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四十七◎傅玄(三)
卷四十七◎傅玄(三)◇傅子(一)(谨案,《隋志·杂家》,「《傅子》百二十卷,晋司隶校尉傅玄撰。」《旧、唐志》同。《晋书》本传:「玄字休奕,少时避难于河内,专心诵学,后虽显贵,而著述不废,撰论经国九流及三史故事,评断得失,各为区别,名为《傅子》,为内、外、中篇,凡有四部六录,合百四十首,数十万言,并《文集》百余卷行于世。」案:百四十首而百二十卷者,或无有缺篇,或数篇合卷,今莫能详。其四部六录,区别亦无从考。《崇文总目》仅五卷二十三篇,《陈诗庭》言今本十二篇,又佚十一篇,后此不复著录。乾隆间,从《永乐大典》写出二十三篇,又无篇名者六条,盖即宋时二十三篇之节录本。又写出《文选》注、《御览》、《诸子琼林》三十四条,合为一卷。嘉庆庚午岁,余以唐魏徵《群书治要》所载二十四校《大典》本,多出二千五百许字,又从《三国志》注写出六千三百余字,广为二卷。乙亥岁,余校《意林》,知《道藏》本差善然多羼越,以各书互证之,知《意林》所载《傅子》,乃杨泉《物理论》也。所载徐▯《中论》,仅前二条又半条是《中论》,其第三条之下半条及第四条乃《傅子》也。所载《物理论》,仅前四条是《物理论》,其第五条至第九十七条乃《傅子》也。其第九十八条至末乃《中论》也。他如以《庄子·杂篇》当《王孙子》,而《王孙子》、《▯冠子》、《牟子》及蒋济《万机论》等四十家文皆烂脱,乃作《意林》考正一卷,手写数过,略得《傅子》端绪,因复遍搜各书,得佚文数百条,重加排比,以《治要》《大典》等书所载整篇为二卷,以各书所载,依《意林》九十五事,次第类附而间厕之,为补遗二卷,凡四卷。其《意林》与整篇复见者,不复删之,用见《傅子》原次,或尚有漏落,后之人随见随补可也。)◇治体(案:《群书治要》未载篇名,《永乐大典》有之,下皆同。)治国有二柄:一曰赏,二曰罚。赏者,政之大德也。罚者,政之大威也。人所以畏天地者,以其能生而杀之也。为治审持二柄,能使杀生不妄,则其威德与天地并矣。信顺者,天地之正道也。诈逆者,天地之邪路也。民之所好莫甚于生,所恶莫甚于死。善治民者,开其正道,因所好而赏之,则民乐其德也;塞其邪路,因所恶而罚之,则民畏其威矣。善赏者,赏一善而天下之善皆劝;善罚者,罚一恶而天下之恶皆惧者河?赏公而罚不贰也。有善,虽疏贱必赏;有恶,虽贵近必诛。可不谓公而不贰乎?若赏一无功,则天下饰诈矣;罚一无罪,则天下怀疑矣。是以明德慎赏,而不肯轻之;明德慎罚,而不肯忽之。夫威德者,相须而济者也。故独任威刑而无惠,则民不乐生;独任德惠而无威刑,则民不畏死。民不乐生,不可得而教也;民不畏死,不可得而制也。有国立政,能使其民可教可制者,其唯威德足以相济者乎?(《群书治要》,《永乐大典》)◇官人世质则官少,世文则吏多。有虞多官五十,夏后氏百,殷二百,周三百。(《永乐大典》)◇举贤贤者,圣人所与共治天下者也。故先王以举贤为急。举贤之本,莫大正身而壹其听。身不正,听不壹,则贤者不至;虽至不为之用矣。古之明君,简天下之良材,举天下之贤人,岂家至而户阅之乎?开至公之路,秉至平之心,执大象而致之,亦云诚而已矣。夫任诚,天地可感,而况于人乎!傅说,岩下之筑夫也。高宗引而相之;吕尚,屠钓之贱老也,文武尊而宗之;陈平,项氏之亡臣也,高祖以为腹心。四群不以小疵忘大德,三臣不以疏贱而自疑,其建帝王之业,不亦宜乎!文王内举周公旦,而天下不以为私其子;外举太公望,天下称其公。周公诛弟而典刑立;桓公任雠而齐国治。苟其无私,他人之于骨肉,其于诛赏,岂二法哉?唯至公然后可以举贤也。夏禹有言:「知人则哲,惟帝其难之。」因斯以谈,君莫贤于高祖,臣莫奇于韩信。高祖在巴汉,困矣;韩信去楚而亡,穷矣。夫以高祖之明,困而思士,信之奇材穷而愿进。其相遭也,宜万里响应,不移景而相取矣。然信归汉,历时而不见知,非徒不见知而已,又将案法而诛之。向不遇滕公,则身不免于戮死,不值萧何,则终不离于亡命。幸而得存,固水滨之饿夫,市中之怯子,又安得市人可驱而立半天下之功也哉?萧何一言,而不世之交合,定倾之功立,岂萧何知人之明绝于高祖,而韩信求进之意曲于萧何乎?尊卑之势异,而高下之处殊也。高祖势尊而处高,故思进者难;萧何势卑而处下,故自纳者易。然则居尊高之位者,其接人之道固难,而在卑下之地者,其相知之道固易矣。昔人知居上取士之难,故虚心而下听;
译卷四十七 ◎傅玄(三) ◇傅子(一) (谨慎考察,《隋志·杂家》记载:“《傅子》一百二十卷,由晋司隶校尉傅玄撰写。”《旧唐志》《新唐志》记载相同。《晋书》本传说:“傅玄字休奕,年轻时在河内避难,专心诵读学习;后来即使显贵,著述也没有停止。他撰写论述治理国家、九流学说以及三史故事的文章,评判其中得失,各自分类区别,名为《傅子》,分为内篇、外篇、中篇,共有四部六录,合计一百四十首,数十万字;连同《文集》一百多卷,一并流传于世。”考察一百四十首却称一百二十卷,或许是有篇章残缺,或许是数篇合为一卷,如今无法详知。它的四部六录,分类情况也无从考证。《崇文总目》仅载五卷二十三篇,《陈诗庭》说今本有十二篇,又散佚十一篇,此后不再著录。乾隆年间,从《永乐大典》中抄出二十三篇,另有六条没有篇名,大概就是宋代二十三篇的节录本。又从《文选》注、《御览》《诸子琼林》中抄出三十四条,合成一卷。嘉庆庚午年,我根据唐代魏徵《群书治要》所载二十四篇校勘《大典》本,多出二千五百字左右;又从《三国志》注中抄出六千三百多字,扩充为二卷。” 乙亥年,我校勘《意林》,知道《道藏》本较为完善但夹杂错乱;用各书相互验证后,知道《意林》所载《傅子》,其实是杨泉的《物理论》。其中所载徐干《中论》,只有前两条和半条属于《中论》,第三条下半条及第四条却是《傅子》。其中所载《物理论》,只有前四条属于《物理论》,第五条至第九十七条都是《傅子》,第九十八条至末尾才是《中论》。此外,《意林》还把《庄子·杂篇》当作《王孙子》;《王孙子》《鹖冠子》《牟子》以及蒋济《万机论》等四十家的文章都残缺脱漏。因此我撰成《意林》考正一卷,亲手抄写数遍,大略理清了《傅子》的头绪;于是又遍搜各书,得到散佚文章数百条,重新加以编排:把《治要》《大典》等书所载的完整篇章编为二卷,把各书所载内容依照《意林》九十五条的次序分类附录,并间杂编入,作为补遗二卷,共四卷。《意林》与完整篇章重复出现的部分,也不再删去,用来显示《傅子》原来的次序;其中或许仍有遗漏,后人以后发现了就随时补入。◇治体(考察:《群书治要》没有记载篇名,《永乐大典》有篇名,以下各篇同此。) 治理国家有两种权柄:第一是赏,第二是罚。赏,是政事中最大的恩德;罚,是政事中最大的威势。人之所以畏惧天地,是因为天地能够使万物生长,也能够使万物死亡。治理国家时慎重地掌握这两种权柄,能够使生杀不妄行,那么它的威德就可以与天地并列了。诚信顺从,是天地的正道;欺诈叛逆,是天地的邪路。百姓所喜爱之事没有超过生存的,所厌恶之事没有超过死亡的。善于治理百姓的人,开通正道,顺着百姓所喜爱的来赏赐他们,百姓就会以君主的德政为乐;堵塞邪路,顺着百姓所厌恶的来惩罚他们,百姓就会畏惧君主的威势。善于赏赐的人,奖赏一个善人,天下的善行都会受到鼓励;善于惩罚的人,惩罚一个恶人,天下的恶行都会感到恐惧,难道不是这样吗?这是因为赏赐公平,惩罚不偏不倚。有善行,即使关系疏远、身份卑贱,也一定赏赐;有恶行,即使地位尊贵、关系亲近,也一定诛罚。难道不能说是公平而不偏颇吗?如果奖赏一个没有功劳的人,天下就会粉饰欺诈;如果惩罚一个无罪的人,天下就会心怀疑惧。因此,明智的君主慎重赏赐,不肯轻率施行;明智的君主慎重刑罚,也不肯忽略。威势和恩德,是相互依赖、共同发挥作用的。所以只使用威刑而没有恩惠,百姓就不会乐于生存;只使用德惠而没有威刑,百姓就不会畏惧死亡。百姓不乐于生存,就无法教化;百姓不畏惧死亡,就无法加以控制。国家建立、政令施行,能够使百姓既可教化又可约束,大概只有使威势和恩德彼此配合才行吧!◇官人 社会质朴,官职就少;社会文饰,官吏就多。虞舜时官员有五十人,夏后氏有一百人,殷有二百人,周有三百人。◇举贤 贤人,是圣人所要同他共同治理天下的人。所以先王把举荐贤人作为急务。举贤的根本,没有比端正自身、专一听取意见更重要的。自身不正,听取意见不专一,贤人就不会到来;即使来了,也不会被任用。古代明君选取天下的良材,举荐天下的贤人,难道要一家一家上门查访吗?开通最公正的道路,秉持最公平的心,掌握大道而招致贤人,也只在于真诚罢了。任用真诚,连天地都可以感动,何况人呢!傅说原是岩石下筑墙的工匠,高宗引荐他为相;吕尚原是屠夫和垂钓的卑微老人,文王、武王尊奉他并以之为宗主;陈平原是项氏失意的臣子,高祖却把他当作心腹。这四位君主都没有因小的瑕疵而忘记大的德行,三位贤臣也没有因出身疏远卑贱而自我怀疑;他们建立帝王事业,难道不是理所当然吗?周文王在朝廷内举荐周公旦,天下人不认为他偏爱自己的儿子;对外举荐太公望,天下人称赞他的公正。周公诛杀弟弟,典章刑法因此确立;齐桓公任用自己的仇敌,齐国因此得到治理。如果确实没有私心,对待别人和骨肉亲属,在诛罚和赏赐上难道会有两套法则吗?只有极其公正,才可以举荐贤人。夏禹说过:“了解人就算明智,只有帝王才难以做到。”由此谈来,君主没有比高祖更贤明的,臣子没有比韩信更奇异的。高祖在巴、汉一带,处境困窘;韩信离开楚国而逃亡,也处于穷困之中。以高祖的明智,在困境中思求贤士;凭韩信的奇才,在穷困中希望进用。他们相遇,本应像相隔万里而彼此响应一样,立即互相取得。然而韩信归附汉王后,过了很久仍未被知晓;不仅没有被知晓,还将要依法把他诛杀。假如不是遇到滕公,他的性命就免不了被杀戮;不是遇到萧何,他终究不能脱离逃亡生活。幸而得以生存,他本来只是水边挨饿的人、市井中胆怯的平民,又怎么能成为可以驱使市民、建立平定天下一半功业的人呢?萧何一句话,使不世出的交情得以结合,使挽救倾覆的功业得以建立;难道是萧何识人的明察超过高祖,而韩信求进的心意又曲折超过萧何吗?只是尊卑的形势不同,所处的高下位置不同。高祖地位尊贵而处在高位,所以求进的人难以接近;萧何地位较低而处在下位,所以自我推荐的人容易接近。这样看来,处在尊贵高位的人,接纳人才的方法本来就难;处在卑下地位的人,彼此了解的方法本来就容易。古人知道居于上位招取士人的困难,所以虚心向下听取意见;
知在下相接之易,故因人以致人。舜之举咎陶难,处咎陶致天下之士易;汤之举伊尹难,得伊尹致天下之士易。故举一人而听之者,王道也。举二人而听之者,霸道也。举三人而听之者,仅存之道也。听一人何以王也?任明而致,信也。听二人何以霸也?任术而设疑也。听三人何以仅存也?从二而求一也。明主任人之道专,致人之道博,任人之道专,故邪不得间;致人之道博,故下无所壅;任人之道不专,则谗说起而异心生;致人之道不博,则殊涂塞而良材屈。使舜未得咎陶,汤未得伊尹,而不求贤,则上下不交,而大业废矣。既得咎陶既得伊尹,而又人人自用,是代大匠斫也。群臣易位,劳神之道也。今之人或抵掌而言,称古多贤,患世无人,退不自三省,而坐诬一世,岂不甚邪?夫圣人者,不世而出者也。贤能之士,何世无之?何以知其然?舜兴而五臣显,武王兴而九贤进;齐桓之霸,管仲为之谋;秦孝之强,商君佐之以法。欲王则王佐至,欲霸则霸臣出;欲富国强兵,则富国强兵之人往。求无不得,唱无不和。是以知天下之不乏贤也。顾求与不求耳。何忧天下之无人乎?(《群书治要》,《永乐大典》)◇授职夫裁径尺之帛,刊方寸之木,不任左右,必求良工者,裁帛刊木,非左右之所能故也。径尺之帛,方寸之木,薄物也,非良工不能裁之;况帝王之佐,经国之任,可不审择其人乎?故构大厦者,先择匠,然后简材;治国家者,先择佐,然后定民。大匠构屋,必大材为栋,小材为榱▯▯,苟有所中,尺寸之木无弃也。非独屋有栋梁,国家亦然。大者为宰相,此国之栋梁也。审其栋梁,则经国之本立矣。经国之本立,则庶官无旷,而天工时叙矣。(《群书治要》,《永乐大典》)◇校工天下之害,莫甚于女饣芳。上之人不节其耳目之欲,殚生民之巧,以极天下之变。一首之饣芳,盈千金之价,婢妾之服,兼四海之珍。纵欲者无穷,用力者有尽。用有尽之力,逞无穷之欲,此汉灵之所以失其民也。上欲无节,众下肆情,淫▯并兴,而百姓受其殃毒矣。尝见汉末一笔之柙,雕以黄金,饰以和璧,缀以随珠,发以翠羽。此笔非文犀之植,必象齿之管,丰狐之柱,秋兔之翰。用之者必珠绣之衣,践雕玉之履。由是推之,其极靡不至矣。然公卿大夫,刻石为碑,镌石为虎,碑虎崇伪,陈于三衢,妨功丧德,异端并起,众邪之乱正若此,岂不哀哉!夫经国立功之道有二:一曰息欲,二曰明制。欲息制明,而天下定矣。(《群书治要》,《永乐大典》)◇检商贾夫商贾者,所以伸盈虚而获天地之利,通有无而壹四海之财,其人可甚贱,而其业不可废,盖众利之所充,而积伪之所生,不可不审察也。古者民朴而化淳,上少欲而下鲜伪,衣足以暖身,食足以充口器足以给用,居足以避风雨,养以大道,而民乐其生;敦以大质,而下无逸心。日中为市,民交易而退,各得其所,盖化淳也。暨周世殷盛,承变极文,而重为之防,国有定制,下供常事,役赋有恒,而业不废,君臣相与,一体上下,譬之形影,官恕民忠,而恩侔父子。上不征非常之物,下不供非常之求,君不索无用之宝,民不鬻无用之货。自公侯至于皂隶仆妾,尊卑殊礼,贵贱异等,万机运于上,百事动于下,而六合晏如者,分数定也。夫神农正其纲,先之以无欲,而咸安其道。周综其目,壹之以中典,而民不越法。及秦乱四民而废常贱,竞逐末利而弃本业,苟合壹切之风起矣。于是士树奸于朝,贾穷伪于市,臣挟邪以冈其君,子怀利以诈其父,一人唱欲而亿兆和。上逞无厌之欲,下充无极之求,都有专市之贾,邑有倾世之商,商贾富乎公室,农夫伏于陇亩而堕沟壑。上愈增无常之好以征下,下穷死而不知所归,哀夫!且末流滥溢而本源竭,纤靡盈市而谷帛罄,其势然也。古者言非典义,学士不以经心;右非田桑,农夫不以乱业;器非时用,工人不以措手;物非世资,商贾不以适市。士思其训,农思其务,工思其用,贾思其常,是以上用足而下不匮。故一野不如一市,一市不如一朝,一朝不如一用,一用不如上息欲,上息欲而下反真矣。不息欲于上,而欲求下之安静,此犹纵火焚林,而索原野之不▯废,难矣。故明君止欲而宽下,急商而缓农,贵本而贱末,朝无蔽贤之臣,市无专利之贾,国无擅山泽之民。一臣蔽贤,则上下之道壅;商贾专利,则四方之资困;民擅山泽,则兼并之路开。而上以无常役,下赋一物,非民所生,而请于商贾,则民财暴贱;民财暴贱,而非常暴贵;非常暴贵,则本竭而末盈;未盈本竭,而国富民安,未之有矣。(《群书治要》,《永乐大典》。)
译知道居于下位彼此接近容易,所以借助他人来招致人才。舜举荐咎繇很难,但让咎繇招致天下贤士却容易;商汤举荐伊尹很难,但得到伊尹后让他招致天下贤士却容易。所以举荐一个人并听从他,是王道;举荐两个人并听从他们,是霸道;举荐三个人并听从他们,是仅能自存之道。听从一个人为什么能够称王?因为任用明智之人并由此招致人才,这是信任。听从两个人为什么能够称霸?因为运用权术,同时设置疑防。听从三个人为什么只能勉强保存?因为在两人意见中取一人而从之。明主任用人的原则专一,招致人才的途径广博;任用专一,所以邪佞不能乘隙而入;招致人才广博,所以下情没有堵塞之处。任用人的原则不专一,谗言就会兴起,异心就会产生;招致人才的途径不广博,通向各处的道路就会堵塞,良才就会受到压抑。假使舜没有得到咎繇、商汤没有得到伊尹,却又不寻求贤才,那么上下不相交,大业就会废弃。既然得到咎繇、伊尹,却又对每个人都亲自任意使用,那就等于代替大匠砍削木材。让群臣相互更换职位,是劳心费神的做法。如今有人拍掌高谈,称说古代贤人很多,忧虑当世无人;退下来却不自我反省三次,反而坐在那里诬蔑一代人,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?圣人,是不一定每一代都出现的人。贤能之士,哪一个时代没有呢?怎么知道是这样?舜兴起而五位贤臣显达,武王兴起而九位贤人进用;齐桓公称霸,是管仲替他谋划;秦孝公强盛,是商君用法辅佐他。想要称王,王佐之才就会到来;想要称霸,霸主之臣就会出现;想要富国强兵,能富国强兵的人就会前往。寻求什么就没有得不到的,发出号召就没有不响应的。因此可知天下并不缺少贤才,只在于求取还是不求取罢了。何必忧虑天下无人呢?◇授职 裁剪直径一尺的丝帛、削治方寸的木材,如果不交给左右近臣,必定要寻找良工,是因为裁帛削木并非左右近臣所能胜任。直径一尺的丝帛、方寸的木材,都是微小之物,尚且非良工不能裁制;何况辅佐帝王、承担治理国家的重任,难道可以不慎重选择人才吗?所以建造大厦的人,先选择工匠,然后挑选材料;治理国家的人,先选择辅佐,然后安定百姓。大匠建造房屋,一定用大木作栋梁,用小木作椽檩;只要合适,哪怕尺寸很小的木材也不会弃置。房屋有栋梁如此,国家也一样。大的职位由宰相担任,宰相就是国家的栋梁。慎重选定栋梁,治理国家的根本就确立了;治理国家的根本确立,众多官职就不会空缺,天工也能按时得到安排。◇校工 天下的祸害,没有比[文字有损]更严重的。上面的人不节制耳目之欲,耗尽百姓的技艺,来穷尽天下的奇巧。一件[文字有损],价值就达千金;婢妾的服饰,兼有四海的珍宝。放纵欲望没有穷尽,人的力量却有尽头。使用有限的力量来满足无穷的欲望,这就是汉灵帝失去百姓的原因。上面的欲望没有节制,下面众人就放纵情性,淫靡和奢侈一同兴起,百姓便承受它们的祸害。我曾见汉末一支笔的笔匣,用黄金雕刻,以和氏璧装饰,以随侯珠点缀,以翠鸟羽毛装饰;这支笔不是用文犀的柄,就是用象牙作管,用丰狐毛作柱,用秋兔毛作笔毫。使用它的人,必定穿珠绣衣服,踏着雕玉鞋履。由此推想,奢靡达到极点,没有什么做不到的。然而公卿大夫刻石立碑,雕刻石头作虎;碑和石虎崇尚虚伪,陈列在三衢,妨害功业,丧失德行,异端一同兴起,众多邪说扰乱正道竟到了这种地步,难道不可悲吗?治理国家、建立功业的方法有两条:第一是止息欲望,第二是彰明制度。欲望止息,制度明确,天下就安定了。◇检商贾 商人,是用来调剂盈亏、取得天地利益,沟通有无、统一四海财富的人。他们的人品可以很卑贱,但他们的行业不可废弃;只是因为商业充满各种利益,也容易产生积累的欺伪,所以不可不慎重考察。古代百姓质朴而教化淳厚,上面的人欲望少,下面的人欺伪少;衣服只求足以温暖身体,食物只求足以充饥,器物只求足以使用,居所只求足以躲避风雨,以大道养育百姓,百姓就以生活为乐;用大朴来敦厚他们,下面就没有放纵逸乐的心思。正午设市,百姓交易后离去,各自得到所需,大概是教化淳厚的缘故。到了周代,社会富盛,承接变化而极尽文饰,于是更加重视防范;国家有固定制度,下面供给日常所需,徭役赋税有常规,而各业不被废弃。君臣彼此相待如同一体,上下关系譬如形影;官员宽厚,百姓忠诚,恩情如同父子。上面不征求非同寻常的物品,下面不供给非同寻常的需求;君主不索取无用的珍宝,百姓不贩卖无用的货物。从公侯直到皂隶、仆妾,尊卑有不同的礼制,贵贱有不同的等级;万般机务由上面运作,百般事务在下面行动,而天下安宁,是因为职分等级确定。神农先端正根本,以无欲引导百姓,使人人安守其道;周代总括细目,以中正的法典统一百姓,使百姓不越过法度。到了秦代,扰乱四民的次序,废弃常规和卑贱之分;人们争相追逐末业利益,抛弃根本事业,苟且迎合、一切从简的风气便兴起了。于是士人在朝廷树立奸邪,商人在市场穷尽欺伪;臣下挟持邪说来欺罔君主,儿子怀着私利来欺诈父亲,一个人倡导欲望,亿兆百姓便随声附和。上面放纵无厌的欲望,下面满足无边的需求;都市有垄断市场的商人,乡邑有倾动一世的大商人。商人富过公室,农夫却伏在田间,甚至坠入沟壑。上面越发增加无常的嗜好来征取下面的财物,下面穷困而死,却不知道归宿,真可悲啊!况且末流泛滥,本源就会枯竭;纤巧奢靡充满市场,谷物和丝帛就会耗尽,形势本来就是这样。古代如果言论不合典章义理,学士不把它放在心上;物品如果不是田耕蚕桑所需,农夫不因此扰乱本业;器物如果不是当时所用,工匠不动手制造;货物如果不是世间所需,商人不拿到市场上去。士人思考自己的教训,农人思考自己的事务,工匠思考器物的用途,商人思考正常的经营,因此上面的用度充足,下面的物资不匮乏。所以一片田野不如一个市场,一个市场不如一个朝廷,一个朝廷不如一次实际施用,一次实际施用又不如上面止息欲望;上面止息欲望,下面就会恢复真实。不在上面止息欲望,却希望下面安定,这就像放火焚烧森林,却要求原野不被烧毁一样,太难了。所以明智的君主止息欲望而宽待下面,重视商业而放缓农事,尊重根本而轻视末业;朝廷没有蒙蔽贤人的臣子,市场没有垄断利益的商人,国家没有擅自占有山林川泽的百姓。一个臣子蒙蔽贤人,上下沟通的道路就会堵塞;商人垄断利益,四方的物资就会困乏;百姓擅自占有山林川泽,兼并的道路就会打开。上面施加没有常规的劳役,下面缴纳一种并非百姓所生产的物品而向商人索取,于是百姓的财物被强行压低价格;百姓财物价格暴跌,而非常物品价格暴涨;非常物品价格暴涨,本业就会枯竭而末业充盈;末业充盈、本业枯竭,却想使国家富足百姓安定,从来没有这种事。
◇仁论昔者圣人之崇仁也,将以兴天下之利也。利或不兴,须仁以济天下。有不得其所,若己推而委之于沟壑然。夫仁者,盖推己以及人也。故己不欲,无施于人。推己所欲,以及天下。推己心孝于父母,以及天下,则天下之为人子者,不失其事亲之道矣。推己心有乐于妻子,以及天下,则天下之为人父者,不失其室家之欢矣。推己之不忍于饥寒,以及天下之心,含生无冻馁之忧矣。此三者,非难见之理,非难行之事,唯不内推其心,以恕乎人,未之思耳,夫何远之有哉!古之仁人,推所好以训天下,而民莫不尚德;推所恶以诫天下,而民莫不知耻。或曰:耻者其至者乎,曰未也。夫至者自然由仁;何耻之有?赴谷必坠,失水必溺,人见之也。赴阱必陷,失道必沈,人不见之也,不察之故。君子慎乎所不察。不闻大论,则志不宏;不听至言,则心不固。思唐虞于上世,瞻仲尼于中古,而知夫小道者之足羞也。相伯夷于首阳,省四皓于商山,而知夫秽志者之足耻也。存张骞于西极,念苏武于朔垂,而知怀闾室者之足鄙也。推斯类也,无所不至矣。德比于上,欲比于下。德比于上故知耻,欲比于下故知足。耻而知之,则圣贤其可几;知足而已,则固陋其可安也。圣贤斯几,况其为慝乎?固陋斯安,况其为侈乎?是谓有捡纯乎?纯哉其上也!其次得概而已矣,莫非概也!渐其概,苟无邪,斯可矣。君子内省其身,怒不乱德,喜不乱义也。孔子曰:「仁远乎哉?我欲仁,斯仁至矣。」此之谓也。若子方惠及于老马,西巴不忍而放▯,皆仁之端也。推而广之,可以及乎远矣。(《群书治要》,《永乐大典》)◇义信盖天地著信,而四时不悖;日月著信,而昏明有常;王者体信,而万国以安;诸侯秉信,而境内以和;君子履信,而厥身以立。古之圣君贤佐,将化世美俗;去信须臾,而能安上治民者,未之有也。夫象天则地,履信思顺,以壹天下,此王者之信也。据法持正,行以不贰,此诸侯之信也。言出乎口,结乎心,守以不移,以立其身,此君子之信也。讲信修义,而人道定矣。若君不信以御臣,臣不信以奉君,父不信以教子,子不信以事父,夫不信以遇妇,妇不信以承夫;则君臣相疑于朝,父子相聚于家,夫妇相疑于室矣。小大混然而怀好心,上下纷然而竞相欺,人伦于是亡矣。夫信由上而结者也。故君以信训其臣,则臣以信忠其君,父以信诲其子,则子以信孝其父。夫以信先其妇,则妇以信其夫,上秉常以化下,下服常而应上,其不化者,百未有一也。夫为人上,竭至诚,开信以待下,则怀信者欢然而乐进,不信者赧然而回意矣。老子不云乎:「信不足,焉有不信也?」故以信待人,不信思信;不言待人,信斯不信。况本无信者乎?先王欲下之信也,故示之以款诚,而民莫欺其上;申之以礼教,而民笃于义矣。夫以上接下,而以不信随之,是亦日夜见灾也。周幽以诡烽灭国,齐襄以瓜时致杀,非其显乎!故祸莫大于无信,无信则不知所亲,不知所亲,则左右尽己之所疑,况天下乎!信者亦疑,不信亦疑,则忠诚者丧心而结舌,怀奸者饰邪以自纳。此无信之祸也。(《群书治要》,《永乐大典》)◇礼乐傅子曰:能以礼教兴天下者,其知大本之所立乎!夫大本者,与天地并存,与人道俱设,虽蔽天地,不可以质文损益变也。大本有三,一曰君臣,以立邦国;二曰父子,以定家室;三曰夫妇,以别内外。三本者立,则天下正;三本不立,则天下不可得而正。天下不可得而正,则有国有家者亟亡,而立人之道废矣。礼之大本,存乎三者,可不谓之近乎?用之而蔽天地,可不谓之远乎?由近以知远,推己以况人,此礼之情也。商君始残礼乐。至乎始皇,遂灭其制,贼九族,破五教,独任其威刑酷暴之政。内去礼义之教,外无列国之辅,日纵桀纣之淫乐,君臣竞留意于刑书,虽荷戟百万,石城造天,威氵▯沧海,胡越不功,身死未收,奸谋内发,而太子已死于外矣,胡亥不觉,二年而灭,曾无尽忠效节之臣以救其难,岂非敬义不立,和爱先亡之祸也哉?礼义者,先王之藩卫也。秦废礼义,是去其藩卫也。夫赍不訾之宝,独宿于野,其为危败,甚于累卵。方之于秦,犹有泰山之安。《易》曰:「上慢下暴,盗思代之。」其秦之谓与!(《群书治要》,《永乐大典》)◇法刑
译◇仁论 从前圣人推崇仁,是要用它来兴起天下的利益。天下的利益有时不能兴起,就必须用仁来救济天下。有人不得其所,就好像自己把他推入沟壑一样。仁,大概就是推己及人。因此自己不想要的,不要施加给别人;把自己想要的推及天下。把自己孝敬父母的心推及天下,那么天下做儿子的就不会失掉侍奉父母的道理;把自己与妻子儿女相处的欢乐推及天下,那么天下做父亲的就不会失掉家庭的欢乐;把自己不忍受饥寒的心推及天下人的心,那么一切有生命的东西就不会有受冻挨饿的忧患。这三件事,并不是难以明白的道理,也不是难以实行的事情,只是没有把自己的心向内推求,再以宽恕之心对待别人,没有想到罢了;这有什么遥远的呢?古代仁人把自己所喜好的推及天下来教导百姓,百姓没有不崇尚德行的;把自己所厌恶的推及天下来告诫百姓,百姓没有不知道羞耻的。有人说:羞耻就是最高境界吗?回答说:还不是。最高境界是自然而然地遵循仁,哪里还用得着羞耻?奔向山谷一定会坠落,掉进水里一定会淹没,这是人们看得见的;奔向陷阱一定会陷落,偏离道路一定会沉没,这是人们看不见的,因为没有察觉。君子对于自己不能察觉的地方也要谨慎。不听闻宏大的道理,志向就不宏大;不听取最高明的言论,内心就不坚定。追想上古的唐尧、虞舜,瞻望中古的仲尼,就知道拘泥于小道是可羞的;想象伯夷在首阳山的行为,反省四皓在商山的操守,就知道玷污志节是可耻的;想到张骞远在西方极远之地,念及苏武身处北方边塞,就知道只顾怀恋闾里家庭是可鄙的。由此类推,就没有达不到的地方了。德行要同上等的人相比,欲望要同下等的人相比。德行同上等人相比,所以知道羞耻;欲望同下等人相比,所以知道满足。知道羞耻并能因此自知,便可以接近圣贤;只知道满足,那么固陋的处境也可能被误认为可以安处。圣贤之道已经可以接近,何况还会做坏事吗?固陋的处境已经安然接受,何况还会奢侈吗?这叫作有检束而纯一吗?纯一,是最高的境界!次一等不过是得到一个大概罢了,哪有不取其大概的呢?逐渐达到这个大概,只要没有邪念,也就可以了。君子在内心反省自己,愤怒不扰乱德行,喜悦不扰乱义理。孔子说:“仁离我们远吗?我想实行仁,仁就到来了。”说的就是这个道理。比如子方的恩惠施及老马,西巴因为不忍心而释放小鹿,这都是仁的萌芽。把它推扩开来,就可以达到遥远之处。◇义信 天地显明诚信,所以四时运行不违背常序;日月显明诚信,所以昏暗和光明有固定常规;君王体守诚信,所以万国因此安定;诸侯秉持诚信,所以境内因此和谐;君子践行诚信,所以自身因此立身。古代圣明的君主和贤能的辅佐,想要教化世人、美化风俗;如果片刻离开诚信,却能使上位者安定、百姓得到治理,从来没有这样的事。效法天道,顺应地理,履行诚信、思行和顺,以此统一天下,这是王者的诚信。依据法度、持守正道,行事始终不二,这是诸侯的诚信。话从口中说出,铭记于心,坚持不变,以此立身,这是君子的诚信。讲求诚信、修明义理,人道就安定了。如果君主不能以诚信统御臣下,臣下不能以诚信奉事君主,父亲不能以诚信教导儿子,儿子不能以诚信侍奉父亲,丈夫不能以诚信对待妻子,妻子不能以诚信承奉丈夫,那么君臣就会在朝廷上彼此猜疑,父子就会在家中彼此对立,夫妻就会在内室中彼此猜疑。大小上下混乱而心怀恶意,尊卑之间纷纷相互欺骗,人伦也就因此灭亡了。诚信是由上而下建立起来的。所以君主用诚信训导臣下,臣下就用诚信忠于君主;父亲用诚信教诲儿子,儿子就用诚信孝敬父亲;丈夫以诚信率先对待妻子,妻子就以诚信信任丈夫。上面遵循常道来教化下面,下面服从常道来回应上面,不受教化的人,百人中也没有一个。作为居上位的人,如果竭尽至诚,敞开诚信来对待下属,那么怀有诚信的人就会欣然乐于进用,不诚信的人就会羞惭地改变心意而退避。老子不是说过吗:“诚信不足,哪里会有不信任呢?”所以用诚信对待别人,不诚信的人也会想到建立诚信;不用言语、只以诚信待人,人们自然就不会不信。何况本来就没有诚信的人呢?先王希望臣民对上诚信,所以向他们显示诚恳真实,百姓便没有人欺骗君上;又用礼义教化反复告诫他们,百姓便笃守义理。居上位者接待下属,却又伴随着不诚信,这就等于日夜都在招致灾祸。周幽王用虚假的烽火戏弄诸侯而亡国,齐襄公在瓜熟之时招致杀身之祸,这些不是明白的例子吗?所以灾祸没有比不诚信更大的了。不诚信,就不知道应当亲近谁;不知道应当亲近谁,身边的人全都成了自己怀疑的对象,更何况天下人呢?诚信的人也被怀疑,不诚信的人也被怀疑,那么忠诚的人就丧失信心、闭口不言,怀有奸邪的人就掩饰邪恶来求得进用。这就是不诚信的祸害。(《群书治要》,《永乐大典》) 礼乐 傅子说:能够用礼义教化来振兴天下的人,大概知道根本所建立的地方吧!所谓根本,与天地一同存在,与人道一同确立,即使覆盖天地,也不能因质朴或文饰的损益而改变。根本有三项:第一是君臣关系,用来建立国家;第二是父子关系,用来安定家庭;第三是夫妻关系,用来区别内外。这三种根本确立,天下就端正;三种根本不确立,天下就无法端正。天下无法端正,那么有国的、有家的都会很快灭亡,立身为人的道理也就废弃了。礼的大根本存在于这三项之中,难道能说它不切近吗?施行它而能覆盖天地,难道能说它不深远吗?从切近的事物认识深远的道理,推及自身来譬喻他人,这就是礼的实质。商君开始毁坏礼乐。到了秦始皇,终于废灭了礼乐制度,残害九族,破坏五教,只任用威严、刑罚和残酷暴虐的政治。对内废去礼义教化,对外没有列国辅佐,天天放纵桀、纣式的淫靡享乐,君臣争相把心思放在刑法条文上。即使拥有手持戈戟的百万士卒,筑起高耸入云的石城,威势横行于沧海,胡、越之地也不能使其成功;而秦始皇尸骨未寒,奸谋已从内部发作,太子又已经死在外面。胡亥还没有觉察,二年之间国家就灭亡了,竟没有一个竭尽忠诚、献身守节的臣子来挽救危难,难道不是因为敬意和义理没有建立、和睦与仁爱先行灭亡所造成的祸患吗?礼义,是先王的屏障和防卫。秦国废弃礼义,就是去掉自己的屏障。带着价值不可估量的珍宝,独自住在荒野中,它所面临的危险和败亡,比堆叠鸡蛋还要严重。拿它来比拟秦国,秦国却还自以为有泰山般的安稳。《易》说:“上位者傲慢,下位者暴虐,盗贼就会想要取而代之。”说的就是秦吧!(《群书治要》,《永乐大典》) 法与刑
立善防恶谓之礼,禁非立是谓之法。法者,所以正不法也。明书禁令曰法,诛杀威罚曰刑。天地成岁也,先春而后秋;人君之治也,先礼而后刑。治世之民,从善者多,上立德而下服其化,故先礼而后刑也。乱世之民,从善者少,上不能以德化之,故先刑而后礼者。《周书》曰:「小乃不可不杀,乃有大罪,非终乃惟眚灾。」然则心恶者,虽小必诛;意善过误,虽大必赦:此先王所以立刑法之本也。礼法殊涂而同归,赏刑递用而相济矣。是故圣帝明王,惟刑之恤,敬五刑以成三德;若乃暴君昏主,刑残法酷,作五虐之刑,设炮烙之辟,而天下之民,无所措其手足矣。故圣人伤之,乃建三典,殊其轻重,以定厥甲,司寇行刑,君为之不举乐,哀矜之心至也。八辟议其故而宥之,仁爱之情笃也。柔愿之主,闻先王之有哀矜仁爱,议狱缓死也,则妄轻其刑而赦元恶。刑妄轻,则威政堕而法易犯;元恶赦,则奸人兴而善人困。刚猛之主,闻先王之以五刑纠万民,舜诛四凶而天下服也。于是峻法酷刑以侮天下,罪连三族,戮及善民,无辜而死者过半矣。下民怨而思叛,诸侯乘其弊而起,万乘之主死于人手者,失其道也。齐秦之君,所以威制天下,而或不能自保其身,何也?法峻而教不设也。未儒见峻法之生叛,则去法而纯仁,偏法见弱法之失政,则去仁而法刑,此法所以世轻世重,而恒失其中也。(《群书治要》,《永乐大典》)◇重爵禄爵禄者,国柄之本,而贵富之所由,不可以不重也。然则爵非德不授,禄非功不与,二教即立,则良士不敢以贱德受贵爵,劳臣不敢以微功受重禄;况无德无功,而敢虚干爵禄之制乎!然则先王之用爵禄,不可谓轻矣;夫爵者位之级,而禄者官之实也。级有等而称其位,实足利而周其官,此立爵禄之分也。爵禄之分定,必明选其人而重用之。德贵功多者,受重爵大位,厚禄尊官;德浅功寡者,受轻爵小位,薄禄卑官。厚足以▯宗党,薄足以代其耕。居官奉职者,坐而食于人,既食于人,不敢以私利经心;既受禄于官,而或营私利,则公法绳之于上,而显议废之于下。是以仁让之教存,廉耻之化行,贪鄙之路塞,嗜之情灭,百官各敬其职,大臣论道于朝,公议日兴,而私利日废矣。明君必顺善制而后致治,非善制之能独治也,必须良佐有以行之也。欲治其民,而不省其事,则事繁而职乱。知省其职,而不知节其吏,厚其禄也,则下力既竭而上犹未供;薄其禄也。则吏竞背公义,营私利。此教之所以必废而不行也。凡欲为治者,无不欲其吏之清也。不知所以致清而求其清,此犹滑其源而望其流之洁也。知所以致清,则虽举盗跖,不敢为非;不知所以致清,则虽举夷、叔,必犯其制矣。夫授夷、叔以事,而薄其禄,近不足以济其身,远不足以及室家,父母饿于前,妻子饣委于后;不营则骨肉之道亏,营之则奉公之制犯。骨肉之道亏,则怨毒之心生;怨毒之心生,则仁义之理衰矣。使夷、叔有父母存,无以致养,必不采薇于首阳,顾公制而守死矣。由此言之,吏禄不重,则夷、叔必犯矣。夫弃家门,委身于公朝,荣不足以庇宗人,禄不足以济家室,骨肉怨于内,交党离于外,仁孝之道亏,名誉之利损,能守志而不移者鲜矣。人主不详察,闻其怨兴于内,而交离于外,薄其名,必时黜其身矣。家困而身黜,不移之士,不顾私门之怨,不惮远近之谪,死而后已,不改其行;上不见信于君,下不见明于俗,遂委死沟壑,而莫之能知也。岂不悲夫?天下知为清之若此,则改行而从俗矣。清者化而为浊,善者变而陷于非,若此而能以致治者,未之闻也。(《群书治要》,《永乐大典》)
译树立善行、防止邪恶叫作礼;禁止错误、树立正确叫作法。法,是用来纠正不守法行为的。明确的文书和禁令叫作法,诛杀和威罚叫作刑。天地形成一年,先有春而后有秋;君主治理国家,也应先用礼而后用刑。太平时代的百姓,遵从善行的多,君主树立德行,百姓服从教化,所以先礼后刑。乱世的百姓,遵从善行的少,君主不能用德行教化他们,所以先刑后礼。《周书》说:“小罪也不可不杀;有了大罪,如果不是故意而只是过失灾误,便可以赦免。”因此,内心邪恶的人,即使罪小也一定诛杀;本意善良而出于过失,即使罪大也可以赦免。这就是先王制定刑法的根本。礼与法道路不同而归宿相同,赏与刑交替使用而彼此补益。因此,圣明的帝王只对刑罚谨慎忧恤,敬慎施行五刑,以成就三种德行。至于暴君昏主,刑罚残酷、法令严苛,制定五种虐刑,设置炮烙之刑,使天下百姓手脚都无处安放。所以圣人对此感到悲痛,于是建立三种刑典,区别轻重来确定刑罚等级;司寇执行刑罚时,君主因此停止奏乐,这是哀怜体恤之心深厚。又按照八种情形议论罪责而予以宽宥,这是仁爱之情深厚。柔弱怯懦的君主听说先王有哀怜仁爱、议论案件并宽缓死刑,便妄自减轻刑罚,赦免元凶大恶。刑罚任意减轻,威严和政令就会衰败,法令也容易被触犯;元凶大恶被赦免,奸邪之人就会兴起,善良之人便会困顿。刚猛的君主听说先王用五刑纠正万民,舜诛杀四凶而天下服从,于是便用严峻法令和残酷刑罚凌辱天下,罪行牵连三族,杀戮甚至波及善良百姓,无辜而死的人超过一半。下层百姓怨恨而想要反叛,诸侯乘其弊端而起兵,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死于他人之手,这是因为失去了治国之道。齐、秦两国的君主曾凭借威势控制天下,却有的不能保全自身,为什么呢?因为法令严酷,却没有设置教化。没有学识的儒者看到严法导致叛乱,就抛弃法令而专讲仁爱;片面重法的人看到法令软弱造成政令失效,就抛弃仁爱而专任刑法。这就是法令有时被轻视、有时被重视,却总是失去适中的原因。(《群书治要》,《永乐大典》) 重视爵位俸禄 爵位和俸禄,是国家权柄的根本,也是尊贵富足的来源,不可以不重视。然而爵位不是有德之人不授予,俸禄不是有功之人不给予。二者的原则一旦确立,有才德的士人就不敢因为德薄而接受尊贵爵位,有功劳的臣子也不敢因为功小而接受优厚俸禄;何况没有德行、没有功劳的人,怎么敢徒然触犯爵禄制度呢?既然如此,先王使用爵禄,不能说是轻率的。爵位,是官位的等级;俸禄,是官职的实际待遇。等级有差等,用来相称于官位;待遇足以供给利益,用来周济其官职,这就是设置爵禄的区别。爵禄的等级确定后,必须明确选拔其人并加以重用。德高功多的人,授予高等爵位和显要官位,给以优厚俸禄和尊贵职务;德浅功少的人,授予低等爵位和较小官位,给以微薄俸禄和卑下职务。优厚的俸禄足以供养宗族亲党,微薄的俸禄也足以代替他们耕作。居官任职的人,坐享百姓供养;既然受百姓供养,就不敢把私人利益放在心上;既然从官府领取俸禄,却还经营私利,公法就会在上面惩治他,公众舆论也会在下面使他废弃。因此,仁爱谦让的教化得以保存,廉耻的风气得以推行,贪鄙的道路被堵塞,嗜利之情消灭,百官各自敬守职分,大臣在朝廷上讨论治道,公议日益兴盛,私利日益废除。贤明的君主一定顺应良好的制度,然后才能达到治理,并不是良好制度本身能够独自实现治理,还必须有贤良的辅佐来施行它。想治理百姓,却不考察政务,政务就会繁杂而职分混乱。知道精简职务,却不知道约束官吏;给他们优厚俸禄,下属已经竭尽力量而上面仍然供给不足;给他们微薄俸禄,官吏就争相背弃公义、经营私利。这就是教化必然废弃而不能实行的原因。凡是想治理国家的人,没有不希望官吏清廉的。不知道使人清廉的方法,却只要求他们清廉,这就像搅浑水源却希望水流清洁一样。知道使人清廉的方法,即使任用盗跖,他也不敢作恶;不知道使人清廉的方法,即使任用伯夷、叔齐,也一定会触犯制度。假如把政事交给伯夷、叔齐,却给他们很少俸禄,近处不足以养活自身,远处不足以供给家室,父母在面前挨饿,妻子儿女在身后饥困;不经营私业,骨肉亲情就会受亏损,经营私业,又会触犯奉公的制度。骨肉亲情受亏损,怨恨毒害之心就会产生;怨恨毒害之心产生,仁义的道理就会衰微。假使伯夷、叔齐尚有父母在世,却没有办法奉养他们,他们一定不会在首阳山采薇,而会顾念公家制度、至死守节。由此说来,官吏俸禄不优厚,即使伯夷、叔齐也一定会触犯法令。抛弃家门,把自身交付给公朝,荣耀不足以庇护族人,俸禄不足以救济家庭,骨肉在内怨恨,亲党在外离散,仁孝之道受损,名誉的利益受损,能够守志不改的人就很少了。君主不详细察看,听见他们在内有怨恨、在外与亲党离散,反而贬低他们的名声,必然会不时贬黜其本人。家庭困顿而本人又被贬黜,不改志节的人,不顾及私门的怨恨,不害怕远近的责罚,至死方休,始终不改变自己的行为;上面得不到君主的信任,下面也得不到世俗的理解,最终只能弃尸沟壑,没有人能够知道。难道不可悲吗?天下人如果知道清廉者的结局是这样,就会改变行为而随从世俗。清廉的人化为浑浊,善良的人变质而陷入邪非,像这样还能够实现治理,是从未听说过的。(《群书治要》,《永乐大典》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