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九◎庾信（二）

译卷九 庾信（二） 《伤心赋（并序）》我五福无验，三灵降下谴责；到了继承家业的后代，多半早夭。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，都已经能够穿衣，金陵发生丧乱，他们却相继死去。我羁旅于关河之间，转眼已白头；禾苗长出却不能抽穗，悲哀之事接连发生。一个女儿已经成人，一个外孙还很幼小，却突然埋入黄土，还有什么痛苦能超过这个呢？既因眼前的事情悲伤，又追悼先亡之人，只觉得伤心，于是写成《伤心赋》。至于进入室内便能产生光明的希望，已经再也无法企及；隔河作为郡县，前途更加遥远。婕妤有自伤之赋，杨雄有哀祭之文，王正长有北郭之悲，谢安石有东山之恨，哪里料到今天竟会这样！至于曹子建、王仲宣、傅长虞，以及应德▯连、刘滔的母亲、任延的亲人，他们的书信文翰悲伤深切，文辞哀痛，千种悲哀万般遗恨，哪里说得尽？龙门的梧桐，它的枝条令人忆及折断；卷ご的草木，它的内心实在悲伤。呜呼哀哉！赋说：悲哀啊，秋天的气息使草木摇落而衰败。魂魄已经远去，你要到哪里去，又依靠什么？想望却没有可望之人，归来却再也不能归来。没有领会东门之意，徒然害怕西河的讥讽。从前金陵遭逢天下丧乱，五室动荡，百姓陷入涂炭。兄弟分散在五郡，父子离别于三州；土地像袁绍、曹操时代那样沸腾，人民像楚汉之际的豺狼。有人抱树而遭灾，有人藏衣而遇难；还未设置桑弧，柘木之馆已经空了。人只剩一丘之土，亭台却将留存千秋；边韶永远遗恨，孙楚长久忧愁。张壮武心中忧疾，羊南城眼泪流淌。痛惜后嗣，追寻这些世代。天道对此慈爱，人伦由此生爱。膝下的孩子夭折，掌中的明珠破碎；灵芝长在室内却先枯死，兰花生在庭院却早早被割。生命长短，悲哀已经充满。孤鹤哀鸣断绝，猿猴长吟使人肠断。嬴博之间，道路仿佛新安。用藤条捆扎椟匣，用▯卉覆盖虞棺。不封土，不植树，只有荆棘和栾木。天空惨淡而失去色彩，云层苍苍而寒意正浓。何况我漂泊寄居在秦川，飘荡迁徙；做官不像做官，归田也不能归田。面对玉门关而羁旅，坐在长河旁直到暮年。眼前已经触及万般遗恨，又在九泉之下更加伤心。至于三虎、二龙、三珠、两凤，都有山泽神灵般的资质，却纷纷进入熊罢之梦。望着陇首而不能归来，走出都门而长久送别；面对宝碗而痛心，抚摸《玄经》而悲恸流泪。石华白白服用，犀角徒然佩戴；风中没有少女，草木也不能使男子出生。乌鸦的羽毛徒然覆盖，野兽的乳汁白白含着。《震》是长男之宫，《巽》是长女之位；在我生年，先在这里凋零。人生能有多久，百般忧患一同来到。两个王子奉佛，两个郗氏奉道；即使必定有期限，又怎能相互保全？露水凄凉地零落，秋草疯长。离去吧，黎民；可悲啊，仲仁。希望有羊祜那样的先见，期待成为张衡的后身。一旦生命如风中之烛，便化为万古尘埃。面对丘陵怎能忍心，能够留下的又有几人？《荡子赋》漂泊的游子辛苦地追随征途，径直守卫长城千里。陇水常常结冰，关山之间只有月色明亮。何况空床上生出怨恨，倡妇遭受生离；纱窗独自掩闭，罗帐长久低垂。新筝不再弹奏，长笛羞于吹响。往年的桂苑，昔日的兰闺；罗敷总在梳发，弄玉刚刚束发；新歌是《子夜》，旧舞是《前溪》。离别之后，关切之情再也没有回应；妆奁前的明镜，也不必再明亮。合欢花没有音信寄来，回文锦还没有织成。游尘落满床榻，不必再拂去；细草横长在台阶上，任其生长。前些日子汉朝使者来到章台，听说丈夫一定应当回来了。手巾还想拿来擦干，愁眉立即舒展开来。预先想象行人到达，迎上前去含笑而来。《灯赋》九龙将要沉睡，三爵鸟栖息；玉钩升到一半，低矮的树木已经完全垂下。窗户把明亮藏在粉墙之间，柳树使兰闺更显幽暗。翡翠珠被，流苏羽帐；展开曲膝屏风，卷起芙蓉帷障。卷起秦后床上的衣服，把枕头送到荆台之上。又有百枝灯同树而立，四面光照连接成片；香蜜添入灯油，气味混杂着烂漫的兰香。灯烬长而长夜久，青光映着寒夜；秀丽的花纹相互掩映，▯元膏燃烧得明亮。火焰像鳞甲在鲸鱼身上跃动，光芒像鸣鹤飞起。飞蛾飘落，碎花般的灰烬纷纷下降；风一吹起，细小流星般的火星飘落。何况在兰室深夜饮酒，中山的美酒清冽；楚妃挽留宾客，韩娥和声歌唱。低声歌唱配合节拍，《游弦》乐曲停止鸣奏。朱红的灯烬光辉闪耀，红色火焰明亮灼灼；有时九道光彩相连，有时两朵灯花一同明亮。寄语苏季子，你应当知道我对余光的情意。《对烛赋》龙沙、雁塞早已应当寒冷，天山月落，客子的衣服单薄。灯前横架的衣服似乎不明亮，月光照不穿针眼，觉得格外困难。剔取灯花，拿着烛芯；退回灯架下面独自盘坐。铸成凤凰衔莲，画成龙与人相依而眠；烛灰高起，仿佛已经剪过几次；烛心湿润，一时难以点燃。铜荷承接泪状的蜡油，铁夹染上浮动的烟。早知雪光能映照纸张，却又惊讶灯花今天竟结成钱形。莲帐寒冷，灯架照到天明；竹笼熏着火，香气充满丝絮。灯旁垂下细细的油流，火上环绕飞蛾；光色清冷侵入寒意，火焰昏暗，风从旁边吹过。楚地人已脱尽冠缨，燕国君王的书信却多有错误。夜风吹来，香气随之飘荡；郁金苑、芙蓉池。秦嘉用香辟邪算不得什么，汉武帝的胡香又有什么奇异？晚星沉没，芳草凋歇；仍拿灯照着夜游，哪里会比西园月色逊色？《象戏赋》考察象戏的创制，始于帝王圣王；以厚德效法凝聚的阴气，仰承清虚中的冲和之气。于是绿色简册已经展开，丹色棋局端正；道理深入幽微，根源追究到成圣。它像敲击洪钟，又像悬挂明镜；白凤从远方降临，黄云在高处映照。可以移风易俗，可以临官理政。因此棋局取法于乾卦，仍然画上玄天；月轮刚刚圆满，太阳光晕初成圆形。仿照羽林军的华盖，描绘明堂的璧泉。以坤为车舆，刚柔随之卷舒；像方镜却没有影子，像空城还没有人居住。促成文彩的图画，失去了灵龟负图；马匹如价值千金的骏马，符号彰明六四之爻。于是士大夫按次序执笏，依照星辰就席。把地理转回方形玉圭，把天文旋转在圆璧之上。分取荆山的美玉，数点蓝田的珉石；向南行取赤水之珠，向北出使携带元山之策。居于东方道路便呈青龙之象，出西关便见白马之形。既已舒展玄妙的象征，姑且安置黄金棋盘；显示日月的光彩，凭借风云的灵性。取四方的正色，采用五德相生的次序；跟随月建向左旋转，从黄钟开始顺次运行。阴气翻动时，顾兔先出现；阳气变化时，灵乌独自明亮。

译何况在仁寿宫游乐，施行美好的教化；水影摇动着日光，花光照耀树林。有时展开棋谱长久玩赏，有时打开经书仔细寻究。虽然最终要靠手来完成，归根结底仍须心中领会。又有一条龙独自衔花，金炉浮起香气；月亮落下，桂树低垂；星辰斜挂，柳枝下坠。犹豫于枢机之间，疑惑于泾渭之别；回顾观望而反复迷惘，心中恐惧不安。应对坎位而冲向离位，忽然面对申位而取未位。《竹杖赋》桓宣武平定荆州时，属下禀告说：“有一位号称楚丘先生的人来到门下。”桓公说：“名门父亲的儿子，流离在江汉之间，是我的责任。”等到命人引进来，桓公便说：“唉，先生老了。鹤发鸡皮，蓬头历齿；这正是江汉的英灵、荆山衡山的良材。虽在十室之内也有声名，却幸好没有远求千里。寡人有铜环灵寿杖、银角桃枝杖，木瓜已经开裂却还未落，莲花得到养护而不凋萎；可以在锦市迎接仙客，在葛陂送走游龙。先生将用它养老，也将用它扶助危困。” 先生笑着说：“中原明白礼义，却在辨识人材方面有所欠缺。我的心中忧愁啊，只因为我们这些百姓。即使枝条稀疏而木质坚硬，竹节短促而竹质贞洁；杖头刻着鸟，杖角画着麒麟，难道能替我承担这种疾病、替我承受此身吗？至于世事在朝市间变迁，年月使高岸变成深谷；猿猴哀吟，鹰隼厉鸣，风霜惨烈；楚汉争雄，袁绍曹操竞相逐鹿。野兽觅食却没有草，禽鸟筑巢却没有树。此时没有恐惧却发抖，不寒冷却战栗；胡马哀鸣，羌笳凄凉地回旋；亲友离散，妻子流转；玉关寄来书信，章台留下钗钏；寒关凄怆，羁旅悲凉。稀疏的毛发抵挡不住箭缴，脆弱的骨骼经受风霜；头发一根根变白而越来越短，眉毛长长低垂而显得更长。因此忧愁使枝叶扶疏，悲哀使枝条郁结；从前还年轻丑陋，忽然已经老迈。田凤变为承宫，阳文改成鬲▯蔑。潘岳有秋兴，嵇康倦于游历，桓谭不快乐，吴质长久忧愁；他们都还没有年华老去，容貌却先呈秋色。我已经衰老了。虽然如此，还是有原因，并非鬼怪作祟，而是内心忧愁。还没有达到随心所欲，先只求顺从耳朵所听。伯玉为何叹息，丘明只以此为耻。即使能够拉倒虎、掰开熊，我还像幼童；观察形貌，你实际上是一个悲伤的老人。” 还有九棘之位的粗眉老人，三槐之位的暮年长者；孔光称病辞职，袁逢告老退休；吴濞不来朝见，杨彪遭逢丧子。明公赠送这根杖，或许并不违背道理。”于是先生唱道：“秋藜竹节短促，白ワ与它同心。终究能够荷▯，自然足以驱赶禽鸟。一旦传到大夏，徒然成为邓林。” 《邛竹杖赋》沈冥子游览巴山的山岭，在北面的山阴取竹。竹子▯便娟而节高，寂静无心；霜风使颜色显得古老，露水染得斑纹更深。常常和龙钟一族共处，幽暗深沉。文采并不自行显异，质朴却受到赏识；把它蕴藏在鸣凤的律管中，制成成龙形的手杖。枝条坚劲挺直，▯斌而色泽滋润；合乎轮人所制而不沉重，等待羽客将它相赠。青春将要暮去，白云来得迟缓；我向长者谋求，拿着它跟随长者，握住末端献上，却没有理由自己持有。众多草木虽甘美，却不能用来倚靠；那藜草虽结实，也不能算美。不如处在不成材的事物之间，正当开始发挥用途。鲁国按爵位分别待遇，汉朝按年齿赐予优待；过去尚且尊重你的年齿，如今更优待我的贤能。书本横放在几案上，玉尘拂过筵席；于是把它收在后面，又在前面拂拭。你可以采摘芳香于林池，游乐于轩廊；无论尊卑都可垂享喜悦，随从上下宾客迂回游赏。它把根寄托在江南，处于渺渺幽潭；把节操传到大夏，延伸于悠悠旷野。哪里只是接触君王堂上的鞋履，成为君王座右的铭文，更能够和绮绅瑶佩相伴，从蕙草庭院的芳室中走出。《镜赋》银河渐渐隐没，太阳将要升起。燕子喧闹，仿佛惊扰吴王；乌鸦受惊，似乎惊动御史。玉花席上，金莲帐中。刚刚折起屏风，才打开窗扇。朝阳光芒耀眼，清晨的风吹在脸上。走到捣衣杵下牵起衣衫，靠近箱子边戴上手镯。昨夜梳成的鬓发还卷着，残存的妆容已经淡薄。不再有鲜红的唇色，只剩下淡淡的眉黛；面靥上的花饰稀疏，黄色的妆色也已褪落。镜台上的银饰，本来出自魏宫；它能够横挡将落的月亮，巧妙地悬挂着回旋的风。龙纹垂在匣外，凤形倚在花中。这面镜子能照见胆，也能照见心，实在难逢难得。镜背雕镂五彩盘龙，刻有千年古字。山鸡看见它独自起舞，海鸟看见它孤独鸣叫。对着水面，池中便仿佛出现月亮；照着太阳，墙上便仿佛生出菱花。暂且摆出妆奁，又抽出镜匣。争相学习其中的情态，竞相怜爱当今的容貌。鬓发梳齐后故意略作疏松，眉毛画平了还要再修饰。飞花纹的砖子，要按次序安放；朱红的锦鞋，踏在脚下；黛色的妆难以用油檀调成；脂粉和甲煎香混合，香泽浸润着兰花。量一量鬓发的长短，估计簪花之间的距离；把媚子悬在搔头簪上，用粉絮擦拭钗梁。刚刚梳完头，照着镜子穿好衣服；还要从妆台处取了镜子带回去。暂且看看弦带系得怎样，便知道要采撷哪一条彩缦。衣衫合身而且长短适宜，裙子微斜，靠假襻系住。真是镜子与人特别相称，片刻也不能藏在匣中；暂时走到园中，它也自然随身相伴。（《艺文类聚》卷七十） ◇枯树赋 殷仲文风流儒雅，闻名海内。世道变迁、时势转移后，他出任东阳太守。常常闷闷不乐，回头看着庭院里的槐树，叹息说：“这棵树枝叶婆娑，生机已经耗尽了。” 至于白鹿、贞松，青牛、文梓，根基盘曲，内外都耸立在山崖之间。为什么会消亡？梧桐为什么会半死？从前它们有的从三河移植而来，有的从九畹移根而来；曾在建始殿中开花，在睢阳园中结果；声如含着山谷，曲干环抱云门。它们吸引雏鸟，凤凰聚集；鸳鸯比翼，结巢栖息；鹤临风亭长鸣，猿在对月的峡谷中吟啸。后来却有的弯曲臃肿，盘旋低陷，反复纠结，像熊虎顾盼，鱼龙起伏。树节竖立如山相连，纹理横斜使水势紧蹙，匠石见了惊视，公输般看得眼花。雕刻刚刚完成，刀斧又继续加以修治；刮平鳞纹，铲削甲状突起，削落角状部分，摧折牙状枝杈；层层像碎锦，片片如真花，草木纷披，烟霞散乱。至于松子、古度、平仲、君迁等树，枝梢森然覆盖百顷，树干残缺而历经千年。秦代，大夫曾接受官职于树下；汉代，将军曾坐息其间。无不被苔藓掩埋、被菌类压覆，被鸟剥啄、被虫蛀穿；有的在霜露中低垂，有的在风烟中摇撼倾顿。东海有供奉白木的庙，西河有祭祀枯桑的社；北陆把杨叶当作关塞，南陵用梅根作为冶铸材料。小山的丛桂能留住行人，扶风的长松可以系马。哪里只是城池临近细柳之上，边塞落在桃林之下呢？更何况山河阻隔、漂泊离别之时，拔动树根便使它垂泪，伤及根部便使它流血；火烧进空心，树脂流出断节。它横卧在洞口，曲折地躺着；停顿在山腰，半截折断。纹理宽长的，整体一同碎裂；纹理端正的，中心笔直裂开。树上顶着树瘿，含着树瘤，藏着穿孔，抱着洞穴；木魅在其中作祟，山精妖孽也出没其间。

译何况风云不为之感动，羁旅之人又没有归宿，不能采葛，只得以薇菜充饥；沉沦在穷巷之中，荆棘遮没了柴门。既为草木摇落而悲伤，更为世事变衰而叹息。《淮南子》说：“树叶落下，长寿之人也悲伤。”说的就是这个道理。于是作歌道：“建章宫在三月遭火焚，黄河千里只剩下漂浮的枯木。若不是金谷园中满是树木，便是河阳县里遍地花朵。”桓大司马听后叹息说：“往年移植柳树，依依不舍地种在汉水南岸；如今看它摇落，江潭一片凄清。树尚且如此，人又怎么承受得了呢？”（《艺文类聚》卷八十八，《文苑英华》卷一百四十三，《古文苑》） ◇鸳鸯赋 卢姬自幼侍奉魏王，天生歌声足以绕梁；何曾织锦，也不肯采桑，最终命薄，穿好衣服后只能面对空床。看见鸳鸯彼此相学，便曲身而卧，流下眼泪。南阳的脂粉再也无心顾看，京兆的新眉也懒得描画。何况鸳鸯双心相连、并翼而飞，驯服亲狎于池笼之间；浮在水波上嬉戏弄影，梳理羽毛迎着风；梳理羽毛迎着风，共同飞到屋檐瓦上；魏宫全部开放，它们一同栖息在梓树上，真可说像韩凭夫妇那样相爱。至于韩寿想要娶妻，温峤也愿意为妻择婿；玉台没有送来，胡香也还没有得到。只要看见这对鸳鸯双双飞翔，便会觉得空床实在难以独守。（《艺文类聚》卷九十二） ◇为晋阳公进玉律秤尺斗升表 臣某上言：臣听说，天地人三才既已确立，君臣之道也随之彰明；六位按时序形成，礼乐的功用于是端正。因此可以调和日月，测定阴阳，使万民喜悦安乐，成为天下万国的仪法。伏惟皇帝顺应天命，披阅图谶而接受使命，居于太阳之位而悬象示范，履临文昌而建立皇极。白环显示谦让之德的祥符，玄圭报告功成的瑞兆。泰阶已经平正，升中之礼可以举行。必定将使水长久清澄、山永称万岁。〔原文数字、纪年保留：千年〕 臣恭敬地看见诏旨：刊正音律，审定历法天象。演奏黄钟，歌唱大吕；改变孤竹之乐，舞《云门》之舞。无不远取疏通之理，声音合于安乐；四分法已经明白，三微也已经确定。因此在洛水之滨听到钟声，立即能辨别声音是否乖失；在邯郸听到铃铎，预先便知其声韵。二分二至的节气，施行于掌管历法的官员；九变九成的乐章，施用于掌管中和的职官。足以感动天地，感通鬼神，教化风俗，调平寒暑。哪里只是吟啸山谷、使鸾凤回翔而已呢？由此可知，零陵庙前只不过徒然寻找舜的箫管；始平城下，也只是空谈周代的尺度。臣听说，君上制定礼制，臣下学习仪法；君上确定法度，臣下执行其事。因此谨慎地制作玉律一具，并制作玉秤、玉尺、半升、合等器物，才算完成。至于分量粟米、累计黍粒，衡量丝缕、计算数量，实在是为了仰承圣上的规制，参酌神明的思虑。所希望的是，节气移动时阴律自然应和，不必劳烦河内烧灰候气；阳气发动时阳钟自然响应，不必等待金门竹管。而琬琰之事微不足道，般亻的思虑浅陋，不足以在成均之地施展文采，增益度量之光。今携带器物奉上表章，谨此奏闻。（《文苑英华》卷六百十三，又见《艺文类聚》卷五，文字有所删节。） ◇贺传位于皇太子表 臣某上言：恭敬地看见二月十九日诏书，皇帝将帝位传给皇太子。从前帝尧降居弱水，后来任用贤能，其中自有高下之别；帝舜来朝于栎阳，继承帝位也有君臣之异，不能同天地出现两个早晨、太阳一天两次升到中天那样并耀相连、两重光明同时照耀而相提并论。伏惟天元皇帝以圣德继承圣业，尊重亲属而亲近所亲，把帝位让给贤能之人，以谦逊之德对待神器。想使百官和谐相处，所以先让天下听到揖让的风气；想使天下无为而治，所以早早让人知道这是吾君之子。因此运用独到的明见，施行非同寻常的事业，先顺应天意而不违背，后又顺应天意而奉行；太子自身德行端正，德道照临四方，早已承受再命的祥符，实在符合上天所赋予的基业。此事并非像复兴子孙而彰明君道，也不同于虞氏迁让帝位给夏氏。既有减损又有增益，尚且可以有两个天子；既是离卦又是火象，又何妨有两个太阳呢？况且平阳、蒲坂有贤臣二十五人；颛顼、高辛有才子十六族。把这些力量合计起来，怎么会不能成就大业？鼓声长长地敲起来吧，车盖高高地舞动起来吧！自然会有八风通畅，庆云聚集，五位老人同游，三星运行发光，哪里只是两条龙再次赐下、九只野鸡重新飞翔而已呢？皇帝超然如姑射山仙人，正应当乘云驾龙，向崆峒山仙人问道，哪里还会像先前那样遭遇秋木凋落呢？臣生逢尧的时代，正遇舜的日子，亲眼看见更新的喜庆，实在比平常的感情增加万倍。（《文苑英华》卷五百五十七，又略见《艺文类聚》卷十六）

译◇功臣不死王事请门袭封表 臣听说，用法度施于百姓，必定要传承祭祀的典章；凭劳勋安定国家，必定要有承继家业的人。孙叔敖死后祭祀无人闻知，是对良相的伤害；汝叔齐死后后嗣断绝，实在是贬抑贤臣。谨按《大统》十六年格，先前有受封爵而死于王事、又没有后嗣的人，准许以旁支之子继承袭封；不是死于王事的，不许承袭封爵。以前的五等功臣，都是勤劳于王室，亲身遭逢患难，抵御灾祸，辅佐宏大事业；一旦染病，便弃身馆舍，不幸没有子嗣，享受祭祀也随即断绝。按礼说不够完备，按义说也令人受伤。还没有到上林苑打猎，已经削夺他的侯爵；还没有穿上▯プ之衣，先已除去他的封国。伏惟皇帝崇尚德行、表彰功劳，复兴灭亡者、接续断绝者；听到鼓鼙便思念将帅，绘画云台便追念旧臣，哪里会有功劳保存社稷，却没有后人守护？尽忠而死，却没有祠庙可以祭祀？周代以藩屏为约，事业在于世代功勋；汉代以山河为誓，义理存于长久。〔原文数字、纪年保留：一日〕 臣听说，使别人的国家得以存续，比拯救别人的灾祸更重大；为别人立下后嗣，比封存别人的坟墓更重要。臣私下认为，殷朝传承帝位，从不废弃小宗；周室兴亡，也重视保存身后的继承。继承高密侯爵的有很多代，难道只能由邓禹的嫡系正统继承吗？继承阳侯爵的延续了好几世，何必一定要曹参的孙子呢？臣愚昧地认为，生前有功劳，死时即使不是死于王事，即便属于旁支，也应一概准许承袭。这样或许能使伯有的魂魄不作厉鬼，使若敖的鬼魂不至于挨饿。如此幽明两界都能得到彰显，神与人近在咫尺。（《艺文类聚》卷五十） ◇贺平邺都表（建德六年） 臣某上言：臣听说，自太山、梁甫以来，已经有七十二代；自龙图、龟书出现以后，也已经三千多年。虽然历代重复制定法度、设置官署，礼制不同、音乐有异，但至于文德分离、武功显现，削木作弓、系弦制弧，席卷天下人心、包容八荒志向，其道理是相同的。（《艺文类聚》作“天”）（《艺文类聚》作“焉”） 伏惟皇帝陛下掌握天枢，执持地轴，驾驭风云，驱使龙虎。内心沉着雄断，不必谋求力牧的辅佐；天策勇猛果决，不必等待向容成请教。因此威势所震动之处，就像烈火遇到鸿毛；旗鼓所到之处，就像猛烈的风卷走秋叶。臣私下听说伊、幽、并等地的僭伪势力，所持图籍，已经送归丞相府；衔玉系绶的人，也都来到中军营。百年积存的罪恶终于穷尽巢穴，三代以来的敌人都被扫荡。往昔周王在鲔水出兵，尚且要两次驾车；轩辕在上谷作战，还需要九次征伐。没有哪一次能像今日这样，一朝指挥，独自决断神明般的谋虑，平定天下，光耀居有四海。二十八宿只剩下吴、越一星，千二百国只剩下麟洲的一小片水域。至于咸康年间，四方才开始安定；建武年间，诸侯一同来朝，也不能与今日同年而语。即使八方之风一同歌唱，也不足以颂扬陛下的英名；六代的乐舞全部陈列，也无法歌咏陛下的神武。坐在钧台上向众人发誓，姒启继承夏禹的功业；进入商郊向商人问罪，姬发完成周文王的志向。这种不改变先王之道的做法，真是大孝啊！如今鹿台已经散毁，顷宫也已遗弃；兵器收藏在武库，马匹放归华山；建立明堂的制度，演奏《大武》的乐章。盛大啊！这是上天降下的休祥，前所未有。只应当在东南设置一名尉官，立在比景之南；在西北设置一名候官，置于交河之北。然后命令东后，告知苍天；在大道坛场树立琬碑，用银绳系缚、用琼玉封检，报告此次成功，这样才差不多可以说没有辜负德行。臣有幸承受荣宠，任职于东部藩镇，不能亲自到宫阙，参与观看盛大庆典，实在抑制不住像凫鸟戏水般欢跃的至情，谨派主簿、陪臣曹敏奉上表章奏闻。（《文苑英华》卷五百六十六，又略见《艺文类聚》卷五十九） ◇贺新乐表（周武帝时） 臣等上言：臣听说，天地顺应时势运行，雷声出现便成为豫象；圣人功业告成，风行四方便有节度。因此，六德配于《咸池》的乐官，山谷也能调和；八方之风进入《承云》的乐奏，人与神便不会混杂。我太祖文皇帝治理国家、规划疆域，设置官署、分配职掌，改变魏制而建立周制，移易风俗、端正雅乐；使天下万国穿着礼服来朝，使诸侯带着圭璧相会。至于整理图籍、校订残存典册，乐正之职没有缺失篇章，秩宗之官没有废弃典礼。哪里只是商颂十篇从太师之室取得，虞书五礼从恭王宫中取出而已呢？伏惟皇帝继承武帝的事业而兴起，在中阳继承功业，运用日月般的明察，发动如深渊泉水般的思虑。律历精微之处，不必烦劳太史；阴阳与日影尺度，亲自由天官确定。因此得以参照八音，精研六代乐制，封晋、魏为二王，排列殷、周为三恪。即使朱干玉戚仍然能够显示典法，素衣赤裳还依凭雄据的旧制，也不如《山云》特别进入卦象而成形，凤凰飞翔，九州观看德行。改变金石乐奏于八列，使天元合于六舞。声音含有击石之响，更进入登歌；曲调从初钟兴起，又参合玉管。足以感动天地、通达神明，使帝德安康，使玄妙天象增光。从前在玄扈斋居时，曲调属于《云门》；周武王在盟津接受军师教导，练习舞蹈，归来后采用山立之舞。于是兼收三种名义，终于协调成一代乐制。这是圣人创作的意思，是上天启发的吗？哪里只是路鼓、灵鼗、空桑、孤竹这些乐器而已，真是广大宏大、轮奂美盛啊！由此可知，零陵孝廉只是空传玉管；始平太守也只是徒然称说铜尺。臣等一同有幸参与钧天之乐，共同观看陈列乐舞。宫殿台阶宽阔，栏杆之间可以远望和聆听。高大的牙旗巍然耸立。猛兽般的舞者奔跃，翠凤扬起旌旗，灵鼍皮制的大鼓树立起来。云雾幽深，弥漫荡漾于丘陵之间。醴泉和甘露一同飞降，赤雁与斑麟一同出现。像聘请鲁国来观礼那样，理当看见它盛大的德行；像齐国使者观乐而忘记肉味那样，必定知道它美到了极点。从前深渊中的鱼听到乐曲，尚且能够竖起鳞片；马厩中的马听到琴弦之声，还能抬头吃草。臣等实在惭愧，不懂得音律，但哪里敢忘记欢悦呢？如果要我们详细说明音律，那是相距太远、难以做到的；只能够记住它铿锵的声响，便已经是幸运。不胜庆贺喜悦的诚心，谨到朝堂奉上表章奏闻。（《文苑英华》卷五百六十九）

译◇为杞公让宗师表 臣要上言：恭敬地看见诏书，任命臣为使持节、骠骑大将军、骠骑大将军、开府仪同三司、宗师中大夫。恭敬接受诏命，心魂震动恐惧。臣听说，尧分命四岳，所以能够按次序祭望山川；舜任命九官，所以能够使日月增辉。必须以德行作为仪表，以功绩进行考核，才可以协和万国，使各种功业都兴盛。臣幼年没有学问根基，长大后也缺乏裁成之才。鸿都门中，不能裁定文章句读；鸡鹿塞上，不能给碑碣题名。臣不过凭借天潢贵胄的一支水流，依附弱木分出的一根枝条。东岳朝宿之地，臣的姓名还算有名；南宫门庭，臣的名籍也列在其中。以臣的庸劣，早已知道福禄盈满必有灾损。武阳公凭功臣之重，特意拜为宗师；东平王凭母弟之尊，越级登上上将之位。臣有什么德行，能够兼有这样的荣宠呢？臣早年失去庭院的荫庇，还未能扶墙站立，母亲慈爱教诲，怜惜我的劳苦；刚到成年，她又将弃我而去。灵几筵席仿佛仍在，怎忍离开养育之恩？终身也无法报答，叩地痛哭也难以承受。臣本想守着荒坟土丘，终身守护墓地；以霜露降临表达践履时节的感怀，以燕雀回翔表达恋慕之心。没想到天恩浩荡，反而错误地加以提拔。如今玉烛调和，已经不是战争之世；璇玑协调政务，难道会忘记松▯贾遗留下来的微末之才吗？何况一根小枝卷曲，最终会危及九层高台；一只脚陷入浅水泥蹄，必定会伤害日行千里的车驾。皇帝钦明睿智、文思聪敏，光耀充满天下。礼法施及四方，不会容许夺去臣的这一志愿；以孝治理天下，自然应当哀怜臣的这份心情。大宗之职为师，应当另求同姓之国的人；元帅车右，应当另外选择贤能之臣。伏愿陛下览看臣清蒲之奏，委曲允准微臣的诚意；下诏凤凰池，特意收回严格的征召。如此，上天的慈爱便不至于滥施，臣的私愿也得以实现，臣安身之处便有着落了。臣不胜荒疏惶恐战栗的诚心，谨到朝堂奉上表章奏闻。（《文苑英华》卷五百七十八） 卷十 ◎庾信（三） ◇为阎大将军乞致仕表 臣某上言：臣听说《礼记》说：“大夫七十岁便在朝廷辞官，把家业传给儿子；饮食用两种珍味，衣服合乎当时的制度。”臣自从出仕奉国以来，已经四十多年，遭逢风云际会，从微贱做到显达。太祖文皇帝扶危济难，迅速拥有关河之地。臣实在没有什么才能，只在宫中供职。经历洛阳的战乱尘埃，经过河桥的旗鼓；华阴有白马之兵，河曲有黄沙之阵。臣虽然奉命效力，却不能献出奇策，功劳微薄而赏赐优厚，借助他人成事，长期承受恩泽，常常因此内心惭愧。仰仗周朝以揖让之礼任用贤能，臣因歌咏受命之事而得以进用；君主尊贵，臣下升迁，频频承受荣宠。三槐制度因铸鼎象征万物而辨知神奇与奸邪；五等爵位以桓圭装饰祥瑞，守护各自的宫室。臣凭什么德行，竟能兼有这些荣宠呢？何况水土之官，王梁因应谶言而受征召；统兵之王，韩信因登坛而独受拜任。若说到这些同类的事，臣又是什么人呢？如今四海尚未安宁，三位君主鼎足对峙，正是陛下劳心操持的日子，也是群公施展效力的时候。然而臣年岁已高，甲子历数很多，衰老之年又已经到来，不能参与宾客之事，却错误地列入诸侯的行列。尸位素餐，长久扰乱常典；背负重物乘车反而招来盗寇，只是白白烦劳有关官署。加上寒暑失调，节令调养失序，风邪水湿交相侵袭，精气已经耗尽。即使像廉颇那样还能勉强进食，像马援那样还能扶鞍上马，想要报答恩德，又怎能再任事效力呢？荣启期那样的快乐，只够自我排遣；烛之武那样的辩说，臣也已经无能为力。特此请求解除现任官职，恢复最初的身份。所求的是符合年老致仕的请求，并不是谋求赐给几杖。如果臣在北陵养病，在东皋归老；山河之间建立茅社，把司勋之职归还；公侯的圭璧归还典瑞收藏，那么朝廷就没有冒居职位的人，臣也免于妨碍贤能的罪责。虞氏养老，臣哪里敢希求东序之荣；周朝军队如火，臣哪里还敢希望西郊之礼？只是仰望天威，如今将要离开近在咫尺的圣颜；徘徊在城阙之间，私下更加凄凉眷恋。臣不胜知止之情，谨此陈述。（《文苑英华》卷六百三） ◇代人乞致仕表 臣溯上言：臣听说，一片树叶将要坠落，难道还要等到风吹露打吗？百川最终都归海，水沟污水也会自行干涸。臣每每想到这些，便悲伤哽咽。臣某诚惶诚恐。臣在仲春末旧病逐渐加重，双足很是艰难，四肢行动不便；扶杖行走也有邯郸学步之失，勉强视物也没有离娄那样的眼力，怎么能率领这些职务，扰乱这项常典呢？陛下恩德周备、委曲成全，不忍弃绝臣下。微臣困苦已经到了极点，转而更加不能胜任。因此自责自伤，眼泪接着鲜血流下。臣某诚惶诚恐。臣只是承袭先人的事业，进身并不是凭借他人。陛下怜悯臣没有实际用处，却提拔正直而又有些刚直的人。自从奉事太极宫、在中书省宣行诏令以来，陛下把臣收纳在一心之中，任用臣独自掌管事务。九年之中希望登上宰辅之位，八年之间又履任宗伯。出外手执旌节，入朝参与衡镜之职。有时在云台之上，微臣参与咨询谋议；有时在日观山下，陛下诏令臣撰写刊刻之文。承受如此美誉而得以畅达，臣实在更加惭愧。对于彰明的法宪，臣不敢有丝毫亏负；对于玄妙的造化，臣终究没有作出滴水般的助益。□□日月□□□□，其如冰炭交集于内心。臣从前参与政事，亲自承受恩德之音，陛下认为臣等经常侍奉轩墀，子孙还可延续受到保护。臣承受的恩德如蝼蚁仰戴丘山。臣本应活着也竭尽性命，死后还要献出力量，私下竟不知道终止，也不知道止步。朝廷中位列三数的人，与臣同辈；臣还不到六十岁，推算起来臣还算年轻。唯独臣更加衰病憔悴，疾病不等到年老便已经来临。器量已经达到尽头，处境到了涯际；盛满之后就会招致损害。过了时日，常常不能做到不服药而自愈；整日仍然依系于苞桑，勉强维持。看清分际，必然如此；贪恋荣华，是应当忌讳的。伏乞免去臣现在的职务，退居度过余生；察知臣的荣宠已经不能承受，怜悯臣的分量不能勉强支撑，这就是臣的幸运。哪里料到仁寿宫的门下，竟有这样的时日；承明庐中，也无缘再次拜谒。心神已经疲惫，每时每刻都增加悲伤。承受睿智的鉴察，则众多士人没有谁能超过臣；违离圣颜，则小臣距离圣上又有多远呢？只希望三条道路开启，万乘巡行京城，使西方怨恨的百姓得到喜悦，直到东封时也能随从圣驾。若危困的魂魄尚能停留，枯朽的尸骨仿佛仍然存在，这就是臣所感到满足的，并不是臣所敢奢望的。臣又听说：驱驰奔走、效力驾车时，首先停下的是瘦弱的劣马；飞翔聚集、庆贺成功时，临近遗弃的是折伤的羽翼。它们尚且知道天晚，更何况臣呢？臣还来不及请求自己的眷恋，便到了毁弃官职的地步。臣应当上表陈述罪过，实在承受不住战栗、眷恋、郁结至极的心情。（《文苑英华》卷六百三）