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三十四·魏三十四◎刘е
◇论治道表昔者周有乱臣十人,有妇人焉,九人而已,孔子称:「才难,不其然乎?」明贤者难得也。况乱弊之后,百姓凋尽,士之存者盖亦无几。股肱大职,及州郡督司,边方重任,虽备其官,亦未得人也。此非选者之不用意,盖才匮使之然耳。况于长吏以下,群职小任,能皆简练备得其人也?其计莫如督之以法。不尔而数转易,往来不已,送迎之烦,不可胜计。转易之间,辄有奸巧,既于其事不省,而为政者亦以其不得久安之故,知惠益不得成于己,而苟且之可免于患,皆将不念尽心于恤民,而梦想于声誉,此非所以为政之本意也。今之所以为黜陟者,近颇以州郡之毁誉,听往来之浮言耳。亦皆得其事实而课其能否也。长吏之所以为佳者,奉法也。忧公也。恤民也。此三事者,或州郡有所不便,往来者有所不安,而长吏执之不已。于治虽得计,其声誉未为美,阙而从人,于治虽失计,其声誉必集也。长吏皆知黜陟之在于此也,亦何能不去本而就末哉?以为长吏皆宜使小久,足使自展岁课之能,三年总计,乃加黜陟。课之皆当以事,不得依名。事者,皆以户口率其垦田之多少,及盗贼发兴,民之亡叛者,为得负之计。如此行之,则无能之吏,修名无益;有能之人,无名无损。法之一行,虽无部司之监,奸誉妄毁,可得而尽。(《魏志·刘е传》注引《е别传》。)◇上疏谏曹公亲征蜀(建安二十年)圣人不以智轻俗,王者不以人废言。故能成功于千载者,必以近察远,智周于独断者,不耻于下问,亦欲博采必尽于众也。且韦弦非能言之物,而圣贤引以自匡。臣才智暗浅,愿自比于韦弦。昔乐毅能用弱燕破大齐,而不能以轻兵定即墨者,夫自为计者虽弱必固,欲自溃者虽强必败也。自殿下起军以来,三十余年,敌无不破,强无不服。今以海内之兵,百胜之威,而孙权负险于吴,刘备不宾于蜀。夫夷狄之臣,不当冀州之卒,权、备之籍,不比袁绍之业,然本初以亡,而二寇未捷,非暗弱于今而智武于昔也。斯自为计者,与欲自溃者异势耳。故文王伐崇,三驾不下,归而修德,然後服之。秦为诸侯,所征必服,及兼天下,东向称帝,匹夫大呼社稷用隳。是力毙于外,而不恤民于内也。臣恐边寇非六国之敌,而世不乏才,土崩之势,此不可不察也。天下有重得,有重失;势可得而我勤之,此重得也;势不可得而我勤之,此重失也。于今之计,莫若料四方之险,择要害之处而守之,选天下之甲卒,随方面而岁更焉。殿下可高枕于广厦,潜思于治国;广农桑,事从节约,修之旬年,则国富民安矣。(《魏志·刘е传》。)◇上疏谢徙署丞相仓曹属臣罪应倾宗,祸应覆族。遭乾坤之灵,值时来之运,扬汤止沸,使不焦烂;起烟于寒灰之上,生华于已枯之木。物不答施于天地,子不谢生于父母,可以死效,难用笔陈。(《魏志·刘е传》)◇上言符谶侍中刘е、辛毗、刘晔、尚书令桓阶、尚书陈矫、陈群、给事黄门侍郎王毖、董遇等言:臣伏读左中郎将李伏上事,考图纬之言,以效神明之应,稽之古代,未有不然者也。故尧称历数在躬,璇玑以明天道;周武未战而赤鸟衔书;汉祖未兆而神母告符;孝宣仄微,字成木叶;光武布衣,名已勒谶。是天之所命以著圣哲,非有言语之声,芬芳之臭,可得而知也。徒县象以示人,微物以效意耳。自汉德之衰,渐染数世,桓、灵之末,皇极不建,暨于大乱,二十余年。天之不泯,诞生明圣,以济其难,是以符谶先著,以彰至德。殿下践阼未期,而灵象变于上,群瑞应于下,四方不羁之民,归心向义,唯惧在后,虽典籍所传,未若今之盛也。臣妾远近,莫不凫藻。(《魏志·文帝纪》注引《献帝传》)◇奏议治受禅坛场汉氏遵唐尧公天下之议,陛下以圣备膺历数之运,天人同欢,靡不得所,宜顺灵符,速践皇阼。问太史丞许芝,今月十七日己未宜成,可受禅命,辄治坛场之处,所当施行,别奏。(《魏志·文帝纪》注引《献帝传》)◇奏具章拒禅伏惟陛下以大圣之纯懿,当天命之历数,观天象则符瑞著明,考图纬则文义焕炳,察人事则四海齐心,稽前代则异世同归;而固拒禅命,未践尊位,圣意恳恻,臣等敢不奉诏?辄具章遣使者。(《魏志·文帝纪》注引《献帝传》)◇奏请受禅
译论治道表。从前周朝有十位能臣,其中还有一位妇女,实际上只有九位男子,孔子称赞说:“人才难得,难道不是这样吗?”这说明贤能之士很难得到。何况在动乱弊败之后,百姓凋零殆尽,幸存的士人也没有多少。朝廷的股肱重臣,以及州郡的督察官,边疆地区的重要职任,虽然官职都已设置,却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人才。这并不是选用人才的人不用心,而是人才匮乏造成的。何况长吏以下的各类官职和较小的任职,难道能够全都精选并得到合适的人吗?解决办法不如用法令督责他们。否则频繁调动更换,往来不停,送迎的烦劳就不可胜数。调动更换之间,往往会出现奸巧之事;既不能熟悉本职事务,主持政事的人又因为他们不能长久安任,知道恩惠和政绩不能归于自己,反而只图苟且免除祸患,于是都不肯尽心体恤百姓,只梦想获得声誉。这并不是治理政事的本意。如今考核升降官员,大多近来只根据州郡的毁誉,听信来往人员的浮言,也没有都取得事实来考察他们的才能。长吏之所以称为好官,是因为奉行法令、忧劳公事、体恤百姓。这三件事,有时州郡认为不便利,来往的人认为不安宁,而长吏却坚持不改。这样做在治理上虽然取得了成效,声誉却不美;如果有所欠缺而顺从众人,治理上虽然失策,声誉却一定会聚集起来。长吏都知道升降取决于这些,又怎么能不舍弃根本而趋就末节呢?应当让长吏都任职稍久,使他们有足够时间展示一年的考核成绩;三年总计一次,然后再决定升降。考核都应当依据实际事务,不得依凭名声。所谓实际事务,就是根据户口数来考察他们开垦田地的多少,以及盗贼是否发生、百姓是否逃亡叛乱,以此作为得失的标准。这样实行,无能的官吏修饰名声也没有益处;有才能的人即使没有声名也不会受损。法令一旦实行,即使没有有关部门监督,奸诈的美誉和虚妄的诋毁,也可以全部查清。(《魏志·刘【缺字】传》注文引《【缺字】别传》。) 上疏劝谏曹公亲自征讨蜀地(建安二十年)。圣人不凭智慧轻视世俗,王者不因为说话的人而废弃他的言论。所以能够在千载之后成就功业的人,必定能由近处察知远方;即使智慧足以独断,也不以向下属询问为可耻,还希望广泛采纳意见,把众人的才智全部利用起来。况且韦带和弦线并不是能够说话的东西,圣贤却引以自我匡正。臣才智昏暗浅陋,愿意把自己比作韦带和弦线。从前乐毅能够凭弱小的燕国击破强大的齐国,却不能用轻兵平定即墨,这是因为为自己谋划的人,即使力量弱也能稳固;想要自行崩溃的人,即使力量强也必然失败。自殿下起兵以来,三十多年中,敌人没有不被击破的,强国没有不服从的。如今凭借天下的军队和百战百胜的威势,孙权却依靠吴地险要不肯臣服,刘备在蜀地也不宾服。夷狄的臣属,不能与冀州的士卒相比;孙权、刘备的户籍和势力,也不能与袁绍的基业相比。然而袁绍已经灭亡,这两个贼寇却还未被平定,并不是如今的力量弱而从前的智慧武勇强,只是他们一个是在为自己谋划,另一个是想自行崩溃,形势不同罢了。所以周文王讨伐崇国,三次出兵也不能攻下,回来后修养德行,后来才使它服从。秦国作为诸侯时,所征伐的国家必然服从;等到兼并天下,向东称帝,一个平民大声呼喊,国家就因而崩溃。这是对外用尽力量、对内却不体恤百姓造成的。我担心边疆的贼寇未必比六国更强,而当世也不缺乏人才,土崩瓦解的形势不可不察。天下有重大获得,也有重大损失:形势可以取得而我们努力去做,这是重大获得;形势不可以取得而我们还努力去做,这是重大损失。如今的打算,不如考察四方的险要,选择要害之处加以防守,选取天下的精锐士卒,随各方面情况每年轮换。殿下可以在宽广的屋宇中高枕安睡,暗中思考治理国家;扩大农桑生产,办事遵循节约,修治十年,国家就会富足,百姓就会安定。(《魏志·刘【缺字】传》。) 上疏谢罪并感谢迁任丞相仓曹属。臣的罪过本应使宗族覆灭,灾祸本应使全族倾覆。幸而遇到天地神灵的护佑,又逢时运转来,如同用热汤浇灌来止住沸腾,使事物没有焦烂;又像在寒灰上重新升起烟,在已经枯死的树木上重新生出花。万物尚且不能报答天地的施恩,儿子也不能报谢父母的生养之恩,臣即使以死效命,也难以用笔墨陈述。(《魏志·刘【缺字】传》) 上言符谶。侍中刘【缺字】、辛毗、刘晔、尚书令桓阶、尚书陈矫、陈群、给事黄门侍郎王毖、董遇等说:臣等恭敬地读到左中郎将李伏上奏的事情,考察图谶纬书中的言语,用来验证神明的应验;考察古代历史,没有不是这样的。因此尧说历数已经在自己身上,璇玑玉衡可以显示天道;周武王尚未交战,就有赤色的鸟衔着文书而来;汉高祖尚未显露征兆,就有神母告知符命;汉孝宣帝尚处微贱时,名字已经写在木叶上;光武帝还是平民时,姓名已经刻在谶文中。这是上天所命定、用来彰显圣哲的事,并不是凭语言的声音、芬芳的气味就能知道的,只是悬示天象给人看,用细微的事物来验证天意罢了。自汉朝德运衰落以来,逐渐受到数代影响;到桓帝、灵帝末年,皇极不能建立,直到大乱,已经二十多年。上天的意志没有泯灭,降生明圣之主来挽救这一危难,所以符谶预先显现,以彰明至高的德行。殿下登上帝位还没有满一年,上天的灵异征象已经在上面变化显现,各种祥瑞在下面应验;四方不受约束的百姓都归心向义,只恐怕落在后面。即使典籍所传的祥瑞,也不如如今这样盛大。远近臣民没有不欢欣踊跃的。(《魏志·文帝纪》注文引《献帝传》) 奏议治理接受禅让的坛场。汉氏遵循唐尧把天下公之于天下人的主张,陛下凭借圣德完备而承受历数的运命,天人共同欢悦,无不各得其所,应当顺应灵符,迅速登上皇位。臣等询问太史丞许芝,今月十七日己未日适宜完成此事,可以接受禅让之命;于是已经修治坛场的地点以及应当施行的事项,另行奏报。(《魏志·文帝纪》注文引《献帝传》) 奏具章表拒绝禅让。臣等恭敬地想,陛下以大圣的纯厚美德,承当上天授予的历数;观察天象,符瑞显著明白;考察图谶纬书,文义灿烂显明;察看人事,四海同心;考察前代,虽处异世而归宿相同。然而陛下坚决拒绝禅让之命,尚未登临尊位,圣意恳切悲悯,臣等怎敢不奉行诏令?于是具备章表,派遣使者呈上。(《魏志·文帝纪》注文引《献帝传》) 奏请接受禅让。
臣等闻圣帝不违时,明主不逆人,故《易》称通天下之志,断天下之疑。伏惟陛下体有虞之上圣,承土德之行运,当亢阳明夷之会,应汉氏祚终之数,合契皇极,同符两仪。是以圣瑞表征,天下同应,历运去就,深切著明;论之天命,无所与议,比之时宜,无所与争。故受命之期,时清日晏,曜灵施光,休气云蒸。是乃天道悦怿,民心欣戴,而仍见闭拒,于礼何居?且群生不可一日无主,神器不可以斯须无统,故臣有违君以成业,下有矫上以立事,臣等敢不重以死请。(《魏志·文帝纪》注引《献帝传》)◇谢刘表笺考▯,过蒙分遇荣授之显,未有管、狐、桓、文之烈,孤德陨命,精诚不遂。兄望之,见礼在昔,既无堂构昭前之绩,中规不密,用坠祸辟。斯乃明神弗▯,天降之灾。悔吝之负,哀号靡及。е之愚浅,言行多违,惧有浸润三至之间。考▯之爱已衰,望之之责犹存,必伤天慈既往之分,门户殪灭,取笑明哲。是用迸窜,永涉川路,即日到卢江寻阳。昔锺仪有南音之操,椒举有班荆之思,虽远犹迩,敢忘前施?(《魏志·刘е传》注引《е别传》)
◇答太子命通草书书初以尊卑有逾,礼之常分也。是以贪守区区之节,不敢修草。必如严命,诚知劳谦之素,不贵殊异若彼之高,而▯白屋如斯之好,苟使郭隗不轻于燕,九九不忽于齐,乐毅自至,霸业以隆。亏匹夫之节,成巍巍之美,虽愚不敏,何敢以辞?(《魏志·刘е传》。)
◇答丁仪刑礼书崇饰侈言,欲其往来。(《文选》左思《三都赋序》注)◇难丁е夫人以礼兴,刑以径理,人情也。(《北堂书钞》四十三)◇戒弟伟夫交友之美,在于得贤,不可不详。而世之交者,不审择人,务合党众,违先圣人交友之义,此非厚己辅仁之谓也。吾观魏讽,不修德行,而专以鸠合为务,华而不实,此直搅世沽名者也。卿慎之,勿复与通。(《魏志·刘е传》注引《е别传》)
译臣等听说,圣明的帝王不违背时势,明智的君主不违背人心,所以《易经》说要通达天下人的心志,决断天下人的疑惑。臣等恭敬地想,陛下具备有虞氏舜的至高圣德,承受土德运行的天命,正值阳气极盛而明夷之时,应合汉氏国运终结的命数,与皇极相合,与天地两仪相符。因此圣明的祥瑞显现,天下共同响应;历数的去留,深刻而明白;从天命来说,没有人能够与之争论;从时宜来说,也没有人能够与之抗争。所以受命的时日,正当时势清明、白日安宁,太阳施放光辉,祥和之气如云升腾。这就是天道喜悦、民心欣戴的征象,却仍然加以闭拒,在礼法上说得通吗?况且众生一天也不能没有君主,帝位神器片刻也不能没有统绪,所以臣下有时要违背君主来成就事业,臣下也有时要矫正君上来建立功业;臣等怎敢不再次以死相请!(《魏志·文帝纪》注文引《献帝传》) 答谢刘表的笺。考父【缺字】,过分承蒙您分给我恩遇并荣宠授予显贵职位;我没有管仲、狐偃、齐桓公、晋文公那样的功烈,自己的德行衰败,寿命也将终结,精诚之心未能实现。兄长望之,从前曾受到礼遇;既没有建立显扬先人的功绩,又因为中道谋划不周而陷入祸患。这是明神不肯保佑、上天降下灾祸。悔恨和忧患造成的过失,悲号也来不及挽回。刘【缺字】愚昧浅薄,言语行为多有违失,害怕会有像曾参之母三次听到谣言那样的流言浸润。考父【缺字】对我的爱已经衰减,望之对我的责备仍然存在,必定会损伤上天慈爱的旧日恩分,使门户覆灭,成为明智之人的笑柄。因此我逃窜远行,长久跋涉水陆道路,今日到达庐江寻阳。从前钟仪有南方音乐的操持,椒举有在异地思念旧友的情怀;虽然相隔遥远,仍如同近在咫尺,我怎敢忘记从前的恩施?(《魏志·刘【缺字】传》注文引《【缺字】别传》) 答太子命令他写通草书的书信。起初只是因为尊卑有别,这是礼制中的常分。因此我贪守微小的节操,不敢写草率的书信。如果确实是严命如此,我诚知您一向谦下,不以像那样的高贵特殊为可贵,反而喜爱像这样的寒门人才;假使郭隗不被燕国轻视,九九也不被齐国忽略,乐毅自然就会到来,霸业也会因此兴盛。损害匹夫的节操,成就巍巍的美名,即使我愚昧迟钝,又怎敢推辞呢?(《魏志·刘【缺字】传》。) 答丁仪关于刑礼的书信。夸张修饰奢侈的言辞,希望它们相互流传。(《文选》左思《三都赋序》注文) 驳难丁【缺字】。人凭借礼制而兴盛,刑法用来使事理通达,这是人情的自然要求。(《北堂书钞》四十三) 告诫弟弟伟。交友的美好,在于结交贤人,不可不慎重。然而世上的交友者不仔细选择对象,只求结成党众,违背先圣关于交友的道义,这并不是增厚自身、辅助仁德的做法。我观察魏讽,他不修养德行,只专心于聚集党众,外表华美而内里空虚,这只是扰乱世道、沽名钓誉的人罢了。你要谨慎,不要再同他交往。(《魏志·刘【缺字】传》注文引《【缺字】别传》)
◇政论谨案:《隋志》法家,梁有《政论》五卷,魏侍中刘е撰,亡,旧、新唐志著于录,至宋复亡。е字恭嗣,南阳安众人,《三国志》有传,称е著书数十篇,及与丁仪共论刑礼,皆传于世,今所见仅《群书治要》载有八篇,题为《刘е别传》,而目录作《政论》,据裴松之所引《别传》,似与《政论》各为一书,则目录作《政论》者是也。各书都未引见,《治要》有此,弥复可贵,因录出以广其传。嘉庆乙亥岁。◇备政夫为政者,譬犹工匠之造屋也。广厦既成,众▯不安,则梁栋为之断折;一物不备,则千桂为之并废。善为屋者,知深▯之不可以不安,故栋梁常存;知一物之不可以不备,故众榱与之共成也。善为政者,知一事之不可阙也。故无物而不备;知一是之不可失也。故众非与之共得。其不然者,轻一事之为小,忽而阙焉,不知众物与之共多也;睹一非之为小也。轻而蹈焉,不知众是与之共失也。夫政之相须,犹︼辖之在车,无︼辖,犹可以小进也。谓之历远而不顿踬者,未之有也。夫为政者,轻一失而不矜之,犹乘无辖之车,安其少进,而不睹其顿踬之患也。夫车之患近,故无不睹焉;国之患远,故无不忽焉。知其体者,夕惕若厉,慎其愆矣。夫为政者,莫善于清其吏也。故选托于由夷;而又威之以笃罚,欲其贪之必惩,令之必从也。而奸益多,巧弥大,何也?知清之为清,而不知所以清之,故免而无耻也。日欲其清,而薄其禄,禄薄所以不得成其清。夫饥寒切于肌肤,固人情之所难也。其甚又将使其父不父,子不子,兄不兄,弟不弟,夫不夫,妇不妇矣。贫则仁义之事狭,而怨望之心笃。从政者捐私门,而委身于公朝,荣不足以光室族,禄不足以代其身;骨肉饥寒,离怨于内;朋友离叛,衰(疑作弃。)捐于外,亏仁孝,损名誉。能守之而不易者,万无一也。不能原其所以然,又将佐其室族之不和,合门之不登也。疑其名,必将忘其实,因而下之。不移之士,虽苦身于内,冒谤于外,捐私门之患,毕死力于国;然犹未获见信之衷,不免黜放之罪。故守清者,死于沟壑,而犹有遗谤于世也。为之至难,其罚至重,谁能为之哉?人知守清之必困于终也,违清而又惧卒罚之及其身也,故不为昭昭之行,而咸思暗昧之利;奸巧机于内,而虚名逸于外。人主贵其虚名,而不知贱其所以为名也。虚名彰于世,奸实隐于身。人主眩其虚,必有以暗其实矣,故因而贵之,敬而用之,此所谓恶贪而罚于由夷,好清而赏于盗跖也。名实相违,好恶相错,此欲清而不知重其禄之故也。不知重其禄,非徒失于清也。又将使清分于私,而知周于欺。推此一失,以至于欺;苟欺之行,何事而不乱哉!故知清而不知所以重其禄者,则欺而浊;知重其禄,而不知所以少其吏者,则竭而不足;知少其吏,则不知所以尽其力者,则事繁而职阙。凡此数事,相须而成,偏废则有者不为用矣,其馀放欺无事而不若此者也。不可得一二而载之耳。故明君必须良佐而後致治。非良佐能独治也。必须善法有以用之。夫君犹医也,臣犹针也,法阴阳补泻也。针非人不入,人非针不彻于病。二者既备,而不知阴阳补泻,则无益于疾也,又况逆失之哉!今用针而不存于善术,使所针必死,夫然也。欲其疾之疗亦远。(当有矣字。)良医急于速疗,而不恃针入之无恙也;明君忽于治平,而不恃亡失之不便亡也。◇正名夫名不正,则其事错矣;物无制,则其用淫矣。错则无以知其实,淫则无以禁其非,故王者必正名以督其实,制物以息其非。名其何以正之哉?曰行不美则名不得称,称必实所以然,效其所以成,故实无不称于名,名无不当于实也。曰:物又何以制之哉?曰:物可以养生,而不可废之于民者。富之备之,无益于养生;而可以宝于世者,则随尊卑而为之制。使不为此官,不得服此服,不得备此饰。故其物甚可欲,民不得服,虽捐之旷野,而民不敢取也,虽简于禁,而民皆无欲也。是以民一于业,本务而末息,有益之物阜而贱,无益之宝省而贵矣。所谓贵者,民贵愿(疑当作《愿贵》。)之也,匪谓贾贵于市也。故其政惠,其民洁,其法易,其业大。昔人曰:「唯器与名,不可以假人。」其此之谓与?◇慎爱
译政论。谨按:《隋书·经籍志》列为法家;《梁书》有《政论》五卷,为魏侍中刘【缺字】所撰,已经亡佚;《旧唐书·经籍志》和《新唐书·艺文志》都著录此书,到了宋代又亡佚。刘【缺字】,字恭嗣,南阳安众人,《三国志》有传,称他著书数十篇,及其与丁仪共同讨论刑礼的文章,都流传于世。如今所见仅有《群书治要》载录的八篇,题为《刘【缺字】别传》,但目录作《政论》。根据裴松之所引《别传》,似乎《别传》和《政论》各是一本书,那么目录作《政论》是正确的。各书都没有引用现存文字,《群书治要》保存了这些内容,更加可贵,因此辑录出来以扩大它的流传。嘉庆乙亥年。备政。治理政事的人,好比工匠建造房屋。宽广的屋宇已经建成,如果许多椽子不稳,梁栋就会因此折断;一件材料没有准备好,千根椽子也会因此一同废弃。善于建屋的人知道深处的椽子不能不安稳,所以栋梁能够长久存在;知道一件材料不能不齐备,所以众多椽子和它共同完成房屋。善于治理政事的人知道一件事情不能缺少,所以没有什么事不预先准备;知道一个正确的原则不能丢失,所以不会让众多错误同它一起产生。那些不这样做的人,轻视一件事情很小,任其缺失,却不知道许多事会和它一起积累;看见一个错误很小,就轻视而践踏它,却不知道许多正确的事情会和它一起丧失。政事彼此需要配合,好比车上的辖销;车子没有辖销,仍然可以稍微前进,但要说它能行驶很远而不颠踬,从来没有这种事。治理政事的人轻视一次过失,不加以戒惧,就好比乘坐没有辖销的车,安心于它暂时还能前进,却看不见它颠踬的祸患。车子的祸患近在眼前,所以没有人看不见;国家的祸患相隔很远,所以没有人不忽视。懂得治国整体道理的人,早晚都像面临危厉一样警惕,谨慎对待自己的过失。治理政事没有比使官吏清廉更好的了。因此选任官吏时寄托希望于由、夷这样的贤人,又用严厉的刑罚威慑他们,希望贪婪的人必受惩罚,命令下达就必定服从。可是奸邪反而更多,巧诈反而更大,为什么呢?因为只知道清廉本身是清廉,却不知道使人清廉的方法;官吏免于惩罚,却没有羞耻心。天天要求他们清廉,却又削薄他们的俸禄;俸禄微薄,正是他们不能保持清廉的原因。饥寒逼近肌肤,本来就是人情所难以忍受的;如果太严重,还会使父亲不像父亲,儿子不像儿子,兄长不像兄长,弟弟不像弟弟,丈夫不像丈夫,妻子不像妻子。贫困会使实行仁义的余地狭窄,使怨恨和怨望之心加重。出仕从政的人舍弃私门,把自身交付给公朝;荣誉不足以光耀家室宗族,俸禄不足以养活自身;骨肉在内饥寒交迫、离心怨恨,朋友在外离叛、衰败【疑作“弃”】,既损害仁孝,又损伤名誉。能够守住清廉而不改变的,一万人中也没有一个。上司不能追究其中的原因,反而还要助长他们家庭宗族的不和,使全家都无法登达。上司怀疑他们的名声,必然忘记他们的实际,于是贬抑他们。不改变志节的人,虽然内心劳苦,外面承受诽谤,舍弃私门的祸患,把全部死力献给国家;可是仍然不能得到真正的信任,免不了被贬退放逐的罪名。因此守持清廉的人死于沟壑之中,世上还要留下对他们的诽谤。这样做极其困难,刑罚又极其严重,谁能够做到呢?人们知道守持清廉最终必然困苦,违背清廉又害怕最后刑罚临身,所以不做光明正大的事情,都去谋求暗昧的利益;奸邪巧诈在内部运作,虚假名声却在外部流传。君主看重他们的虚名,却不知道他们取得这个名声的手段卑劣。虚名在世上显扬,奸诈的实情却隐藏在自身。君主被虚名迷惑,必然会使实情更加隐蔽,于是反而尊贵他们、敬重他们、任用他们。这就叫作厌恶贪婪却惩罚由、夷一类的清廉之人,喜好清廉却奖赏盗跖一类的奸人。名声和实际互相背离,喜好和厌恶彼此错置,这就是想使人清廉却不知道增加俸禄的原因。不知道增加俸禄,不只是不能得到清廉,还会使清廉之人分心于私事,使他们把全部心思用于欺骗。由这一个过失推演下去,就会发展到欺诈;如果欺诈盛行,还有什么事情不会混乱呢?所以只知道要清廉,却不知道增加俸禄的方法,就会形成欺诈和浑浊;知道增加俸禄,却不知道减少官吏数量的方法,就会使财力耗尽而不足;知道减少官吏,却不知道使他们竭尽力量的方法,就会事务繁多而职位空缺。以上几件事彼此配合才能成功,偏废其中一项,其他已有的措施也不能发挥作用;其余放纵欺诈、无所事事等情况,也没有不是如此的,只是无法一两项全部记载罢了。所以明君必须有良臣辅佐,然后才能实现治理。并不是良臣能够独自治理国家,也必须有良好的法令来运用。君主好比医生,臣子好比针,法令好比调理阴阳、补泻虚实。针没有人就不能刺入,医生没有针就不能深入治疗疾病;二者都具备了,却不知道调理阴阳、施行补泻,就对疾病没有益处,更何况还违背、错失其原则呢!如今使用针却不遵循好的医术,使所针刺的病人必死;这样一来,想要治好疾病也就遥远了【此处当有“矣”字】。良医急于迅速治愈,却不以针刺入而没有祸患为满足;明君急于使国家太平,却不以没有明显失误为满足。正名。名分不正,事情就会错乱;事物没有制度约束,使用就会过度。错乱就无法知道实际,过度就无法禁止过错,所以王者一定要端正名分来督察实际,制约事物来止息过失。名分怎样才能端正呢?就是说,行为不美善,名声就不能与之相称;名声必定要符合实际,所以要考察它凭什么形成、依据什么成就,使实际没有不与名相称的,名也没有不与实际相当的。又问:事物怎样才能加以制约呢?回答说:凡是可以用来养生、百姓又不能废弃不用的物品,应当使它们富足齐备;至于可以作为世间珍宝的物品,则随着尊卑等级制定制度,使不是这种官职的人不得穿这种服饰,不得备置这种装饰。这样一来,那些物品虽然非常令人想要,百姓却不得穿用;即使把它们丢在旷野,百姓也不敢取,即使禁令简略,百姓也都会没有欲望。因此百姓专心于各自的职业,以农业为根本,使末业停止;有益的物品丰富而价格低贱,无益的珍宝减少而价格昂贵。所谓贵,是百姓珍贵并希望得到它,并不是说它在市场上的价格昂贵。所以这种政治使恩惠流行,百姓清正,法令简易,事业宏大。从前有人说:“只有礼器和名分,不能够假借给别人。”说的就是这个吧?谨慎地爱人。
夫人主莫不爱爱己,而莫知爱己者之不足爱也。故惑小臣之佞,而不能废也;忘违己之益己,而不能用也。夫犬之为猛也,莫不爱其主矣。见其主,则腾踊而不能自禁,此欢爱之甚也。有非则鸣吠,而不遑于夙夜,此自效之至也。昔宋人有沽酒者,酒酸而不售,何也?以其有猛犬之故也。夫犬知爱其主,而不能为其主虑酒酸之患者,(「者」当作「而」,案《长短经·是非》篇「患」者下有「智不足也」四字,不引刘е《政论》。)不噬也。夫小臣之欲忠其主也。知爱之而不能去其嫉妒之心,又安能敬有道为已愿稷契之佐哉?此养犬以求不贫,爱小臣以丧良贤也。悲夫!为国者之不可不察也。◇审爱为人君者,莫不利小人以广其视听,谓视听之可以益于己也。今彼有恶而己不见无善而己爱之者,何也?智不周其恶,而义不能割其情也。己不能割情于所爱,虑不能睹其得失之机,彼亦能见己成败于所暗,割私情以事其上哉?其势适足以厚奸人之资,此朋党者之所以日固,独善之所以孤弄(旧校云,弄疑弃。)也。故视听日多,而暗蔽日甚,岂不诡哉?◇欲失夫人君莫不愿众心之一于己也。而疾奸党之比于人也。欲得之而不知所以得之,故欲之益甚,而不可得亦甚;疾之益力,而为之者亦益勤矣。何也?彼将恐其党也。任之而不知所以信之。朝任其身,夕访于恶;恶无毁实,善无赏分;事无大小,访而后知。彼众之不必同于道也。又知访之不能于己也。虽至诚至忠,俾曾参以事其亲,借龙逢以贯其忠,犹将屈于私交,况世俗之庸臣哉?故为君而欲其臣之无党者,得其人也;得其人而使必尽节于国者,信之于己也。◇疑贤自古人君,莫不愿得忠贤而用之也;既得之,莫不访之于众人也。忠于君者,岂能必利于人?苟无利于人,又何能保誉于人哉?故常愿之于心,而常先之于人也。非愿之之不笃而失之也。所以定之之术非也。故为忠者获小赏,而大乖违于人;恃人君之独知之耳,而获访之于人。此为忠者福无几,而祸不测于身也。得于君,不过斯须之欢;失于君,而终身之故患,荷赏名而实穷于罚也。是以忠者逝而遂,智者虑而不为;为忠者不利,则其为不忠者利矣。凡利之所在,人无不欲;人无不欲,故无不为不忠矣。为君者,以一人而独臣于众奸之上,虽至明而犹困于见暗,又况庸君之能睹之哉?庸人知忠之无益于己,而私名之可以得于人,得于人可以重于君也。故笃私交,薄公议,为己者殖而长之,为国也抑而割之;是以真实之人黜于国,阿欲之人盈于朝矣。由是田季之恩隆,而齐鲁之政衰也。虽成(旧校云,成恐戒。)之市朝,示之刀锯,私欲益盛,齐鲁日困,何也?诚威之以言,而赏之以实也。好恶相错,政令日弊,昔人曰「为君难」,不其然哉?◇任臣人君所以尊敬人臣者,以其知任人臣委所信,而保治于己也。是以其听察,其明昭,身日高而视日下,事日远而听日近,业至难而身至易,功至多而勤至少也。若多疑而自任也。则其臣不思其所以为国,而思其所以得于君,深其计而浅其事,以求其指挥。人主浅之,则不陷于之难;(当作「则不□而□不陷于难」)人主深之,则进而顺之以取其心。所阙者,忠于国而难明于君者也;所修者,不必忠于国而易行于时者也。因其所贵者贵之,故能同其贵;因其所贱者贱之,故能殊于贱。其所贵者不必贤,所贱者不必愚也。家怀因循之术,人为悦心易见之行。夫美大者深而难明,利长者不可以仓卒形也。故难明长利之事废于世,阿(有脱文,案下文作「阿欲」。)易见之行塞于侧,为非不知过,知困不知其乏,此为天下共一人之智,以一人而独治于四海之内也。其业大,其智寡,岂不蔽哉?以一蔽主而临不量之阿欲,能不惑其功者,未之有也。苟惑之,则人得其志矣;人得其志,则君之志失矣。君劳臣逸,上下易所,是一君为臣,而万臣为君也。以一臣而事万君,鲜不用矣,有不(旧校云,「不」字恐衍。)用人之名,而终为人所用也,是以明主慎之。不贵知所用于己,而贵知所用于人。能用人,故人无不为己用也。昔舜恭己正南面而已,天下不多皋陶、稷、契之数,而贵圣舜独治之功。故曰「为之者不必名其功,获其业者不必勤其身」也,其舜之谓与?◇下视
译君主没有不喜爱爱戴自己的人,却没有人知道爱戴自己的人未必值得爱。因此君主被小臣的谄媚迷惑,却不能罢免他们;忘记那些敢于违背自己、实际上有益于自己的人,却不能任用他们。狗作为猛兽,没有不爱护它的主人。看见主人,就跳跃欢腾而不能自禁,这是欢喜爱戴到了极点;主人有过错,它就鸣叫吠叫,早晚都不停止,这是竭力自我效忠。过去宋国有个卖酒的人,酒变酸了却卖不出去,为什么呢?因为他养了一条猛犬。狗知道爱护主人,却不能替主人考虑酒变酸的祸患【“者”当作“而”,《长短经·是非》篇“患”下有“智不足也”四字】,所以不去咬顾客。小臣想忠于他的君主,也是这样。他知道爱戴君主,却不能去除嫉妒之心,又怎么能敬重有道之人、希望有稷、契那样的贤臣来辅佐自己呢?这就是养狗却希望不贫困、宠爱小臣却丧失贤能之士。可悲啊!治理国家的人不可不察。审察爱人。做君主的人,无不认为任用小人可以扩大自己的视听,以为这样能够对自己有益。如今那些有恶行而君主看不见、没有善行而君主却喜爱的人,为什么会这样呢?是因为君主的智慧不能周遍地察知他们的恶行,义理又不能割舍对他们的私情。自己不能对所爱之人割舍私情,思虑不能看见他们得失的关键,他们又怎么能看见君主成败所隐藏的地方,割舍私情来侍奉君主呢?这种情势恰好足以加厚奸人的凭借,这就是朋党日益牢固、独善其身的人日益孤立被抛弃【“弄”疑作“弃”】的原因。因此君主的视听越是增多,受到的蒙蔽反而越严重,难道不是很反常吗?欲望导致的失误。凡是君主,没有不希望众人的心都归向自己的;但又憎恨奸党彼此结交。想要得到众人的归附,却不知道用什么办法得到,所以欲望越强烈,反而越得不到;憎恨得越用力,那些结党的人也越加勤勉。为什么呢?因为他们将要害怕自己的党羽。君主任用臣下,却不知道怎样才能信任他们。早晨任用这个人,晚上又向别人访察他的罪恶;有罪恶却没有毁谤他的实据,有善行却没有相应的奖赏;事情无论大小,都要询问之后才知道。这样,众人自然不必都同于正道,也知道君主的询问不能胜过自己。即使是最诚实、最忠心的人,假使让曾参侍奉他的父母,借龙逢来证明他的忠诚,也还将被私交所屈服,何况世俗中的庸臣呢?所以,做君主而希望臣下不结党,关键在于得到合适的人;得到合适的人而又使他一定竭尽忠节报效国家,关键在于君主信任他。◇疑贤 自古以来的君主,没有不希望得到忠臣贤才并任用他们的;既然得到他们,又没有不向众人询问的。忠于君主的人,哪里一定能使众人获利?如果不能使众人获利,又怎么能保全在众人中的声誉呢?所以,君主常常在心里希望他们忠诚,却又常常先把他们交给众人考察。这并不是因为希望得到忠臣的心不真切而失去他们,而是确定忠臣的方法不对。因此,做忠臣的人得到小小的奖赏,却大大违背众人的心意;只依仗君主独自了解自己,却又被君主拿去向众人询问。这样,做忠臣的人得到的福分没有多少,而自身遭受的灾祸却不可测。得到君主信任,不过是片刻的欢喜;失去君主信任,却成为终身的祸患,名义上承受奖赏,实际上却陷于惩罚。因此,忠臣离去而无所作为,智者忧虑而不肯去做;做忠臣没有好处,那么做不忠臣的人就有利了。凡是有利可图的地方,人没有不想要的;人没有不想要,所以就没有不做不忠之事的。做君主的,凭一个人的力量,独自面对众多奸人的臣下,即使极其明察,仍然会被蒙蔽,何况平庸的君主能够看清他们吗?庸人知道忠诚对自己没有好处,而私下结交、博取名声却可以得到众人的认可,得到众人的认可又可以在君主那里受重视。所以他们厚待私交,轻视公论;对为自己办事的人便培植扶持,对国家有利的人却抑制削弱。因此,忠实的人被排斥在国政之外,阿谀迎合欲望的人却充满朝廷。由此田季的恩宠日益深厚,而齐、鲁的政事日益衰败。即使在朝廷和市场上成列刑具,向他们显示刀锯,私欲反而更加旺盛,齐、鲁也一天比一天困顿,为什么呢?实在是因为只在言语上威吓他们,却在实际利益上奖赏他们。好恶互相交错,政令日益败坏,古人说“做君主很难”,不是这样吗?◇任臣 君主所以尊重臣下,是因为他知道任用臣下,把自己信任的事情交给臣下,使自己能够保有治理的成果。因此,君主的听察会更加广远,明见会更加昭著;自身地位日益尊高,视野却日益向下;所处理的事情日益遥远,所听取的情况却日益贴近;事业极其艰难,而自身极其安逸;功劳极其多,辛劳却极少。若是多疑而亲自任事,那么臣下就不思考怎样为国家办事,而只思考怎样从君主那里得到好处;他们把谋划做得深密,却把实际事务看得浅薄,以求迎合君主的意旨。君主把事情看得浅,他们就不会陷入这些困难;君主把事情看得深,他们就会顺着君主的意旨进取,以取得君主的欢心。所缺少的,是忠于国家却难以被君主看明白的人;所修习的,是未必忠于国家却容易在当时实行的事情。顺着君主所看重的去尊重它,所以能够和君主共同尊重;顺着君主所轻视的去轻视它,所以能够和君主在轻视之处有所区别。君主所看重的未必贤能,所轻视的未必愚笨。每家都怀抱因循取巧的办法,每个人都从事能使君主高兴、容易被看见的行为。美好而重大的事情深远而难以显明,长远而有利的事情不能在仓促之间表现出来。所以难以明察的长远利益之事在世上被废弃,容易看见的阿谀迎合之行却堵塞在君主身旁;这并不是因为不知道错误,而是知道困窘却不知道自己的不足。这就成为天下人共同拥有一个人的智力,而由一个人独自治理四海。君主的事业很大,所能使用的智慧却很少,难道不会被蒙蔽吗?一个被蒙蔽的君主面对无边无际的阿谀欲望,能够不被迷惑其功业的人,从来没有。假如被迷惑,人臣就能实现自己的意图;人臣实现自己的意图,君主的意图就丧失了。君主劳苦而臣下安逸,上下的位置互相颠倒,这就是一个君主替臣下服务,而万名臣下反过来成为君主。凭一个臣下去侍奉万名君主,很少有不被使用的;即使有以不任用人为名义的,最终也会被人利用。因此明主对此十分谨慎。他不以知道哪些事情该由自己处理为可贵,而以知道哪些事情该交给别人处理为可贵。能够任用人,所以人没有不为自己所用的。从前舜恭敬地端坐,面向南方而已,天下并不特别称许皋陶、稷、契这些人的数量,却尊重圣人舜独自治理天下的功绩。所以说:“做事情的人不一定要让自己的功劳显名,取得事业成果的人不一定要亲自辛劳。”这说的不就是舜吗?◇下视
夫自足者不足,自明者不明。日月至光至大,而有所不遍者,以其高于众之上也。灯烛至微至小,而无不可之者,以其明之下,能照日月之所蔽也。圣人能睹往知来,不下堂而知四方。萧墙之表,有所不喻焉,诚无所以知之也。夫有所以知之,无远而不睹;无所以知之,虽近,不如童昏之履之也。人岂逾于日月而皆贤于圣哉?故高于人之上者,必有以应于人,其察之也视下,视下者见之详矣。人君诚能知所不知,不遗灯烛童昏之见,故无不可知而不知也。何幽冥之不尽,况人情之足蔽哉?
卷三十五·魏三十五◎傅巽巽字公悌,北地泥阳人。建安中为东曹掾,以说刘琮降封关内侯。黄初中为侍中,迁尚书。有集二卷。◇槐树赋华叶扶疏,参林萧▯杀。松萝寄生,绵连标末。延袤千亩,蓊郁ㄙ蔼。(《艺文类聚》八十八,《初学记》二十八)◇蚊赋水与草其渐茹,育兹孽而蚊。▯隽▯朱锐于秋毫,刺锯利于芒锥。无胎卵而化孕生,博物翼而能飞。肇孟夏以明起,迄季秋而不衰。众繁炽而无数,动群声而成雷。肆惨毒于有生,乃飧肤体以疗饥。妨农功于南亩,废女工于杼机。(《艺文类聚》九十七)◇七诲孟冬香粳,上秋膏梁。雕胡▯子,丹具东墙。濡润细滑,流泽芬芳。(《书钞》一百四十二,一百四十四,《初学记》二十六,《御览》八百五十)乃有河苏仆鲇,(一作「河▯朱汉鲂」。龙渊一作「梁渊」。)巨鲤,□□□□,分皮截理。(《书钞》一百四十二,一百四十五)豹胎熊▯番,肥濡▯沐;飞▯伏鹑,双鸡合熟。(《书钞》一百四十二)尔乃选巢殊方,鱼有备物。蒲陶宛榛,齐木夹燕栗。恒阳黄梨,▯山朱橘。(同上)白醴九成,玄酎清醇;□华□蚁,苞苦含辛。(《书钞》一百四十八)
译自满的人反而不足,自以为明察的人反而不明。太阳和月亮的光最强、范围最大,却有照不到的地方,是因为它们高居在众物之上。灯烛的光最微弱、范围最小,却没有什么地方不能照到,是因为它的光在下方,能够照到日月光线所遮蔽的地方。圣人能够看见过去而预知未来,不下堂就知道四方的事情。宫墙里面尚且有不能明白的事情,实在是因为没有得以知道它的方法。有得以知道的方法,就没有遥远而不能看见的;没有得以知道的方法,即使很近,也不如儿童和昏暗中的人用脚摸索着行走。人难道能超过日月而都比圣人贤明吗?所以,处在众人之上的人,一定要有办法回应众人;观察事情要向下看,向下看才能看得详细。君主如果真能知道自己不知道的事情,不遗漏灯烛和儿童、昏暗之人的见解,那么就没有不能知道而不知道的事情了。还有什么幽深昏暗之处不能穷尽,何况是足以被遮蔽的人情呢?卷三十五·魏三十五 ◎傅巽 傅巽字公悌,是北地郡泥阳县人。建安年间任东曹掾,因劝说刘琮投降而被封为关内侯。黄初年间任侍中,升任尚书。有文集二卷。◇槐树赋 花叶繁茂疏展,参差的树林萧瑟肃杀。松萝寄生其间,绵延连接到树梢。延伸覆盖千亩,茂盛浓郁,烟霭弥漫。◇蚊赋 水和草渐渐滋生繁茂,孕育出这种孽虫蚊子。它的口器锐利得能刺穿秋毫,尖刺像锯齿一样锋利,又像芒刺般的锥子。没有胎卵的阶段,化育而生;翅膀宽大,能够飞行。从初夏开始显现,到深秋仍不衰减。数量繁多炽盛,成群活动,声音汇聚如雷。它肆意向活物施加惨毒,于是吸食人的肌肤身体来充饥。它妨害南亩的农事,废弃织机上的妇女纺织。◇七诲 初冬的香粳米,早秋的肥美粱米;雕胡米、菰米,丹具生长在东墙。滋润细滑,流布着油泽和芬芳。于是有河苏仆鲇,(一作“河▯朱汉鲂”。龙渊本作“梁渊”。)巨大的鲤鱼,□□□□,分开鱼皮,截取纹理。豹胎、熊掌,肥美滋润,油光润泽;飞鸟、伏鹑,成双的鸡都烧煮成熟。于是选取各地奇异的食物,鱼类也准备齐全。蒲陶、宛地的榛子,齐地的木夹、燕地的栗子;恒阳的黄梨,▯山的朱橘。白醴经过九次酿成,玄色的酎酒清澈醇厚;□华□蚁,包裹着苦味而含有辛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