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三十◎谢灵运（一）

译卷三十 ◎谢灵运（一） 谢灵运小名客儿，陈郡阳夏人，是晋代车骑将军谢玄的玄孙，袭封康乐公，任琅邪王大司马参军。刘毅镇守姑孰时，任命他为抚军记室参军；刘毅镇守江陵时，又任命他为卫军从事中郎。刘毅被诛后，武帝用版书任命他为太尉参军，入朝任秘书丞，因事获罪免官。骠骑道怜用版书任命他为谘议参军，转任中书侍郎；又任世子中军谘议、黄门侍郎，仍授宋国黄门侍郎，升任相国从事中郎、世子左卫率，后免官。宋受禅后，公爵降为侯爵，起用为散骑常侍，转任太子左卫率。少帝即位，出任永嘉太守。文帝即位，征召为秘书监，升任侍中。不久称病东归，因游宴获罪免官。起用为临川内史，被有关官员弹劾，起兵叛逃，擒获后押送广州。元嘉十年，在广州弃市。有《晋书》三十六卷，文集二十卷。◇《怨晓月赋》躺在内室中啊，还有什么可快乐的？熄灭华美的蜡烛啊，独自玩赏拂晓的月亮。昨天月亮还是十五日，已经圆满；今天到了十六日，将要残缺。浮云被揭开啊，收起水面的泛光；明月舒展光辉啊，格外皎洁。台阶像镜子一样明亮，房屋窗棂澄澈通明。◇《罗浮山赋》（附序） 我夜里梦见延陵的茅山，它在京城的东南方；第二天早晨得到《洞经》中所记载的罗浮山故事，说茅山是洞庭的入口，向南通达罗浮山，正好与梦中的情景相互符合，于是有所感触，写作《罗浮山赋》说：至于茅公所说的事情，神妙变化都在其中；其数目不是亿万所能计算，道术深奥而令人忧闷。洞穴共有九处，这里只是其中第七处。黑夜中暗暗引来光辉，幽深的境界如同白日明亮。因此称为朱明的阳宫、耀真的阴室、洞穴中的珍宝通衢、海中神灵的云路。离愁本来容易凝结，深沉的思念正萦绕罗浮。长夜中从潜藏的梦境出发，仿佛诉说着乘木筏渡过波涛。越过扶屿细小的涨水，登上增龙的汇流处；摇动兰舟在水上住宿，手杖桂枝制成的策杖游览山中。◇《岭表赋》看见五条大河向东奔流，望见六条水道向南驰去；灵海倾注输送，谁能知道石穴何时长久归宿。至于绵延长山盘曲交错，内外道路隔绝；下面没有潜流，上面没有平坦道路。▯兔望见山冈便回转，鸿雁看见山峰也反翅而返。既登上山麓，踏过山坡，便在山边上下攀行。回望后面的道路倾斜崎岖，远眺前方石阶已到断岸。看早晨的云气环抱山峰，听傍晚的水流注入山涧。岩石像棋子一样散布，奇异诡怪横向交错；不像山也不像丘，有的如楼，有的如阙。斑斓的色彩像刺绣，明亮洁白如月。藤萝垂蔓无法攀援，苔藓覆盖其上，流动湿滑。◇《长溪赋》潭水凝聚着碧色而澄澈清明，浅滩扬起白浪而承载光华；飞急的水声瑟瑟汨汨，散开轻柔的波纹。开始时映照潭底，明净如玉；最终堆积在岸边，成为沙滩。◇《孝感赋》在杨潭升起高高的桅杆，遥遥把身影投向炎州。穿过庐江的漫长道路，出了彭蠡湖向南漂行。此时正是月初而节令将尽，年岁也将要终了；离开故乡，眷恋乡土，时令变换，心中感到气候迁移。思念祖先坟墓，萦绕心头；回忆故乡桑梓，眼泪零落。孟光积雪而取笋，王祥凿冰而求鲜鱼；枯木抽出嫩芽，寒冷河流中兴起春天的波涛。回顾自己微薄而狭小的心志，向光明显著的神灵致谢。怀抱长久的思念却无法追随，曾经遥远的感通也没有完全实现。◇《归途赋》从前作家多写行旅赋，有的因观览国政而欣喜，有的因被斥退流徙而忧惧，有的叙述出任州郡的职事，有的写被羁留而服役军阵。事情都由外界引发，兴致不是自己产生的。即使才华很高，也可以推知他们的情怀，却仍不能满足。如今我估量自己的命分而告退，返回草野；在旅途中经历时运变迁，因此触发内心感受。赋说：承受百代积累的祥瑞，遇到千载难逢的优厚恩泽；不是康庄大道难以行走，实在是我的步子太小而容易受限。经历寒暑推移更替，遥望故乡桑梓；在穷僻城邑脱下簪带，在空寂山谷重新穿上巾褐。终于实现归乡的愿望，获得平素所思念、所喜乐的生活。于是船夫报告准备完毕，船桨停在河中；观察鸟的动静等待风来，望着日影测量天圆。背向大海驶向溪流，乘着潮水依傍山边；凄清地送自己归去，忧伤地告别并返回。时值秋季末节，天空已高远，万物开始衰败；云气向上腾起，大雁飞翔；霜降而下，草木枯萎。离开阴暗寂寥的旧渡口，远去阳光照耀的芳草；树林承受秋风而飘落，水面映照月色而含有光辉。从青田的曲折水洲出发，停泊在白色岸边的空旷处。道路曲折而形状诡异，山势侧转背向而不断变换。停下我的船久久逗留，搜寻缙云山的遗迹。荡漾在百里清潭之上，看见千仞高的孤石。经历古今而长久存在，经过盛衰而不改变。◇《感时赋》（附序） 万物逝去所引起的感慨，是所有有生命者共同的情感；年华衰颓便产生悲伤，时光迅速流逝令人恐惧，哪里能忘怀？于是写下这篇赋。观察万物类别而想到自身，怜悯人生相逢如交臂般短暂；估量大耋之年或许很快到来，指向西边的崦嵫山。审视三命在自身的应验，痛惜年岁蹉跎；还没有等到鹈鹕先行鸣叫，便早早取用芬芳；灵芝尚未多次茂盛，朝露的短促又将如何？无论感叹有早有晚，料想人生暮年终究同归一途。◇《伤己赋》唉！卞和把珍玉看得胜过连城之价，孙阳能在千里之外辨识骏马。他们把珍玉和骏马赠给所爱，我这副鄙陋的容貌，哪里敢与之相比？我生逢难得的深厚恩惠，遇到君子的错误眷顾。遥望流逝岁月匆匆经过，看见芳春每年重新开始；春天初来、花草芳香时羡慕万物，年终岁去时却感伤自身。容貌憔悴，形体衰老；心意幽暗，内心痛苦。走出被褥，勉强坐起；打开窗帷，回头临望。沿着屋檐来回走动，眺望幽深闺房的清静阴影。想起她过去轻盈的脚印，回味她婉转和声的余音。播撒芬芳的烟气却不能熏染，张开明镜却不能照见。歌唱《白华》而歌声中断，演奏《蒲生》而曲调急促。◇《逸民赋》（上阙）在上天那里，只在舍弃和任用之间；显现时如同游龙，潜藏时如同隐凤。来时没有所从，去时没有所至；有酒便起舞，无酒便清醒；不显明，也不昏暗；不昏昧，也不类同。秋初萧条，春中繁盛；在明月下弹琴，迎和风饮酒。驾驭清风走向远方，拂着白云高高飞举；以天地四方作为归期，遥望尘世之外久久伫立。◇《入道至人赋》

译有一位超越名声之外的至人，于是进入道境而居处于真实之中；抛弃聪明，削减智巧，隐遁肢体，逃离形身。于是选择在千仞高处居住，左右都是穷尽的悬崖；幽静庭院空旷隔绝，荒凉帷帐仿佛化成烟雾。水流纵横，撞击山石；阳光在云中参差不齐。飞动的光彩照耀相对的水流，氤氲之气积聚成为山峰。把天地推置于一物之中，把四海横放在方寸之心；超越尘埃而保持正观，这胸襟何等疏落开阔。◇《辞禄赋》承受延续而来的深厚恩赏，年少时便得到广泛恩惠；蒙受圣明君主的眷顾，得以乘着闲暇沉潜舒展。虽然有官职羁绊之名，却常常得到游赏奖掖而不受阻滞。在城邑解下龟纽官印，回到山丘洞穴穿上褐衣。一朝割断人事关系，便与世间万物长久隔绝。自从被朱丝牵系束缚以来，已经二九，即十八年。在两种官职上佩服冠缨，手执鞭笏，任职于宰辅和藩国。◇《撰征赋》（附序） 听说昏暗与光明各有不同的地位，正道与晦暗也各有不同的途径；即使时势反复变迁，乱世多而治世少，所以升平之世难以成为常态，衰败丧乱却容易横流。皇晋（缺二字。）从河汾一带南迁到吴楚，历经九世，年数超过十代；西秦没有一支援军可盼，东周又有三次受辱的愤恨，可以说祸患积累、嫌隙纠缠，已经很久了。何况陵墓幽暗荒芜，想表达感情和敬意也不能如愿；岁月不断推移，帝王之心更加遥远。福庆与神灵将要上升，时机到来而没有差错；相国宋公得以专心守正，扭转乾坤，内则匡正天下，外则清肃远方。他常因天下尚未统一而忧虑不安。恰逢上天赐福将兴，昏弱之主授予他权柄；龟卜筮占显示宏大的谋略，符瑞呈现出光明的征兆。于是上仰敬奉天意，下与众心相合，顺应天意、依从征兆，兴起停止战乱的军队，亲自暂时劳师征讨。义熙十二年五月丁酉日，恭敬整饬九伐之事，重新命令六军，在京畿治兵。（《艺文类聚》作“京甸”。）军队驻扎在氵反水上。灵秀的战船有千艘，雷鸣般的兵车有万辆，羽林骑兵充满道路，飞扬的旌旗遮蔽太阳。另行命令各位将帅，训示谋略和惠策，兵法奇妙超过《三略》，义理深密胜过《六韬》。因此，钩棘尚未发光，已在金墉擒获败逃的前锋；威弧刚刚张满，便使滑台的猛隼逃走。不到一个月，两方就献上胜利的捷报。宏大的功业和盛美的德行，独自超绝古今。天子感念《东山》诗中征人的劳苦，庆贺功德上达天听的光大，早晨从睡梦中醒来便兴发感慨，派遣使臣巡行原野山泽。我暂任官职，承当空缺，错误地充任这一特殊使命；吟诵《皇华》时愧对前代《雅》诗，也没有能力监察远征之人。仲冬出发，春分时节返回复命。途中经过九个郡守辖区，路程超过千里。沿江而行，扰渡淮水，逆流逼近泗水、氵反水，详细观察城邑，周遍考察丘坟；面对这些古迹，心中的感慨已经很多了。从前皇祖建立藩国，奉命镇守淮、徐一带，根基本来牢固如苞桑，功勋由仁德积累而成。年月经历了变迁，市朝已经改换；为了永远成就宏大功业，我缠绵怀念清明的历代。于是采访故老，寻访、践履往日遗迹，远远触发深沉感慨，痛心而流泪。于是记录所听所见，作《撰征赋》，让这些事即使随时运迁变而消逝，也能借此流传不朽。赋文如下：承接烈山氏宏大的事业，继承火正的明亮光辉。在唐尧之后建立光明的功业，在周王那里再次辅佐政事。谁有功劳就授予官位，赐给宝玉以标明疆界。历经前代而平定显扬，到了中期便繁盛昌大。事业遵循正道而德行显著，教化流行于世而传播开来。寄托于前人的踪迹，永远有所希望；反省自身的浅薄资质，远远感到悲伤。谋划开始时依靠蓍草和龟卜，进退取舍则违背了出仕和退藏的常道。蒙受常善之道从不被遗弃，凭借曲成万物之理而不被遗漏。光明照临幽暗之处而一同受到温煦，赏赐越久，越显得特别深厚。回顾自己如晚生小草般微弱，仰望青春万物的茂盛。牵引藤蔓和嫩芽攀附松树，拔取纤细枝条通向兰草之路。施予的恩惠深厚而丰厚，所能报答的微小功劳却没有期限。欢庆太阶星象祥和光明，赞美皇道和睦兴盛。君王建立国家，辨明四方、确定边界；内外秩序既已端正，华夏与夷狄便有区别。从前《小雅》诗篇直到《汉书》，都说戎狄蛮夷极其强盛，应当诛杀、惩治。因此宣王用兵抵御猃狁，高帝正在对付匈奴。然而他们从镐京侵扰到泾水，从边塞直到平地。窥伺京郊、窥探边鄙（缺四字。），仰慕携王的矫饰虔敬，成为丧乱末期稍得安宁的阶梯。窃取强秦的三辅，陷没隆周的两京。凭借崤山、渑池的雄险来控制要害，占据曲折险隘来设置关门。家园永远怀念旧日土地，国家也愿意追思先王陵墓。等待太平的广大时期，恰逢顺应时运的圣明君主。坤道贯通四渎，乾道借三辰发光。水德滋润士人，使他们显现亲比之德；火德照耀上天，与人同心。只有上相具有睿智明哲，能在草创蒙昧之时经营治理。他总摄九流，使天下归于正道；协调五材（传注作“五才”，从《艺文类聚》改），使各方均平。时机到来之际，他比坚石更早觉察；关于防患未然的劝诫，他一旦听到便用来救济百姓。龟卜筮占都说吉祥，人神同心。顺应天意出兵诛讨，掌管典法而详慎用刑。树立军旗，选拔士卒，手持大钺，奋力而进。弓箭穷尽楚孝王般的心智，戈戟竭尽吴子般的精灵。迅速布置三翼之军，像鱼丽阵一样推进；辅佐两翼战车，像雁飞一样疾行。军阵尚未列于都城郊甸，威势已经震动秦地和蓟地。在渭城洒下严霜般的威势，在洛地传播和煦之风。把古代的谋略拿来相比较，考察坟典史册却没有相合之处。从前西方怨恨东方前往征伐，如今北方出兵而南方悲伤。这难道是朝野一贯的情感吗？竟使天子的深思也被触动。歌咏《豳风》的零雨，兴发《周诗》中的《采薇》。庆贺金墉获得胜利而安定，眷念军车迁行的时节。伫立千里之外而感到路远，经过弦月和望月而怀念归期。天子下诏慰问微臣的劳苦，我在河岸奉行王命。晚上设宴饯行并整装，早晨出发留宿后告辞。年岁已经晚了，忧虑纷繁；日子将要过去，又因离别而留恋。对于故乡桑梓未能尽到敬意，只能在庭阶上谢罪告辞。冒着沉云的阴霭，迎着纷纷飘落的白雪。渡过凝结的急流，清风吹动箫籁，发出哀声。感情植根于本源，容易滋长；外物虽居末位，却难以释怀。顾念自己辛勤上路，苦恼和忧患随之而来，使心城倾颓。

译于是经过雉门，开启浮桥，远眺锺岩，越过查塘。考察永嘉年间紊乱的纲纪，寻访建武年间整饬的法度。当时朝廷内部轻慢神器，外部又受到戎狄欺侮。君子四处漂流，百姓分崩离析。晋朝君主仍有宗庙祭祀，福禄于是降临。日月般的明德两次垂临，三七之数使灾厄消除。元帝以德承受纬书的祥瑞，在阳宅开始回转光明。明帝思念并遵循下武之道，兴起继承前代的事业以消除逆乱。简文帝因本心而秉持正道，所以即使年幼也能废除严刑。孝武帝舍弃私意而任用贤能，也能安定外部、治理内部。观察天道日益变化并趋向减损，或许可以达到雍熙太平。怜悯隆安年间招致寇乱，悲伤龟玉般的国家重器遭到毁坏。妖凶之祸泄漏到沧洲，嫌隙和危难纠缠，延续了许多纪年。当时依靠晋、郑两国，国家的疆域却收缩到百里。幸亏有英明的谋略经营，推行兼济天下而忘却自身。统治天下而缓解忧患，澄清海外而洗涤污秽。至于昏暗遮蔽光明，鼎祚的根基倾覆。《黍离》有哀叹，《鸿雁》却没有归期；仰观天命的正当符瑞，秉持顺势行动的原则而把握时机。率领俊秀百姓以求报效，使全国共同归附。荡除积聚的阴霾和污秽，开启冲破阴暗的光辉。使平陵重新显现幽深景色，恢复七庙若隐若现的旧貌。使徭役简省而农事受到鼓励，每逢劳作便奖赏，每有忠诚便加以甄别表彰。使时世在祖宗的德化中重新和谐。（缺六字。）在汉水边扫除逃亡的丑类，在岷山洗涤僭越叛逆。使巢居者羁留在西方树木之间，使人以鼻饮水于源泉。惠恩要衤棘而思念美善，援引冠弁之士恭敬前来。望见冶城而向北延伸，怀念文献所记载的功业。若不是君主安定天下，谁能使股肱之臣如此贤良？譬如观察曲折便能辨识竹节，又像编缀彩带而成文章。事业越是缠绵深厚，越显得精微；事情越多，越不会造成伤害。驻足石头城的两岸，探究孙氏最初建立基业的地方。庆幸汉室的后裔没有被完全捕尽，依凭江边来抗拒维系。起初在富春如喜鹊飞起，后来果然像鲸鱼跃出水面而在江边兴起。历经三代国家昌盛，经过五个伪朝宗族便灭亡。考察成败相继而来，仍如唇亡齿寒。承载十二代而称为一个纪数，难道蜀国灭亡而吴国就能安定吗？众人都昏昧而不知预兆，只有羊祜独自悟出其中的道理。请广武侯来教诲人心，在襄阳建立藩屏。抛弃建业如同遗失之物，沿行万里又有谁能阻难？痛恨鲁国荒谬的诽谤之辞，厌恶京陵的谗言。责问当朝之人畏惧贬斥，面对过去的典籍而兴起叹息。敦氏依仗宠爱而反叛违逆，敌军既已强盛，国家便倾覆。那位企图问鼎的人凭什么取得名分？必定首先要在君子中制造祸害。推究人的性情和分际各有不同寄托，虽然道路不同，最终却都归于美善。有的人能卷舒进退而显出愚智，有的人处治乱之世却像箭一样直行。谢氏掩藏踪迹而寄托于规矩，最终安身并保全乡里。周显彰显节操而触犯逆境，怀抱正直情怀却丧失自身。略过四望而更加向远处眺望，叹息王道中途受阻。愚蠢的于越妖火余烬，竟敢凌驾践踏五岭。使两座大山在江流中崩裂，把凶暴威势施加于荆、郢。把雷霆般的力量隐藏在帝王座前，把锋利箭镞射入宫省。当时朝廷有迁都的议论，人们没有死守到底的意志。军队因长期劳苦而痛苦，城墙又没有平日的防备。安危的形势并不相等，众寡之势已经显然可见。啊，深远的谋略，精研其中神妙的策略。放慢马缰等待时机，追逐败军，踏着踪迹前进。到了雷池便振奋声威，驻军彭蠡而歼灭、涤荡敌军。使京畿安宁清平，撤除许多营垒而使百姓免于战役。到白石祠坛，怨恨二位奸臣没有君臣之义。践踏宫掖而使其受到幽辱，凌犯宗庙社稷而纵火焚烧。怜悯文康帝因罪责自己，赞美忠武公建立功勋。正道虽因灾害侵蚀而受委屈，功劳却无愧于仁德。询问落星山祭祀军旅的地方，寻找吴余旧日的栖居。如今已经看不见当年的踪迹，只有丛生的荆榛在荒废的道路间横斜。那些人享受生存的快乐时辰，也如同今日的我一样。感慨齐国人在爽鸠的吟咏，悲叹唐人歌唱《山枢》。在道路尽头凭吊伪孙，率领君臣来奉守疆土。当时命令军队征伐罪人，却偏偏把书信投给武王。直到西北纲纽坠落，东南也缺乏振兴纲纪的人。诚然是钜平侯最先觉察，实在是中兴之后的祥瑞。依据左史记载的征验，怎能衡量其功业的影迹？经过江乘而追究祸乱的开端，才知道桓温虽然雄强却没有谋略。厌弃紫微宫的宏大凯旋，甘愿在陵波中远游。越过云梦向南溯流，来到浙河向东漂行。在江边张开连弩，等待蛟龙出没于江流中央。于是靠近方与，到达欧阳。进入江都的地域，驻扎在广陵乡。平坦千里的道路漫长无尽，逆着浩荡江流而上；沿着赤圻往返经过，越过两道水门而水势上涨。眷恋北方道路而兴起思绪，望见东山而心情愉悦。树林丛密，路径曲折；岩石参差，山岭盘绕。水流冲击浅滩而奔驰，日光映照岩石便知天已明。仔细看那普遍照耀而没有偏私，怨恨回流之水难以洗涤。羡慕轻快的小鱼在水中游动，观看飞翔的鸥鸟落下啄食。它们在飞翔或沉潜中都顺应自然，回头看自己微小的身躯，却感到遥远渺茫。于是压下胸中的感情，收束思绪，概括谈论利弊难易。渡水有利便吉祥，遇到天险便艰难。对敌人来说那是阻碍，对国家来说却是便利。勾践在琅邪建立霸业，夫差在黄川争夺长短。葛相发出感叹而思求正道，曹后因千魂之事而内心惭愧。登上高城墙详细眺望，了解吴王濞的兴衰。警戒东南的叛逆之气，成就刘后宋武帝的圣业。凭借盐铁产业的富庶，面对淮、楚一带的剽悍轻捷。盛陈几杖以平息内心，因愤怒抵触棋局而终于争斗。愤恨▯戒盎扶助祸乱，惋惜只能使家令徒然受伤。若不是条侯忠贞刚毅，怎能使七国叛乱得到平定？褒扬汉朝藩王治理百姓，也一并访求贤才以彰明政道。侯文善辩的人是谁？就是邹阳和枚生。他们在吴王朝廷陈述忠言，在梁王庭中执守正义、进言劝说。在兔园施展高才，虽然说的是正直之言，仍免不了受刑。阙里距今已经千年，后世儒者却深陷末流学风。敬仰董仲舒的▯容，遵循前代缝掖儒生的足迹。面对园囿却不去窥视，向下惟▯莫而论说事理。相如、端木赐、非等二人骄纵，遭遇弘、偃两人的双重奸恶。遗憾有道之世没有时机，于险途上行走而小心落足。听说宣武帝大规模阅兵，军队曾在这里返回。自从皇室运数迁都东方，才开始昌盛事业以渡过危难。在秦岭举起白色旄旗，在巴川扬起红色旗帜。担心帝王世系的后绪断绝，所以贬黜昏庸而尊崇贤能。赞美收获功业以流传后世，叹息继承者却使旗帜倾覆。德行若不能登进而继承宰辅之任，罪衅超过大禹，也必然倾覆。到步丘而长久追想，敬仰太傅留下的功业。思慕嘉遁隐居的遗风，继承清白操守的余绪。百姓心志相应而愿意纳税，国家陷入艰难而渴望安抚。譬如乘船等待船桨，又像提竿垂钓要借助丝线。总括出入进退而使之和谐相就，兼用仁德于沉默和言语之间。弘扬九流学术以扶持四维，恢复先陵并清理旧日宫宇。推却西州的功成之名，指向东山而归还于我。可惜图南的运势已经开启，却遗憾大鹏的翅膀尚未举起。从渡口潭水出发回转前行，在白马处停留休息。经过射阳，眺望邗沟；渡过通淮水，逼近角城。城坡高低起伏，淮水波涛惊动；平原辽远，道路交错纵横。面对荒草原野而悲伤桥梓，逆着急流而苦于砂石。远望千里而没有山，遥看百谷却有人家。被宿草遮蔽而迷失道路，看见炊烟升起才知道那里有村墟。（缺六字。）说这里确实很美，可以游赏。我从小生长在乐土，面对荒废的遗迹实在长叹。

译（缺四字。）全都疲惫。正值岁寒的穷困时节。望见层层云气高耸，听到悲风遮掩微细声息。昼夜不断停留滞缓，怨恨阴云凝结正盛。盼望落日映照的新晴，月亮升起而带来明光。顾念转蓬离开根柢，哀伤北雁飞往南越。看到微小事物便触动忧伤，这种思绪怎能说尽。（《艺文类聚》作“而可歇”。）询问徭役还要到什么时候，惊惧地看着时光盛衰消长。感慨《采薇》中“曰归”的叹息，想到自己归来时又逢雨雪。难道只是初次出征时害怕面对吗？希望还能听见鹳鸟在蚁丘上的鸣叫。（缺四字。）过了一夜，驾船驶向邳乡。奚车正因事辅佐夏，虺左相辅佐商汤。绵延三代而享有封邑，参与践土会盟而统一诸侯。叹息仲几受到宠爱又受到侮辱，于是舍弃生存而征伐死亡。欣喜薛宰善于应答，赞美士弥能够维系纲纪。登上曲折绵延的城垣，访求淮阴侯韩信曾经建都的地方。推究跨下之辱所显示的通达忍辱，等待时机以谋划远大事业。舍弃西楚而选择可栖之木，等到南汉才确定谋略。魏国在孟津混乱中灭亡，赵国因井陉之战而消亡。在齐地施布神灵般的威势，向龙且显示余下的勇猛。观看让通向告▯的故事，为什么开始时聪明而最终却愚昧？到了沂水之上便停下车马，登上高高的杞山却没有继续前进。石崇幽期而知晓贤者，张揣景以此表示信义。文章成就出于平素的本心，在高耸云端处求见王子。难道没有牵累于清明高远之境，只是对于守正而吝惜有所感慨。起初在武关建立熙盛功业，最终把功勋施加于皇室后裔。处在平夷和险阻之间以解除挫折，扩大忧患意识而顺应时势。怜惜若木遮蔽太阳，哀伤飞驰的骖马坠落。因伤感粮食而兴起思念，眷恋高飞的羽翼而思求振奋。到臣山向东回望，赞美相公前代的功业。叹息残余的敌虏将要消灭，余下的凶焰仍在海济一带炽烈。把老弱之人驱赶到淮水曲处，使鳏夫孤儿暴露在泗水边。托付末命（缺二字。）于云端，希望灵武帝北上阅兵。只等敌人早晨授首，便在盛暑中选拔士卒。肃整威严声势以振响，逐渐施以温厚恩泽而使其滋润肥美。既已在朐城展开，便席卷齐都。从前四关还有什么阻碍？道路一变，这些事就实现了。悲伤炎汉末季崩溃奔驰，长久以来逆乱铺陈而漫天。借父子关系制造虚假的爱，借兄弟关系假托恩义。辅佐魏武帝而显露诡诈狂妄，奸谋在东方藩国兴起。战鼓尚未在东郭喧响，身体已经在楼门被割下首级。考察贡赋和牧守在前代论说中的记载，拿旧日徐州的事迹加以验证。听泗水上漂浮磬石的声音，赏玩夷水中的蚌珠。草木渐渐在炎热土地上繁茂，孤桐在峄山一隅挺立。感慨大禹遗迹流传至今，承受《夏书》遗留下来的文章。纷纷的征途久留不进，更加怀念古代旧典。商伯文在故国服饰之间的事迹，皆可从彭祖、殇子那里考察名实。眺望灵壁的层层山峰，投身吕县的迅疾桥梁。想起踏水而行的歌唱，即使齐国人悲泣又有什么可伤？启发仲尼提出美好的问题，说明性命要依凭正道。难道只是随便附会于迂阔的议论吗？这是听取通达的庄子寓言。于是泛舟经过石桥，登上戏台。策马来到钓鱼的水洲，在城角停下缰绳。长久感慨四面山岭，双眼泪流不止。怨恨物华随着驿站般不断推移，感慨舟壑随时光递相变迁。说逝去的岁月漫长辽阔，幽深的思绪正开始扎根。感念皇祖美好的德行，于是认识到其心境深沉而器量深广。降生俊秀明哲的人才，像明镜一样鉴察天下；转动宏大的谋略，使之昭明宣扬。正道已经结束国家的灾难，恩惠广泛施及百姓。士人歌颂政教，百姓歌谣赞美厚恩。兼有《采芑》的美盛，符合《汉广》的发言。强大的虎氐被搏击而折翼，云网密布于禁制之处。驱逐黔首百姓，使他们积蓄崇高功业；夺取园陵，使其陷于沉没。把残余败落的势力赐给河西，按次序处置沦陷于汉水之南者。攻打方城而折断关门，骚扰谯、颍一带，谁能承当？世道缺少人才而遗留下祸乱，时运得到贤者便兴起治理。拯救祖考的邦土，幽居之人因此不再枉费心志。体察远方书信中的深情，领悟犒劳军队所包含的通达见识。等到明达之人高远地观察，便与古今相合而共同成就事业。从潜藏的机微中拔出深远谋略，在云旗之下驰骋神锋。驱逐斥退的敌军如风吹草倒，使他们逼入坑谷而像鸟一样逃窜。中华免于穿左衽的夷服，江表于是得以宽缓安定。既已攻克肥、六，又在彭、沛建立镇守。使皇道在国内安宁，使天威震动河外。扫平东齐而已经安定，指向西崤而将要太平。正值执掌天下权柄的人更替，实在关系到大业的兴亡。内心没有愧对乐生，事情又有些像燕惠王。怀抱明智而不自夸，奉行宏大功勋而以此自处。舍弃七州而来到这里，归返五湖而挥袖离去。把一生的盛大功绩暂且屈抑，在晚年申明长远的期望。寻访过去宋国边鄙的事迹，从鲁国经典中采录《阳秋》。晋国向东吴重申友好，郑国凭借威势对南荆施压。所以在曹门退兵，将要堵塞夷庚。接纳五个叛臣而使寇乱滋长，攻打三个城邑而侵逼彭城。赞美西Θ的忠言，痛快地称许韩厥出奇兵。追寻项王旧日的高台，考察霸王在楚地留下的遗迹。年幼时便挺立宏大志向，弱冠时奋发英武之势。气势压倒天空，仿佛使太阳倾倒；力量可以拔山，使急流倾覆。起初在勾越像暴风骤起，中途在衡关如闪电激发。偏执地兴起忧虑，忘记把容易之事当作容易，却把困难之事视为困难。嫉妒陈平的锦绣才华而不加赏识，思念返回故乡而发出叹息。况且杀害义帝、伤害婴儿，且对丰地心怀疑忌；拘系贤者而不予任用，失去名位后又有谁能扶持？等到理屈而更加闭塞，便怨恨上天而怀抱悲哀。面对骏马骓而激发愤懑，为虞姝在最后的言辞而悲伤。登上亚父旧日的营地，料想谋划开始时就不是可以托付的人。遭逢衰败的嬴氏使纲纪崩解，遇到威势和炎势交织的时代。直到在阜陵白了头，仍错误地把诺言当作可信。把一个人同三杰相比，难道只是因为自己庸弱吗？放弃丰沛而不予举用，所以自己走向鼎镬。从卞口出发游历，直到西山才停下车马。观看古往今来的幽深愤懑，怀念元王的冲和纯粹。正逢战国权力争夺，却在道术之市中安心学习。向浮丘公学习以成就德行，与三位儒者交友而成为同类。清洁的源流从最初的水源开始，累积仁德的根基于前人的美善。发扬楚族的美盛功烈，把芳名清德传给后代祭祀。坚强之人能在清虚境界获得声誉，德行使名声传到千里。有的人逃避宠爱而辞去婚姻，有的人抛弃荣华而不出仕。有人以正直政事安身，有人凭卓绝才华反而丧失自己。使信奉正道的人最终有所成就，显明昏昧时代开始时的亏失。悟到那一点差错已经产生，就不必等到一整天才改正。既然在祸患尚未显露时就防范萌芽，即使后来思念德行，又有什么益处？

译这时正值孟春开始，雷声隐隐，蛰虫惊醒。散开新叶嫩枝，芳花装饰初生的枝芽。麦苗在旄丘上茂盛，柳枝在高城边依依。看水鸟雎鸠聚集在河边，观看鸣鹿食用水萍。沂水、泗水遥远而清流湍急，秋冬将近，余风袭来。风吹蕙草，水面增起波澜；诉说愁情于衣襟，明镜映出忧戚的面容。忧愁充满心根而蔓延到边际，忧戚从枝条发端而形成头绪。叹息我出行已经多日，等待征途结束而谈论归返。承受庆云般优厚的恩泽，在这一年周遍经历两个七日。陶然享受京畿的安逸，避开道路上的险难。回转归车而心中眷恋，望见高大的船樯便流下眼泪。愿关塞和邺地迅速清平，等待华丽车驾凯旋。使淳厚之风充满六合，使宏大恩泽遍及八方。无论贤愚、大小都得到施予，方圆之地都遵守规矩。这样四民就确实各得其所，正应当在莱田向后稷纳税。苦于邯郸的道路难行，希望迷失的行程容易痊愈。长久守持质朴直到收获成熟，这也是拙朴之人的治理方式。（《宋书·谢灵运传》，又略见《艺文类聚》五十九。） 卷三十一。◎谢灵运（二）。◇《山居赋》（有序并附自注）。古代住在巢中、洞穴里叫作岩栖，建造屋宇居住在山中叫作山居，住在林野叫作丘园，住在郊外城郭附近叫作城旁；四者不同，可以依理推知。说到内心，住在黄屋与住在汾阳其实没有不同；说到具体事情，山居确实不同于市井。因患病而归隐闲居，顺从自己的性情，敢于依照自己的爱好，写成这篇赋。杨子云说：“诗人的赋华丽而有法则。”文章体制应当兼具文采和法度，才能成就它的美。如今所作的赋既不是描写京都宫观、游猎声色的盛况，而是叙述山野中的草木、水石、山谷和庄稼；才华比不上古人，心志又放在世俗之外，如果只求合乎文章之体，还可以勉强做到；若要求华丽遥远、超出尘俗，就差得很远了。读者若能放下张衡、左思的艳丽辞藻，探求台、皓的深远意旨，舍弃雕饰而取其质朴，或许可以与我的心意相合。心意真实而语言难以完全表达，文字也不能穷尽；若从遗留的文字探求心意，就把它寄托给有鉴赏力的人吧。赋文如下：谢氏卧病在山顶，阅读古人遗书，心意与其中相合，悠然笑道：道值得重视，所以外物便轻；理应保存，所以世事便可以忘却。古今虽不能改变，质朴和文饰却各有常态。合宫并不是缙云氏的馆舍，衢室哪里会是放勋的殿堂？把深沉的心意寄托在鼎湖，把高远的情怀送向汾阳。叹息文成侯张良辟谷绝粒，愿追随赤松子远游。赞美陶朱公泛舟，便对文种说出免除忧患的话。身名本有分别，权势荣华和质朴本来都不值得留恋。哪里像牵犬的道路已经断绝，听鹤的途径又怎么能够再有呢？（以理相合为适意；古人遗书与自己的心意相合，所以发笑。孙权也曾对周瑜说“公瑾与孤意合”。能够重道便轻物，保存义理便忘却世事；古今的质朴和文饰虽不同，此处却没有差异。缙云氏、放勋并不以天帝居所为乐，所以合宫、衢室都不是他们长久留恋之地。鼎湖、汾阳是他们居住的地方。文成侯张良辟谷而抛弃人间事务，跟随赤松子游历；陶朱公范蠡将要离去时，也对文种说了那番话。意思是两位贤者既然把权势荣华看轻，身与名便各有区别。牵犬，是李斯的叹息；听鹤，是陆机统领成都军队大败后所说“想听华亭鹤唳，再也不可能了”。） 至于住在巢穴中而受风露侵害，《大壮》卦所说的栋宇便可以除去这种弊病；宫室用美玉和璇饰来显示华美，《白贲》所说的丘园便可与世俗不同。只要依托岩壑，幸而能够兼善自身与天下而不受阻滞。虽然不是市朝，却能使寒暑都调和；虽然是建筑的屋宇，却使装饰和朴素两者都不再相争。（《易经》说，上古时代住在洞穴、野外，后代圣人改用宫室，以栋为上、以宇为下，用来遮蔽风雨，这是取法《大壮》卦。璇玉之堂本来就是质朴的，所以说“白贲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