竹子,竹影修美而声气萧瑟,覆盖山陵、沿着土阜生长。竹林外有良田,田间小路彼此相通;山泉如膏液般滋润土地,土壤肥沃。即使邓通的财富、白圭治理漳水的功绩,也无法与此相比;因此红色谷粟流溢,野鸭大雁充足而肥美。春天有鳖肉和美味的碧鸡,冬天有鲜美珍贵的霜鸟。葛巾取自丘岭,粗短布衣出自园中;寒冷时蒋草逼近池湖,菅草、蒯草并列充满原野和低湿地。供养生活的资财,是百姓赖以生存的用品,无不使篱笆内外丰足充实,连山崖沟壑也布满物产。年初年末、农闲时节,浑浊的酒刚刚酿成,清醇新酒也已成熟;田家农夫、乡野老人便提着酒壶一同来到。坐在林下铺开的荆席上,摆出酒器饮酒。酒喝到兴浓耳热,便多次起舞,喧闹欢叫;大谈粮仓谷库,高论谷物庄稼;欢笑歌唱,举杯相碰。人生的快乐不过如此,这种欢喜哪里能估量呢?养蚕来穿衣,耕田来吃饭;太阳出来便劳作,太阳落山便休息。晚饭有肉便满足,无事便是可贵。不向世俗求取什么,也不与外物相忤;不去分别荣辱,也不知道毁誉。在天地之间浩然自得,心中没有惊惧戒备。难道还要和嵇康那样收敛牙齿、杨朱那样登楼坠泪的人比较优劣吗?(见《释藏经》九《广弘明集》卷二十七,又略见《艺文类聚》卷三十六。)
◇相经序夫命之与相,犹声之与响。声动乎几,响穷乎应。虽寿夭参差,贤愚不一,其间大较,可得闻矣。若乃生而神睿,弱而能言,八彩光眉,四瞳丽目,斯实天姿之特达,圣人之符表。洎乎日偃月角之奇,龙楼虎踞之美,地静镇於城缠,天关运於掌策,金槌玉枕,磊落相望,伏犀起盖,隐辚交映,井宅既兼,食匮已实,抑亦帝王卿相之明效也。及其深目长颈,颓颜戚《鼻曷》,蛇行鸷立,犭▯喙鸟▯朱,筋不束体,血不华色,手无春荑之柔,发有寒蓬之悴,或先吉而後凶,或少长乎穷乏,不其悲欤!至如姬公凝负图之容,孔父眇栖遑之迹,丰本知其有後,黄中明其可贵,其闻或跃马膳珍,或飞而食肉,或皂隶晚侯,初形未正,铜岩无以饱生,玉馔终乎饿死:因斯以观,何事非命。(《艺文类聚》七十五)
◇自序黉中济济皆升堂,亦有愚者解衣裳。(《南史》四十九。)余自比冯敬通,而有同之者三,异之者四。何则?敬通雄才冠世,志刚金石。余虽不及之,而节亮慷慨,此一同也。敬通值中兴明君,而终不试用。余逢命世英主,亦摈斥当年,此二同也。敬通有忌妻,至於身操井臼。余有▯感室,亦令家道▯轲,此三同也。敬通当更始之世,手握兵符,跃马食肉。余自少迄长,戚戚无欢,此一异也。敬通有一子仲文,官成名立。余祸同伯道,永无血胤。此二异也。敬通膂力方刚,老而益壮。余有犬马之疾,阖死无时,此三异也。敬通虽芝残蕙焚,终填沟壑,而为名贤所慕,其风流郁烈芬芳,久而弥盛。余声尘寂漠,世不吾知,魂魄一去,将同秋草,此四异也。所以自力为叙,遗之好事云。(《梁书·刘峻传》)◎刘▯▯字士光,峻族孙,不仕,谥曰贞节处士,有集八卷。
译◇《相经序》命运和相貌,好比声音和回声。声音在细微处发动,回声在应和中终结。虽然人的寿命长短各不相同,贤愚也不一样,但其中的大概情形,是可以听闻而知的。至于生来神明睿智,年幼便能说话,眉间有八种彩色的光,眼睛明丽而有四瞳,这确实是天赋资质特别通达、圣人的符瑞表征。再如太阳般高耸的额头、月角般奇异的相貌,龙楼虎踞般的美好形势,地势安静镇守于城郭之间,天关运行于掌策之中;金槌玉枕,层层相望;伏犀骨隆起如屋盖,隐约交相辉映;井宅等形相兼备,食禄也已经充足,这也就是帝王卿相显明的征验。至于眼深颈长,面容颓败,鼻子凄戚,行走如蛇、站立如猛禽,嘴如兽喙、声音如鸟啄,筋骨不能支撑身体,血色不能润泽面容,手没有春荑般柔嫩,头发有寒蓬般的憔悴;有的人先吉后凶,有的人从少年到成年都困穷,难道不可悲吗?至于周公具有背负河图般的相貌,孔父却显出困顿奔波的踪迹;丰本知道自己后代昌盛,黄中明白自己尊贵,有的人骑马享用珍馐美味,有的人飞黄腾达而食肉,有的人早年只是皂隶、晚年才封侯;有的人最初形相尚未端正,铜山也不能使他活着饱足,玉食最终也只能伴随饿死。由此看来,还有什么不是命运呢?(见《艺文类聚》卷七十五。) ◇《自序》学宫中人才济济,全都登堂入室,也有愚钝的人仍然不解衣裳。(见《南史》卷四十九。) 我把自己比作冯敬通,和他有三点相同、四点不同。为什么呢?敬通才华雄奇冠绝天下,意志刚强如金石。我虽然比不上他,但节操高亮、意气慷慨,这是第一点相同。敬通遇到中兴的贤明君主,最终却没有得到任用;我遇到应时而出的英主,也在当年受到排斥,这是第二点相同。敬通有一位嫉妒的妻子,以至于亲自操持舂米汲水等家务;我有一位悍妒的妻子,也使家道困顿,这是第三点相同。敬通处在更始年间,手握兵符,跃马食肉;我从少年直到成年,始终忧愁不乐,这是第一点不同。敬通有一个儿子仲文,官位成就、声名建立;我遭遇与伯道相同,永远没有子嗣,这是第二点不同。敬通体力正强,年老反而更加壮健;我患有犬马般的疾病,什么时候闭眼死去都说不定,这是第三点不同。敬通虽然像灵芝残败、蕙草焚毁一样最终填没沟壑,却受到名贤仰慕;他的风采声名浓郁炽烈、芬芳远播,时间越久越盛。我却声名踪迹寂寞,世人不了解我,魂魄一旦离去,将和秋草一同消逝,这是第四点不同。所以我勉强写下这篇自叙,把它留给好事之人罢了。(见《梁书·刘峻传》。) ◎刘▯ ▯字士光,是刘峻的族孙,没有出仕,谥号为贞节处士,有文集八卷。
◇革终论死生之事,圣人罕言之矣。孔子曰:「精气为物,游魂为变,知鬼神之情状,与天地相似而不违。」其言约,其旨妙,其事隐,其意深,未可以臆断,难得而精核,聊肆狂瞽,请试言之。夫形虑合而为生,魂质离而称死,合则起动,离则休寂。当其动也,人皆知其神;及其寂也,物莫测其所趣。皆知则不言而义显,莫测则逾辩而理微。是以勋华旷而莫陈,姬、孔抑而不说,前达往贤,互生异见。季札云:「骨肉归於士,魂气无不之。」庄周云:「生为徭役,死为休息。」寻此二说,如或相反。何者?气无不之,神有也。死为休息,神无也。原宪云:「夏后氏用明器,示民无知也。殷人用祭器,示民有知也,周人兼用之,示民疑也。」考之记籍,验之前志,有无之辩,不可历言。若稽诸内教,判乎释部,则诸子之言可寻,三代之礼无越。何者?神为生本,形为生具,死者神离此具,而即非彼具也。虽死者不可复反,而精灵递变,未尝灭绝。当其离此之日,识用廓然,故夏后明器,示其弗反。即彼之时,魂灵知灭,故殷人祭器,显其犹存,不反则合乎庄周,犹存则同乎季札,各得一隅,无伤厥义。设其实也,则亦无,故周人有兼用之礼,尼父发游魂之唱,不其然乎。若废偏携之论,探中途之旨,则不仁不智之讥,们是乎可息。夫形也者,无知之质也;神也者,有知之性也。有知不独存,依无知以自立,故形之於神,逆旅之馆耳。及其死也,神去此而适彼也。神已去此,馆何用存?速朽得理也。神已适彼,祭何所祭?祭则失理,而姬孔之教不然者,其有以乎!盖礼乐之兴,出於浇薄,俎豆缀兆,生於俗弊。施灵筵,陈棺椁。」设馈猷,建丘陇,盖欲令孝子有追思之地耳,夫何补於已迁之神乎?故上古衣之以薪,弃之中野,可谓尊卢、赫胥、皇雄、炎帝蹈於失理哉,是以子羽沈川,汉伯方圹,文楚黄壤,士安麻索,此四子者,得理也,忘教也,若从四子而游,则平生之志得矣。然积习生常,难卒改革,一朝肆志,傥不见从。今欲翦截烦厚,务存俭易。进不裸尸,退异常俗,不伤存者之念,有合至人之道。孔子云:「敛首足形,还葬而无椁,斯亦贫者之礼也,余何陋焉。且张奂止用幅巾,王肃唯盥手足,范冉殓毕便葬,奚珍(《南史》作爰珍)无设筵几,文度故舟为椁,子廉牛车载柩,叔起诫绝坟陇,康成使无卜吉。此数公者,尚或如之,况於吾人,而当华泰!今欲仿佛景行,以为轨则,傥合中庸之道,庶免徒费之讥,绝不须复魄。(《南史》作「复魂」。)盥洗而敛。以一千钱市治棺,单故裙衫,衣巾枕履。此外送往之具,棺中常物,及馀阁之祭,一不得有所施。世多信李、彭之言,可谓惑矣。余以孔、释为师,差无此惑。敛讫,载以露车,归於旧山,随得一地,地足为坎,坎足容棺,不须▯专甓,不劳封树,勿设祭飨,勿置几筵,无用茅君之虚座,伯夷之▯于水。其蒸尝继嗣,言象所绝,事止余身,无伤世教。家人长幼,内外姻戚,凡厥友朋,爰及寓所,咸愿成余之志。幸勿夺之。(《梁书·刘▯传》。)
译◇《革终论》关于死生之事,圣人很少谈论。孔子说:“精气聚合便形成万物,游离的魂气便产生变化;由此可以知道鬼神的情状,它们和天地相似而不相违背。”这话简约,旨意玄妙,事情隐微,含义深远,不能凭主观臆断,也难以精审核实;姑且放纵我这个狂妄盲昧之人的言论,请试着谈一谈。人的形体和思虑结合便成为生,魂与形质分离便称为死;结合便活动,分离便寂静。当它活动时,人人都能知道它的神明;等它寂静时,万物都不能测知它归向何处。人人都知道,就不用说明而道理自显;没有人能测知,越是辩说,道理反而越幽微。因此尧、舜的功德广大而无人能详尽陈述,周公、孔子也有所抑制而不谈;前代通达者和往昔贤人,彼此产生了不同见解。季札说:“骨肉归于土地,魂气无处不到。”庄周说:“生是劳役,死是休息。”考察这两种说法,似乎互相矛盾。为什么呢?魂气无处不到,说明神是存在的;死是休息,说明神并不存在。原宪说:“夏后氏使用明器,是向百姓表示死者无知;殷人使用祭器,是向百姓表示死者有知;周人兼用两者,是向百姓表示对此存疑。”考察典籍、验证前代记载,关于有神无神的争论,不能一一说尽。若考察内教、辨析佛教经部,那么诸子的言论便可以寻究,夏商周三代的礼制也没有超出这个范围。为什么呢?神是生命的根本,形体是生命的器具;死者的神离开这个器具,便不再属于那个器具了。虽然死者不能重新回来,但精灵不断变化,从未彻底灭绝。神离开这个形体的那一天,识见作用便廓然消散,所以夏后氏使用明器,表示死者不会回来;神灵到达彼处之时,魂灵的知觉也会消灭,所以殷人使用祭器,显示死者仍然存在。不再回来,便与庄周的说法相合;仍然存在,便与季札的说法相同;各自得到一方面,并不损害道理。假如实际情形确实如此,那么也可说并非如此,所以周人有兼用明器和祭器的礼制,孔尼父也发出关于游魂的言论,难道不是这样吗?如果抛弃偏执片面的说法,探求其中正中的旨意,那么不仁不智的讥讽,大概就可以停止了。形体,是没有知觉的物质;神,是具有知觉的本性。有知觉的神不能独自存在,必须依靠无知觉的形体来建立自身,因此形体对于神来说,不过是暂时寄居的旅舍。等到死亡,神便离开这里而前往那里。神既已离开这里,这座旅舍还留着有什么用?让形体迅速腐朽,是合乎道理的。神既已前往那里,祭祀又是祭祀什么呢?举行祭祀便失去了道理;可是周公、孔子的教化却不是这样,难道其中另有原因吗?大概礼乐的兴起,是由于世俗日益浇薄;陈设俎豆、安排祭仪,是因风俗败坏而产生的。铺设灵床,陈列棺椁,设置供品,营造坟墓,大概只是想给孝子留下追念的地方罢了,对已经迁移的神灵又有什么补益呢?所以上古把尸体裹在柴薪中,丢弃在荒野,难道尊卢、赫胥、皇雄、炎帝这样做会是走入歧途吗?因此子羽把尸体沉入江中,汉伯只挖方坑,文楚葬于黄土,士安只用麻绳;这四个人,是得到了道理而忘却礼教。如果能和这四个人同游,我一生的志愿就实现了。然而长期积累的习惯形成常规,很难仓促改变;一旦放纵自己的志愿,恐怕也不会有人听从。如今我想删削繁琐厚重的丧葬礼俗,务求保存俭约简易:前进时不使尸体裸露,退一步又不完全违背世俗,不伤害活人的思念,也符合至人的道理。孔子说:“只收殓头和脚的形体,归葬而不设外椁,这也是贫穷人的礼制,我还有什么可鄙陋的呢?”况且张奂只用幅巾,王肃只洗手足,范冉收殓完便下葬,奚珍(《南史》作“爰珍”)不设筵席几案,文度用旧船做外椁,子廉用牛车载棺,叔起告诫不要修筑坟陇,康成让人不要择选吉日。这几位先生尚且有的这样做,何况我们这些人,怎么能奢华铺张呢?如今我想仿效他们的高尚行迹,把它作为准则;倘若符合中庸之道,或许可以避免徒然浪费的讥议,绝对不需要招魂复魄。洗浴后便收殓。用一千钱买来并治办棺材,只穿一件旧裙衫,戴衣巾,枕和鞋也用旧的。除此之外,送葬的器具、棺中的常用物品以及其余祭祀用品,一概不得设置。世人多相信李、彭的说法,可以说是迷惑了。我以孔子、释迦为老师,多少没有这种迷惑。收殓完毕,用无帷盖的车载送,归葬旧山;随便找到一块地方,地坑只要足以容纳棺材即可,不必砌砖,不必劳烦封树;不要设置祭享,不要摆放几筵,不用茅君的空座,也不用伯夷的木主和水祭。至于春秋蒸尝祭祀和后嗣继承,那是言语和形象所不能涉及的事情;事情到我自身为止,并不损害世间的教化。家中老幼、内外亲戚以及所有朋友,乃至寄居之处的人,都希望成全我的志愿,请不要违背它。(见《梁书·刘▯传》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